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一经传出,方圆百里都知道福康郡主抢了江南茶业富商的梵玉,态度明确,横行霸道,对此百姓颇有微词,却也敢怒不敢言;陆远朝得到密信,昨夜黑衣人共有两波,第一波是三皇子的人,他们只是偷了梵玉便离开,第二波则是来自朝廷重臣,没得到想要的梵玉才得以杀人灭口;话又说回来,应该还有两波人,除了自己人,还有宁杳她们也是本着梵玉所来。
看完密信,宋惊耘连夜飞鸽传书给三皇子询问梵玉可还在,得到消息便是梵玉被占山为王的山匪抢走。而宁杳那边放出的消息误导了暗处谋划之人,各持一词,压根不知道这两块梵玉到底哪块是假哪块是真。
陆远朝道:“殿下,郡主那边消息必定有假。”
梵玉问世,为之轰动;仅此一块珍世药材怎么可能同时出现两块,想想都是异想天开。
宋惊耘坐在案桌前,桌面上的茶水已经凉透,看着密信的眸光深邃暗沉,似是憋着火气,眼尾猩红,掌心攥着密信发出咯吱咯吱响声,突然,‘嘭’地一声,巨响,他把桌面茶水,书籍,笔墨烟台全部掀翻在地。
陆远朝神色一紧,他知道此刻太子已经彻底失去耐心,是要屠山了。
宋惊耘淡然道:“陆远朝,你带人去三弟说的那个地方,把东西抢过来,若是反抗,那就灭口屠山。”
陆远朝当即抱拳,道:“是!属下会先查明,若是属实,属下必定按照殿下所说行事。”
一语点醒梦中人,宋惊耘被气昏了头,这才抬头望向尚未离开的陆远朝,努力让自己情绪平复下来,缓缓开口道:“孤倒是忘了还有杳杳,没想到她也会参合进来。”
陆远朝谨慎开口道:“如今外界传言有两块梵玉,郡主那边还整日让人在外炫耀,这明摆着是要引火上身。”
宋惊耘忽地冷笑一声,道:“她这不是引火上身,是要引蛇出洞。”
陆远朝微微皱眉。
对于宁杳所作所为他虽有所见闻,但没有确凿证据前,一面之词妄下断论非君子所为,他不明其中原由,宋惊耘明白,并且明白的彻底。
一个被孤魂野鬼阴差阳错占据她人身体怎么可能斗的过身处权谋漩涡他们这些人;她把事情想的过于简单,以为散布些不切实际的谣言他们就会相信?天方夜谭,贻笑大方,不得不承认,她的这招倒是给他带来不少便利。
比如:引出幕后主使。
在比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替死鬼倒是一抓一大把。
宋惊耘道:“你先去按照孤说的做,剩下的,孤要好好陪杳杳妹妹唱戏了。”
陆远朝抱拳离开。
宋惊耘走到窗边,看着景色宜人的江南风光,指腹玩转扳指,墨绿象征身份的扳指被他‘咚’地一声投掷池中。
夜里,宋惊耘捂着胳膊上的伤口闯入宁杳所在客栈;谷雨和惊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一个给宋惊耘去叫大夫,一个去二楼房内叫醒宁杳;她披着披肩下楼时宋惊耘胳膊上的伤口已经被大夫包扎好,来到他面前,问道:“太子表哥,你被人暗算了?”
瞧见她时宋惊耘便一脸可怜相,泪眼汪汪地望着她,委屈道:“孤的扳指丢了,谁曾想被人暗算至此,非要我交出什么梵玉,孤哪见过这东西。”
宁杳给他倒水空隙不动声色用余光瞥向他。
象征身份的玉扳指丢了,被人暗算,这一切过于巧合,他这是在告诉她知道梵玉的人不止自己,还有其他人。她曾记得原书回忆录里梵玉出现时压根就没引起多大轰动,加上碰上城北水患,根本就没人知晓。
将茶递给他,道:“太子表哥,喝点水吧。”
宋惊耘接过茶杯抿了一口,道:“还是杳杳妹妹待孤好,没白疼。”
宁杳道:“那必须的。”
喝完水,宁杳接过空杯放置桌面,又回眸看向他,问道:“陆大人呢?他不是应该随身保护太子表哥吗?太不称职了,该罚。”
宋惊耘心中轻笑,暗道这丫头真是机敏,竟然能把陆远朝牵扯进来;
借力打力,用陆远朝试探他接下来的话,证明他方才所说托词,她一个字都不信。
他却道:“他去查案了,就查三天前伴月坊地案子。”
伴月坊的案子还没结束,当地知府束手无策,只能将陆远朝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借走;而陆远朝则是接着查案由头暗地里彻查山匪强抢梵玉所有经过,合情合理,宁杳没有理由怀疑。
至于他,在陆远朝离开后便遭其暗算,寡不敌众,也同样合情合理。
宁杳道:“原来是这样,但还是害的太子表哥负伤,扣他一个月俸禄。”
宋惊耘道:“你啊,行,扣他一个月俸禄给我们杳杳买好吃的。”
宁杳这才心满意足,扶着宋惊耘上楼回房休息。
正在所谓‘查案’的陆远朝打了声喷嚏,揉了揉鼻尖,心中猛然生出不祥预感,却也没细想;旁边姑苏知府杨大人见状,关心询问道:“陆大人这是感冒了?”
陆远朝随意摆摆手,道:“并未,还是查案要紧。”
这杨大人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一生都献给了朝廷和姑苏百姓,终身未娶,膝下只有一位养女;哪哪都好的杨大人见了他们口上恭敬,但眼神了全是对孩子能力的绝对欣赏和骄傲;关心关怀是必然,就是慈祥和蔼的长辈对晚辈的爱戴。
口头和尊敬是身份有别;
眼神和态度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
杨大人却道:“近日江南梅雨季,早晚温差大,陆大人虽年轻,却也要记得保暖啊。”
陆远朝微微颔首,道:“李大人所言极是。”
伴月坊总共死了五位,其中包括那位富商,那富商死讯传开不久家里姬妾就开始挣家产,家族产业由嫡长子继承,剩下家产各个挣的头破血流,都想为自己的子女多要点钱,前多了,出路就多了,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陆远朝翻动卷宗时看到这里觉得这世间已经没了真情,所有的一切都在权衡利弊,枕边人是如此,子女亦是如此,都在为了钱财伤及手足,全然不顾冤死的丈夫。
一怒之下将卷宗摔在桌面上;杨大人见状了然的摇了摇头。
他怒道:“这些人,郎林没死的时候一个两个争先恐后说自己是他最爱的女人,如今人死了,她们各个像避瘟神般躲开,孔子果然说的没错,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李大人也放下手上卷宗,起身走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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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起被他摔在桌面的卷宗,道:“陆大人这话说的有些片面了。”
陆远朝皱眉道:“李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杨大人边说边重新打开那份卷宗,慢慢道:“女子的一生都在操持内宅,操持子女,何时为自己真正谋划过?她们表面是在争夺钱财,但实际上是为子女争出路;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却要三从四德,这很不公平,在微臣看来,男子这一生娶一位妻子便足够了,孔子说了那么多名言名句,就这句最不好了。”
所以他终生未娶,从踏入官场就少不了尔虞我诈,无力自保却要连累妻女,那就是他的无能,与其这样拖累无辜之人,那不如一条独木桥走到黑。
陆远朝定定地看着杨大人,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似是诧异,又似是没想到杨大人会为那些女子说话;
杨大人将卷宗摆平重新放到他面前,继续道:“微臣说句冒犯的话,陆大人生来便位高权重,即便不是继承衣钵那也至少吃穿不愁,而这个世道,对男子太宽松了,对女子,又太过严苛了。”
现在是什么世道?百姓安居乐业,但安居乐业下是男权社会,男子可以读书,男子可以入朝为官,男子可以不惧世俗眼光,男子可以三妻四妾;陆远朝想到那些男子可以而为之的事若放在女子身上那就是大逆不道,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
可女子真的就无才便是得吗?
在最早《安得长者言》他曾看到过这句话,‘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原话则是‘男子有德便有才,女子无才辨是德’,后在《公祭祁夫人文》里也看到过这两句,这也分明表示女子有才但任然有谦虚的态度,是鼓励女子修德修才,明辨是非。
陆远朝垂眸望向桌上那被他摔出去的卷宗,重新拿起缓缓道:“杨大人这番话若是传出去必定天下大乱,上奏弹劾的折子能把你脑袋上的乌纱帽摘了,有为朝纲,不过,我喜欢,在未来,我想我也只会有一位妻子,而女人多了,反而不好。”
这次,杨大人笑而不语,再度坐下拿起卷宗。
卷宗里五人都是一剑封喉,陆远朝查看仵作陈诉记录册子,每个人都死的干净利落,像极了定京里那些人手法。
而外面又飘起毛毛细雨,门被人推开,陆远朝本能转身回眸,是位少女,约莫十四五岁,长得娇俏可爱,一双杏眼圆溜溜地私有水波涟漪,额头饱满,皮肤白皙,粉色圆领衣袍和项圈,就连头上的发簪都是桃花步摇。
杨大人跟随抬眸,笑着起身介绍,道:“陆大人,给您介绍一下,这是微臣小女,杨安素。”
陆远朝微微颔首,道:“杨小姐。”
杨大人又看向杨安素,笑道:“囡囡,这是定京来的锦衣卫大人,陆远朝陆大人。”
杨安素眉眼弯弯地福了福身子行礼,道:“见过陆大人。”
小姑娘的声音就像这姑苏城里的水波光流转,在他脑海里闪过片刻迟缓,这让他微微皱眉,陆远朝她微微点头。
杨安素行完礼直起身便没在看他,看向杨大人,道:“爹爹,你......”
话未说完,一名男子进来,是穿着便装的下属,陆远朝刚舒展的眉头又微微皱起,早不来晚不来,非要谈话的时候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