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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围堵

作者:罗衾耐更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翠娥惊恐望着蔡婆子。


    她手被紧握着。


    蔡婆子的手因常年做工,起了厚厚的一层茧,握着她时,翠娥隐约感觉到一层刺挠着心口。


    “好孩子,不怕。”蔡婆子低声道,又轻轻拍了拍翠娥的手,指了指院外的门。


    “这半年来,你央着同我一道出崔府,迷了多少次路?肚子又疼过多少回?”


    翠娥神情一愣。


    这大半年,她为了摸清这镇子上的路怎么走,一旦有能出府的差事,便是使上些银钱她都要跟着蔡婆子去。


    出了崔府,她便趁机与蔡婆子分开走,好能打探消息。


    迷路,肚子疼,玩心大——


    都是她使的法子。


    “蔡娘子,那你怎么——”


    蔡婆子叹了一口气,“你道这是多高明的法子?若是旁的人晓得你有这份心,你当如何是好?”


    她在崔府算来已有十来年,其中的腌臜阴险算计不知经历多少才能活到如今。


    若这小丫鬟那点子心计都瞧不出,那她一双招子也没了用。


    蔡婆子对上翠娥那双清澈的眼睛,终还是不忍心她丢了性命。


    天亮了,临走前来提点她几句,至于能不能上心,便看她的造化。


    “敏芳,干娘瞧你的神色不大对劲,昨儿她同你说什么了?”喜芯目送蔡婆子离去。


    翠娥勉强一笑,拉过喜芯的衣角往回走,“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嘱咐我干活多留心,别被捉了马脚。”


    她依着蔡婆子的话,趁着今儿得了赏,便告假出到东湖边来瞧。


    果真,东湖荒废已久,边上杂草丛生。


    翠娥站在边上,瞧着湖水发绿,捏紧了手中的那一枚药丸,心中生了退却。


    她还是,想想旁的法子吧。


    这个计策还是太过于冒险了,她又没得帮手,日后再做打算。


    翠娥回了镇上,去东记买了酥饼,拎着东西瞧见一间书肆。


    这个朝代的字她都认不全,若日后得自由身,总不能还是睁眼瞎。


    翠娥一进去,那小厮的目光便紧紧盯着她。


    见她的手伸向书籍,一把拦在她前头将书拿下,“这位,客官,您要瞧话本子的话移步至那儿。”


    小厮伸手指了指靠近门口敞开摆放的话本。


    那都是一些人物水墨画,字体倒无几个。


    翠娥道:“我不是要瞧那些,你这儿瞧山川河志的书籍?放在哪呢?”


    “客官,掌柜的可不许翻看书籍,您带了银钱吗?”小厮目光扫过翠娥手指。


    翠娥指甲缝里还有污泥,面黄肌瘦,活脱脱一个难民似的。


    要不是她手上拿着东记的酥饼,小厮就把人赶出去了。


    翠娥顺着小厮的视线,瞧见了自己手指缝。


    她就着衣服擦了擦,待要伸手去拿书,却又被挡了下来。


    那小厮轻蔑的目光盯着她,仿佛她是阴沟里的老鼠,又瞥见她身上穿的衣领上绣的兰花纹样,嗤笑一声嘲讽道:“原是崔府的烧火丫鬟,头几回便见你一直在书肆里翻书瞧,这儿的书可不能光瞧不给钱呐!”


    翠娥皱了皱眉头,不欲与他多辩,转身欲走。这间书肆不许,她换一家便是。


    那小厮阻拦,又道她进来弄脏书籍,要赔钱。


    说着,几个小厮团团围着她,势必叫她交出银钱来。


    “我没钱。”翠娥冷冷道。


    那小厮长得尖嘴猴腮,听了这话,嚷道:“哪儿没钱,昨儿个不是得了赏钱?快快交出便是。”


    寒冬腊月,书肆里原本人就少,这会见几人将小丫鬟围堵着,怕殃及自身,急忙忙撩开帘子跑走了。


    瞬间,书肆里仅剩翠娥一人。


    “你们想要多少。”他们怎么知道她昨儿得了赏钱的事。


    小厮笑得阴恻恻,满脸垂涎,“五百钱。”


    *


    窗外支起一角,冷风灌入,冻得人鸡皮疙瘩都起了。


    屋内跪着一干人等,冷得发抖,皆无人敢言。


    崔璋抿了一口热茶,缓缓道:“既如此,那庄上的进项便由何管事接手,王管事便好好休息一阵子罢。”


    这罗凤的庄子原是由王管事管着,如今二公子一回来就要夺了他的职,王管事自是不服。


    方出言反驳,反倒被查出他管的账本进出项有误。


    崔二公子身侧的彭衷将那账本甩到他脸上。


    “王管事,你好好瞧瞧这账本,前年光是修缮庄子便花了八百两。”彭衷站在一侧,横眉竖目,手握着剑柄,仿佛他要敢说一个不字,便要将他脑袋砍下来。


    王管事长得肥头大耳,这几年捞的好处都够他衣食无忧过大半辈子,尤嫌不足竟是将算盘打到崔家来了。


    这几个月频频向老夫人卖惨。


    老夫人耳根子软,大夫人又不管事。


    竟是由着他来,把府上的账本弄得一个大窟窿,这会二公子回来便是要来将冒头的心理一理。


    王管事总归还是滑头,若先前因崔璋年纪尚小,而轻视与他,此刻见势头不对,扑通跪下求饶,“二,二公子是小人猪油蒙心,求二公子饶小人一命啊!”


    “王管事,这些年你侵吞的财产拢共也有四五千两,你说改怎么罚你才好呢?”崔璋眸子淡淡睨了王管事一眼。


    他今日披了黑色大氅,眸子黑幽幽盯着王管事,语气很淡,瞧着似还有商量的余地。


    彭衷见王管事脸色一喜,便晓他下场。


    他上前欲制止,公子目光侧望他。


    便只好退至一侧,只盼公子能瞧在这儿是江州,并非蕲州的份上收敛一些罢。


    外人只道,公子他菩萨心肠,待人和善。


    岂料,十五岁能管住一堆老滑头的人,手段想必也跟仁善搭不上边罢。


    果真,王管事想起崔府下人对崔璋的称赞,下意识认为他可以糊弄。


    半月前听到风声,却也丝毫不曾收敛动静。


    这会听到崔璋语气似有商量的余地,便顺着杆子往上爬。


    “二公子,这事,原也不难解决。”王管事挪动腿,凑上前掩面悄声道,“后头不远,便是老夫人寿诞,待那时,我必定献上一份重礼。”


    “哦?可是何物?”崔璋似有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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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是三两句,便能打动这位被发配乡下庄子的崔家二公子。到底不是在崔府养大的孩子,果真见识短浅。


    王管事悄声道:“前江州府知县想要求的一副画,前年我偶然遇见,便叫人先收了起来。公子,听说老爷如今不还是七品知县,若能献上此画——”


    崔璋唇角扬起,“原来王管事还有此等宝贝。”


    便是天上下刀子,他那个清正廉洁的好父亲也不会去行贿。


    他幽幽叹了一口气,“王管事办事还是太不上心了。看来,还是得去漯河那历练一二再回来吧。”


    漯河离江州不下百里,一去,岂非是背井离乡?


    王管事一听,吓得脸色发白,扒拉着门不愿走,哭天喊地好不可怜。


    “王管事是想一人去太过孤单,不若我们报了官府,连着妻儿一道去如何?”


    要是报官,且不说数十年来他侵吞了多少钱财,真细细算下,便不是一顿打发了事。


    二公子还真算仁慈了。


    王管事面如土色,一屁股跌落在地,不再反抗任由着侍从将他拉走。


    崔璋的话瞬间将王管事的事情一锤定音。


    王管事被拉走,屋内瞬间又恢复寂静。


    死一般的沉默蔓延在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身上。


    何管事新得了差见识了崔璋杀人诛心的手段,忙献殷勤,打破屋内的寂静。


    “二公子放心,属下一定把事情给您办得妥妥的,绝对不会出现跟王管事一样的事。”他发誓以表决心。


    听到崔璋淡淡应了,何管事才缓了心神,颤抖坐在一侧。


    接下来的几个管事历经这一糟,歪心思也不敢乱打。他们今儿来本是商量着与崔家在罗建、凤阳两地的棉纺成货。


    因着这月突发暴雪,湖面结了冰船冻在河道上,他们谈好的合作是待货到了再三七分成,如今因为货物延期,不能如期交付。


    本还想着着崔家二公子往年被人吹嘘得再怎么神通,也不过是个黄毛小儿。


    若说他们刚进门存着压价吃货的心思,现下却万万不敢小觑了。


    待事情商量完,几人等不急告辞便急匆匆跑了。


    何管事忙上了马车,见那满堂楼被远远抛在身后,直至化成一黑点才松了一口气。


    这个崔二,并非池中之物。


    崔老爷怕是投错了宝,竟外放崔璋在外多年。


    想到当年的那件事,何管事咬紧牙,只盼着火不要烧到他身上才好。


    何管事指了出城的路,马夫疑惑问道:“老爷,不先回府吗?”


    大冬日的,他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先去罗凤。”


    “公子出来的时间已经不早了。”彭衷解决完事,回了屋内。


    崔璋依靠在窗边,冷风吹得他两侧的发丝乱舞成团,还有一些缠绕在碧色的蛇形冠上。


    刚还披在身上的黑色大氅此刻微微敞开,风从他的脖颈灌入。


    这般让人冻得发抖的风刮得彭衷也隐隐发寒,却见公子抿着唇露出一抹薄薄的笑。


    他有些奇怪,不知公子在笑什么,顺着视线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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