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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身世

作者:卡卡自在游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隔着门扇,仅听声音,容姝也能想象出容天齐此刻不悦的表情。她系腰带的动作一顿,又略显慌乱地抚平衣襟,快步上前。


    在她急促的脚步声中,卫应祈声音温润,不急不缓:“我有事与阿姝姐姐聊,这才深夜搅扰。”脊背挺直却不僵硬,倒是比她从容上许多。


    她一边感慨少年长成,一边拉着他衣袖将他带到身后,面上带笑:“爹,你不是请人吃饭去了吗?怎么回来不直接休息,来我这儿了?”


    容天齐被酒意染红的眼睛在她二人身上扫了一圈,目光掠过卫应祈因被拉住而聚起了几道细褶的衣袖时停了一瞬,眼中凌厉渐收,垂眸“嗯”了声。


    “爹明日一早去云州,差不多半个月后才回,赶不上过几日的商会。爹是来和你商量商会的事怎么安排。”


    卫应祈适时颔首:“那应祈先回去。”


    “欸,不必。”容天齐轻抬手臂,面上多了些慈爱,“你留下一起听。”


    容姝本以为容天齐会对卫应祈这个时辰出现在她房里而恼怒,眼下却与她的预想截然不同。她一时未能想清楚原因,但提着的心总算落了回去。


    容天齐进门后,她松了捏着卫应祈袖子的手,准备吩咐婢女点灯、备茶。松手那一瞬间,手却忽然被握住。


    她指尖立时蜷起,转头去看,卫应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对她做了“谢谢”的口型,而后松手朝桌边走去,寒暄着在容天齐身旁坐下,未再看她。


    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容姝出神片刻。


    不然,让容天齐认卫应祈为干儿子?


    她又很快否掉这个想法。


    万一因为这个身份,卫应祈如容峥一般,有了和她争夺家产的念头,岂不糟践了他们三年来的感情和信任?


    她敛了心神,过去坐下。


    烛火下,容天齐鬓边的几根白发泛着淡淡的银光,笑时,眼尾的纹路便挤在一起。他方年逾不惑,就已如此苍老,不需细想,容姝心口已开始发酸。


    “往年都是爹带着几个老伙计去商会,今年你回来了,爹寻思,你代替爹去。也让那些人知道知道,容家的生意,最后要交到你的手上。”


    容姝未迟疑,直接点头应下,问:“宋林章是不是也会去?”


    “去。听说他今年还要把他侄子带上。”


    宋林章的侄子?王媒婆递过那人的画像,故她还有些印象。他人在云州做生意,参加商州的商会做什么?


    疑虑一闪而过,她看了眼若有所思的卫应祈:“到时我带应祈一起去。”


    容天齐眼睛一亮,细纹挤成了扇子:“爹也正有此意。宣州当铺的生意虽也不错,但咱家生意的大头在商州,还是得把重心放在商州才是。不然让应祈来商州吧?”


    容姝立即回绝:“应祈已经在宣州买了宅子,且他在宣州会比在商州过得自在些。”


    “伯父,阿姝姐姐,”卫应祈开口,将还欲争辩的两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伯父和阿姝姐姐对应祈有大恩,应祈不才,但也想为容家略尽绵薄之力。如今既有需要应祈的地方,应祈自当义不容辞,竭尽全力。”


    说完,他目光转向容姝,声音柔和低沉:“宅子的事,阿姝姐姐不必担忧,我会照常布置。伯父和阿姝姐姐何时想去宣州待一段时间,咱们便住在那里。”


    碍于容天齐在场,容姝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容天齐只当容姝是同意了,呵呵笑了几声,自顾自拍板定了下来,开始给二人讲去商会要注意哪些人、哪些事。


    桌上的蜡烛不知不觉地燃到一半,光矮了下去,原本只投在桌沿的影子攀上了墙壁,拉得又高又长。


    三道影子中,数容姝的影子最矮。她手支着下巴,眼皮低垂,打算聊完商会的事就送客。不料容天齐兴致正高,紧接着说起了酒桌上的事。


    “爹今天遇到一个熟人,张大人家的孙子,听说是带着妻儿返乡探亲。”


    “爹没认出他,他倒先认出爹来了,还上来打招呼,可把爹吓坏了。听说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做知县。”


    容姝仔细回想这是哪号人物,一个名字突然跳了出来,惊得她立刻坐直。


    “爹说的张大人,可是前礼部郎中?”


    容天齐用明知故问的眼神看着她:“不然还有哪个张大人?”


    余光瞥见卫应祈脸色骤变,容姝抿抿唇,故作云淡风轻道:“以后看见张大人的孙子,爹离他远些吧,咱们家还是不要和张家扯上关系。”


    “这是为何?”容天齐想起了些事,“你是不是避讳他当年差点提亲的事?他现在已有妻儿,要是对你动了纳妾的心思,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


    容姝眼望着房顶,轻叹口气:“倒不是因为这个。反正,离张家人远些就是了。”


    容天齐不解,知道从容姝那里问不出什么来,目光转向另一人:“应祈,你告诉伯父,姝儿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卫应祈此刻面色已恢复如常,煞有其事道:“阿姝姐姐返回商州前找人卜了一卦,算命先生说,阿姝姐姐近几年要远离张姓的官宦人家,否则有碍财运。”


    闻言,容姝垂下头,紧抿着唇角想东想西,生怕笑出来。


    容天齐没注意到容姝的异常,缓缓点头:“那咱们这几年就先避一避张家?”


    不多时,容天齐准备离开,卫应祈也跟着起身。容姝叫住了他:“应祈,你等会儿留一下,我有话与你讲。”


    容天齐脚步一顿,犹豫了会儿,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至少比起姜洵,卫应祈更让他放心。他们两个若真对彼此有意,他也不想拦在中间做恶人。总归是自家宅子里的事,传不到外面去,规不规矩的没必要那么较真。只要不越界,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摇了摇头,背着手朝门口走去。


    送走容天齐后,容姝关了门,转过身时脸色一下严肃起来,指了指椅子:“坐下。”


    卫应祈愣了一瞬,走到桌边坐好,双手置于膝上,仰头望她,一副乖巧听训的模样。


    烛光中,容姝面色忽明忽暗,走到他身前两步远处。沉默半晌后开口:“你为何要答应留在商州?“


    “因为你和泱泱在这里。”他答得毫不迟疑。


    “可这里除了我和泱泱,还有其他人。那些人、那些事,你心里当真过得去吗?”


    容姝略带诘问的声音飘散在房里,直至消失不见,卫应祈也未答话。她深吸口气,声音还是软了下来:“应祈,别为难自己。”


    “我没有为难自己。”卫应祈起身,朝她走近一步。


    他眼神平静无波,声亦如止水:“阿姝姐姐说过,我和姐姐没有错,错的是将我们卖去勾栏的父母,是威逼利诱、逼良为娼的青楼,是嫖客。“


    “既然错的不是我,为何我要躲躲藏藏,他们反倒光明正大,名利尽收,好不快活?”


    “回商州前,我也以为只要看不见、听不见,总有一日能忘了姐姐和我受过的苦,重新过日子。可今日你也听到了,那些人竟拿我们的苦当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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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嗤笑一声,笑声还未落地,泪水就已伴着血丝一点点漾起。


    “姐姐为了保护我,被逼着梳拢......张大人?此等败类如何配称一句大人?我不在意他是不是心系民生,德高望重,我只知道,他毁了姐姐的一生,他让泱泱的身世永远见不得光,他该死!”


    他握着容姝双臂的手在发抖,似是想抓,却怎么也抓不住她,只得用尽全力攥着。忽而,他像是缓过神来,急忙敛去眼中的暴戾,弓背垂眸,眼泪却直直地砸在青砖上,碎成几瓣,印下一大片深色印记。


    “对不起......”


    容姝心绪亦难平。卫阿莲泪眼涟涟地扑到她马车前向她求助时,她跟着心痛,但她能体会到的,恐怕只有卫阿莲的十之一二罢了。故她不能,也不想强行劝说卫应祈什么。


    “是我不好。”她抬了手。


    这次卫应祈没有深深地低头,而是将脸颊凑到她手边,闭了眼。眼睫上,还挂着几颗细碎的泪珠,在轻轻颤抖。


    容姝的手在半空悬了片刻,咬咬唇,还是将手轻贴到他脸颊上。


    他脸颊轻微泛红,贴上去时,比她的手热上许多。


    “你是在安慰我吗?”


    “嗯。”


    卫应祈眼眸半睁,轻转过脸颊,吻了她的掌心,轻到她分辨不出是不是他主动的。


    容姝急忙收手,却被他握住腕骨,停在他下巴处。


    他眼神茫然:“阿姝姐姐,怎么了?你不是要安慰我吗?为什么又把手收回去?”


    容姝涨红了脸,憋了半天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方才......是在吻我掌心吗?”


    卫应祈眉心微蹙,似是比她还困惑,想了几息后将她的手拉回他脸颊,轻轻贴着。


    “方才许是我昏头了,这次不会了。”他蹭了蹭她的指节,声音黏糊,“阿姝姐姐,继续安慰我吧。”


    容姝希望那只手不是她的,这样她便不用进退两难。


    “应祈......”


    “嗯。”


    “姐弟之间,不该如此。”


    “我的姐姐,只有一个。”


    轻飘飘的八个字如银针般封住了她的血脉,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待卫应祈缓缓松开手,容姝方找回一点思绪,惊慌地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如此说了,阿姝姐姐是不是就不愿意安慰我了?”


    卫应祈眼尾未动,唇角轻轻勾了勾,一字一句道:“那你,是真心想要安慰我吗?”


    说完,他便静静地望着她,那双湿润着的眸子里闪着透进来的月光,皎洁、澄澈。


    容姝从前问过卫应祈,待他长大,他是留在她身边,还是出去闯荡。


    卫应祈那时说:“我想永远和阿姝姐姐在一起。”


    她笑他幼稚,但也应了一句“好啊”。


    她不禁反问自己,小桃数次提起,她都只用一句“只当他是弟弟”含混过去,她是真的没有察觉到他的心意,还是不愿面对?


    她若早已知晓,那她对他的所作所为,是否给了他不该有的希望?他的痛苦里,又有多少是因为她的逃避和软弱造成的?


    她第一次面对着卫应祈时如此心虚,信誓旦旦道:“是真心的。但是,是姐姐对弟弟,是亲人的真心。”


    卫应祈怔了半晌,垂首笑了,月光扫过时,耳尖微红。


    “姐姐、弟弟,一个称呼罢了,有什么要紧的?你承认是真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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