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我自然都明白!”
卢正气急,喘着粗气瞪视梁墨,怒道:“先皇看不起我,连你也看不起我!”
梁墨根本没有心情在这里同他周旋,一拍桌子站起身:“是,我是看不起你!可你呢,你有什么值得让我看得起的?”
“是,我现在是个阉人,连带着府里的人都是你看不起的阉人!所以人家略怠慢一些你便受不了,觉得自己是人上人?觉得自己不该被阉人怠慢?”
“今日之事确实是我府上的人没规矩,可各侍其主,他们做的也并无罪!倒是你,一进来便对着我摆脸色,怎么,我这个阉人如今也成了你的狗?陛下踩着我,连你也要踩着我!”
话说到这里,梁墨已然气急,上前一步,伸手拽住卢正的衣领,拽得他满目红紫,那条瘸腿无力地歪斜在一边。
连日来的不快似乎被卢正的这一番话激得难以抑制,犹如心中尖刺,划破了那一身皮囊。
他红着眼睛怒视卢正,嘶吼道:“我有什么错!我选了错的人?难道我生来就该是个恶人!那道天雷劈下来,死的本该是罪无可恕之人,可我呢?死的为何是我!”
我本天上雀,何须入尘世。
雀鸟被那道天雷劈下来,钻进一个本不属于它的身体里,还要面对自己筑巢的失误。
巢穴本是为了让里面的鸟儿安乐幸福,可那个错误却如一根刺,横亘在巢穴内,让巢中鸟儿鲜血淋漓。
可他有什么错,他明明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上天不公,因果报应避无可避!
卢正嘴唇嗫嚅,双手握着衣领,被梁墨这番话吓得哆嗦不止。梁墨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攥得发白的手。
卢正踉跄着倒在地上,桌上茶盏被他的动作掀翻,滚烫的茶水浇在二人身上。
“你——”
夜色渐浓,天边猛然传出惊雷声,下一瞬,大雨倾盆而下。
卢正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奚牧,是,他是看不起宦官。没有根的东西,怎么配执掌朝政?
可他却明白,若没有奚牧相助,自己怕是就要一辈子困守益阳,做个无用的地方官,永世不得回京。
所以他恨奚牧,奸宦不知怎么搭上了新帝,整日穿着飞鱼服耀武扬威,还假惺惺施舍一般,动了动嘴皮子就把卢正给调回了京都。
他恨啊,恨死了,恨不得杀了奚牧。
可是现在,卢正倒在地上,那条瘸腿不受控制地痉挛着,眼前人恶鬼似的眼神让他想起了在益阳见过的那些个街头流氓,全是不要命的主,疯起来能把人打死。
奚牧是个名副其实的奸宦,可他太过高调,喜恶都写在脸上,眼神却从来都是柔情似水。
可眼前这个人,太监身,眼神却不复从前,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一道惊雷照亮眼前人的脸,黑白分明。
卢正打了个冷颤,强撑着道:“奚牧,你做什么?”
梁墨看了他一眼,闭上眼呼出一口气。
“你走吧,此去凶险,你好自为之。”
话罢,屋外的太监立刻进屋扶起了卢正,卢正双手有些颤抖,佝偻着身子,看着梁墨,道:“我知道此一去,我定是回不来了。所以……请你帮我照看我家小弟,他是都察院经历司都事,名叫卢本末。”
梁墨没应,卢正沉默片刻,道:“他从来没有掺和过这些事。”
梁墨这才点了点头,太监们则是簇拥着将卢正送了出去。
瘸腿连走路都难,到了衢州,怕是不用旁人给他找麻烦,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弄死。
……
马夫将苏倾祈送到了城西的一处府邸内。
“大人,这是秉笔大人为你寻的府邸,五里外便是大理寺卿的府邸。”
马夫作揖,将她送至府门外后,便驾车离开。
苏倾祈仰头看着高大的院门,心中颇有些感慨,几日前她还在诏狱中,借着那面小窗透下的光亮数着时辰。
如今竟已成了京官,虽不知前路如何,可总也算是有了些安慰。
“苏大人好兴致。”
听见身后的声音,苏倾祈转身,来人是薛明理,身上穿着一件月白素服,笑看着她。
“薛大人。”
苏倾祈规规矩矩作揖,道:“路上有事耽搁了,不知薛大人所为何事?”
薛明理略有些凌厉的眉眼压下,调笑道:“苏大人要住进这座府邸,那么必定知道你我相邻。既然是邻居,本官便来关照关照下属。”
“苏大人要赶客吗?”
苏倾祈一笑,道:“既然是客人,那么便请入内一叙。”
敲了敲门,门后露出一张老态龙钟的脸,见了苏倾祈,话也不说,佝偻着脊背将二人引到了屋内。
“这位是?”
薛明理看向老者,眼中带着些探究。
老者不说话,张开嘴咿呀几声,苏倾祈看见了断得干干净净的舌根,她脚步一滞。
“大概是府上的管家吧。”苏倾祈淡淡开口。
二人对坐院中,老人为二人端上了几叠小菜和酒水便退下了。
苏倾祈一整天未进食,见了这些家常小菜,也没等薛明理动筷,自顾自吃了起来。
薛明理看她一眼,倒好酒,将酒杯推给她,道:“苏大人何事耽搁这么久?”
苏倾祈咽下嘴里的小菜,一整天都在灼烧的胃终于缓了下去,她没理他,端起酒杯,辛辣的酒水一路流入腹中,苏倾祈忍不住轻咳几声。
“没喝过酒?”薛明理慢条斯理喝了一口,道:“入口醇香,的确是好酒。”
苏倾祈道:“今日偶遇流民,便晚了些。”
“伊家又在施粥?”
苏倾祈点头,想起伊宁离开前说的那些话。
薛明理道:“苏大人在衢州做了两年官,想来对衢州自然是十分了解。”
苏倾祈抬眼看他一眼,道:“薛大人也曾亲自去过衢州,必然也了解衢州,那地方也不算难懂。”
薛明理耸了耸肩,道:“苏大人口气倒是不小,今日伊家难道什么都未跟你讲?”
“讲了又如何,不讲又如何?”
苏倾祈看不懂薛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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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这个人,明面上看去,她乃宦官一党,文官清流不同她划开距离,还举止自若地同她一起吃饭。
薛明理道:“讲了,你便是伊家人;不讲,你便是宦官一党。”
苏倾祈一笑:“这又有何分别?不过是从虎坑跳到狼坑罢了,薛大人既然问我,那么我也有问题想要问你。”
“薛大人在朝堂上公然挑衅,现如今又来此试探,我且问,你为哪一党?”
薛明理不答,缓缓举杯喝下杯中酒,道:“衢州盐商一案,关系复杂,苏大人如今站在风眼中,难道没有一点不安?”
苏倾祈也喝了一口酒,暖融融的酒液流遍全身,她忍不住叹息一声,道:“若薛大人现在就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兴许真的会害怕。”
“可我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经历,没有人会把我放在眼里,没有人会在意我。我更没有站在风眼中。”
“任他风吹雨打,我自巍然不动。”
薛明理大笑一声:“死过一次的人,果然胆气不俗。”
苏倾祈闻言,瞥他一眼,没有反驳。今日早朝时她便明白,薛明理既然已经明白苏倾祈是假冒的,那么她的真实身份必然也会被查出来。
可她确实还是有些意外薛明理居然查得这么快。
“薛大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么一个故事。相传世上有个酆都县,县中有一井,此井直通阴曹地府。”
“此县百姓每年要向这井中投掷三千两,若是不投,那么必生瘟疫,百姓苦不堪言。”
“国家苛捐杂税已是一笔巨款,可那井,却无法体谅百姓。”
苏倾祈往后仰头,空中阴云密布。
“薛大人,若是你,你愿意下到那枯井中,去往阴司求一个公平吗?”
薛明理道:“此事确实蹊跷,可鬼神之事总太过玄奇,未必为真。不若填了这井,那么百姓便不必再缴纳银钱。”
苏倾祈笑着看了薛明理一眼,道:“薛大人,可你知道那个故事里,酆都县令和他的幕客真的下了井,见到了阴司大人,阴司们巧言善辩,岔开话题,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这钱究竟能不能免。”
“可那幕客,随口问出一句话,触怒阴司,阴司以天雷要了他的性命。”
薛明理沉默,苏倾祈道:“若薛大人执意填井,可最后却免不了一死,您还会填井吗?”
久久未能听到回答,苏倾祈自言自语道:“若是我,我便带着银票和木柴下到井内,一把火烧了那些银票,与那些个天官拼个鱼死网破。”
“天恩难测,兴许我明日说错一句话,那么便会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与其这样,不如玉石俱焚。我会带着火把烧光井下的那些尸体,谁也逃不掉。”
薛明理眼中毫无波澜,听着苏倾祈的这番话后,他牵起嘴角道:“你这番话,真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
“砰——”
惊雷响,大雨落下,天地顷刻间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海。
苏倾祈仰起头,任由大雨狠狠打在她身上,喃喃道:“我就是要做这有违天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