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人间逃窜的鬼魂。
不知道要去哪儿,偶然撞见一个在职场上失意的女人,心里就生出和她交换人生的想法,打算让她来做自己的替死鬼。
他将成为她,她成为他、或者是后来的“它”。
不过他也很犹豫,因为被他相中的是个女人。
唉,做了一辈子的男人,现在要变性。
如何是好呢?还没准备好,但也来不及,地府的鬼差即将杀到,他得赶紧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急急和那女人调换身份。
却在过程中,看到人间温馨又热闹的画面,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他和她离婚了,因为他是个酒鬼,她不堪他多次酒后失态,选择回头。带着孩子一起走了。
他也死于一次酒后急性脑梗。
死前曾打探过她的消息,说她过得很好,孩子很上进,挣了很多钱给她。
现在,他忍不住想去找她。
不知道她是否还住在以前的房子,趁着今晚夜色甚好,他来到一栋居民楼里,穿过走廊,见到有人站在妻子的住所前。
是哪位不速之客?!
一个身高一米八几的男人,哼,没他高。面庞虽然白净,但蒜头鼻、薄嘴唇、小眼睛。身上衣服的布料也差劲——这哪位啊?
鬼魂刹住脚步,以不善的眼神打量对方。
“怎么抱着一束花。”
是妻子的追求者?放屁吧,她都六十多岁了,怎么还有追求者。
但听说妻子和他离婚后整个人容光焕发.......
“铃——”那人按下门铃。
门没打开,似乎妻子不在家。
鬼魂松了一口气,却又见男人拿出手机,像要打给谁。
不会是妻子吧?俩人都有联系方式了?
鬼魂面目狰狞。从这一刻开始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冒着怒火的眼睛瞥见一旁的玻璃,却也看到上面空落落,根本没倒映出自己的样子来——他愣了愣,仿佛被提醒身份——他现在是鬼呀,对妻子来说只是一个死人,谈什么背叛?
意识到这点,鬼魂慌了。
想到自己在地府被判官判定下辈子要成为一根香蕉。
或者说之后和一个人交换命运成功,正式变性——
多么可笑。
如果妻子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一根香蕉,如果她知道他成了一个女人——
后果不堪设想。
“不.......”
鬼魂面色慌张。
往后跌撞,掀起眼皮,在这一瞬间把门口的人当作是造成自己被不公平对待的罪魁祸首——将所有祸水都流向他,怨念刺过去——
复而往前,伸手想拽住那人的肩!
却也惊鸿地想起自己是个鬼魂,根本碰不到那人的身体。
正想要收手,见到那人回过头来,一双棕色的眼睛冰凉凉的,好像冬日里的琥珀,他——他好像能看到他,“你能看到我?”鬼魂惊诧出声,看到自己的脸庞倒映在对方的瞳仁里。
接着听到“哗”地一声,瞥见对方伸手探进怀里,将一大把什么东西抓在手里,往天上一撒!
白色的米洒落。
鬼魂动不了.......
眼神在刹那间发生变化。
身前的男人陡然成了个女人,好像他的变性手术出现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她有着一头粉色的长发。
“晚上好。”
浅浅笑起,她是曹喜桃。
*
“怎么回事,你是谁,想干什么?!”鬼魂发现自己不仅动不了,身体也在消失,短短几刹那就只剩半个身子在地面上!
曹喜桃没说话,蹲身看着他。直到鬼魂彻底不见,伸手将地上散落的糯米装进一个罐子。
当一次快递员,将这糯米罐子送去地府。
临出发前,曹喜桃刚才自己假扮男人买的花放在鬼魂妻子的门前。
那是她在花店认真选的。
*
山榕此时在一条静街上。
曹喜桃说自己要去把鬼魂抓住后就从他眼前消失了。山榕不想留在秦皮皮家,和秦皮皮道别后在她公寓附近的一盏路灯下踱步,等到另一个人出现。
——粉发黑衣的曹喜桃。
“你......”山榕磕绊一下,“你办完事了吗?那个香蕉人——”
“香蕉人被带回地府了,”曹喜桃每次听到他这个称呼都想笑。
“秦皮皮会怎么样?”
“她,身上再不会发生异样。”
“因为鬼魂去承担自己的命运了?”
“可能是因为我。”
山榕望过去。
曹喜桃说:“我把鬼魂装在一个糯米罐子里,判官见到后来了兴致,说既然他不想做香蕉的话,做糯米也行。”
有机会还能被做成糯米酒呢,曹喜桃笑了声。
“.....哈?”山榕却不可置信,“他就这样被改了命运?”
“嗯,嗯?”
“太草率了,这是一个人的一生,”山榕心中起伏不定,但克制着语气。
“这是他自己活出来的,这人生前做了很多错事。”曹喜桃顿了顿,眉头挑起,“你是在为他抱不平吗?”
“......我是觉得你们怎么在刹那间就定下了一个人的一生。”山榕今年二十八岁,每个阶段都经历了很多事,咬着牙坚持下来。他本以为这是自己选的命运剧本,却在这时觉得荒谬,那一个个难熬的经历到底是自己在投胎前点头答应的,还是这些诡谲多变的存在定好的?
周围昏暗中突然传来狗吠。曹喜桃长睫垂下。
“怎么了?”山榕试探。
“我在想你的话,”曹喜桃说,“或许某种程度上,人和水果是一样的。”
已经凌晨,两旁住宅里的灯熄灭一大片,渺茫中他们路过了一家水果店,店门已经关闭。
无法看到店里的光景,但心里浮现出来了。山榕心里有答案,曹喜桃.......从这一夜开始思考。
*
山榕想问曹喜桃住哪儿,现在已经很晚了。想知道一个桃子在人类社会有没有固定的住所,平时是住山里还是像个普通人一样坑蒙拐骗——不,使用合法手段租下一个房子。
“或者水果店?”山榕又想到刚才的水果店,想象一扇铁闸门里被放在货架上的水果。会有桃子吗?曹喜桃化作原形和她的同伴们待在一起,身边或许还有榴莲、芒果、香蕉等水果。
住在水果店也好,这样也免了房租,省去一大笔钱。
“彼此间会交流吗?水果之间。”不留神地,山榕说出来。
曹喜桃就在他身边,不好意思,一字不落地捕捉到,觉得山榕是故意的,一个眼神刀过去,嘴巴一努:“你在想什么?!”
“我——”山榕回过神来,被自己的妄言吓一跳,扯开嘴角想解释什么。
但哑住——之前在公司里很会和人打交道、擅长面对各种突发状态的人,此时面对身边的曹喜桃就好像变了一个人,改行成为一个哑巴。
是因为她是一个桃子吗?
山榕不敢看她,因为此时曹喜桃眯着眼睛,仿佛窃听到他的这些弯弯绕绕的心底话,不友善地望过来。
晚风从后吹来。
一阵鼓掌声传来。
山榕闻声望去,曹喜桃慢吞吞地也移开视线——见到斜对面是一家酒吧,影影绰绰的红色灯光下,酒吧门前聚集了好些人,他们男男女女,缠缠绵绵,桌上杯子里的酒水倒映出一个人的身影,
他很年轻,身材瘦削,面貌斯文,手里一副扑克牌。
“是在变魔术?”曹喜桃和山榕走过去,站在门口。
“你知道魔术?”山榕偏过头来。
曹喜桃不说话。
“抱歉。”山榕低声说,以为她是不懂人间事的。
“我很少看人玩魔术,”曹喜桃说,“但觉得没什么意思。”
“因为对于你来说这是一种骗术?你能一眼看穿他的把戏吗?”山榕心有探究。
“不能,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刚才被人做了标记的扑克牌,也不知道他怎么将这些牌变作一个鸽子,但——”
“你能用法术做到?”山榕没等她说完,望向身边人的眼睛变亮,仿若今晚失踪的星星是到了他眼里。
曹喜桃下意识扫了眼天空,不知道有没有找到星星,敷衍地点头。
和山榕站在门口将酒吧里的魔术表演看完,离开时也碰到那位魔术师,见他提着一个箱子和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下意识放缓脚步,想拉长和魔术师的距离。
却见到对方走过一个红殷殷的纸灯笼。
那灯笼突然掉落。
掉到魔术师的头上。
将那一米八几的人给吞没了。
凉森森的夜晚,街上人影冷清,他们已经远离那家酒吧,魔术师当着曹喜桃和山榕的面不见了。
“他人呢?”山榕几秒后才回过神来,小跑过去,站在刚才魔术师所在的位置,低头往下,瞧见自己映照在地上的影子,抬头往上,“那灯笼也不见了——”
曹喜桃向他走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他,仿佛在等什么,等一张黄色的符箓——如果真有怪事发生,地府会用符箓来通知她,但夜色清冷,曹喜桃没捕捉到任何异物。
“那人像是被灯笼罩住了,然后消失不见。”她来到山榕身边,侧望灯笼所在的商铺,是一家五金店,“坤泰五金”,曹喜桃念出上方的店铺名字,门已经关了。
“明天再过来看看吗?”她对山榕说。
山榕对她的邀请感到受宠若惊,“你对这事感兴趣?”
“嗯,像是那灯笼把人给吃了。其实我每次经过一些商铺,看到他们门前挂了东西,都会想会不会有一天会掉下来。”
像是学生时期在教室里幻想风扇会掉下来,走在居民楼里胡思乱想玻璃会掉下来一样吗?山榕心说这会不会是焦虑的表现,但不会说出来,望着渺茫月色里一头粉发的曹喜桃,轻声问:“明天,我们再见面吗?同一时间、地点?”
“嗯。”曹喜桃似乎笑了一下,。
山榕的好奇心被勾起。
望着灰白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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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天,月色被打捞,披在二人身上。
凉凉的。
坤泰五金已经是关门状态,但门口又多出一个灯笼。
不知道是不是昨夜那一个,山榕在走过来时特地经过昨天的酒吧,出乎意料今天也有魔术表演,甚至还是昨天那个人——但昨天他不是被灯笼砸到,然后消失在原地了吗?
山榕问店员,那魔术师叫什么名字。
“少嘉。”
“少嘉,”曹喜桃听着山榕说,站在五金店前。
头顶上光影交错,红殷殷的灯笼被风吹着。
“要去找那魔术师问问吗?”山榕问。
“不,我们自己查。”
*
两分钟后山榕昂头望着顶上、踩在一个铁架子上的曹喜桃。
此时她的头顶几乎要贴到天花板。
脸庞上光影交错,黑色的瞳孔里有红色的灯火在跳。
“你......是要把它剪掉?”山榕的心跳从这一刻开始飞乱,挪开半个脚步凝视她手里的剪刀,“灯笼如果真有古怪,掉下来了后,我会发生什么?”会被吃掉吗?像昨天的魔术师一样?
“我会赶到你身边的。”曹喜桃试图让他安心。
山榕表示自己不相信。
“那你上来剪灯笼。”曹喜桃说。
“好。”山榕毫不犹豫。
曹喜桃低头走下铁架,和他交换位置。
“准备好了吗?”山榕拿着剪刀对准灯笼。
“快点。”
“哦......”他听话地把灯笼顶上的线剪断。眼睛下意识地闭上,直觉要发生什么。
却一睁眼。
“我还在,”曹喜桃说。
手里多出一个东西,她接住了下坠的灯笼。
热吗?里面燃烧的蜡烛有没有歪了?山榕第一反应是这个,看着底下的曹喜桃,他下意识想往她那儿靠近,却忘了自己还站在高处,踩着旁人装修用的铁架。
于是这一动,这架子就仿佛不稳,抖了一下。曹喜桃伸手扶住,飞了个责怪的眼神过去,“下来吧。”
“灯笼有问题吗?”山榕心里不好意思,佯装镇定。
“不知道,”曹喜桃抬手端详自己拿着的灯笼。
发现它内有乾坤,灯笼上画了一副画,有河、有人家、炊烟。
“是山水画?”山榕来到她身边,凝眸瞧着,“画的好细致。”
站在底下时遥望着,看不太清。现在拿到跟前来,但见上面密密麻麻画了很多东西,像是把一个世外桃源——哪儿的一处村落给画进去了。
“昨夜那人会不会跑到这画里了呢?”曹喜桃猜测。
乌灼灼的目光落到红色的灯笼纸上。
高空上乌云遮月,她心底也生出一个坏心思,手指甲变长一寸,对准那灯笼,想把它给戳破。
山榕识穿她的意图,本该心有定数。
却依然瞳孔骤缩,“这是——”
见这灯笼好像活了,竟然往里躲了一下。躲开曹喜桃的手指。
面色陡然间变得不可思议,山榕望向曹喜桃。
“看清楚了吗?”曹喜桃目不斜视地问。
“你再试试。”山榕点着头说。
“你来。”曹喜桃不动作,莫名觉得他在命令自己。
于是山榕伸出手去。
才靠近被举到半空中的灯笼,就见它椭圆的身体往里缩了一下,好像一块会上下反弹的肉似的,躲开他的手指。
“你是活物?是精怪吗?”曹喜桃立刻说。
灯笼不语。
“还是说谁在捣鬼?”
还是不说话,笑话,怎么能这么配合呢?
曹喜桃想想也是,就拿出自己的桃枝,当着灯笼和山榕的面,将它幻化成一把刀。
“把你剖开就知道了。”邪气地勾起嘴角。
“别!”奇招有奇效,就听到一个声音急急响起。山榕听着,脱口而出:“是灯笼在说话?”
“嗯......嗯,”灯笼真不想承认。
“昨天那人是怎么回事?”曹喜桃不配合。
“我不知道,”灯笼还想挣扎。
曹喜桃手里的刀逼近。
“噯噯,”只好貌似招供,说,“他是......到我身体里了。”
“你身体里了?”灯笼说话的声突然变小,曹喜桃听不太清,往前半步。映照在一旁墙上的三个影子融在一起。
灯笼点头,声音更小,模模糊糊、忽隐忽现地说了句话。
曹喜桃听不清楚,低头挨近灯笼。
晚风吹来,“小——”山榕注意到灯笼里的灯芯还在烧着,想让曹喜桃小心点。却又猝不及防,摇晃的灯笼碰到曹喜桃的脸庞,映照在墙上的影子忽地变大。
只一瞬,曹喜桃就好像昨夜那位魔术师一样消失在山榕眼前。
可山榕这次没错过她——手疾眼快地捉住她,手背上好像被羽毛拂过,碰到粉色的头发。
两人一同被吸进灯笼里。
被绘在纸上的山水画上多出两位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