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不要当一个桃子》
1. 第 1 章
月黑风高夜,有人要做贼。
连续五天收到地府的急call,曹喜桃今晚来到曼谷素坤逸区的一间豪宅前,调查鬼魂的尸身在人间受到破坏一事。
“黎水卿.......”念叨着这位嫌疑人的名字,曹喜桃觉得自己好像听说过这名字。
“是和金鱼那件事有关?”不知道想到什么,她面上闪过一丝心虚,昂头望向二楼的阳台,准备飞身上去。
身后却传来一个男声:
“小姐,你在干什么?”
糟糕,出师不利,有人瞧见她了!
*
咬牙切齿,那人明天要辞职。
山榕在心里想了这件事至少有二十遍,辞职信也已经躺在电脑上,打算明天上班便发给老板,那个挑剔又难以伺候的黎水卿!
山榕是黎水卿的秘书,每天工作至少十二个小时,今天看似早早下班,但刚才黎水卿又给他发信息,冤魂不散地要他在凌晨十二点前买一条金鱼,带去他的一个豪宅里。
“不知所谓。”山榕单手握住方向盘,臭着张脸驱车驶出家门。
来到老板的别墅前,
撞见一位身穿黑衣,打扮像女侠一样的人。
脱口而出:“小姐,你在干什么?”
*
难道是这栋房子的主人?曹喜桃僵住,万万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做贼就被人发现。但转念一想,自己做过调查,黎水卿今晚有饭局,这个时间应该还在应酬。
是他身边的人?
“这么巧吗......”曹喜桃面上苦笑,克制住所有慌乱,转身对上那人疑惑的眼神,“你好,我是黎先生叫过来的清洁工。”
“晚上十一点多来做卫生?你叫什么名字?”山榕第一反应是不可能,怎么有人大半夜来做卫生。而且这女人一头粉色长发,身着利落紧身衣,是清洁工的打扮吗?
山榕看不到她拎有任何清洁工具,正要再问几句,手里拎着的透明袋子却在这时晃动——仿佛很会找时机,助了某位女侠一臂之力。山榕从这一刻开始想:难道她也是老板叫过来的什么人?
天知道那老头有什么打算,或许被奴役的人不止自己一个。
心潮起伏间,山榕一时默然。
曹喜桃做贼心虚,瞧着他的面色,捏造出一个名字:“我叫李水桃,是黎先生的秘书叫我过来的。”
——但求面前这个长相英俊的男人能相信自己的鬼话。
却祸不单行,山榕就是黎水卿的秘书。于是心中有数,山榕说你有身份证吗?
曹喜桃点头,伸手探进自己背着的包里,递出自己的罪证。
山榕接过,没有递还。
补偿她——别墅的门锁在两分钟后被打开,和她一同进去。
里面装修华美。黎水卿是泰国一位身家近十亿的华裔,年轻时靠研发和售卖洗衣液发家,之后通过一系列的商业活动,挤进十大富豪名单。
外界对他最多的评价是眼光独到,亚洲曾发生好几次金融危机,黎水卿每次都能抽身而出。
所以有人说他是时代的亲生儿,黎水卿的事业运非常好,不过或许,今夜是一个变数——
“你打算从哪儿开始?”山榕站在一盏水晶吊灯下,凝眸望向曹喜桃。
记住她的面容。
二十四五岁的相貌,鹅蛋脸,一双眼眸水涟涟的。
“黎水卿是你的什么人?”曹喜桃反问,觉得这人探究的眼神十分冒昧,视线落到他手里的袋子,“是他叫你买金鱼的?”
山榕点头。
“要你在午夜前放进这栋房子吗?”
山榕不敢点头。
“还真是当年那个人。”曹喜桃的脸上多出无奈,近身走来。
山榕本能往后退。
“怕什么?”曹喜桃便笑他,推开他身后的一扇门。
原来山榕身后是一间房。
曹喜桃走进去,按下墙上开关。
灯光大明,里面恐怕有五十多平方米,堆放着数十个鱼缸。鱼缸的体积有大有小,里面养的金鱼清一色是红色,肥厚的嘴唇一张一合,肚子鼓得往下垂坠,圆圆的眼睛,像要掉出来。
山榕停在门口。
“第一次过来?”曹喜桃扫他一眼。
“你不是清洁工,”山榕答非所问。
“不是。”
“黎水卿是我老板,但我明天就辞职了。可以告诉我你大晚上来这里是想做什么吗?”
“不可以。”
“我不会干涉你要做的事。”
“即便我要对你老板动手?”
“影响我拿这个月的工资吗?”
“应该不吧。”曹喜桃漫不经心,“黎水卿是不是经常要你买金鱼过来?”
“今天是第一次。”山榕说,“这些金鱼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等会儿就知道了,”曹喜桃走向一处。
“你要去哪?”
“躲起来,等一个人过来。”
等谁?
“等一位偷尸贼。”听到她低声恐吓人心。咦,好似有怪事要发生了。
*
谁说他是偷尸贼。
黎水卿想,自己有苦衷,只是一个财迷心窍——不,心有大志,想要飞黄腾达的人。
从饭局上离开后,黎水卿坐车前往自己位于素坤逸区的豪宅。
好热。坐在车里捏着衣领前后晃动,解开纽扣,黎水清弯腰拣起一瓶矿泉水,昂首咕咚咕咚地喝下去。
瓶身很快变瘪,一瓶水喝完后,他又拧开一瓶。
“老板,需要我把空调调低一点吗?”司机注意到后方的动静问。
“开快点。”黎水卿并不回答,只哑声说。
司机踩大油门。
油表灯亮起,红色的箭头指向加油口位。黎水卿望着那点红,突然想到医院门前急诊的灯——救护车会停在门口,将病人被火急火燎地送进去。有的人运气好,去鬼门关前转了一圈便回来,有的,则会被移交到停尸间。
而停尸间,是黎水卿三十多年前工作的地方。
在那里,他碰到了一位改变他一生的人。
记得有天值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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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上工作服戴着口罩来到停尸间,记录这一天送进来的遗体情况。
其中一具是位商界名人。生前风光,“死后却像一块馊猪肉。”黎水卿拿着簿子做完记录,将其推进冷柜,“铃——”手机在这时响起。
低眸,是银行发来的自动扣款信息。
里面有这个月的话费、家里的水电费、房租费.......
一条接一条的扣款信息,如同催命符般出现,黎水卿的脸色煞变。
“怎么会扣这么多......”
他抓着手机下意识收紧力度,却又急急放开,怕弄坏了手机。拧身向后,看到存放尸体的冷柜。
想到那位商界名人。
唉,“同人不同命.......”
黎水卿心潮起伏,走过去重新将对方的尸体拉出来,想起曾经听人分析过有钱人的面相,说他们一般是面庞方正,鼻子有肉,又耳朵宽大。
这会儿凝望底下名人的尸体:
“他有这样的特征吗?”
“我又有吗?”
黎水卿伸手抚摸自己的脸。
抬眸间发现对面玻璃窗上,自己斜后方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谁、谁进来了?
她有一头粉色长发,面庞秀丽。
“我叫李水桃。”黎水卿猛地回头向后,看到有个女人站在门口。她做着自我介绍,来到放有尸体的架子前,扫一眼上面的人,开始她的妖言惑众:
“你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吗?家财万贯,住大屋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黎水卿警惕无比,脸色紧绷。
李水桃把手伸出,摊开,里面有一粒褐色的药丸。
“这是什么?”黎水卿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鱼饲料。”李水桃说。
“什么?”
“吃下这颗饲料,你就能财运亨通了。要试试吗?”
李水桃轻飘飘地说。
仿若不知道黎水卿的心波涛汹涌。
黎水卿往后退。
以为自己能拒绝。
却也发现自己挪不开眼神了,望着她手掌心的饲料,他迟疑地说:“吃下这东西.......就能发财了?你能得到什么?”
“我想看太平间最近接收遗体的名单。”李水桃说。
黎水卿不吭声。
“黎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有些人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无论做什么都会挣到钱。而在这些人里,有的人会因为命里的财实在太多,即便死去,财运也不会消失。”
“金鱼在民间有着金银财帛的寓意,养金鱼就等于是在养财气。如果你吃下那颗鱼饲料——”
李水桃在这时停下。
“会怎么样?”黎水卿心想自己只是不耻下问。
“医院最近的遗体名单。”听到这可恶的李水桃说。
咬牙切齿,黎水卿在两分钟后来到自己的电脑前。
中了她的诡计,听到她走过来的声音。
迟钝地问:
“你是什么人?”
2. 第 2 章
“你是什么人?那是发生在我老板年轻时的事?他怎么会在那时候就和你认识?”三十年后的一间豪宅里,山榕听着曹喜桃述说过去,侧望过去,瞳孔里倒映出一个最多二十五六岁的人。
“你真正的名字是?”山榕忍者狂乱的心跳,心有探究地问。
“李水桃。”可惜对方定力十足。
“不能说实话吗?”
“你老板是这样称呼我。”曹喜桃一脸无辜,“你相信吃下一颗鱼饲料就能得到别人的财运吗?”
山榕喉咙上下动动,没有回答。
曹喜桃也不追问,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长长的,干瘦的,深棕色。是桃枝?银白月色被打捞,水一样的光线下,山榕看清那东西是什么,同时间竟然也感觉自己踩着的地面开始晃动。
一切仿佛地震开始,但没声音,瞧见地砖四分五裂。
“怎么了?!”
凹凸不平,山榕眨一眨眼,发现自己踩在一个尖锐物体上,两边悬空。
“这是哪儿?!”好像来到另一个空间,站在一排大小不一的骨头上。它们彼此衔接、往前伸展,不知道具体有多少米长。
“我不是在房间里了?小姐你——”衣角翻飞,山榕说不出完整的话,感受冷风自下而上地吹来。曹喜桃在他面前,回头:“你怎么在这儿?!”脸上是和他一样的惊诧。
“我不该在这儿吗?”山榕和她大眼对小眼,在看到她眼里出现不可思议的神色后,心里便也有了恼火。
他想她一定和现在发生的怪事有关,甚至可能是她把他带进来的。但噤声,错开眼神,这李水桃是个不得了的人——为了不得罪这尊大佛,山榕吞下自己喉咙里想指责她的话,说,“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吗?”
曹喜桃凝望他,“......你叫什么名字?”
“山榕。”
“我手里的东西,你能看到?”
“能,是一根桃枝。”
那真是怪了,曹喜桃想,从来不会有凡人能看到她的法器,跟着她走进幻象。
这山榕是什么人?
曹喜桃又是什么人?山榕的眼神克制不住地落在她身上——见到她打扮的像香港旧时的女侠一样,当年李水卿见到她那时她就是这般模样吗?自己又将有什么惨状,落入什么险境?
山榕缓缓蹲下身,两只脚都踩在一块窄小的骨头上。
“我真名是曹喜桃,”身边有人坦白。
轻步来到他身边,曹喜桃说,“我们......现在是在黎水卿的脊柱上。”
“.我踩着他的脊椎骨?!”山榕的眼睛就瞪的像铜铃一样,心想再没有人像自己这样对待自己的老板。
曹喜桃“嗯”一声,“二十几年前他吃下了我的鱼饲料,获得停尸间里那具尸体的财运,人生也从此有了转折。”
拽住山榕,她往前一步,和他踩住另一块脊椎骨,于瞬间来到另一个地方!
*
街头电视机,录像厅,他们站在了一条街上。
年轻人穿着喇叭牛仔裤、鲜艳的格子上衣,以千禧年间的打扮风格从身边走过。
“要来一份吗?新鲜好吃的芒果糯米饭。”有人站在一辆小吃车前在叫卖。
应该还是在曼谷吧,这人是在和我说话吗?山榕一头雾水,心中飞乱,望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一切,想要伸手抓住身边曹喜桃的衣袖,又不敢造次。
曹喜桃仿若察觉出来,看他一眼,嘴巴努努,鼓励他和老板对话。
于是山榕的眼神落在小吃摊老板身上,试探着说:“.......这芒果糯米饭,多少钱一份?”
“五泰铢。”老板竟然回答。
山榕睁大眼:眼前发生的事,是真实的吗?老板在和自己说话?
“来一份吧。”却在这时另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山榕猛地回头,瞳孔骤缩:“黎水卿?!”
但见黎水卿从后方走来,面貌很年轻,仿佛才二十几岁,梳着一个大背头,脖子和手腕上都戴有金链子。
“我们这是来到以前了吗?我老板刚刚发财的时候?他还真夺走了死人的财运?!”山榕说。
曹喜桃不回答。
续看向黎水卿。
黎水卿对此时身边多了两人这事一无所知,伸手接过小吃摊老板递来的芒果糯米饭。
这是他最喜欢吃的东西,但因为没钱,以前从不敢买。
他宽慰自己是为了控制体重。
但自从那夜停尸间奇妙的际遇,人生发生巨变——现在黎水卿不仅有底气买下所有想吃的东西,还辞掉了晦气的工作,步步高升,财运亨通。
妙不可言,说出来都没人信,他一个高中毕业的人现在居然在研发洗衣液,而且还成功了。
可这芒果糯米饭——
“怎么味道和以前不一样了?”黎水卿端着塑料盒,嚼了嚼嘴里的芒果,眉头皱起,“老板,你这芒果是新鲜的吧?”
“当然了,”老板指了指自己支在旁边的纸皮,上面写着新鲜水果,良心生意八个字。
“但味道怎么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黎水卿不解,在这时听到一个电话铃声响起。
“铃——”
他没反应,过去五六秒后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响了。噯,刚换了新手机。
连忙接起:“喂,李老板?再多定两百箱洗发水?好啊,没问题,这周五就能准备好。”
黎水卿和电话那边的人沟通,那是他的一位老顾客。
“好的,多谢你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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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话不一会儿就结束了,黎水卿缓缓放下手机。
嘴角抽搐,向往上提,又不想太张扬,财不外露,不想暴露自己在短短几分钟内后果呢内又挣了一大笔钱的事实。
心里欣喜无比,感觉踩在虚无缥缈的梦里,飘飘然的,就忘了手里还捧着一盒糯米饭。
“啪”一声,它跌落在地上。
小吃摊的老板应声看过来。
黎水卿掏出一张钱过去。
“清洁费。”言简意骇地说。
老板惊讶,说自己可以再给他一盒。
黎水卿拒绝了,想到从今以后只有鲍参刺肚才能落入他的腹中。
畅快地离开。
留下老板,弯身收拾地上狼藉。
不知道有人此时也蹲下身来——山榕伸手探向地上的水果,没摸到它们,感叹自己真是在过去,抬头问,“我们是怎么来到这儿的,通过人的脊骨吗?”
曹喜桃点头。
“是怎么做到的?什么原理?”
曹喜桃不回答,追上黎水卿。
穿梭在曼谷充满香料味和汽油味的街道里,听到摩托车和三轮车的声音。
曹喜桃说:“当年,我是想让黎水卿帮我一个忙,才会将死人的财运牵到他身上。”
“但没想到他会一发不可收拾。”
*
财运是会被用光的,何况是死人的财运。
黎水卿的洗衣液生意很快遇到麻烦,有人向有关部门投诉他的洗衣液有问题,风波之下,和公司合作的经销商也取消了合作。
黎水卿想办法去解决这些麻烦,但老天爷似的铁了心地要让他栽跟头,无论黎水卿怎么做都无济于事。
于是走投无路之下,有人建议他去寺庙拜一拜,说短短几日里发生了这么多麻烦事,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给缠上了。
黎水卿并不信服。但听到那人的话,鬼使神差地想起很久之前太平间的那一个夜晚。
“我知道了......”他的眼神变深。
拧身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想让人去找那个李水桃,但动作一滞,“.......万一被人知道了呢?”
黎水卿想,自己现在是人上人,被外界盛赞是创业天才。吃鱼饲料、偷死人财运这种事怎么能让外人知道。现在让人去找李水桃,会不会就会被心怀鬼胎的人探出当年发生在停尸间里的事?
“不行。”
不能让人知道这一发财路。
黎水卿在办公室里踱步。
除了李水桃以外还有谁能帮上忙,还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再得到一条财运。
墙上的时钟在移动。
脚步杂乱。
黎水卿在纷乱中往前几步,推开办公室的门——
3. 第 3 章
曹喜桃和山榕推开宅院的门。
有风吹来,脚下的落叶卷着泥沙被吹起来,黎水卿在斜前方。
脚边一个黑色的神龛,山榕对这没有研究,因着身边接连发生的怪事,这会儿也不敢细瞧。但黎水卿停留在神龛前,低头喊一句:“合贵师傅。”
“黎先生,”就有人从神龛后出现。
山榕为此感到心惊,还以为这合贵师傅是从神龛里飘出来的东西,“还好有影子.......”看到对方年纪在八十左右,皮肤偏黑,相貌......不评价,怕冒犯。
曹喜桃仿若知道听到他的心底话,眼带笑意,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说:“这个合贵师傅和黎水卿偷盗尸体的事或许有关。”
“偷尸体?!”山榕乍舌,想起她之前提到的“偷尸贼”,“你今晚是想把他捉拿归案?”
听到几米外的合贵师傅在下一瞬说:“你想让我帮忙偷死人的财运?”
仿佛隔着时空在和他们二人的对话。
黎水卿往前半步,偷瞄周围几眼,“钱我带来了,”他拿出一张支票。
山榕也想往前,看看是多少钱。但合贵师傅迅疾地将支票拢在手心,“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黎水卿递出一个盒子。
合贵师傅没有将它打开。
山榕回头问曹喜桃:“里面会是什么?”
“我不知道。”曹喜桃若有所思地往前轻步,心想,应该是骨灰。
她之前对黎水卿说盗取死人未用尽的财运便能发财。
大概率这合贵师傅是用骨灰为材料,照猫画虎地做出一颗鱼饲料来。
曹喜桃眉头皱起。
心里有了心虚,一切源头来自于她。
偏偏身后有人说:“你是用这种方法做出鱼饲料吗?”
“不是。”曹喜桃心里一跳,知道是山榕。
“那你之前那颗鱼饲料?”
“.......用桃叶做的。”
两人一同望向合贵师傅。
黎水卿说,“我多久能拿到那东西?”
“三天后吧。”
“好。”
黎水卿得到答复,没过多久便驱车离开。
合贵师傅还在院子,拿着盒子走向四五米外的宅子。两旁绿植深深浅浅,几米外不知名的神龛。
“黎水卿得到新的鱼饲料了吗?”山榕想到老板之后飞黄腾达的事业,如果制作这鱼饲料的材料真是骨灰,那骨灰又是从哪来的?
这些年老板又真是一直在吃人的骨灰吗?
心思浮沉,瞥见后方衣角翻飞,曹喜桃从山榕身边经过。
她要做什么?山榕一怔,用眼神追上她。
听到沙沙树叶吹起的声,犹豫半刻他跟上她,再次推开宅子的门——
像是误入歧途,进去后一脚落空,跌入无边缥缈。
*
毛发悚立,山榕感觉自己踩住了什么东西,低头,发现自己回到了脊椎骨上。
“要回去了,”身后传来曹喜桃的声音,她捉住他的衣角。
身体像被强行塞进一个高速运转的轮胎里,耳朵发疼。一个呼吸间,曹喜桃说:“我们回到现实了。”
“是你——”前方却传来一个男声。
是黎水卿。灯光如昼,雪白的墙壁,山榕和曹喜桃回到豪宅,四五米外站着西装革履的黎水卿。——他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眼神如刀地望过来。
山榕惊魂未定。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黎水卿忽视他,只用眼神囚禁曹喜桃。他几乎是一秒钟认出曹喜桃是谁,惊诧这么多年过去她的面貌一点没变,本能地感到危险。
打算离开这儿。
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已经是大老板,何以碰到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就逃之夭夭?
黎水卿脸上做出一个温文儒雅的笑,说:“李小姐,好久不见。是不是又碰到什么事,想找我帮忙?”
“我不姓李。”
——她不姓李。
曹喜桃和山榕同时回应。
前者的手里多出一束桃枝。
“你想干什么?”黎水卿眼皮一跳。
“你偷了很多人的骨灰。”曹喜桃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黎水卿张口否认,想到自己这些年打拼得来的事业,物质上丰厚的回报,难道现在要被打回原形?
如临大敌,心中惊怒。
“你该还回来的。”幻听一般听到面前人的声音,明明没看到她张嘴。
黎水卿呼吸急促,扫视周围,几米外的门砰一声关上,锁起来。“不.....不......”黎水卿试图稳住情绪,心里不停地想,一定要离开这儿,躲开这女人!
“扑通”一声。
像是鱼跳进水里的声。
突兀地,仿佛什么易变发生。
曹喜桃面色一滞,眼睁睁看到黎水卿当着自己的面不见,脚下踩着的地板也消失。
所有人都跌进另一个空间!
*
砰砰砰!
曹喜桃摔在一个硬物上。伸手想去摸自己的腰,止住,记得自己的正事,眼神凌厉地扫视周围——
瞧见自己是在一个木板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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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四周空无一人,眼前一个巨大的湖泊。
七八米外的水面上出现几个涟漪,仿佛底下有鱼一般。曹喜桃眉头一动,想要跳进湖里去找一个人。却有人从水里探出头来,仿佛回应她的想法一般,自投罗网——
山榕从水里探出来。
“是你......”曹喜桃怔了怔,露出失望的脸色。
“这是什么地方?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山榕则是惊喜,双手撑住面前的木板从水里出来,回身望向后方。
一望无际的湖面,天地之间的界限变得很浅。
“我不知道。刚才你有没有见到一条鱼?”曹喜桃说。
“嗯?”
“有没有?”
“有,”山榕为她指了个方向,“......那条鱼有什么古怪?”
“它可能是黎水卿。”曹喜桃一甩手里的桃枝,它在虚空中变作一个鱼竿,沉入湖水。“他察觉到我要对他做什么,变成一条鱼逃走了。”
“你说什么?!”山榕一脸不可思议,“人怎么能成为一条鱼呢?”
“可能是他吃太多鱼饲料了。”
“是什么精怪吗?!”
曹喜桃一顿,“......不是。”
“那就好,”山榕心有余悸。
望向远处,天地是青色的,湖泊也是偏青的,深深浅浅一大片里,感觉像走进一副山水画。
山榕突然想起黎水卿的一个癖好,每天都会去海里潜泳,无论天气如何,公务多繁忙,过去的路程有多远。
身体的温度常年冰凉。
不吃鱼,也不允许身边的人吃鱼。
在办公室里摆了个长约十米的鱼缸。整个人浸在里面,脸色惨白,头发浮着。
难道这些是他吃了鱼饲料的副作用?
“你想把他钓回来?”山榕吞吞口水,难以言说自己是什么心绪。
曹喜桃点头。
“要用鱼饵吗?”
“可以。”曹喜桃想问他有没有钱或银行卡之类的,但顿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这样问是否妥当,见到山榕摸向自己口袋,掏出湿漉漉的银行卡和手机。
“.......还可以用吗?”他垮着脸说。
“可以复原,银行卡也是。里面有多少钱?”曹喜桃说。
山榕说了个大概的数。
其实说高了,不是为了贪图财富,而是......唔,不想输给谁。
提吊着一颗心,他细看身边人的反应。曹喜桃将鱼竿收回,银行卡固定在钩子的位置,掷入水面。
从现在开始,静候一条鱼上钩。
4. 第 4 章
他们等了很久,很久。
光线朦朦胧胧、摇摇晃晃,山榕昏昏沉沉,睡过去好几次。
他坐在木板地上,又一次醒来后看着远处绛色,觉得这像是谁用一滴青墨在宣纸上晕染开而诞生的地方,偏头看向旁边的粉色黑衣:
“鱼上钩了吗?”
“没有,”曹喜桃目视前方。
“过去多久了?有一天了吗?”
“不知道,这地方好像没有白天。”
“你怎么确定的?”山榕大胆发问。
见到曹喜桃僵了一下,目光飞快往下扫了眼。怎么了?山榕想要追问,发现曹喜桃露出心虚的表情,嗯?打住想法。
和她安静等一条鱼。
想到自己好久没进行过这一活动,想问她能不能让他也钓一会儿。
却听到曹喜桃说,“来了!”
急望向远方。
湖色渺茫,瞧不见鱼钩具体在哪。
但曹喜桃手腕一动!
苦等已久的鱼上来!
*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地府一趟。我会回来的。”
飞快地说完这话,她消失在他面前。
“哦......哦。”山榕说。
*
没等多久便回到人间。
跌落在房间,山榕扶着后腰,木然地望着地面,想到之前它是变成了一个湖。
忍不住抬腿踩了好几下,感受到地板的结实后才抬头,以一种不一样的心态打量周围——
房间没有开灯,窗帘被拉起来。现在什么时间了?黎水卿怎么样了,去地府后......还能回来吗?
山榕突然心乱,想看向曹喜桃。
心脏却狠狠一跳。
但见目光所及之处空空无人,曹喜桃呢?她不是和自己回来的吗?
刚才自己是在湖边等到她的回来,和她一同重回人间的。
这会儿怎么不见了?
刚才一味地沉浸在地板的古怪里,没注意到她的踪迹。
山榕从这一刻开始忐忑。
想要去找人,脚步一绊,惊鸿瞥见身边多出一个东西。
“.......桃子?”
“怎么这里会有个桃子。”
粉红的,饱满的,熟透了。
山榕弯身想要捡起。
“你别乱碰我。”却有谁说话了。
咦?是曹喜桃的声音!
“你在哪?”山榕立刻问。
“.......你手里,”曹喜桃顿了一会儿后,无可奈何地说。
*
别墅里,山榕双手捧着那桃子,“是你在说话?”
我没有幻听吧。
抬头张望空荡荡的四周。
“快把我放下,”手里的桃子又说。
“你真是......曹喜桃?但怎么会变成一个桃子......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被人给陷害了?是我老板——不,黎水卿吗?”山榕不听她说,眉头大皱,被困在混乱中。
“能自如行动吗?”端详她,低头看她的底部,“有脚吗?需要我带你出去吗?”
“你够了。”曹喜桃胸口起伏,被他冒昧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心想桃子怎么会长出脚来。
但没有脚,她也能往前一滚,离开这片是非地。
别小看她。
山榕说没有小看,只是冥顽不灵,“需要我把你带出去吗?你是本来就——”
“我是桃子!刚才是幻化成人了,你快把我放下!我有自己的去处,你少——”
曹喜桃没能说完。
因为嘴巴——整个桃身被山榕宽厚的手掌捂住了,曹喜桃呆住,作为一个一直努力修行的桃子,她活了很多年,从未和人有真正的接触。
今天怎么回事,不仅是山榕的“劫难”,也是她曹喜桃的。
不仅被人胆大包天地握在手里,捂住“耳朵”和“嘴巴”,还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山榕翻窗带出黎水卿的房子。
外面天光云影,曹喜桃目瞪口呆,想到自己昨夜还想当女侠,劫富济贫般探进一人家里。
这会儿却被绑架——宛如成了一个赃款。
凶手叫山榕,等她重回人身后,一定会好好报恩!
*
街上,山榕趁着附近没人注意,举起手里桃子,第一万次询问她。“你怎么会是一个桃子吗?”
他就仿佛是她上辈子的债主,喋喋不休:“你是靠修炼,变成人形的吗?现在是白天,是到了晚上你才能有足够的法力,变成人身?”
“你烦死了,”曹喜桃的私事被他说中,做出凶巴巴的模样。
“抱歉,”山榕感受到她起伏不定的身体,“你还好吗?是在喘气?”
“闭嘴!”
“哦,”山榕说着,却又往前细探。
“干什么?”曹喜桃外强中干。
“我想知道你是从哪儿发出声音的,有嘴巴这个器官吗?”
“.......”他真是要死她,说的什么话,见过身上长了个嘴的桃子吗?曹喜桃决定装聋作哑!
竟然也不被允许——只见二人身边忽然出现一张符箓,黄色的,自虚空处现身。
在曹喜桃注意到后自行焚烧。
“这是什么?”山榕吓了一跳。
曹喜桃不理他。
心想等到晚上就逃之夭夭。
却不幸,黄色的月亮出来,她重回女侠造型,站在山榕的家门前,身后却多出一个尾巴——
“这么巧,我出去散步。你呢?”新晋升为无业游民的山榕说。
*
阴险狡诈,不怀好意。
多管闲事!——曼谷街头的一盏街灯下,有人怒气冲冲地望着身边的男人。
“为什么要跟着我?”她说。
“觉得很有意思。”他说。
“有意思在?”
“在你是个桃子。”
“.......”曹喜桃觉得自己要得心脏病,如果她有心脏的话。
扫一眼四周,见没什么人,往前半步,盯着山榕微微敞开的衣领,骂他一句细皮嫩肉,压低声音说:“我是个桃子怎么了,值得你这么穷追不舍?”
山榕学着她也压低声音,“我没有恶意。今年二十八岁,从不知道桃子能变成人,和旁人沟通。我们相处了一个晚上,我确定你对我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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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危险。我最近又刚辞职,没什么事做,想在你身边多待一会儿。”
.......这样吗?因为没见过一个桃子能化身成人,所以很好奇,想跟在她身边?
曹喜桃妙眸一转。可能她真的很少和凡人打交道,私心觉得桃子成精是很正常的事,在她的世界里一盏香灯、一根香蕉或者一个灯笼都有可能化身成人,这人类.......
“见识真少,”曹喜桃夹带私货地说。
山榕虚心受教,问她是想去哪,和白天那个符箓有关吗?他看到上面写了字。
“秦皮皮。”山榕说出上面的字,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鼻子。身边桃子火眼金睛,“你有什么见解?”
山榕顿了一下。
老老实实地坦白:“我有个同事就叫这个名字。”
*
“也叫秦皮皮?知道她住哪儿吗?”曹喜桃说。
“素坤逸东区的IdeoMobi公寓。”
曹喜桃抬抬眉。
“是你要去的地方?”山榕说。
曹喜桃很不想点头。
可两人接着就来到那个公寓,按门铃,没人应。
曹喜桃拍门:“秦皮皮,在家吗?”
“她不在家,现在在江边。我看到她在社交平台上发的照片了,”山榕低头看了一会手机,举起来,“你......知道手机是什么吧?”
“我当然知道,”虽然没用过。曹喜桃往外走去。
“去江边吗?”山榕追上。
“嗯。”
那里人很多,有个夜市在那儿,支着白色大帐篷,两边挂着珠链一样的灯。音乐声外放。
曹喜桃东张西望,山榕说:“我不知道她在哪,她只发了一张在这儿的照片。”
“嗯,”曹喜桃另有打算。
“是要用你的桃枝找人吗?”
曹喜桃噎住,一双妙眸惊诧地望过去:“你知道?”
慢吞吞转过自己的手腕,露出藏在里面的桃叶。——和他嘴里的桃枝差不多。
“我猜的,之前见你经常用到它,这是你的法器吗?”山榕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被她夸赞了,喋喋不休,“需要我帮忙挡住摄像头吗?待会儿这桃叶是会飞起来?”
“凡人看不到我这桃叶。”曹喜桃轻笑一下,因他的”傻笨“。
那我怎么能看到?——山榕没有说出来。
跟着桃叶浮走的方向找人,两人在人群中穿梭,山榕四处张望,好像成了曹喜桃今晚的同伴,但曹喜桃心如止水,对此时自己身边多了一角衣影,地上有个影子时不时和她交叠一无所知。寻找着,吹着晚风,山榕突然停住,站在了一人身后。
那是个身高一米七的女人,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连体衣,短头发。
“秦皮皮?”山榕说。
“你就是秦皮皮?”曹喜桃还不知道目标人物的长相,被山榕提醒,立马出声。
女人转过身来,面露疑惑,在看到山榕后一顿:“山榕?这么巧,你也在这儿?”
“嗯,我是来——”山榕没把话说完,曹喜桃握住秦皮皮的手臂,“秦皮皮女士,你涉嫌一桩香蕉出逃案,现在我需要向你了解情况。”
5. 第 5 章
什么叫香蕉出逃案。
山榕震惊之余又觉得好笑。
请问是活的水果香蕉吗?
像曹喜桃一样成精了,犯了什么错,现在要去把它抓回来?
她不是说不清楚秦皮皮身上发生的事吗,好啊,竟然是骗了他。
山榕在短短几瞬间想了很多。
斜对面的秦皮皮深吸一口气,对曹喜桃说小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谁?
“我叫曹喜桃,你最近是不是碰上什么怪事了?”
“没有。”
“确定吗?”
曹喜桃目光灼灼,沉下脸来。
气氛刹那间变得严肃。
山榕职业病犯了,喉咙动动,想说点什么缓和氛围,可刚要出声,却见秦皮皮矮了一截。
像是有人在下边扯她一般,秦皮皮的下半身猛然变短,两条腿合并成一截黄色的香蕉!
这是怎么了?!
山榕骇然失色。
秦皮皮也惊慌,想要叫出声来,但哑住,害怕会让更多人发现自己的异样!青白着脸抬手,想抓住自己的栏杆!
曹喜桃伸手抓住了她。
低声细语:“告诉我你身上发生的事吧?我会帮你的。”
仿佛又开始她的妖言惑众。
山榕站在曹喜桃身边,突然想起她在三十多年前蛊惑黎水卿的画面。
“不.......”秦皮皮似乎不同于黎水卿,心智坚定,想要推开身边的人,但身上却不合时宜地,传出了香蕉的味道。
“最近,是时不时就会变成一根香蕉吗?”曹喜桃妙眸一转,仿佛有了线索。
*
山榕思量自己这位前同事是怎么回事。
他和她没什么特别关系,在公司里会进行大量工作上的交流,但出了公司就完全没联系。
秦皮皮在财务部工作,每天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没有一刻是能停下来的。山榕偶尔会收到她请病假的消息,说是连上厕所都没时间,肾脏出问题了要去医院看一看。
现在山榕辞职了,以为和前公司的所有同事都不会再有联系。却没想到其中一位会涉嫌香蕉出逃一案,并且拒绝坦白从宽。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请你们快点离开。”
秦皮皮甩开曹喜桃的手,杵在原地。
双腿还没复原。
但她等了一会儿,深吸几口气,两条腿又回来了。
踉跄一下,缓了十几秒强装镇定地离开。
曹喜桃没有第一时间阻拦。
“要追上吗?”山榕问。
曹喜桃缓缓点头。
在夜色中跟在人犯后面。
不像是在逮捕嫌犯,更像是在护送她回家,曹喜桃和山榕跟着秦皮皮走进地铁,看到倒映在玻璃上的人影,男男女女,悲喜不定的脸色。
三人都在同一个车厢。
秦皮皮应该发现曹喜桃和山榕了,但地铁在行驶,她被困在里面,只好站在原地,左手抓着上方的拉环,微微低头用手臂挡住自己的脸。
“你要怎么逼问她?”山榕问,“她是一个香蕉精吗?”
“哪有那么多精怪,”曹喜桃后知后觉自己是一个桃子这件事让山榕印象深刻,五味杂陈地说,“我从符箓上得到的信息是地府有个鬼魂出逃了。”
“......香蕉鬼魂?”山榕胡言乱语。
“香蕉哪有魂儿。”曹喜桃败给他,无奈地看他一眼。
“那是怎么——”山榕话没说完,听到“砰”一声,紧接着尖叫。循声望去,一大片黄色出现在眼前,秦皮皮的下半身又变成香蕉了。而且因为她之前是抓着上方吊环的姿势,所以下半身一旦变成香蕉,身体短一截,她便像健身人士一样单手拉着吊环,把自己吊在了半空中。
周围的人们惊叫连连。
秦皮皮看到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身影,抓着吊环的手猛地一松,摔在地上。
曹喜桃走过去将她扶起。
山榕跟着她,身边是和他们反方向的人。他问:“这些人怎么办?大家都看到了。”
“没空管他们了,”曹喜桃抓着秦皮皮的手腕,“她脉搏跳得很快。”
“帮我,帮帮我——”秦皮皮这次主动抓住曹喜桃。
“是不是只要你感到紧张,身体就会发生变化?”曹喜桃说。
“监控——”秦皮皮答非所问。
曹喜桃拿出自己的桃叶,山榕知道她要做什么,对秦皮皮说:“监控我们会解决的,你放心。”
“你扶她出去,我去一趟地府。”曹喜桃说。
她去哪儿?山榕不可思议地望过来,曹喜桃别过头,“我走了。”
觉得自己其实也不用和他说这句话,但就是这三个字让山榕有了可乘之机——伸手抓住她的衣角:“我能和你一起吗?你现在去.....地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可以吗?”
曹喜桃噎住,在和山榕说完后也觉得这决定不妥当。打算地铁在下一个站停下后走出去,找一个隐蔽的地方再去地府。
但不想承认。
默然应对山榕。
“去我家吧?”秦皮皮在这时说。
“可以,”曹喜桃顺势而下。
“但她的腿.......”山榕望向秦皮皮的下半身。
曹喜桃在下一瞬把秦皮皮打晕。
“你在干什么?”山榕呆住。
“让她冷静下来,我在想她如果昏迷了,心率会不会就没有那么高,在相对平和的状况下——”
身体会恢复原状。
山榕看到秦皮皮的两条腿又回来了。她把他背起来。
离开这惊魂未定的地铁。
今夜将无事发生。
有事发生——
*
一根香蕉出逃。
是从哪儿逃出来的?
“我不知道.......”秦皮皮说:“也不知道你们说的香蕉出逃是怎么回事,但我......确实时不时会变成一根香蕉。”
真要溯源的话,身体的异变是发生在一个多星期前。
秦皮皮在公司午休时看到网上一个帖子说,人和香蕉有60%的基因相似。
她本来没放心上。
继续吃饭。
休息间却突然闯进一人,说总监临时叫开会,让她过去。
秦皮皮低头望着自己叫的外卖。“又没能好好吃饭........”
她今天特地给自己点了一份减脂餐,工作后压力很大,胖了足足三十斤,半年前就决心要减肥。
可减不下去,她总想靠食物来缓解压力。
现在沉默地望着自己的午餐,红的紫的青的,食物已经冷了。
“秦姐,总监快到了,”同事探身进来,在门口叫她。
“来了,”秦皮皮把午饭盖上,走出休息室时脚步稍停,把饭盒丢进垃圾桶。
在会议上她被批评了,原因是她作为一个HR,半个月前招进来一个工作能力不合格的人,现在公司想要解雇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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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因为才招进来不久,那位被解雇的人觉得是公司无理,要求索赔。
秦皮皮在会议上为自己的“过错”作解释。
总监拍桌而起,问她是不是在顶嘴。
好累。秦皮皮垂下头去。
在这一刻想到,如果人和香蕉的基因片段相似,那是不是人也可以变成一根香蕉——成为香蕉的话,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累了。
只需考虑今天会不会吃掉。
但她如今好像也待在一个怪物的血盆大口里,等着自己被五马分尸的最终时刻。
*
两天后,一个同事在靠近秦皮皮时,忽然说:“秦姐,你今天换香水了吗?怎么身上一股水果味?”
“水果?”秦皮皮不解地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什么味?我今天没喷香水。”
“不知道,甜甜的。”
同事说完就走开了。
秦皮皮有自己的一间办公室,低着头处理公务,累了想放松一下肩颈——却在抬起头时,在倒影的玻璃窗上看到自己的手变成了黄色。
她一惊,以为自己看错了,从办公椅上起来,走到玻璃窗前注视着自己的身影,一颗心砰砰乱跳。
看到自己的手不见了,“这是.......”
她面色煞白,又往前几步,险些一脸撞到那面玻璃窗。
外面在这时有人敲门进来,“秦姐!”
见到杵在玻璃窗前两个手臂都不见了的秦皮皮,张大嘴刚要尖叫——“闭嘴,”秦皮皮扭过头去,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凶狠。
“秦、秦姐......”对方青白着一张脸缓缓低头。
“你试用期还有两个月,今天这事如果你告诉其他人,任何人——你都不会通过试用期。”
“我......我明白,秦姐,我不会说出去的。”新人飞快地说,眼睛却还望着秦皮皮空荡荡的衣袖。
“出去!”
门打开了。
秦皮皮立在远处,慢吞吞掀起眼皮,看向了天花板上的监控。
花了两分钟时间冷静,两只手重新出现后,秦皮皮来到保安室,用花言巧语将自己办公室的监控删除。
可即便人和监控都控制住了,她仍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甚至之后有天晚上在家里办公,和几个高层开线上会议,秦皮皮坐在椅子上看到了自己的下半身变成半根香蕉。
黄黄的,她本来的腿仿佛被包裹在香蕉皮里,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
耳畔边是几个高层的说话声。
此起彼伏,秦皮皮却仿佛置身封闭空间。
近日里,她一直想着自己身上发生的怪事。
所以到了今天,仿佛好似已经习惯一样,没有太惊讶。
甚至此时盯着自己的下半身,秦皮皮心里就产生一个想法:
如果把香蕉皮剥开,里面出现的会是自己失踪不见的腿,还是白色的香蕉肉呢?
她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传到会议里的高层耳中。
“秦皮皮,你在干什么?”
“是在走神吗?”
“低头看什么?我们在叫你,你听到没有?”
高层叫着她。
声音好容易钻过秦皮皮心中的杂念,来到她心底。
秦皮皮“啊”一声,条件反射地说抱歉。
心里却想,自己如果变成一根香蕉也挺好的,这样就再不用开这些紧张又痛苦的会议,见到这些人。
也不用上班了。
6. 第 6 章
决定从今以后做一根香蕉。
用厚厚的香蕉皮裹住自己,不闻世间事。
*
曹喜桃和山榕来到秦皮皮的家。
“还要去地府吗?”山榕将背上的秦皮皮放到沙发上,惦记着曹喜桃那惊天动地的话。
“去,”曹喜桃看了眼昏迷的秦皮皮,声音很轻。
“我能一起吗?”
“你去干什么?”曹喜桃没看他一眼,也没给机会,在他身旁消失。
*
不知道她是怎么前往的,一眨眼功夫就出现在地府里。感受一阵阵热浪,脚踩炙热的石头地,听到“咣咣咣”声,像是铁锤砸铜鼎的声,曹喜桃走在渺茫又偌大的地府里。
青面獠牙的鬼差从身边经过。
疑惑地看过来——曹喜桃避讳着它们,从怀里拿出一张符箓,告诉他们自己是受地府委托,过来帮他们办事的。
鬼差走开了,放过曹喜桃。
曹喜桃也来到阎王殿前。
遥见绿色的两个大柱子里面红光闪烁,顶上一个巨大的黑色牌匾,两个青色灯笼浮在半空。
“是有人在受审?”曹喜桃左顾右盼,盼不见有人前来接应自己,也不好走进去打搅,只好面向那两个灯笼。
它们仿若长了耳朵,能听到话,游过来,像是在问她:“过来干什么?”
“我收到你们的符箓,说要我查香蕉出逃这个案子,我想问这香蕉指的是什么人,有详细记录吗?”
灯笼微微往前倾。
是点头的意思?曹喜桃惊疑不定地注视一会儿,没见它们有别的行动,但喃喃自语:“灯芯是不是变大了?好像这灯亮了一点。”
不知道想到什么,缓缓把手探进灯笼。
好像在找东西,曹喜桃把胳膊都伸进去,在里面捞啊捞。没有感觉到热,只觉得自己像在摸一大片水纱,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会是我想要的吗?”将其拿出来。
在这过程中仿佛弄疼了灯笼——它不舒服地晃动身体,好像曹喜桃是从它的肠胃里抽出一个异物般,逃开,在角落里开始呕吐。
“.......”曹喜桃不去细究它在做什么,低头细瞧自己手里的东西,是个黑红色的簿子。
“我拿走了,可以吗?待会儿还回来?”
不可以——
灯笼回头,却无法留住她。
曹喜桃回到人间。
*
山榕左等右等,等到她回来,“怎么样了?在地府有收获吗?秦皮皮还没醒过来。”
“香蕉出逃一案的细节就在这个簿子里,”曹喜桃举起手里的东西。
“从地府带回来的?”山榕瞠目结舌地望着,“它们允许你带回来吗?我是说,那些鬼魂?”
“......允许吧,”曹喜桃貌似心虚。
打开簿子——
有关案件的来龙去脉出现在眼前。
*
是和一个人有关的。他的名字不重要,死在了半个月前,被判官判定下辈子要做一只香蕉。
香蕉?
是的。他十分抗拒,试问谁能接受呢?生前是一个有思考有行动能力的人,死后却被告知自己的下一世是一根香蕉,“不公平,不公平啊!”那人大呼,跪在阎王殿里,两旁是青红色的獠牙鬼差们。
“我不要做香蕉!这一共也没能活多久吧?而且香蕉多低等的存在啊,有别的选择吗?”
判官说没有,你生前做了太多错事,下辈子能成为香蕉已经很好了。
“我做什么错事了?”那人一脸茫然。
“你不知道?”判官发问。
那人冷汗直冒,赶紧低头,弓腰驼背,“我.......我不知道。”
“你这辈子脾气暴躁,阴晴不定,又酗酒,对妻子和孩子都造成严重的心理伤害。投胎做香蕉,被你伤害过的人中吃掉,是你应得的。”
“......能用钱买个好一点的命吗?”那人小小声说,伸手进自己的衣服,“我家里人给我烧了很多元宝。”
“带走,”判官不想再和这人多纠缠,向两旁的鬼差挥挥手——
那人被拖走了。
*
来到一个滚烫的油锅前,看到锅边站了很多人,排成很长一条队伍。
“这是哪儿?”他声音发抖,瞪着一双眼惊问旁边的鬼差。
鬼差不回答。
那人便用一个元宝买通他。
这次贿赂成功了——鬼差说:“他们都是和你一样,要投胎作水果的人。”
“那么多?!”他听着,心里悲喜交加。悲哀自己的下场还是没有改变,窃喜有那么多人陪他。所以也求问:“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要当水果,他们都做了很多错事?”
“近几十年人间栽培瓜果蔬菜的技术变强了,收成的农作物变多了很多。”鬼差面无表情说。
“什么意思?”这和很多人要变成蔬菜水果有什么关系,“我要变成水果,和科学家、农民有关系吗?”
“没有特定关系。只是世道不一样了,老天爷记账越来越细。你尚在人间时,在大庭广众下抽了一根烟,公放视频,随地吐痰,这些行为都会影响到你这辈子的因果结算。”
烟、网络视频某程度上和培育出来的瓜果蔬菜一样,都是现代科技太发达而出现的产物。
人们享受的越多,欠的也就越多。
要变成香蕉的人默然。
眼见着排队下油锅的人在变少,听着“扑通”跳水声,他再次伸手进怀里,拿出所有金银珠宝:
“大哥,你帮帮我吧?我不想成为香蕉,你就让我离开吧?”
“这些钱都给你。”
哀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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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差答应了,“好。”
他收下那人递来的金银珠宝,拿在手里掂量几下,“你走吧。”
“真、真的?”那人往前半步,迟疑地回头。
“嗯。不接受判官的安排,想要逃走的鬼魂有很多,你不是第一个。地府的出口在西北方,别弄错了。”
那人点头,抓紧时间往西北方去。
鬼差也抓紧时间,去阎王殿告密。
*
这就是为什么,几个小时前曹喜桃会收到来自地府的符箓,叫她将出逃的香蕉捉回来。
“可不对呀,秦皮皮说她变成香蕉有一个多星期了,地府的鬼差也是第一时间出卖了那位香蕉人,怎么还是隔了这么长时间才让你来处理?”山榕说。
“香蕉人.......”曹喜桃听着他说,水涟涟的眸子便弯起,“地府的人很忙,虽然第一时间知道这事了,但出逃的鬼魂不止那香蕉一个,处理起来也要时间。”
山榕“哦”一声,心里却想会不会是地府的人故意的,想知道这位香蕉人能在人间掀起什么风浪。
“秦皮皮又是怎么回事?香蕉人出逃后躲在她身边了吗?”
“应该不是。”
曹喜桃拿出一个东西。
山榕以为是桃叶,却不想这次是符箓。
“你要做什么?”
“我想看她身体里是不是躲进了一个魂儿。”
曹喜桃将符箓贴在秦皮皮的手背上,一会儿功夫秦皮皮便又变成一根香蕉。
手掌那么长。
“这——”山榕望向曹喜桃。
发现曹喜桃脸上有吃惊,她盯着面前的香蕉,把手放在符箓上,“它在发热......这意味着符箓没有失效,藏在秦皮皮身体里的魂儿应该会跑出来。”
但现在身边空荡荡的,没看到那位不相识的人。
“是我看不见吗?”山榕张望四周。
“我也没看见,这说明那个魂儿不在秦皮皮身上,她没有被一个陌生鬼魂上身。现在时不时会变成香蕉是因为——”
“她承担了那个人的命运?”话没说完,山榕把话接上。
你知道?曹喜桃惊诧地望过去。
我猜对了?山榕对上她的视线。
一齐往沙发的方向看去。
秦皮皮醒了。
山榕说:“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了吗?你可以像我一样辞职,我拿了很大一笔——”
“补偿金,我知道。”秦皮皮打断他。
没有人逼她,她只是自己会觉得愧疚。仿佛请假或辞职就是懒惰的表现,不在职场上冲锋陷阵是不对的。
所以如今碰上邪门事,秦皮皮惊慌之余也有窃喜。
“我不能再工作了,无论是在哪家公司。”
可曹喜桃却说,“每个人都要承担自己的命运。”
7. 第 7 章
他是在人间逃窜的鬼魂。
不知道要去哪儿,偶然撞见一个在职场上失意的女人,心里就生出和她交换人生的想法,打算让她来做自己的替死鬼。
他将成为她,她成为他、或者是后来的“它”。
不过他也很犹豫,因为被他相中的是个女人。
唉,做了一辈子的男人,现在要变性。
如何是好呢?还没准备好,但也来不及,地府的鬼差即将杀到,他得赶紧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急急和那女人调换身份。
却在过程中,看到人间温馨又热闹的画面,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他和她离婚了,因为他是个酒鬼,她不堪他多次酒后失态,选择回头。带着孩子一起走了。
他也死于一次酒后急性脑梗。
死前曾打探过她的消息,说她过得很好,孩子很上进,挣了很多钱给她。
现在,他忍不住想去找她。
不知道她是否还住在以前的房子,趁着今晚夜色甚好,他来到一栋居民楼里,穿过走廊,见到有人站在妻子的住所前。
是哪位不速之客?!
一个身高一米八几的男人,哼,没他高。面庞虽然白净,但蒜头鼻、薄嘴唇、小眼睛。身上衣服的布料也差劲——这哪位啊?
鬼魂刹住脚步,以不善的眼神打量对方。
“怎么抱着一束花。”
是妻子的追求者?放屁吧,她都六十多岁了,怎么还有追求者。
但听说妻子和他离婚后整个人容光焕发.......
“铃——”那人按下门铃。
门没打开,似乎妻子不在家。
鬼魂松了一口气,却又见男人拿出手机,像要打给谁。
不会是妻子吧?俩人都有联系方式了?
鬼魂面目狰狞。从这一刻开始觉得自己被背叛了,冒着怒火的眼睛瞥见一旁的玻璃,却也看到上面空落落,根本没倒映出自己的样子来——他愣了愣,仿佛被提醒身份——他现在是鬼呀,对妻子来说只是一个死人,谈什么背叛?
意识到这点,鬼魂慌了。
想到自己在地府被判官判定下辈子要成为一根香蕉。
或者说之后和一个人交换命运成功,正式变性——
多么可笑。
如果妻子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一根香蕉,如果她知道他成了一个女人——
后果不堪设想。
“不.......”
鬼魂面色慌张。
往后跌撞,掀起眼皮,在这一瞬间把门口的人当作是造成自己被不公平对待的罪魁祸首——将所有祸水都流向他,怨念刺过去——
复而往前,伸手想拽住那人的肩!
却也惊鸿地想起自己是个鬼魂,根本碰不到那人的身体。
正想要收手,见到那人回过头来,一双棕色的眼睛冰凉凉的,好像冬日里的琥珀,他——他好像能看到他,“你能看到我?”鬼魂惊诧出声,看到自己的脸庞倒映在对方的瞳仁里。
接着听到“哗”地一声,瞥见对方伸手探进怀里,将一大把什么东西抓在手里,往天上一撒!
白色的米洒落。
鬼魂动不了.......
眼神在刹那间发生变化。
身前的男人陡然成了个女人,好像他的变性手术出现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她有着一头粉色的长发。
“晚上好。”
浅浅笑起,她是曹喜桃。
*
“怎么回事,你是谁,想干什么?!”鬼魂发现自己不仅动不了,身体也在消失,短短几刹那就只剩半个身子在地面上!
曹喜桃没说话,蹲身看着他。直到鬼魂彻底不见,伸手将地上散落的糯米装进一个罐子。
当一次快递员,将这糯米罐子送去地府。
临出发前,曹喜桃刚才自己假扮男人买的花放在鬼魂妻子的门前。
那是她在花店认真选的。
*
山榕此时在一条静街上。
曹喜桃说自己要去把鬼魂抓住后就从他眼前消失了。山榕不想留在秦皮皮家,和秦皮皮道别后在她公寓附近的一盏路灯下踱步,等到另一个人出现。
——粉发黑衣的曹喜桃。
“你......”山榕磕绊一下,“你办完事了吗?那个香蕉人——”
“香蕉人被带回地府了,”曹喜桃每次听到他这个称呼都想笑。
“秦皮皮会怎么样?”
“她,身上再不会发生异样。”
“因为鬼魂去承担自己的命运了?”
“可能是因为我。”
山榕望过去。
曹喜桃说:“我把鬼魂装在一个糯米罐子里,判官见到后来了兴致,说既然他不想做香蕉的话,做糯米也行。”
有机会还能被做成糯米酒呢,曹喜桃笑了声。
“.....哈?”山榕却不可置信,“他就这样被改了命运?”
“嗯,嗯?”
“太草率了,这是一个人的一生,”山榕心中起伏不定,但克制着语气。
“这是他自己活出来的,这人生前做了很多错事。”曹喜桃顿了顿,眉头挑起,“你是在为他抱不平吗?”
“......我是觉得你们怎么在刹那间就定下了一个人的一生。”山榕今年二十八岁,每个阶段都经历了很多事,咬着牙坚持下来。他本以为这是自己选的命运剧本,却在这时觉得荒谬,那一个个难熬的经历到底是自己在投胎前点头答应的,还是这些诡谲多变的存在定好的?
周围昏暗中突然传来狗吠。曹喜桃长睫垂下。
“怎么了?”山榕试探。
“我在想你的话,”曹喜桃说,“或许某种程度上,人和水果是一样的。”
已经凌晨,两旁住宅里的灯熄灭一大片,渺茫中他们路过了一家水果店,店门已经关闭。
无法看到店里的光景,但心里浮现出来了。山榕心里有答案,曹喜桃.......从这一夜开始思考。
*
山榕想问曹喜桃住哪儿,现在已经很晚了。想知道一个桃子在人类社会有没有固定的住所,平时是住山里还是像个普通人一样坑蒙拐骗——不,使用合法手段租下一个房子。
“或者水果店?”山榕又想到刚才的水果店,想象一扇铁闸门里被放在货架上的水果。会有桃子吗?曹喜桃化作原形和她的同伴们待在一起,身边或许还有榴莲、芒果、香蕉等水果。
住在水果店也好,这样也免了房租,省去一大笔钱。
“彼此间会交流吗?水果之间。”不留神地,山榕说出来。
曹喜桃就在他身边,不好意思,一字不落地捕捉到,觉得山榕是故意的,一个眼神刀过去,嘴巴一努:“你在想什么?!”
“我——”山榕回过神来,被自己的妄言吓一跳,扯开嘴角想解释什么。
但哑住——之前在公司里很会和人打交道、擅长面对各种突发状态的人,此时面对身边的曹喜桃就好像变了一个人,改行成为一个哑巴。
是因为她是一个桃子吗?
山榕不敢看她,因为此时曹喜桃眯着眼睛,仿佛窃听到他的这些弯弯绕绕的心底话,不友善地望过来。
晚风从后吹来。
一阵鼓掌声传来。
山榕闻声望去,曹喜桃慢吞吞地也移开视线——见到斜对面是一家酒吧,影影绰绰的红色灯光下,酒吧门前聚集了好些人,他们男男女女,缠缠绵绵,桌上杯子里的酒水倒映出一个人的身影,
他很年轻,身材瘦削,面貌斯文,手里一副扑克牌。
“是在变魔术?”曹喜桃和山榕走过去,站在门口。
“你知道魔术?”山榕偏过头来。
曹喜桃不说话。
“抱歉。”山榕低声说,以为她是不懂人间事的。
“我很少看人玩魔术,”曹喜桃说,“但觉得没什么意思。”
“因为对于你来说这是一种骗术?你能一眼看穿他的把戏吗?”山榕心有探究。
“不能,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刚才被人做了标记的扑克牌,也不知道他怎么将这些牌变作一个鸽子,但——”
“你能用法术做到?”山榕没等她说完,望向身边人的眼睛变亮,仿若今晚失踪的星星是到了他眼里。
曹喜桃下意识扫了眼天空,不知道有没有找到星星,敷衍地点头。
和山榕站在门口将酒吧里的魔术表演看完,离开时也碰到那位魔术师,见他提着一个箱子和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下意识放缓脚步,想拉长和魔术师的距离。
却见到对方走过一个红殷殷的纸灯笼。
那灯笼突然掉落。
掉到魔术师的头上。
将那一米八几的人给吞没了。
凉森森的夜晚,街上人影冷清,他们已经远离那家酒吧,魔术师当着曹喜桃和山榕的面不见了。
“他人呢?”山榕几秒后才回过神来,小跑过去,站在刚才魔术师所在的位置,低头往下,瞧见自己映照在地上的影子,抬头往上,“那灯笼也不见了——”
曹喜桃向他走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他,仿佛在等什么,等一张黄色的符箓——如果真有怪事发生,地府会用符箓来通知她,但夜色清冷,曹喜桃没捕捉到任何异物。
“那人像是被灯笼罩住了,然后消失不见。”她来到山榕身边,侧望灯笼所在的商铺,是一家五金店,“坤泰五金”,曹喜桃念出上方的店铺名字,门已经关了。
“明天再过来看看吗?”她对山榕说。
山榕对她的邀请感到受宠若惊,“你对这事感兴趣?”
“嗯,像是那灯笼把人给吃了。其实我每次经过一些商铺,看到他们门前挂了东西,都会想会不会有一天会掉下来。”
像是学生时期在教室里幻想风扇会掉下来,走在居民楼里胡思乱想玻璃会掉下来一样吗?山榕心说这会不会是焦虑的表现,但不会说出来,望着渺茫月色里一头粉发的曹喜桃,轻声问:“明天,我们再见面吗?同一时间、地点?”
“嗯。”曹喜桃似乎笑了一下,。
山榕的好奇心被勾起。
望着灰白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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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天,月色被打捞,披在二人身上。
凉凉的。
坤泰五金已经是关门状态,但门口又多出一个灯笼。
不知道是不是昨夜那一个,山榕在走过来时特地经过昨天的酒吧,出乎意料今天也有魔术表演,甚至还是昨天那个人——但昨天他不是被灯笼砸到,然后消失在原地了吗?
山榕问店员,那魔术师叫什么名字。
“少嘉。”
“少嘉,”曹喜桃听着山榕说,站在五金店前。
头顶上光影交错,红殷殷的灯笼被风吹着。
“要去找那魔术师问问吗?”山榕问。
“不,我们自己查。”
*
两分钟后山榕昂头望着顶上、踩在一个铁架子上的曹喜桃。
此时她的头顶几乎要贴到天花板。
脸庞上光影交错,黑色的瞳孔里有红色的灯火在跳。
“你......是要把它剪掉?”山榕的心跳从这一刻开始飞乱,挪开半个脚步凝视她手里的剪刀,“灯笼如果真有古怪,掉下来了后,我会发生什么?”会被吃掉吗?像昨天的魔术师一样?
“我会赶到你身边的。”曹喜桃试图让他安心。
山榕表示自己不相信。
“那你上来剪灯笼。”曹喜桃说。
“好。”山榕毫不犹豫。
曹喜桃低头走下铁架,和他交换位置。
“准备好了吗?”山榕拿着剪刀对准灯笼。
“快点。”
“哦......”他听话地把灯笼顶上的线剪断。眼睛下意识地闭上,直觉要发生什么。
却一睁眼。
“我还在,”曹喜桃说。
手里多出一个东西,她接住了下坠的灯笼。
热吗?里面燃烧的蜡烛有没有歪了?山榕第一反应是这个,看着底下的曹喜桃,他下意识想往她那儿靠近,却忘了自己还站在高处,踩着旁人装修用的铁架。
于是这一动,这架子就仿佛不稳,抖了一下。曹喜桃伸手扶住,飞了个责怪的眼神过去,“下来吧。”
“灯笼有问题吗?”山榕心里不好意思,佯装镇定。
“不知道,”曹喜桃抬手端详自己拿着的灯笼。
发现它内有乾坤,灯笼上画了一副画,有河、有人家、炊烟。
“是山水画?”山榕来到她身边,凝眸瞧着,“画的好细致。”
站在底下时遥望着,看不太清。现在拿到跟前来,但见上面密密麻麻画了很多东西,像是把一个世外桃源——哪儿的一处村落给画进去了。
“昨夜那人会不会跑到这画里了呢?”曹喜桃猜测。
乌灼灼的目光落到红色的灯笼纸上。
高空上乌云遮月,她心底也生出一个坏心思,手指甲变长一寸,对准那灯笼,想把它给戳破。
山榕识穿她的意图,本该心有定数。
却依然瞳孔骤缩,“这是——”
见这灯笼好像活了,竟然往里躲了一下。躲开曹喜桃的手指。
面色陡然间变得不可思议,山榕望向曹喜桃。
“看清楚了吗?”曹喜桃目不斜视地问。
“你再试试。”山榕点着头说。
“你来。”曹喜桃不动作,莫名觉得他在命令自己。
于是山榕伸出手去。
才靠近被举到半空中的灯笼,就见它椭圆的身体往里缩了一下,好像一块会上下反弹的肉似的,躲开他的手指。
“你是活物?是精怪吗?”曹喜桃立刻说。
灯笼不语。
“还是说谁在捣鬼?”
还是不说话,笑话,怎么能这么配合呢?
曹喜桃想想也是,就拿出自己的桃枝,当着灯笼和山榕的面,将它幻化成一把刀。
“把你剖开就知道了。”邪气地勾起嘴角。
“别!”奇招有奇效,就听到一个声音急急响起。山榕听着,脱口而出:“是灯笼在说话?”
“嗯......嗯,”灯笼真不想承认。
“昨天那人是怎么回事?”曹喜桃不配合。
“我不知道,”灯笼还想挣扎。
曹喜桃手里的刀逼近。
“噯噯,”只好貌似招供,说,“他是......到我身体里了。”
“你身体里了?”灯笼说话的声突然变小,曹喜桃听不太清,往前半步。映照在一旁墙上的三个影子融在一起。
灯笼点头,声音更小,模模糊糊、忽隐忽现地说了句话。
曹喜桃听不清楚,低头挨近灯笼。
晚风吹来,“小——”山榕注意到灯笼里的灯芯还在烧着,想让曹喜桃小心点。却又猝不及防,摇晃的灯笼碰到曹喜桃的脸庞,映照在墙上的影子忽地变大。
只一瞬,曹喜桃就好像昨夜那位魔术师一样消失在山榕眼前。
可山榕这次没错过她——手疾眼快地捉住她,手背上好像被羽毛拂过,碰到粉色的头发。
两人一同被吸进灯笼里。
被绘在纸上的山水画上多出两位客人。
8. 第 8 章
他们先是看不见东西,置身在黑暗中。然后听到水声,身体踉跄不定,跺几下脚,好像踩在木板上。再联想起一直听到的水声,“我们是在船上吗?”山榕说,侧目感受着凉风吹来,他们在前进,谁在划船?
山榕想伸手在漆黑中摸一摸。
“别乱动。”却听到曹喜桃近在咫尺的声音,渺茫中,山榕感受到有人从身边急促退开。
“我们这是在坐船吗,要去哪?”他问。
“去那个桃花源?我不清楚。”曹喜桃说,“没有人在划船,我看得见。”
“你在黑暗里也能看见吗?”
“嗯。低头。”
前面有一块凸起的岩石,他们即将要进入一个山洞。
山榕弯腰,感受到空气变稀薄。
“碧霞洞,”曹喜桃望见岩石上写的字,发散思维,“我们待会儿会不会要去的是碧霞村?”
“你是说灯笼上画的村子?”山榕抬手抚过顶上坚硬的岩石,“进去后.......应该能出来吧?昨天那个魔术师——”
“他既然今天晚上也出现在酒吧,那那村子大概率是能通向外界。”曹喜桃说。
“会有危险吗?那个村子。”
“不知道,但桃花源不是吗?”曹喜桃说着,模棱两可地笑了一下,接着眼前豁然开朗,广阔天地之下,一大片山林,天上星辰闪烁其词。
*
从船上下来后,天地寂静,没有一点风声、鸟叫、虫鸣。
山榕忍不住加重脚步声,好像这能赶跑心里的忐忑。
“我看到村庄了。”曹喜桃分一个眼神过来。
“哪儿?”山榕迫不及待地抬头。
“这么想看到那个村子?”曹喜桃说,万一里面的人是不友好的呢?
山榕配合地僵住。
又不期待了?于是曹喜桃想,在这时听到山榕说:“住在里面的好像不是人.......”
“不是人?”曹喜桃面色一愣,侧过头,余光瞥见山榕脸色发白。
看到村庄里有东西在动,黑的黑,白的白,他们——它们竟然是长方形的,身体上画着数字和图案,数字有大有小,图案有方块、梅花、黑桃和红桃。这是——
“扑克牌?”山榕说着,自己竟也摇身一变,也成了一张扑克牌。
“你——”曹喜桃顿住。
你怎么也成了一张扑克牌?心里警铃响起,曹喜桃没有把话说出来,怕自己也触犯什么禁忌。
山榕却迎过来,“是牌的触感吗?”让她碰到自己的身体。
曹喜桃面色复杂地点头,手指被牌的边缘轻微划到,“这村子里住的.......是不是都是和你一样的存在?”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山榕说。
“我想——”曹喜桃想说到那位少嘉,但噤声,伸手在山榕身上写出他的名字,“我想到他那晚在酒吧里的表演。”
当时少嘉是在做一场扑克牌的魔术表演,之后经过一个灯笼,被它“吃”掉。
这些事是相连的吗?
山榕安静一会儿,“我变成一张什么扑克牌?”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头都不见了,完完全全一张扑克牌。就是有点大,一米八几的身高。
黑桃k。曹喜桃写字。
“会有什么用意吗?”遥望远处的村庄,山榕说,“一副牌有五十二张,是有五十个人在里面?他们是本来就是扑克牌,还是全都由人变成?那位少嘉——”山榕仗着自己已经变成扑克牌,肆无忌惮地说出魔术师的名字,“他知情吗?算不算是在拐卖人口?”
异想天开,胡思乱想。
“我们过去吧,”曹喜桃说。
“你会不会受到影响?如果那些牌看到人形的你......”会做出激烈的反应吗?山榕说。
“管那么多干什么,我又不是你。”曹喜桃面不改色。
“.......哦,”山榕跟上。
*
星空之下来到村子前。
山榕其实也惊讶自己变成一张牌后还能说话,或许只是被谁施了个障眼法,只是旁人看他的形态发生变化,实际上还是原本的身体,眼耳口鼻还在。
“还觉得这里是桃花源吗?”曹喜桃侧目看着村子里离他们大概八九米的一张张扑克牌。
山榕摇头,“我在想那晚少嘉具体表演的是什么扑克牌表演。”
“请客人悄悄在一张扑克牌上做标记后,把它找出来。”曹喜桃说。
很普通的魔术表演,两人心里想。
但和这村子有什么联呢?
曹喜桃向前走,想逮住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村民。
却在这时眼前陡然变黑,好像星月都被藏起来——天空上出现一只手,大得能遮天蔽日,它往下压来,曹喜桃骇然地想要躲开,那只手却目的明确,探向距离曹喜桃十几米外的一张牌。
不知道那张牌的表情,但它似乎顺从,往上跳了一下,送进那只手里。
“牌上面有一个名字,”山榕瞪大眼睛看着,说,“是个英文名,你说会不会是——”
“哪位看表演的客人做下的记号?”曹喜桃接上。
山榕心惊胆战地点头。
看到那只巨手抓着牌往回收,好像已经心满意足,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是魔术师的手吗?刚刚那张牌像自投罗网,”曹喜桃想,难不成那个表演的秘密就是这样的?
靠的不是魔术师的手法,而是牌本身?
山榕心里同样想到这点,所以在这一刻侧身,“你有碰见过......”
“没有,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种事,”曹喜桃打断他。
山榕眼睫一颤,点头,莫名地想说抱歉。但曹喜桃不准他说,望着空落落的上方,“那是一只男人的手吗?”
“应该是,”山榕望着她秀丽无比的面庞,“.......要和这些牌说话吗?”
“符箓没出现。这些牌可能只是单纯的扑克牌,不是由人所变,”曹喜桃说,当然她也不确定。
“有可以辨别他们身份的方法吗?”
曹喜桃缓缓摇头“我也不是那么神通广大。”
“哦......”
“你还是先关注一下自己吧,万一身上出现标记了——”她没说完。
他接上,“被魔术师抓出去的话,不也正好离开这里了吗?”
于是曹喜桃抬眉,“刚才被抓走的牌会回来吗?一副牌要是完整的。”
山榕沉吟,“应该会吧,刚才那张是什么牌,你有看清吗?”
曹喜桃噎了一下,独自待了很多年,习惯自己做决策,这会儿觉得自己在被他引导,不得不说有些不服气,“我没看清。”
其实看清了。
山榕看出她的隐瞒,笑了一下:“是红桃q。”
“哦,然后呢?”
“我不——”
刚想说不知道,天地暗下来。
遮天蔽日似的,黑沉沉,“有东西要掉下来,”曹喜桃愣了一瞬,往反方向跑。
“是不是一张牌?!”山榕跟上她,却也回头,试图眯眼看清上方那东西。
“你是说是刚才被拿走的牌?”曹喜桃反应很快。
“对。”
“......”
两秒钟后看到天外来星,一块巨石砸落在村庄上,轰隆隆的,扑克牌们躲避着,曹喜桃和山榕在几十米外的山林里,周围树叶发出沙沙声,脚下落叶无数,等到回声散去后,上方消失的星月又回来,巨石幻化成另一个形态。
“扑克牌。”曹喜桃慢吞吞说,“红桃......q。”
忽地不是滋味,看身边人一眼,山榕没有反应,曹喜桃说:“看来这里不是桃花源。”
“对少嘉说可能是,配合他魔术表演的一个地方,”山榕望着远处,“我们像是进入了他的百宝袋,成了他的魔术道具。”
“真想拐一张牌过来看看。”
“我就是一张牌,”山榕不知怎的想阻拦。
“想出去了吗?”曹喜桃说。
“要怎么.......做?”
“让那只手帮我们,它出现时我们就离开。”
*
是说往上一蹦,蹦到魔术师的手里吗?
山榕和曹喜桃混迹在扑克牌里。发现它们真的不是由人所变的,不会说话也听不到声,彼此之间没有交流,没发现群体中混进两位异客。
不过山榕还是紧张的,紧挨曹喜桃。
曹喜桃由着他来,站在村庄里等着一只手的出现。
想起之前在湖里钓鱼的场景,“好像和现在有点像,都是被动的,”兀自喃喃。
“要主动做些什么吗?”山榕听见了。
“你去,我没那么厉害。”曹喜桃说。
那你这么大胆地来到这里,山榕心里便想,想到之前那个红殷殷的灯笼,“它是活物吗?和少嘉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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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可能它就是你说的百宝箱。”
“但它曾经把少嘉给吞噬了?”当着他们的面,在昨夜把人给变走了,不是吗?
“或许也是另一场魔术表演,我记得有个魔术和转移人体相关。”曹喜桃说。
山榕眨眨眼:“你看过这么多表演?”
“我吃的饭——喝的露水比你要多,”曹喜桃瞪他。
山榕想起来这位桃子修炼了很多年,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经是现在这幅、二十五六岁的模样。
一时无言。
又等一会儿。
“或许我有别的法子,”曹喜桃突然拿出自己的桃枝。
幻化成一支马克笔,对向山榕。
“你是想——”山榕电光火石地想到她的用意。
能成吗?
就感受到酥酥痒痒,有人在他身上洋洋洒洒地签下了名字。
*
少嘉在做魔术表演。
地点依然是酒吧,面前站着一众客人。他们望着他,却也时常走神,眼神轻飘飘地,并不长久地逗留在他身上。只因他表演的是最普通、最寻常的扑克牌魔术。
但没关系,少嘉自己也只是个二流——三流魔术师。
“选择好你的扑克牌了吗?请在上面写下你的名字,”他对面前一个客人说。
客人是个金色头发的年轻女人,笑着点头,在上面写字。没写自己的名,俏皮地写下自己心仪男子的名字。
还给少嘉,塞进其余扑克牌里。
少嘉将它们打散,铺开,装腔作势地开始冥思苦想,找出刚才被做下记号的扑克牌。
右手时而停下,时而前进,少嘉漫无目的,知道自己的牌会自投罗网。
扑克牌上方出现手的影子。
“找到了。”
*
“它来了。”村庄里曹喜桃凝望出现在上空的手。
它越来越近。
山榕正在奔跑,喘着气,不知道那只手具体会停在那一张牌的头上,跟着它的方向移动。
在这时抱怨这村子很大,五十多张扑克牌都是散开的,中间相隔几十几百米,山榕要怎么在短短几分钟里来到被巨手青睐的那一张牌的跟前。
轰隆隆,耳边噪音不停,他不知道曹喜桃是否像他那样着急和狼狈,无暇顾及。
也觉得巨手好像在玩弄他,在村子的每一处都停留几秒。
而现在,竟然又往反方向移去,“会不会赶不过去?”山榕说。
“你当然不能,”身边的曹喜桃睨他一眼。
手腕一动,桃枝转一个圈。
她消失于他眼前。
山榕目瞪口呆,“你——”
没说完剩下的话,也没机会再开口了,下一瞬听到曹喜桃的声,感受到轻柔晚风将自己托起,接着山榕发现自己好像是孙猴子碰到五指山似的,坐在了那只手的一根手指上。
而外面,此时酒吧里惊叫响起。心不在焉在看表演的客人们睁大眼,面上出现不可思议。
他们看到魔术师揪出一张牌,但同时间底下竟然也有一张扑克牌在移动,是一张黑桃k,好像追赶魔术师的手似的,从左边来到右边,接着看到魔术师的手停留在中间的位置,便也来到他手指下方,迎上去——
少嘉揪出来了两张牌。
惊叫声还没停下,人们眨一眨眼,又见他手心里多出一个桃子。
饱满的、粉中带红的水蜜桃。
少嘉也吃一惊,低望掌心里多出的桃子,因为它的存在,几乎要捏不住自己的牌。想将那离奇出现的桃子扔开,可眼前人影憧憧,观众们还没离席呢。只好手一动,将桃子丢到另一只手的手心里,再扬起自己揪出的扑克牌——
“两张牌上面都有名字!”听到面前传来一人的声。
“李水桃.......”少嘉连忙低头去看牌,念出黑桃k上的名字,“是.....哪位客人?”
“我。”人群中传来一声。
得救了!少嘉松了一口气,盼望地看过去,找见一个面庞秀美的女人。她有一头粉色的长发,少嘉想,自己大概从今天开始会格外好感这一打扮的女人,看着她挤开人群来到面前,“把牌给我吧。”大言不惭地伸出手。
少嘉本能照做。
“谢谢,你的牌很有意思。”那人弯唇接过,少嘉一愣,嘴巴微张,说不上一个字,那人已经走了。
少嘉再移目去自己的手边,啊,桃子也不见了。
9. 第 9 章
那一晚分开后,山榕有好几天没见到曹喜桃。
不过既然说是好几天,那这没见到人的日子便是有期限的——在一个黄色的夜晚,山榕提着一袋子东西从超市出来,捕捉到了这位桃子。
当时她站在一棵树下,像站在了一场黄金雨下,因那是一棵腊肠树,每个枝头上都有一长串的金色花朵。
两人隔了四五米,曹老师背对着他,没瞧见他。山榕一眼抓捕她,叫她,“——”
唔,不知道叫什么好。
但曹喜桃回头了,眉头皱着。
于是山榕在那刻想她是不是有点不耐烦,走过去问她为什么会在这儿。
曹喜桃抬头向上。
藏在夜色里的花。
“和它们有关?”山榕说,忽地有些晃神,不知道自己是看到了花还是她。
“和这棵树有关,前天有人变成了一根腊肠。”曹喜桃一无所知,指了个方向,“那个小区。”
“我也住那儿!”山榕骇然,他怎么没听说这事,望着曹老师,再次成为她的学生,“是类似秦皮皮那样变成一根人形腊肠吗?什么腊肠,多大体积?”
曹喜桃安静听他把话说完,“除了他以外,还有他的狗。”
“也变成腊肠?”山榕匪夷所思。
曹喜桃笑出来,眉眼弯弯,世间从此有了三轮月,“变成了腊肠犬,本来是只毛茸茸的——应该是贵宾吧?我不清楚狗的品种。”
“腊肠犬。”山榕噎住,想到本来就有腊肠犬这一品种。
“我不知道它原来不是。是它跑过来围着我转,我才去想它会不会也出事了,接着想到它的主人——那人的情况和秦皮皮的有点不同,他不能说话,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变成一根可食用的腊肠。”
曹喜桃语气轻松。
山榕却无法配合,想象着那人的苦闷。
“然后呢?”
“我一开始没思路,在他家附近转,转到这里,发现了这棵黄色的树。”
曹喜桃原先不知道它的学名,只觉得它黄的扎眼,多瞟几眼,查了一下才知道是腊肠树。
接着嚼着这名,闻到衣服上的味道——应该是接触腊肠人那会儿被碰到了,若有所思地抬头望着上方的一大片金色。
不会是这棵树捣的鬼吧?
“还真是这样?”山榕听着曹喜桃说,一脸惊诧。
曹喜桃满意他的反应,坦诚地点头。
“为什么?那人又是有什么心事,想要逃避现实吗?”山榕说着,却也往后退,想远离这棵树。
曹喜桃看着他的动作,“这棵树是嫉妒那个人。”
“那人是个小提琴家。前面不是个超市吗,那人有天在超市前拉琴,这棵树被吸引,于是——它开始羡慕那人,期盼自己也能拥有拉小提琴的技能。能长出双手,拉出动人的琴音。”曹喜桃放轻了声音,几不可闻地,侧眸看一眼身边的树。
“害怕它会听见吗?”山榕捕捉到了她的变化。
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或许不该说出来。
曹喜桃笑:“它不在这儿。干了坏事,魂儿被带去地府批评教育了。”
“它能幻化成人形吗?”山榕问。
“不能。所以它才把那个小提琴家变成一根腊肠,它是羡慕又嫉妒对方天生自由自在,可以随意变换地理位置的。”
山榕在这一刻想到身边的花草树木或许是被困住的,泥土是它们的囚牢,根系是锁链。
移目望向上方黄釉色的花束,他又想到树上的果子,注意到有风吹来,身边扬起粉色的长发——曹喜桃呢?山榕想到了她。
是否她也像此刻眼前的树一样被困在某个地方,即便修炼成功,有了人形,也无法逃离自然规律。
“我也会乐器。”山榕不合时宜地说。
“是吗?”曹喜桃吃惊,撞上他专注的目光。
“大提琴,”山榕说。
曹喜桃抬眉。
“但我很久没弹了,是大学时的事。”
“你现在?”
“二十八。”
“哦.......大学时修的音乐吗?”
“不是,”山榕想,她竟然知道大学,知道人们会选修科目。心里对她的好奇达到高峰,真想知道这桃子的生活是怎样的,实在是区别于自己这么多年来认识的所有人,也想........把她带到他的世界里。
“我很小就开始学大提琴了,大学时还加入了社团。”
曹喜桃点头。
“下一张符箓出现的话能和我说一声吗?”
“......嗯。”
三天后,他等到了她。
*
曹喜桃是在白天过来的,也不知道是从哪儿钻进来,不告知山榕一声,不知道是不是想暗算他——待在山榕客厅里的茶几上,山榕一无所知,还好没在家做什么事,发现她后将她从茶几上拎起来,刚想问她怎么过来也不说一声。
却见她越狱,化身成人。
夜晚来了。
“走吧,和我去找一个叫纹若的人。”
*
两人来到一栋居民楼下。
拉开铁门,看到一张符箓黄纸红字地贴在一户人家门口。
这应该就是那位纹若的家,“要怎么进去?”山榕望向身边。
曹喜桃抬手按下墙上的门铃。
“铃——”
竟然是直接叫人过来开门?!山榕吃惊。
面前的铁门在两分钟后被打开。
“两位是?”一位面容姣好的女人出现面前,二十五六岁。
“纹若是住在这儿吗?”曹喜桃开门见山。
“.......你们是?”女人貌似感到不解。
“你说希望纹若能恢复原本的模样,我们是来帮你的人。”
山榕听着,心想这也太坦诚了。
所以心虚地望向对面——却见女人思索片刻,低声说,“进来吧。”
山榕睁大了眼睛。
曹喜桃很想笑哼一声,跨过门槛走进去。
被带到一个房间前,“纹若在里面,”女人站在房门前,“但你们......真能解决他身上发生的事吗?”
“当然。”曹喜桃说。
女人把门拧开。
一褶一褶发面似的肥肉出现在眼前,啊,房间里怎么会藏着一座肉山。
*
同时也是一个人的身体。房间一共十三平方米,肥肉占据了每一寸地方。
山榕踯躅在门口,眼神攀登身前的肉山,尝试寻找黑色的塔顶——纹若的头。
心想这就是曹喜桃这次要解决的怪事?具体是什么,帮一个人减肥吗?
山榕卯足了劲儿往房间里探,既没看到窗户,也没看到一件家具。眼睛所能看到的,只有白色的肉。
“他这情况多久了,平时都在房间里吗?”曹喜桃问女人。
“对,有两个月了,一直没出去。”
“你是他的?”
“.......姐姐。”
“他有吃过东西吗?”
“......没有。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两个星期前我出门,回来后便看到他变成这样了,被卡死在房间里,不能出去。”
“好,我知道了。”
曹喜桃很快送走女人。
山榕用余光瞥见女人彻底走开,偏头小声问曹喜桃,“你打算怎么做?”
“给他做抽脂手术,”曹喜桃不假思索地挽起袖子,“我们把脂肪都清出来。”
*
辞去秘书这一工作后,今天要踏入医美行业,做一个整形医生?
山榕试图理解自己听到的话,“怎么清理?用吸尘器吗?”
“吸尘器?”曹喜桃吃了一惊,眼神从面前的肉山上挪开,来到山榕的面上。
山榕被她看得心跳加快,硬着头皮说,“我以为是要用吸尘器把他的肥肉吸出来.。”
曹喜桃佩服他的想法,说纹若是人,用不了吸尘器。不过他们可以到他的身体里去。
说这,她拿出自己的桃枝。
往前半步,在眼前的肉山上画一个半弧,像儿童在纸上画一个门似的,桃枝抵住一处——那是门把手,紧接着用力往里一推——
“门”打开了。
肉山短暂地为他们打开一个通道,露出里面热烘烘的血肉。
“走吧。”曹喜桃说。
和她一起到纹若的身体里。
*
山榕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答应这邀请。
听到“噗滋噗滋”,这是他踩在血水里的声,“咕噜咕噜”,貌似是肠胃消化食物的声,还有“砰砰砰砰”,这是他心跳急促,即将要得心脏病的前兆声。
周围空气里的腥臭味浓重得像能凝出水来,肉眼看到眼前弥漫着一片黄色的雾。山榕跟在曹喜桃后面,觉得自己不像走进一个人的身体,像走进一个山洞。
同时也觉得热,身上大汗淋漓,后背怀疑湿了一大片,山榕才发现原来走在一个人的血肉里,是会感觉到炎热的。
所以他也走得很慢,提心吊胆,眼神恨不得化成一把钩子,紧紧勾住前方的曹喜桃。
我们真是人的身体里,在那一褶一褶的皮肉之下吗?
山榕很想出声问一问,但又担心自己发出声音会惊扰到肚皮外的人。
也不知道纹若能不能感受到他们的存在,听到他们说话的声。对方的脑子能转动的吗?现在什么状态,为什么会胖成这样?
满腹疑团,山榕的脚一滑,踩在了一团黄色的肥膏上。
他陡然受惊,想把腿拔出来,却造孽地做不到,好像这肥膏是一大团胶水似的。
“曹小姐......”只好出声求助,却也红了一张脸,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叫她。
“曹小姐?”前方曹喜桃也惊奇地回头。
其实她早就竖起耳朵偷听身后人的动静,知道他会闹出点什么,果然就——
“等到了,”曹喜桃轻声说,来到山榕身边。
“等到什么?”山榕一无所知。
曹喜桃低头瞧着他陷进肥膏里的脚,“拔不出来?”
“对.......会出事吗?纹若会不会感受到我们的存在?”山榕十分担心。
“不知道。”曹喜桃可恶地给不出一个准确答案。“我和你一样,是第一次进入人的身体,第一次做清洁工。”
可你之前不还说自己是黎水卿请来的清洁工吗?山榕听着,心里便有些不服气地想。
低眸试图和曹喜桃对视,她却没看他,俯身去把他的腿拔出来。
山榕看到自己鞋底上黄色的膏体被拉长,混杂着血丝,耳朵幻听般听到了“滋滋”水声。
汗毛倒竖,心脏剧烈跳动得让人疲惫。
“我们......是能出去的吧?”
“不知道,应该吧。”曹喜桃一问三不知。
无可奈何,两人摆脱这团肥膏后继续往深处走去。时不时顶上有几滴血打下,山榕抬手擦了擦自己被打湿的侧脸,忽地看到自己左手边,一面肉墙上也有一道弧线。
“和我们进来之前你拿桃枝在肉山上画的椭圆形的‘门’差不多?”山榕轻声开口。
曹喜桃停住脚步。
山榕想摸一摸那被弧线圈起来的区域,又定住。
曹喜桃不介意为他效劳,走过去伸手——
那面肉墙被推开了。
红色的血肉被拉伸开,一间明亮宽敞的房子出现在眼前。
*
山榕和曹喜桃走了进去。
发现自己站在玄关处,回头看向身后。发现门被严严实实地关上了,眼前仿佛换了一个天地,好像从纹若的身体里出来似的,回到真实的世界,到了另一个人的家中。
往前几步,一盏灯下,简约设计的客厅出现在面前。里面有柔软的沙发,方形的茶几,上面有很多包零食。
旁边一个开放式厨房,上面摆放着很多整齐的锅碗瓢盆。
甚至炉灶还开着,有个锅放在上面,“呼呼”蒸汽往上升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被蒸煮,闻到食物的味道。
“我们在哪?这是一个人的家吗?”山榕不停扫视周围,看到自己的影子落在白瓷砖上,右脚本能地往后退,“我们......从纹若的身体里出来了?”
“应该.....不是吧,”曹喜桃轻声说。
她现在不说不知道了,山榕心想。
看到她缓缓伸手,摸上身边最近的一件物品——“能抓住,”曹喜桃微微皱眉,“不是幻境,我们是真的在一个人的家里。”
“但刚才不是还在纹若的身体里吗?他身体里难不成有一栋房子,这房子是在他体内?”
山榕突然想,是有人把自己的家搬了进去,所以纹若的身体才会变得那么大吗?
曹喜桃没回答山榕的话,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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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周围,“没人在家,四处看看。”
她迈开步子。
山榕咬牙跟上。
来到茶几旁边,用脚轻轻碰了碰,感受到坚硬的触感后,俯身将茶几里的一个抽屉拉开。
想要找到关于屋主的一点信息。
却没有收获。
曹喜桃来到屋子深处,发现这屋挺大的,有七间房间,都关着门。
会有人在里面吗?
她竖起耳朵细听周围,静悄悄。以陌生人的身份不请自来,她其实也是忐忑的。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所以犹豫片刻,伸手拧开了其中一扇房门。
屏住呼吸往里面一瞧,万幸,没有人在。
看到里面有一张大床,一张书桌,墙上有些海报。“山榕!”曹喜桃站在门口喊。
山榕正在翻箱倒柜,忽然听到自己名字,吓了一大跳,后腰撞上放在客厅的一个落地灯。
他急急转身扶住,没心思去在乎自己的腰,仰头看向声音的源头:
“.......怎么了?”
“你过来看看,墙上的是什么。”
“墙上?”山榕茫然,顺从地走过去,看到侧身定在房间门口的曹喜桃,“怎么了?”
“你看上面贴的什么。”
“是泰国近些年一些人气明星的海报,奇怪,这是真实世界里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是有人从外界拿进来,放在了这间屋子里,纹若的肚子里?”
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山榕慢步过去,抬手摸上墙上的海报。冰凉坚硬的触感,他心中更为诧异,回身对上曹喜桃探究的眼神,“我们是在纹若的身体里没错吧?这屋主为什么能将真实世界里的东西搬进来?他是——”
纹若本人吗?
山榕想到现实生活中体型大得占据一间七八平方米房间的纹若,不自觉地压低声音,“会不会是他身体在现实生活中,魂儿住了进来?”
“除了这间房,还有六间房。”曹喜桃说。
这意味着或许有六位住户。
山榕吃惊。
“去看看?”曹喜桃说。
山榕勉强点头。
把每间房都看了一遍,发现里面布置大有不同。
“还真是有六个人住在这儿。他们喜欢的东西不一样,说明年龄和性别也可能不同。”
山榕将衣柜打开,果然,看到里面既有男装也有女装,尺码和裤子的长度不一样。
刚要说什么,却意外横生——
听到外面异响。
“有人来了,”曹喜桃眼神一凛,“是钥匙开门的声,快躲起来。”
“——躲到哪儿去?”山榕的视线扫过房间每一个地方,看到床边巨大的衣柜,快步过去。
却停在半路,觉得那人如果是从外面进来的,做的第一件事会不会是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换一身衣服。
“浴室。”曹喜桃做了决策,推他一把,“别想了。”
急步走去,躲进厕所,门是虚掩的,他们弓腰驼背地蹲在后面。
有镜子!山榕看到旁边的洗手池上是面镜子,害怕他们的行踪会被倒映出来。一瞬间攥紧曹喜桃的衣角。
没事。——曹喜桃感受着他的力度,用眼神回应。
不知道走进屋子的人是谁,很快知晓身份。
竖起耳朵——
听到乒乒乓乓锅碗瓢盆的声,那人仿佛走进了厨房,正在做饭。
对了——刚才炉灶上的火还开着,山榕想,还好刚才自己和曹喜桃都没多管闲事地走过去把火关了。但这人的心这么大,出门也不关火吗?
还是说这是个虚幻的地儿,不会出现着火这种事?
山榕胡思乱想。希望对方关了火就又出门,放过躲在厕所里的他和她。
曹喜桃拿出自己的桃枝,揪下上方一片叶子,丢到地上,那片叶子在落地那刻仿佛沾染上了女娲的泥土,化身成人。
山榕全神贯注外面的动静,没注意到她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才瞥见旁边地上有一道黑影掠过,绿色的小人。
顿时吓一大跳。
瞧见那小人脑袋圆圆的,四肢粗粗的——浑身绷紧,不巧地撞上了没被完全关起来的门——“砰”一大声,糟了。
“什么声?还有人在家吗?”外面蝴蝶反应似的传来一个男声。很年轻,像是个少年。
“信岚?你在家吗?还是小世?”
他叫唤着,声音渐渐变大。
正在走来。
山榕面色慌张:我们要怎么办?
曹喜桃不想看他一眼,伸手抓住地上在胡乱瞎跑、仿佛也六神无主的绿色小人,让其在下一秒变回桃叶,接着抬头看向周围——
厕所里没有窗户,阳光透不进来,但灯光如昼,救命,山榕刚才把灯给开了吗?这不明摆着让人发现有人偷偷跑进家了?曹喜桃头疼,试图寻找藏身的地方,但窄小的厕所里,仅有一面镜子,一个半人高的洗手台,浴缸和浴帘。
“角落里放着拖把和水桶,我们待会儿说自己是来打扫卫生的清洁工?”屋漏偏逢连夜雨,山榕给她出馊主意。
“你给我闭嘴。”曹喜桃狠狠剐他一眼。
想着自己要不要变回一个桃子,滚到水桶后面,把这罪魁祸首给留在这儿。
山榕却攥着她的手,仿佛没礼貌地偷听到她的打算,说:“不要把我抛下。”
“不可能。”曹喜桃以冷酷无情相待。
听到外面传来“叩叩”的敲门声。
你进来之前把房门关上了?曹喜桃用眼神说。
山榕点头。
还算谨慎,曹喜桃原谅他。
听到外面的少年说:“小世,你在房间里吗?今天没出门?”
山榕和曹喜桃顽石一般定在原地。
通过身旁洗手台上的镜子清楚看到彼此青白的脸色。
屏息凝神细听外面动静。一秒钟,两秒钟......
走了吗?
他们用眼神交流。
好像走了。
你去看一看。——曹喜桃推了推山榕的后腰,让他做先锋敢死队。
山榕怎么可能答应,但和她的眼神对上,看她眼神变化,就想起自己刚才的鲁莽——不是他撞到门的话,外面做饭的人不会被惊扰。
于是无可奈何,将功补过——山榕往前挪了几步,把门拉开一小条缝儿。
对上一只眼睛。
10. 第 10 章
僵住,后背被逼出一身冷汗。
山榕魂飞魄散,定定看着面前的眼睛。正常大小,白的白,黑的黑,那人蹲在房门前,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山榕心里凉了半截,往后退,同时间双手往前,想把门关上,把外面的人逼回去。
身后却衣角翻飞,曹喜桃来到他身后,仿佛看出来他的异样。
但也来不及去找那只眼睛——一个闷声在耳边响起,“呀,好痛!”。
山榕“砰”一声把门关上。
“有人在外面。”面色青白地对曹喜桃说。
“我知道,是个女孩。”曹喜桃说。
意味着这不是外面在做饭的人,现在这房子里有两个人。
但女孩是从哪儿冒出来?“她一直在房间吗?自始至终都躲在这儿,看着我们四处搜寻?”山榕面色煞白,想到那个衣柜,难道她之前是躲在衣柜里?
自己曾经也想钻进去。
紧接着,又听到外面传来对话声。
少年说:“小世,你在家?刚才我喊你怎么没反应?”
“我在看东西。”名叫小世的女孩说。
“看什么?”
她不回答。
男孩又问:“你饿了吗?饭还要一会儿才能做好。”
“不饿,我回房间了,哥哥你不要来打扰。”
山榕和曹喜桃耳朵贴着门使劲偷听。听到外面静若无声,小世在干什么?回到房间了?她知道有两人探进了自己家里,为什么没有告诉少年?
要出去吗?——山榕用身体用力抵着门,做口型问曹喜桃。
曹喜桃扫见他因为用力撑门而通红的双手。
“出去吧。”
山榕胆战心惊地望着她。怎么开口了,不会被听到吗?
“我已经听到了。”
“她知道我们藏在这儿,再躲下去没有意义。”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声调青稚的女孩,一个是曹喜桃。
山榕的身体堵着门。
小世说:“出来没有?其他人快回来了。”
其他人?山榕低声说,“你们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是爸爸的肚子。”小世默然几秒,出乎意料的坦白。
爸爸?!山榕瞪大眼。
曹喜桃受不了这样隔着一扇门不清不楚地对话,将杵在门前的山榕拉开,打开门。
却不出去,伸手扯住外面人的衣角,把小世拉进来。
山榕倒吸一口气,连连往后退,后腰抵住洗手台,感受到瓷砖冰冰凉凉的触感。
一双眼惊疑不定地望向小世。
发现她身高一米四左右,年纪看起来是个小学生,穿着一条粉色连衣裙。
食物的味道在这时飘进来,像是外面少年已经做好一道菜。
“那少年是你哥哥吗?你们和纹若是什么关系?”曹喜桃说。
小世答非所问,“我第一次和外面的人说话。”
“外面?”
“这里是我的家。”小世说。
山榕想了想,“你们在纹若,也就是爸爸的肚子里......建了一个房子?”
“......嗯,”小世几不可见地点头,望向他的目光多出警惕,“你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是想把我们抓回去吗?”
“回哪儿?”山榕不正面回答。
“这屋子是你们自己建造的?什么时候的事。”曹喜桃说。
“一个月前。”小世说。
“你有五个兄弟姊妹?”
“嗯。”
“妈妈呢?她去哪了?”
“她.......”小世没声了。
山榕想到纹若,小世说他是自己的爸爸,那么,他知道小世的存在吗?知道她、以及其他五个兄弟姊妹住在自己的肚子里住吗?简直匪夷所思,原来身体变得像一座山一样,是因为里面住了六个人,他们在纹若的肚子里的煮饭。
吃的什么?
纹若的血,纹若的肉?
在这时闻到一阵腥味。
山榕胃部翻滚。
曹喜桃仿佛察觉到,问小世:“你们开饭了吗?能一起吃吗?”
“——”山榕不可置信。
小世转过头来,“你们想留下来一起吃饭?”
“嗯,我们算是.....来做客的。”
曹喜桃错漏百出地说,自己也觉得荒谬。
可小世相信了,面上竟然有惊喜,“我去问问哥哥!”
想要出去。
“不用麻烦,我可以自己去。”后背被陡然按上一只手掌。
曹喜桃把手放在小世的背上,俯身弯腰。
山榕心里微微一跳,看到曹喜桃的手心里藏了一片桃叶。
她想干什么?
山榕克制着眼神,不打乱她的计划。
“不要紧,哥哥会同意的。”小世转过头来,眼神清明,翘着唇。
山榕看到曹喜桃明显愣住。
“你哥哥不介意家里突然有人过来吗?”低眸扫一眼手心里的桃叶,曹喜桃心想不应该啊,自己把桃叶贴到她身上,按理来说小世的魂儿会进入休眠状态,让她曹喜桃李代桃僵。
为什么小世现在看起来一点反应没有?
小世双眼放光,山榕伸手挡在她面前:“我们第一次来你家,没买什么礼物,可以让我们出去买点礼物,之后再登门拜访吗?”
“要这样的吗?”小世说。
山榕点头。
“你们会回来的吧?”小世乌黑黑的眼珠子扫过山榕的脸。
“当然......呃,你喜欢什么?”
“什么都可以,无所谓的,你们能来就已经很好了。我一直希望这里能像一个真正的家。”
山榕附和。
“出去的路要怎么走?”曹喜桃煞风景地问。
“我房间里有个窗户,把窗帘拉开,从那里出去就可以了。”
门被拉开,小世快步出去。趁着这功夫山榕问曹喜桃,“要先出去吗?我们真的要回来和他们吃饭吗?”
“我想知道他们吃的是什么,从外面飘进来的一直是很腥的味道。”曹喜桃说。
“会是正常的鸡鸭鱼肉吗?”山榕说,“但我们是在纹若的身体里,难道小世他们吃进去的.....会是他曾经吃下去的东西,他胃里还没被消化的东西?”
“我不知道,”曹喜桃轻微摇头。
重新站在房间里,看到白亮的灯光,一个人影映照在瓷砖地上——小世站在窗边,窗户已经被打开,两扇窗门的方向是朝里的,“哥哥还在外面,其他哥哥姐姐也还没回来,你们可以现在离开。”
“刚才你为什么不和你哥哥说我们躲在这儿?”曹喜桃问。
“我.......”小世顿了顿,曹喜桃莫名“听”出她的心底话,这里始终是纹若的肚子,不会有正常人到这里来。
但到底为什么小世他们会住进来,他们又是什么存在?
“平时你也是通过窗户到外面去吗?”曹喜桃想知道小世和她的兄弟姐妹到底是什么存在。是真实的人还是同自己一样,是什么精怪修炼成人的。
却见小世说,“我不太常到外面去,因为......”双手搅紧自己身上的裙子,又抚平皱褶,万分珍惜地说,“爸爸会生气。”
是说纹若知道他们的存在,默许有人住在自己的身体里?曹喜桃心里疑团重重,想到现实生活中体积无比庞大的纹若,怎么都不觉得有人能容忍自己的身体变得这么可怖。
思绪万千,侧望向窗户。
听到咕噜噜,像肠胃在消化的声。窗户外是一大团猩红的血肉,它们堵在窗户上,一大片,好像活物般在不停蠕动。间隙间还有大小不一的黄色肥膏。
山榕目瞪口呆,还以为外面是——
“一个大院子,有着秋千、花草和喷泉?”曹喜桃忽然开口,山榕惊了一下,侧望过去,想说你听到我心里的话了?曹喜桃没接他的眼神,身一侧,抬腿毫不客气地踩上了窗户前的书桌。
“你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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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山榕于是改口,却无法说完,碍于小世还在身后。
“那小孩说出口在这儿,”曹喜桃回身,弯腰伸手拽住他的肩膀,一脚踹开面前挤成一团的红肉,见那处肥肉像是吃痛般退开,“走吧。”
说完就钻了进去。
山榕被猝然牵连。
身体像进入了一个绞肉机,全身上下都感受有东西在挤压自己。鼻子闻到浓浓腥臭味,觉得自己和曹喜桃好像成了两颗坚果,肥肉从四面八方的肥肉来,它们甚至还在蠕动。
还好并不是肌肉啊。山榕胡思乱想,忍着恶心一路跟着曹喜桃,在一片殷红中,终于见到一点亮光。
曹喜桃向后回头,和山榕对了个眼神,一同朝那方向过去。
在这天地间,两人不便说话,怕一开口,那些活动的肥肉就见缝插针地钻过来。
可两人逃出这血红色的地方,又仿佛坠入另一个怪象,眼前出现一大片雪白,身体仍然是感受到活物在蠕动,“还是肉,我们还没回到来吗?”曹喜桃惊诧。
“回来了,这些肉是纹若的身体.......”身边传来山榕的声。
他找到个落脚的地方,奋力瞧着周围,光亮中,他们现在是在纹若的房间里。身体依旧不适,是因为他们被纹若的身体挤压着。
热烘烘的腥气中,曹喜桃听到山榕的话,眉头大皱,全身上下都在抗拒,努力挪动身体想从这纹若身边离开,心里却又咯噔一下。
“现在什么时候了——山榕?”
“天还黑着!”山榕反应很快。
“有人在这儿?”却也在这时,听到一个男声。
曹喜桃心头一凛,“纹若?!”
“你是谁?”“那男声立刻回应她。声线偏低,听起来是个成年人。怪曹喜桃没做太多功课,地府除了一个名字以外没给她多余信息。
纹若十分激动:“我说了不负责,不负责,你来找我干什么——怎么进来的,出去!”
“负责什么,”曹喜桃听得一愣一愣,“你在说什么?我是来——”顿住,一改话音,“为什么不负责,你既然做出这样的事,就要承担到底。”
“我不认识你,我们已经分手了,分手了!”纹若说。
看不到他的脸,感受压在身上不停乱动的肉,曹喜桃觉得自己要被压扁了。
恼火,想将自己的桃枝拿出来。却造孽,一点都动不了。
“这里,”耳边传来山榕的声,他在她的右手边,救命般找到了房间里的厕所。山榕一伸手,手臂上青筋拔起,好容易拧开门后挤进去,“能过来吗?!”山榕待在厕所里,瞧见上方的排气扇,立马将其打开,在嗡嗡声中,昂头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接着朝门外伸出自己的手,遥问被淹没在肥肉里的曹喜桃。“你在哪?!”
曹喜桃说不出一个字,她仿佛是被纹若单方面报复了——被肥肉死死压在墙上,胸腔上下起伏。
山榕闪身走出厕所,一只手拉着门把手,以防纹若身上的肉钻进厕所里。一只手向前摸索,“能碰到我的手吗?”
没有回答,但过了一小会儿,有只手轻轻碰了下山榕的手背。
温热的,山榕眼睫一颤,
用力一扯!
将她扯到自己身边,一同跌进厕所。
门被关上的那瞬间,错过了外面一道阳光照进来。
山榕回头——
曹喜桃变成一个桃子。
甚至曹喜桃自己也没反应过来,惊慌未定的,心里还庆幸山榕找到了一个能暂时落脚的地方,靠近山榕想和他说点什么,在动作间变回真身。
往前一滚,滚到了山榕的脚边。
“........”好丢脸。
“你不是说现在还是晚上,没有天亮?”曹喜桃面色通红,一半恼怒一半羞耻,待在地上望着巨人一般的山榕。见他此时直勾勾地望过来,便从此刻觉得他无礼,罪上加罪。
山榕将功补过,弯腰将她拾起,用衣袖擦拭桃身。
“我刚才看天色是黑的。现在,我们要怎么做?”
11. 第 11 章
“小世说纹若是她的父亲,除此外她还有五个兄弟姐妹。刚刚纹若和我说的话你有听到吗?他说他不会负责,他是把我当作了谁?”曹喜桃说。
“自己曾经交往的女人?是情感纠葛吗?”山榕想起自己之前隔三擦五就要替黎水卿处理类似的事。
“他的前女友会不会是怀孕了,想让纹若负责?”曹喜桃作推测,“我们得到纹若的过往里看一看。”
“好。”山榕之前便猜到她或许要这么做,做好心理准备。
“但我现在是个桃子,”曹喜桃却也突然慢了语速,“得过几个小时.......才能行动。”
山榕不解,想了想,“你是说晚上?要在晚上才能变回人身,动用法术吗?”
“在那时候会更加充沛,我是说法术。”曹喜桃凝望山榕,这是她第一次向外人袒露自己的事,同时也是她的弱点。
看到山榕突然抬手,捏了捏自己。
“你干什么?”曹喜桃吓一跳,叫出来。
“还真是个普通桃子.......”山榕仿佛不知道她的惊慌失措,“如果现在你法力不够,那会腐烂吗?会像水果摊里的桃子一样,放十天半个月就坏掉吗?”
山榕一本正经,十分担心,“我要不要把你放进冰箱里?”
........莫名其妙。曹喜桃万万想不到他会去担心这种事,张张嘴,情绪剧烈波动之下说话也磕绊起来:“不会!你别想这些有的没的,现在问题是我在白天不能前往纹若的过去,要等到晚上才能行动!”
“那就等到晚上。”山榕说,“我没关系。”
曹喜桃心潮起伏。
不知道山榕现在在想,如果把她放进冰箱,要不要给她盖张被子,会觉得冷吗?到底会不会腐烂,保质期有多久——
胡思乱想,坐牢在厕所里苦等十个小时,太阳告退西山,世间多了一位粉色头发的人。
她背对山榕,仿佛仍然气恼他之前说的那些话,拿出桃枝往前一步——
于下一瞬消失在厕所的瓷砖地上,
出现在一个灰蒙蒙、空旷无比的地方。脚下凹凸不平。
山榕和她踩在了纹若的脊骨上。
感叹即将开始另一场冒险,这脊骨和上次自己见到的不一样,纹若和黎水卿的骨头有明显变化,仿佛黎水卿因为年纪要大许多,脊椎骨弯曲得厉害。
试图看清这副骨架的全貌,但它太大了,宛如被放大数千万倍。即便尽力往远处瞭望,看到的也依旧是一节节骨头。
“这其实是什么术法?”山榕的衣服和头发豆被自下而上的风吹着,侧望向曹喜桃。
曹喜桃装聋作哑。
踩住前一块骨头,右手一动,和山榕一起消失其中。
*
再睁开眼,见到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
他身穿一套黑西装,剪裁很好,衬的这人宽肩窄腰,身形瘦削。面貌......应该算俊朗的那挂,曹喜桃凝视着对方,将他的脸和自己之前在人间草草见过的人们做对比,觉得这人的相貌应该是较为出色的。
不过眼下重要的,是他的身份。
“这人是纹若吗?”曹喜桃不知道纹若长什么样,有点好笑,到别人身体里走了一转,也和他说过几句话,却自始至终不知道他的面目。
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人的屋子里,布局设计和纹若的屋子很像,只有轻微家具的不同。
很快听到“铃铃”手机铃声,有人打来电话。
对方仿佛十万火急,闹铃噪音持续,但那身份疑似是纹若的人却不接听。
于是手机那头的人改为给他发短信,屏幕亮个不停。
曹喜桃往前走去,来到男人身边,低头想去看手机上的内容。
耳边传来怪叫:“我怎么变得这么小,这人是谁,纹若吗?他怎么这么高,我发生什么事了?”
是山榕的声音。
曹喜桃背对着他,选择性失聪,仿佛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停顿一瞬后又继续去看纹若手机里的消息。
但山榕提高音量:“曹喜桃,我怎么变得这么小?”
抬头仰望身形高大的人,山榕不可思议她身型的变化,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不见了,身体黄黄的,上窄下宽,布满许多宛如雀斑一般的深黄色小点。这是.......
“梨子?我成了一个梨子吗?!”
梨身剧烈晃动。山榕浑身颤栗。
“你把我变成了一个梨子?”
“嗯,”曹喜桃头也不回地应答,近身来到纹若身旁。
读出手机上的信息人名,“林杏。”曹喜桃说完,身后传来“滴滴”声。
有个女人破开密码锁一脸恼火地闯进来,身上宽松的连衣裙角扬起,腹部隆起。
她怀孕了吗?
往后稍退,曹喜桃面色一滞,将纹若面前的位置让给女人。
女人咬牙切齿地盯着纹若,“你铁了心不接我电话了是吧!知道我怀孕了就说分手?好你个纹若,我是瞎了眼才会碰上你这种人!”
“我们已经分手了,林杏。”纹若淡然。
“我怀孕了。”林杏根本不回他的话,踹开就近的一个圆凳子,凳子撞到客厅里的茶几,险些让果盘上的山榕摔落。
但他没什么反应,一眨不眨地看着顶上对峙的两人。
心想这纹若如果把自己的女朋友弄怀孕了,那先前碰到的小世......会不会就是此时女人肚子里的孩子?
但怎么会跑到纹若的肚子里?
“你把它打掉吧,不管是男是女,我都不会要。”这时听到纹若说。
“这是条生命!”
“我不会承认的,即便你把它生下来。”
“畜生。”林杏骂了句,“如果我一定要把它生下来?”
“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我不会承认它,也已经和你分手了,你不要再纠缠我。”
林杏抓着手机猛地收紧。感受到它的存在,想起两人之前交往期间发送的那些信息。
它们浓情蜜意,曾经是她每个夜色里的月光,可如今却成了女鬼,冤债一样缠上来。林杏呼吸困难,心想为什么两人现在会面目全非?
是自己错了吗?不该和他交往的,之前也听过他的名声,常常换女友,喜怒无常。
可她痴心妄想自己会是例外。
“是我不应该吗......”林杏面色惶惑。
纹若展颜一笑,“去医院吧,我推荐好一点的医生给你。”
“叮”的一声林杏的手机响起来,纹若说:“我给你预定好时间了。”
林杏没说话。看着他,笑眯眯的脸,俊俏的色相,佛口蛇心。
第二天纹若去了医院,目送她进手术室。
曹喜桃和山榕也追过去,一个站在手术室里,一个站在手术室外。看着医生往林杏身上插了个管子,一团血肉流出来。
它红红的,小小的,不知道有没有眼睛,可能有,隐约瞧见两个黑色的小点,但肯定还没有手和脚。
流经管子的速度有点慢,仿佛它在试图挽留母亲,别拿掉我——别让我离开人间——
可母亲大汗淋漓,躺在手术台上半身是血,面色痛楚,恐怕在这一刻只想摆脱它,结束这份痛苦。
曹喜桃盯着管子里未成形的肉,垂在身侧的手颤抖,身影在下一瞬消失在手术室里。
回到现实,赶往地府。
用自己这些年修炼得来的几样宝贝,拜托牛头马面让自己进入判官的大殿。翻箱倒柜,手脚忙乱,寻找和纹若有血缘关系的人的名字。
“应该有六个。”曹喜桃回忆自己在纹若肚子里见到的那间屋子,统共有六间房。
弯腰驼背地站在一张大铁桌前,飞快地翻着生死簿上的记录。
可无论怎么找,都没有心里想要的答案。
“和纹若有血缘关系的人不在名册上?”曹喜桃出去问守在外面的牛头马面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牛头说。
马面眼神闪烁。
曹喜桃捕捉到了,前进半步,怀里拿出一个宝贝,“和我说说不在簿子上的原因?我们都这么熟了,几天前不才见过一面吗?”
马面接过曹喜桃递来的宝贝,骨碌碌的绿眼珠转动:
“还有吗?”
有什么——曹喜桃心里骂街,肉疼地又掏出一个宝贝,和马面争夺一会儿,手指松开,让他得偿所愿。
马面金口一口,说:“有一个情况会导致名册上的人名不见了。如果鬼魂还没到投胎转世的时间,擅自从地府离开后,会导致生死簿上没有他的记录。”
“你是说它们从地府逃回人间?”曹喜桃想起自己之前往小世身上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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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桃叶的事——小世的魂儿本该休眠,让她曹喜桃接管肉身的。但小世没事,这是否说明她并非完整的人,只是一个魂魄,不受影响?
“你们不把逃走的鬼魂抓回来吗?”
“抓啊,但如果他躲起来——”牛头马面同时敛声。
“你们就不找了?”曹喜桃接上,心想这不是懈怠办事吗?
想到这次地府要她帮纹若处理身上的麻烦事,会不会......他们早知道他身体里住了六个鬼魂,她真正要做的是把它们抓回来?
不是帮纹若减肥,让他恢复原样。
而是要把曾经骨肉相连的孩子从父亲身上剥离。
孩子本该在母亲肚子里出生,但父亲逼迫她去医院,让孩子失去在人间的机会。他们现在试图通过父亲的身体,重新在人间诞生.......
曹喜桃眉头轻动,跌出地府。
回到纹若的过去——
医院,走廊里人影杂乱。曹喜桃刚刚站定,一辆担架床就急急从身边过去。头一抬,她看到躺在担架床上的女人,她是陌生的面孔,但那位林杏一样肚子大的像一个球。孩子要出来了。他的父母亲都欢迎他的到来。
但有一个小孩、有六个小孩是被父母亲拒绝的。
曹喜桃往前走,步伐越来越快,看起来像在追赶那辆移动的担架床。
停在一间手术室前。
门被开着,曾经在里面进行手术的人已经离开了,不过吸一吸鼻子,还能闻到血腥味,耳边也滞留惨叫声。
曹喜桃凝视面前雪白的墙,错觉它是红色的,女人身体里的血将其染红。
也觉得这墙像是纹若身体里的肉墙。
抬头望向旁边,长长的走廊一时间望不到尽头。“像一个通道,像之前插在女人身体里引流的管子。”
“小世他们从地府离开,是想重新找回生路吗?”找到能逗留在人间的方法,而这方法是——
“怀孕。”心中念头浮浮沉沉,曹喜桃吐出两个字。
想到自己之前和山榕通过小世房间里的窗户,从纹若的肚子回到现实生活。当时他们被四面八方的血肉包裹,仿佛突然变得很小,仿佛成了两颗受精卵,正通过重重难关,撕开母体到人间——
“你是说纹若的体型之所以会变得那么大,是因为怀孕了吗?”身边忽地传来一个声音。
曹喜桃受惊,循声猛地低头,瞳孔里倒映出一个梨子。
“山榕。”
“你刚才去哪了,把我抛下了?”梨子怨念十足。
曹喜桃将他捡起来,捏在手里。她会将山榕变成一个梨子是因为之前在纹若房间的厕所里,他冒昧地向她追问不停。
她是小气的。
山榕是大度的,转开话题说:“再被你留在这里的十几分钟里,我看到有好几个孕妇经过——你说,纹若的身型看起来和她们像不像?他身体里住着六个人,声称彼此是兄弟姐妹的关系。”
“纹若有没有可能不是第一次让女朋友去堕胎,之前还有过几个孩子,但他们都没能出生。”
“所以现在那几个小孩,在他的肚子里建了一个家。”
因为对“家”很渴望,没有真正来过人间,对其有许多好奇。
非常不甘心,想要重新在一个人的身体里“出生”。
曹喜桃问,“为什么选择了父亲呢?他是没办法把小孩生下来的,不是吗?”
“那些小孩不知道这点。”山榕一边思索一边说,“他们对人间一无所知,可能觉得母亲将他们从自己身体里剥下来,意味着她是不想让他们顺利诞生在人间。所以找上父亲,希望他能帮忙。”
“他们不是蓄意报复纹若?”曹喜桃说。
感受到梨身微微往前倾,仿佛山榕在点头。
抬头望向面前一米外的病房,曹喜桃透过透明的玻璃看到里面干净的病床,一个洒满阳光的窗户。
又想起纹若肚子里,小世房间的窗户。
“要试一试吗?”自言自语,曹喜桃捏紧手里的梨子,眼睛直直望着那个窗户。
“试什么。”山榕警惕起来。
“从那里跳下去,看看会发生什么。”
跳到哪里去——
山榕没能说出来,浑身一僵,感受迅疾风声从身上吹过,光影交替——曹喜桃捉着她走进病房,径直跳下了窗户!
12. 第 12 章
怎么会莽撞成这样。会不会摔死。
山榕记得这病房的楼层很高,觉得自己要被摔死了,尸体是一个烂掉的梨子。
但一秒,两秒,四五秒后想象中的失重感没有发生,山榕摔落在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上。
温热的,并不平坦,那东西好像是活的,在蠕动。
是什么?山榕登时坐起身来!
瞥见自己撑住地面的手,惊喜自己的身体回来了。注意力又很快被地面吸引,发现它像是一块红肉,深深浅浅,凹凸不平处堆积着一些血水,黄色的肥膏。
抬头张望四周,空间宽敞,“纹若的身体?我们、我们又来到他的身体里了?”山榕脱口而出,连忙眼神去找曹喜桃。
空空无人,没找到她。
惊觉她是不是又把自己抛下。
恼火无比,起身往前走,寻找一个失踪人口。
“曹喜桃。”
“这里。”听到一声。
山榕欣喜若狂,心里的火气荡然无存,顾不上去想她是否在玩弄他的心,急望过去——首先见到的是一面肉墙,接着右边站了一人。面庞清丽,一头粉发又长又直,被藏在一件青色的防水连帽衣里。
“你什么时候多了件衣服,这是防水衣吗?”山榕说。
“上面一直在滴血水,我当然要穿一件衣服。”曹喜桃说。
“.....用桃叶变出来的吗?”山榕听着,哭笑不得。
“不要什么都扯上我的叶子,我在外面买的。”
“街边,商场里?”什么时候,她在那几秒钟里还分身去逛了个街?
“你很八卦。”曹喜桃转过脸去。
示意他望向她身边的肉墙。
上面多出一条深红色的弧形,像极了他们之前走进小世的家,看到的那个门。山榕福至心灵地想到曹喜桃之前答应了小世要去他们家做客,“.......你不会还惦记着他们那顿饭吧?”
“你觉得呢?”曹喜桃注意到他青白的脸,脸色出现一个恶劣的笑。
“不要。”山榕第一反应,“你想进去?我们还没买礼物。”
试图找借口。
“我不用遵循你们凡人的规矩。”
“我答应了要给他们带礼物。你想进去干什么?要问他们和纹若相关的事吗?”
“嗯。”
“劝他们自己离开纹若的身体,还是——”山榕瞟一眼身旁的“门”,压低声音,“还是要强行动手,把他们赶走?”
曹喜桃看着他的样子,笑一声,“他们恐怕不会被我劝走,对人间有很深的执念。”
那是要动手了?山榕想,然后一激灵:“不会是待会儿就要开始了吧?你打算假借登门拜访的机会,闯进去把人给灭了?”
说的像她曹喜桃是个什么恶霸,曹喜桃败给他了,坦白说:“我没想进去,我不能吃人类的东西。”她是桃子。
“哦,那......”
“别废话了,走吧。”曹喜桃拉住山榕。
“去哪?”山榕像成了她的绑票,却也乖顺又呆楞。
“厕所。”
*
厕所?!
山榕来到一个地方,晕头转向,心想到底要换几个地方,看着四面瓷白的砖墙,“是到了小世的家吗?”
开始心惊胆战,勉强自己冷静下来,却又听到没心肝的曹喜桃说:“是纹若家的。”
“什么?”山榕瞳孔一缩,“我们......我们又回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给他做流产手术。”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山榕说,“他真是怀孕了?”
“不管是不是,现在肚子里住了人,就要把他给弄出来。”
“......引产手术吗?”山榕想到之前医院里,人们说话的声,机械擦碰的声,血肉模糊的场景。
“谁来做手术?是你吗?”
“我没做过。但这不是用刀子就能做了?”曹喜桃说。
“当然不是!你这样会弄出人命的,”山榕提高音量。
“他不会死。”曹喜桃觉得他小看了自己。
“但他体型这么大,房间里有位置留给你做手术吗?还是说我们要把他运出去?”
将纹若变成一个梨子的话是不是会更方便。直接用水果刀切开,取出里面的六个“小梨子”?
山榕在没遇到曹喜桃之前,从不知道自己的想象力这么丰富。
“我会找帮手的。”曹喜桃说完拉开了厕所门。探头出去,静悄悄,好像纹若暂时睡着了。
曹喜桃将纹若好像水一样的肥肉推开,走出房间来到客厅,站在天花板上的吊灯下喊:“英姑。”
一片平静。
“英姑,我有事找你帮忙。”
依旧无声。
地上人影闪动,山榕来到曹喜桃身边,听到她说的话,心想这英姑就是曹喜桃的帮手?是哪路神仙,长什么样子?
缭乱渺茫的烟升起。
曹喜桃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一根香,拜神用的那种香,捉在手里。
山榕吸一吸鼻子,闻到香火味。
看到自己身边多出一个人。
“——”山榕瞪大眼。
“英姑。”曹喜桃叫出那人的名字。
她就是英姑吗?山榕发现对方看起来四十多岁,体态偏胖,身形敦厚,穿着一件清凉的复古格子衫,底下是橘色的七分阔腿裤,脚上一双凉鞋。
看起来和街边那些卖水果的阿姨没什么区别。
英姑侧目过来,山榕避开视线。
“找我什么事?”英姑问曹喜桃。
“房间里的那个男人肚子里住了六个人,我想请你将他们弄出来。”曹喜桃说,“他们应该是鬼魂,因为留恋人间,暂居在父亲的身体里。”
“要我给他做引产手术?”
“嗯,事成后我会给你报酬。”
“又是地府拜托你干的事吗?”
“嗯........”曹喜桃稍稍迟疑。
“这么说报酬会是和提升修为那一方面的?”英姑从曹喜桃面前走开,来到纹若所在的房间前,推门瞧一眼,“体型这么大,他这情况多久了?”
“四个月。”曹喜桃想起纹若姐姐和她说过的话,突然疑惑她去哪了,离她们见面那会儿开始已经过去两个晚上,那人一直没回来吗?
不担心纹若在她这陌生人手里会发生什么事?
“这人堕胎得受点苦,”英姑一副妇科医生的口吻。
“没事,能把小孩拿掉就好。”曹喜桃说,突然觉得自己的口吻和纹若有点像。
山榕竖起耳朵听着她们对话,条件反射地摸摸自己的肚子,是紧致的,松一口气。
英姑注意到他,偏头问曹喜桃:“这是谁,你找了个人类同伴吗?”
曹喜桃回身望向山榕,想让他自己回答。
“我.......”山榕收到她的眼神,没有下文,吃哑药了。
英姑放过他,“我去做手术了。报酬方面,出来后再和你商量。”
曹喜桃应了声,目送对方进去,自己留在外面。
她瘫坐在沙发上,仿佛连续干了两天两夜的活儿,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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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喘一口气。
“我们不进去?”山榕来到她身边,刚说完话就听到里面传来杀猪似的惨叫声。“真的在做引产手术?叫得这么厉害,不打麻醉?”
“应该没打?我不知道,”曹喜桃从怀里拿出两团棉花。
“干什么?”山榕在她身边坐下。
“塞耳朵。”
“还有吗?我也想要。”耳边的惨叫层出不穷,山榕想象着可能出现的场景,那两米多高、堆满整个房间的肥肉,英姑能找到落脚的地方吗?手术是怎么做的?
事成之后房间里又会不会全是血,要怎么收场?
或许是当了七年的秘书,山榕职业病似的开始想如果事情搞砸了,自己要怎么收场,手术成功了要不要清理“手术室”。
曹喜桃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曹喜桃?”山榕望着她,轻了声音。
没有回答,曹喜桃耳朵里塞着棉花,隔绝一切杂音。
手术在两个小时后结束,英姑戴着口罩从房间里出来。曹喜桃因为还闭着眼,未曾发觉。山榕站起来,对上英姑的眼神,“孩子......已经离开了?”
“对。”
“他们在哪?”山榕发现英姑两手空空,戴了白手套,但上面没有血迹。
“不知道。但纹若是已经回到正常了。”英姑侧身让开。
山榕迟疑地迈开脚步,向房间走去,旁边却已经衣影翻飞,曹喜桃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走来。
她醒了?山榕没见她走几步,大变活人的戏码再次上演——不凑巧,曹喜桃又变回桃子了。
扫了眼外面,天色微亮,又一个晚上过去。
“曹喜桃,你还没能维持住人身吗?”英姑见到这幕,干笑出来。
山榕走过去想将地上的曹喜桃捡起来的动作顿了顿。
眉头动动,觉得这话很是不妥,手里的桃子也像在发热。
来到房间门口窥探里面。
没有血。里面除了有点乱以外一片平和。纹若躺在床上,身体不再庞大如山,和常人没差别,但——
“那六个孩子呢?”曹喜桃坐在山榕的手心里问英姑。
“逃走了,不知道它们去哪了,我只负责帮这人流产。”
“纹若肚子里的家也被毁了吗?那些孩子长什么样,多大年纪?”山榕斗胆说。
“最小的看起来是四五岁,大的八九岁。”英姑回忆。
这么说纹若早在好几年前就祸害过一个人,让其怀孕又打胎。——山榕和曹喜桃一上一下地互看彼此一眼。
“要把那些孩子抓回来吗?”山榕问。
“不,”曹喜桃说。
“地府那边是要你怎么做的?”
无可奉告。
英姑说:“这次地府传来的符箓上写着那年轻人的名字?”
曹喜桃望向她。
“是的话,让他体型恢复正常就算完成任务了吧。报酬你不用分我一半,我另外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我认识一个人——他爱上了一个姑娘,我想请你将他们分开。”
“.......感情问题?”曹喜桃没想到是这种事,“你要我去棒打鸳鸯?”
“算是吧。”
“我不插手别人的情缘。”
“那人和我住在一起,受他一家三代的恩惠,我才能修行成人。”英姑试图说服。
“是爱上的姑娘有什么不对劲?”
英姑没立刻回答,抿唇望了一会儿房间里安静的纹若,慢吞吞开口:“他爱上了一块菠萝。一块......卡在他喉咙里怎么都吞不下去的菠萝。”
13. 第 13 章
是菠萝成精,和曹喜桃一样能在晚上化成人身还是怎么样?怎么还能和人谈恋爱呢?
山榕站在一旁听着英姑和曹喜桃说话,难以置信。
想到菠萝成精的话,身体不是都已经被切成好几块,吃进嘴里了吗?还保有意识?
其他身体部分呢?也能和将它们吃进嘴里的人说话吗?还是说就男人吃进去的那块是特别的?
山榕想象着一个陌生人的喉咙稍稍凸起,和藏身在里面的菠萝块对话。
脱口而出:“是一块怎样的菠萝,那人不觉得难受?他和菠萝相处多久了——那块菠萝在晚上能变成人吗?”
英姑看他一眼:“不能。事实上......我从没听见过菠萝的声音,都是细布自己在说话。”
“那你住一起的那人叫细布?”
“对。”
“你确定他不是精神分裂?”
“我.......不确定,”英姑眼神游移,目光从山榕的面上缓缓移至曹喜桃的面上,“能帮忙吗?弄清楚那块菠萝是怎么回事,如果真是在和细布谈恋爱,拆散他们。”
“哦,”曹喜桃应一声,心里嘀咕居然拜托她做这样的事。
有句话是断人孽缘,斩烂桃花。莫不是她现在就要去做这种缺德事。
山榕不知道她的心境,看着两米外朱红色的牌位,放在上面的香灯。
回忆曹喜桃刚才是拿着三根香火在一盏灯下转了转,英姑才出现的。
这会儿灯影绰绰,上方灯芯被点燃。灯的形状像一个立起来的哑铃。
英姑是个什么精怪,和灯有关吗?
兀自沉思着,山榕错过了曹喜桃和英姑接下来的对话,等他回过神来时,英姑已经不在了,身边,只剩一只桃子。
“她走了?”山榕问。
桃身往前倾,点头。
山榕很轻地笑了下,怕她生气,又敛下笑容,问,“她是什么精怪?”
“你猜。”曹喜桃金口难开。
“是和灯有关吗?”抵不过山榕的嘴,一说就中。
曹喜桃很不是滋味。
山榕说,“她应该不是住在纹若的家里吧?是用点燃了的香在灯下面转一转,英姑就能被召唤出来了?”
曹喜桃不想点头,说,“她真身在清迈。”
“那我们接下来是要去清迈?”
“嗯........”
“怎么去?”
是又要用到什么法术?通过谁的脊骨背吗?山榕不可不说自己是兴致勃勃。
但被泼冷水,曹喜桃说:“坐车去。”
*
坐车去?
山榕尝试跟上她的思路,“正常的、四个轮子的那种汽车吗?你有车吗?”
“没有,”曹喜桃飞过来一个眼神。
山榕不愧曾经是秘书,十分会看眼色,“我有车。”摸出自己的手机,“具体地址在哪,我看过去那边要多久。”
曹喜桃报出一个地址。
“找到了吗?”往上一跃,跃到山榕的怀里。
山榕手忙脚乱地将她接住,“找到了,过去要十个小时。你可以吗?”
“我可以。你能开这么长时间车吗?”
“能,不过,不可以坐飞机或者火车吗?”山榕想到自己之前出差都是坐大型交通工具。
“没钱,”曹喜桃说。
她也会计较钱财?山榕低望手心里饱满的粉色果子,“没有一点人类社会的钱币?”
曹喜桃不说话,恼火他的追问。
山榕改口,“什么时候出发?我回家收拾行李。”
“今晚吧,你先回去,我在这里还有些事。”
“好。”
没有问她是要做些什么。
*
在离开屋子后,山榕在走下楼梯时抬头回望了上方一眼。
一阶阶深深浅浅的石阶,在收回视线时和一人擦肩而过。
她二十多岁,相貌姣好——是一开始为他和曹喜桃打开纹若屋门的那人。
现在和山榕擦肩,女人却没认出他来,也许心事重重。山榕想:曹喜桃留在纹若的屋子里,是不是为了见这人一面?
走出楼房。
没能听到纹若的屋门发出“咔嚓”一声,女人走进去,空空无人。之前说来帮忙解决纹若麻烦的两人离开了?
追步来到卧室前,她打开门。
“身形恢复正常了......”女人见到昏睡在床上的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也不曾发掘几米外客厅的茶几上有个水果正凝视自己的背影。
一般来说,地府之所以会给曹喜桃传来符箓,是因为他们听到了凡人的心愿。需要那人的愿力足够强大才能换来一次“得偿所愿”。
而这次的事件的起始,是女人希望他可以摆脱现在畸形的身体,恢复原样。
但如若她真是担心纹若,为什么过去整整两天才回来,放心让纹若和两个陌生人相处。
甚至现在看到恢复正常的纹若,神情会无比复杂?
曹喜桃忍不住开口:“你不是纹若的姐姐吧?”
“谁在说话?!”女人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眼神锐利。
曹喜桃默然一瞬,自报家门,“我在茶几上,既是果盘里的一个桃子,也是之前和你说过的话的人。”
不为人知地感到紧张,看着几米外急走过来的,身形庞大的人。
四周围被投下大片阴影。
“........你、你是个桃子?桃子在和我说话?”女人低头,一张漂亮的脸在曹喜桃面前放大。
曹喜桃“嗯”一声。
女人向曹喜桃伸手,“我能把你拿起来吗?”
曹喜桃看着顶上的五指山,“可以。”忍住心里的警惕,同时也觉得这人还是有礼貌的,不像山榕,招呼不打一声就轻碰她。
言归正传,曹喜桃被女人捧在手心,于半空中和她眼对眼,重复刚才自己的话:
“你不是纹若的姐姐吧?”
“.......我是他之前的女朋友。”女人试图忍住心里翻涌上来的情绪。
纹若的女朋友?曹喜桃看着面前的人,心想她不是自己曾经在过去里,见到的和纹若对峙的那位。“他有很多女朋友吗?你是其中一位被他强迫着去......”没能说完。
女人轻轻点头。
“后来为什么又希望纹若恢复原样呢?”曹喜桃说。
女人微微侧头,“我......觉得自己很坏。”
面色茫然,眼神恍惚。
右手捧着一只桃子,站在明暗光影里和它诉说心事。几米外是一个做了流产手术元气大伤的男人。
一切都迷幻极了。
女人说,“我恨纹若让我怀孕了,经历堕胎手术,诚心许愿我吃过的苦,流的血,纹若都要一并经历。”
在流产当晚做了个梦,梦到一个东西。
那东西没有人形,它太小了呀,只是红色一团血肉。
缠在她身边,令她毛骨悚然,发出青涩的声音,说:“我真的不能出生吗?为什么,是我哪里不好吗?我在慢慢长大了,不会汲取很多营养的。妈妈,我想到人间去.....不可以吗?”
女人看着它,“不能,对不起。”
它好像失望。
她说,“你可以去找你的爸爸。”
“不能在妈妈的身体里吗?”
“我.....”女人说不出来。
想说你爸爸不同意。
却说不出来,心里有股愤怒,想到凭什么它爸爸不同意,她就去堕胎了呢?说到底,她也有错。
千言万语,欲言又止。她的孩子好像通情达理,自她的梦中离开。
女人睁开眼后,眼前世界朦朦胧胧、明明灭灭。泪珠盈睫。
她觉得这只是一场忘不掉的幻梦。但在之后的某天,听到共同好友说纹若生病了,身体变得很奇怪,无法见人。
女人就鬼使神差地想到自己的那个梦。
想尽办法探入纹若的家中。
看到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身形像一座肉山一样的纹若。
在那一刻,她是欣喜若狂的。
“纹若是怀孕了......怀孕了吗?”
“那个孩子到他的肚子里了?”
身体开始发抖,往后一步,从那一步后开始感到痛快!
惊扰房间里的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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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
近日身体发生巨变,纹若心烦意乱。不知道自己到底发生什么,身上长出一褶一褶肥肉,恶心又沉重,在炎热天气里出了很多汗,臭味熏天。
他想去洗澡,但又做不到,身体恐怕现在有三百斤。不知道是从哪来的营养,明明食量和平时一样,但身体每天都在肉眼可见地变胖、发胀。
同时间这些突然丰盈的营养又好像被谁给夺走一般,纹若的头发开始大量脱落,面色发黄。
他不知所措,急急求医。
吓坏一个又一个的医生。
父母也无法进来,太臭了,房间里一股股的腥味、尿味,好像他纹若现在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成了一滩肉,一坨被放在烈阳下晒了很多天的臭肉。
绝望之下,苦中作乐身边人全被他吓走了,无需担心他会影响到谁。
他也出不了门,做不到影响市容。
可想不通啊,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好不舒服......”
纹若将自己锁在房间,觉得人生被毁了。
世上有他这样的存在吗?人人都嫌恶他,只有苍蝇和蚊虫视他为上宾。
身体好痒,好痛。跌入一片无边际的苦海里,挣扎无果。
“救命......”
嘶哑地叫,声线听起来和以前判若两人。
不知道锁着的房门外悠然坐着一个人。
真是美好啊,女人想。
她给自己买了饮料,本来想加冰的,但刚做完手术,要了杯热饮,耳边放着美妙的音乐——是纹若的惨叫。
女人希望他能一直保持这状态,在经过一番调查后发现自己并非纹若唯一一个经历过堕胎手术的女朋友。面对恋人怀孕这事,他是熟能生巧,驾轻就熟的。
呵,在数个温香软玉的怀抱中享尽欢愉后就想转身走得潇洒?哪有那么好的事!
孩子多么可怜,硬生生被亲生父亲剥夺自己来到人间的机会。
如今想通过父亲的身体重新投胎,又有什么不对?
而且不止自己肚子里的那个小孩,还有五个呢!他们满心憧憬、对父亲的爱不比对母亲的少,只是父亲是一家之主,拥有话事权。想成功诞生在人间的话,最好是去找他。
通过他雄壮的身体和精纯的血肉让自己变得强壮,咿咿呀呀地落地成人。
“爸爸.......”
“爸爸——”
房间里,纹若突然听到了小孩的声。
他僵住,惊恐:“谁,谁在说话?!”
“是我们——爸爸,我们在你的肚子里。虽然来自不同的妈妈,但千辛万苦地在你的肚子里见到彼此。爸爸,等我们出来后就可以和你团圆。”
说的都是些什么话,纹若面色惨白如一张死了很久的猪皮,伸手想捶打自己的肚子,可太胖了,根本做不到。一褶褶、宛如被子一样又厚又宽大的肥肉。
它们还在火上浇油,不知所谓地喊:“爸爸,我们在你的肚子里建造了一个家,你会喜欢的。”
“等我们出来后,会报答、孝顺你的。”
“你等我们出来,再过九个多月就可以了,我们一起在人间相见,拥有一个真实的家。”
“不,不,你们是谁——什么爸爸,我不认识你们——滚出去!”纹若叫唤。
外面的人听不到小孩的声,但清楚捕捉到纹若的声音,“他崩溃了?”女人惊奇地说。
好啊,就应该这样!将她、她们吃过的苦千百倍都尝一个遍。
但......
这快意怎么会是一时的?
女人长长的睫毛一眨,眼神就变晦暗。
无法磨灭地想到自己是不是有些残忍了,虽然纹若罪有应得,但回想自己刚才听的哭喊,之前做的梦。
空气里弥漫的怪味。
女人想起自己曾经躺在手术台上被医生摆弄身体,肚子里的血肉缓缓被抽出来。
这些画面和感受像播放旧电影一样,一遍遍在脑海里放映。女人心里的恨意被激起来。
可矛盾地,这股恨无法存在太久。紧接着就感到不安——周而复返,女人最后——
“最后怎么样?”
14. 第 14 章
曹喜桃问面前人。
“你就出现了啊。”女人苦笑,不知道是不是避重就轻,“我向神明许愿,希望纹若能恢复正常,你出现在他家门口。说实在的,你出现那会儿我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曹喜桃眉头轻颤,自知答案,迟迟地抬起眸来,细看面前人,“.......你的名字是?”
“琼珠。”
她的脸庞饱满而皮肤纤白,一双眼睛妩媚动人。
“有什么想做的吗?”曹喜桃说。
琼珠摇头。
曹喜桃没接受她这答案,想从怀里拿出什么,却又定住——瞧见自己落在琼珠手掌心上的影子。坏了,白天还没过去,现在还是个桃子,哪有“手”拿出东西来送人。
可琼珠还在面前。
难道要让对方一阵好等?
一人一桃眼对眼。
*
“你想送她什么?”
车尾灯掠过闹市,几个小时后山榕和曹喜桃出发去清迈。
前者一边开车,一边听后者说之前发生的事,趁着前方车辆停下来,转头到副驾驶上,乌灼灼的瞳孔里倒映出曹喜桃秀丽的面庞。
“你有很多宝贝吗?都是什么样的,怎么得来的?”
“专心开车,”曹喜桃不回答他,第一次坐人间的汽车,右手紧抓座椅上方的把手。
“我知道,”山榕应一声,“你帮地府解决麻烦是和提高自己的修为有关吗?”
曹喜桃仍然没回答,不过多看他一眼。
仿佛给了山榕得寸进尺的心,马失前蹄:“你是想在白天也保持人形吗?”
山榕仍然记得英姑在纹若屋子里和曹喜桃的那段对话,英姑说曹喜桃怎么修炼那么多年,还是只能在晚上才能化为人身。
计较着这段话,山榕的眼神再度移向身边。
却在这时前方车辆动了,曹喜桃叫出来:“你在发什么呆,前面车子都走了!”
“为什么想一直保持人形?”山榕回过神来,发动车子,却不知感恩,还在追问。
“......我和你没有熟稔到要坦白的地步。”
我们现在不是要一同出发去另一座城市吗?——山榕想到这点。
曹喜桃张张嘴,好像接收到他心里的信号,干巴巴地偏头,望向外面。
看到街灯幽乱,男男女女们,进进退退,你来我往。
“是我现在还是个桃子,所以还是不懂这些情吗?”曹喜桃轻声说。
山榕捉住方向盘的手指抖了一下。
“瑛珠应该会彻底结束和纹若的纠缠吧?她会遗忘这段感情,”曹喜桃又说。
“会的,”山榕开了一会儿车,“小世他们去哪了?要去把他们抓回来了吗?”
“那是牛头马面的活儿。虽然我理应去帮忙,但——”曹喜桃在这时姗姗来迟地拧过头来,在夜色中看向他,“但我才不要追着六个小孩跑,和你去清迈更好。”
*
在第二天的晚上八点赶到清迈。
一条巷子,黄色的灯泡像圆圆的眼睛,低望走过的他和她。
木屋上的地板咯吱作响,山榕和曹喜桃来到门前。
门是紧闭的,但不要紧,桃枝作它不为人知的钥匙,锁在一秒钟后阵亡。
山榕无声地笑了声。曹喜桃迈步进去。
里面静悄悄,街灯渺茫不清地照进来——山榕瞧着自己做贼心虚的影子,用气音问:“要开灯吗?”
会不会打草惊蛇?那位细布应该不知道他们两位的来访。
“不开。我能看清东西,你在后面跟着。”曹喜桃说。
山榕点头。
弓腰驼背地轻步来到一间房前,不知道这是不是卧室,瞧见曹喜桃伸手去要将门打开,山榕赶紧屏气。但——咦?里面怎的空无一人。
不在家吗?山榕于是侧望向曹喜桃,在动作那瞬间,头顶出现一个黑影。
“象紫说得没错,最近真有人要来我家偷东西。”
凌厉风声传来,身边冷不丁地出现一个男声。山榕脸色骤变,转身要面向对方——但来不及,对方近在咫尺。山榕的头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耳朵听到沙沙声。
“你是谁?”山榕皱了眉头,抬手抓住头顶上的东西。
抓到像杂草一样的东西,“扫帚?”他惊疑不定。
曹喜桃把灯打开。
灯光大明,山榕手里抓的确实是个扫帚,身边站了个黄头发的青年。
他二十多岁,相貌清秀,身高比山榕要矮半个头。眼仁是灰白色的,仿佛扫帚上的灰土到了他眼睛里,乌黑的瞳孔上有一层白翳。
“你是.......”山榕看到他,仿佛意识到什么,皱起的眉头顿时舒展,“细布?”轻声说。
“你又是谁?是有两个人在我家?你们想干什么!”青年微微侧目,听声识人,握着扫帚的手收紧、发红。
“你是细布吗?”在这时听到一个女声,好啊,果然是有同伴,青年厉声说:“你是谁?”
曹喜桃不回答,凝视青年的喉咙,发现有一块凸起的东西。
是那个姑娘吗?
曹喜桃想,此刻就住在青年的喉咙里,听着他们的对话?
眼神从此停留在青年身上,仿佛太炙热,那位姑娘吃醋,看到青年抚上自己的喉咙:“我只是和她说几句话,她一会儿就出去了。”
是在和姑娘说话?
曹喜桃望向他的神色变得吃惊,同时也坐视青年的身份——他还真是细布。
见到细布又转身摸索进一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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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布局简单,仅一张床、一个柜子。
他要干什么?山榕在房门口看着,曹喜桃从他身旁走开,往客厅的方向去。
细布站在一张桌子前,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摸到手机:
“喂,我要报警,我家来了两个——”
没能说完,一个铜色的硬物在下一瞬间擦过他的耳朵,击中房间里的细布,他砰一声昏倒在了地上!
山榕惊讶地回头,曹喜桃复而站在门口。
她走过来。
在那一刻地面上也多出一个影子。
一个中年女人出现在眼前。
相貌在几天前才见过——英姑。
也是一盏古铜色的灯,刚才击中细布的凶器。
“曹喜桃!”才幻化成人形,英姑就气急败坏地出声,“你把他打伤干什么?过来了怎么不通知我一声?!”
大步向前检查细布的情况,“还好受伤不严重。”
曹喜桃好像听不见呵斥,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注视细布,看到他微微起伏的喉咙,“有个姑娘住在里面吗?”
掌心无声间出现一片桃叶,想用桃叶把他喉咙割开,探知其中底细。
“我探过了,里面是一块菠萝,没有人形。”英姑把她的手格开。
“他是盲人?”山榕斗胆也蹲下来。
英姑点头。
“这么重要的事你之前怎么不说?”曹喜桃说。
“这是细布的隐私,”英姑说。
“你和他的关系是?”山榕说。
“我在他们家的神主牌前待了六十几年,吃了他们很多香火。”
“你为什么不给细布做手术,将菠萝块从他喉咙里取出来?”曹喜桃说。
“......我做不到。”
“原因?”
“我受恩于他们家,不想看到他血淋淋地躺在我的手术刀下。”
曹喜桃撇撇嘴,手里的桃叶再次出现。
“——你会做手术吗?”山榕见到桃叶上多出锋利的小刺,伸手握住曹喜桃的手腕。“细布现在只是晕过去了,你如果要割开他的喉咙,会不会太草率了?他会有生命危险吗?”
“不会。”曹喜桃伸出另一只手,在细布的喉咙上按了按,听到细布发出闷哼声,“英姑,你有试着和那个菠萝姑娘联系吗?”
“有,但无论我怎么开口,她都不回应我。”
“那你是怎么知道里面住了个姑娘?”山榕说。
“我听到他叫她了。”
英姑回忆细布和菠萝姑娘这段荒谬爱情的开端,觉得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天气一如既往的热,细布待在家里,有人按门铃。他走过去,从定期过来慰问他的社区爱心人士手里接过了一个水果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