翌日早朝,苏倾祈站在群臣之间。
身侧的卢本末轻声道:“昨日边关陈将军带着萧家小儿,奔袭数百里,风尘仆仆回京。我听说陛下原本在守陵,这二人愣是把陛下从皇陵中拽了出来。”
卢本末笑道:“听说陛下发了好大的火呢。”
苏倾祈抬眼看向龙椅上脸色阴沉的帝王,他正瞪着跪在大殿中央的两个人,难掩怒意。
“萧家小儿,是新任户部尚书的儿子?”苏倾祈问。
卢本末脸色立变,有些不悦道:“是,就是那萧思议的儿子萧辰,空有一身力气的莽夫,进不了朝堂,所以去了边关,做了个边野小将。”
“原本三五年都不可能再回到京都,若不是此次大哥去往衢州,他爹顶了这个位置,他绝对回不来。”
边关处,车炜人进犯不断,可朝廷每一次出钱都要找尽借口,如今车炜人吞了一座城,到了分外紧急的时刻,堂上这几方人却还在互相推诿扯皮。
带萧辰回京的人是边关主将陈炳从,看上去就是一介粗人,眉眼总是皱着,颊上横着一道拇指长的旧伤。
可他如今赶着新任户部尚书的档口回到京都,也算是有勇有谋。
此刻,陈炳从正跪在地上,沉声讲着边关战况,他的声音带着边关荒凉的气息:“陛下,边关一小城于一月前被车炜人所占,那车炜人凶狠,占了城后将城中人屠尽,最后乘兴而归。”
“可怜那小城中人,原本便因着这城黄沙环绕,和四周隔绝,百姓赚不到什么钱。那车炜人一过,这城便真成了鬼城。”
陈炳从说得投入,可苏倾祈看梁治光脸上竟满是不耐。
“边关发不出军饷,边军迎敌,皆是用些破铜烂铁。吃不饱饭,连带着军户家属都行将饿死。”
“微臣此次回京,实乃不得已而为之,若军饷还能再撑一阵,我绝对不会开口要钱。”
众官员如山矗立两侧,无人面露不忍,跪在陈炳从身侧的少年颤抖几下,抬眼怯怯看了梁治光一眼。
“萧辰,你来说。”梁治光突然出声。
少年肩膀耸起,磕磕绊绊道:“是、是陛下……边关确实、确实没钱再战……”
陈炳从拍了拍萧辰的肩膀,道:“陛下,微臣未作假,若陛下不信,大可去看看边关账册。”
梁治光道:“陈炳从,你也是两朝老臣,朕当然是体谅你的,也明白你有你的难处。可昨日,你领着萧家小儿闯入皇陵,究竟将先帝放在哪里?你可有半点敬畏?”
陈炳从一顿,看向梁治光,沉默良久后,缓声道:“陛下,若是先帝尚在,那我便不必如叫花子一般来讨钱。”
“你!”梁治光语塞,闭上眼道:“萧尚书,你来说。”
梁墨忍不住看了陈炳从一眼,此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才情出众,却对戍边卫国情有独钟。
承平年间,陈炳从曾经带着边关将士大破车炜人,将他们打到了离边关百里外的沙漠。
想当年,陈炳从脸上还没有那道疤,意气风发,策马游边关。
他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良将。
如今落到这样的地步,梁墨亦有些唏嘘。
萧思议颤颤巍巍跪在地上,萧辰忍不住看向他,萧思议视若无睹,道:“陛下,户部今年共收上税银七百万两,岁已过半,先帝丧仪用上两百万两,宫中林林总总用上一百万两。”
“关中大旱,救治灾民用上两百万两。如此加总,税银总共只剩两百万两,户部去岁有余,可加上这结余,今年剩下的不过二百五十万两。”
“可岁只过半,下半年不知还会遇上何事,户部如今,真是出不起这笔钱。”
梁墨暗惊,景国曾有国训,上至人皇,下至富商,丧仪所用银两不可超过十万两。
他给自己造的皇陵,不过就是随便找了个土包刨了改出来的,前后用银不过五万两。
他死后,单单丧仪便用了两百万两,其中中饱私囊者几何?掩耳盗铃者又几何?
“这钱你们出不了?”梁治光面色更沉。
萧思议叩首道:“陛下,此事并非微臣一力推脱,实乃天灾人祸不断,的确是无可奈何。”
梁治光当然明白萧思议的话,于是他转头看向和兼,道:“阁老,你怎么看?这钱究竟该怎么办?”
和兼端坐椅上,片刻后才回神道:“陛下,这钱的确该是户部出。”
梁治光吐出一口气,刚想下令,就听和兼继续道:“可是现如今,户部结余的钱只能用于突发事故,若是连目前的结余都用了,那么下半年,景国便当真成了一个空袋子,任谁都可敲打一番。”
“因此,特事特办,这笔钱,户部不能出。”
一直跪着的陈炳从忍不住出声道:“可是阁老,若户部不出这笔钱,边关便也不用再打仗了,不如大开城门让车炜人攻进来——”
“——陈大人。”
陈炳从话未说完,梁墨赶紧打断了他,道:“陈大人,您昨日日夜兼程,从边关直奔京都,连京都府邸都未回,便直接来上朝。怕是脑袋还不清醒,不如静一静心再说。”
“阁老此话确实有道理,江南地带不出月余便要种植水稻,承平十二年六月,江南蝗灾肆虐,百姓苦不堪言。若今年蝗灾去而复返,户部却拿不出银子赈灾,江南百姓该如何?”
他这番话直接截住了陈炳从的话,可并不冒犯,相反,有理有据。
陈炳从不认识奚牧,却也听出这人是在帮自己说话,于是低头道:“阁老,是学生唐突了。”
堂前辩,本不认究竟谁更有理,而是看哪一方利益牵扯更深。若陈炳从口不择言说出些大逆不道的话,那么朝堂上这些恶鬼怕是会直接当堂扒了他的皮。
李元偏头看向梁墨,眼中带着怀疑。
梁治光皱眉,有些不悦地瞥了梁墨一眼。
“那阁老以为,此事究竟该如何解决?”梁治光耐着性子问。
和兼看他一眼,道:“这钱,该是陛下来出。”
此言一出,苏倾祈和梁墨共同抬起头,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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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治光。
苏倾祈在想,这会不会是和兼再次以此事为凭向梁治光发难。梁墨则是听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思。
和兼为何如此笃定,臣下面对君主,竟没有一丝犹疑,这不对劲。
“呵。”梁治光一笑,道:“一个个都盯着内库的钱。”
堂下众臣静默,苏倾祈皱眉,她敏锐地察觉到,在这大殿之中,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了某种东西的存在。
可她却不知道。
卢本末在她耳边叹了口气,耳语道:“先帝丧仪两百万两,你道这钱究竟去了哪儿?”
苏倾祈猛然一惊,这钱既然进了梁治光自己的兜里,那么为何要牵上先帝?
国训在前,先帝却铺张浪费,这岂不是自掘坟墓?
果然,天家父子,从无真情。
“好。”梁治光一仰头,拍拍自己的腿,笑道:“陈炳从,我给你一百万两,如何?”
陈炳从嗫嚅几下,这笔钱用作军饷,简直是杯水车薪。可他眼角余光看见梁墨对他摇了摇头。于是陈炳从叩首道:“微臣,代边关万千将士与百姓,谢过陛下!”
下朝后,梁墨走出宫门,却见陈炳从正皱眉站在廊下,似乎是在等人。
“陈大人。”梁墨作揖。
陈炳从也回礼道:“今日多谢大人出手相助。”
“无妨,大人心系百姓,且身先士卒,确是良臣,下官钦佩。”
“敢问大人高姓大名?”
梁墨道:“司礼监秉笔,奚牧。”
本以为陈炳从听见这个名字,也会同其他人一样唯恐避之不及,可他却是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原来是秉笔大人,下官不识,望秉笔大人莫要怪罪。”
梁墨释然,这人竟还和从前一样,根本不关心朝堂之事。
“大人,车炜人屠城,可有活口?”
承平年间,车炜人被牢牢挡在关外,屠城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更是从未发生,此一遭,确实是给了梁墨不小的震动。
陈炳从点头:“援军来得还算早,剩了些被大人藏起来的孩子,可没了爹娘照顾,他们怕是难活好。”
梁墨沉思片刻,道:“若陈大人信得过我,不如将这些孩子送入京都,我来给他们提供饭食衣装,教他们读书写字。”
陈炳从一滞,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梁墨:“大人词话当真?那些孩子可怜,可我未婚娶,又常年待在军营内,本想多收养几个,可家中无人照料,遂只收养了一个男孩。”
“城中的确还有些年纪尚小的孩子无人看顾,若大人真的愿意帮忙,可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来日我必做牛做马还清这恩情。”
陈炳从眉眼间的忧愁总算散了些,梁墨将他送上马车,吩咐马夫从府上拿出两万两银票给他。
总归这些钱都是奚牧作奸犯科得来的,如今他已死,自己便替他多积些阴德吧。
吩咐完,梁墨一回头,发现李元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不知道听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