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斜对着梳妆台的窗户支着一条缝,清冷的空气便顺着那条缝隙涌进来。容姝伸手探了探,指尖触到一丝凉意,昏沉的脑子终于清醒几分。
她轻打了个哈欠,隔着眼中水雾看向镜子里的小桃:“身体可好些了?若还是不舒服,待会儿就回房歇着去,我这儿有人伺候。”
小桃摇头,边为容姝挽着发髻边回道:“前天晚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突然头晕。本来以为睡一觉就能好,没成想竟然昏睡了一整日。不过今天已经完全好了,小姐别担心。”
她之前怀疑是有人给她下了迷药,也仔细回想了前天晚上入口的吃食,除了卫应祈送来的那碗糖水,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但卫应祈不可能给她下药。
大概是她多心了,也许是近日天气骤冷,她一时身体不适而已。
挽好发髻,小桃拿起一旁的黛笔,准备替容姝描眉,却瞄见容姝眼下愈发深的乌青。小桃皱了眉,轻柔落笔,抱怨着:“小姐昨夜是不是又没休息好?”
昨夜,卫应祈说完那一番话后未逼迫容姝回应什么,留下句“早些休息”便离开了。但容姝没办法“早些休息”,她闭上眼,便是她与卫阿莲、卫应祈相遇后的点点滴滴。
她看着他从一个比她瘦小的孩子长成如今这般模样;看着他渐渐卸下满身的戒备和阴郁,有了笑容;看着他袭了她教的本事,在外独当一面。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照顾他,也依赖他。
她问自己,若卫阿莲没有将他托付给自己,她待卫应祈会和现在不同吗?答案是不会。
即使卫应祈讲了那番话,即使他多次越界,她也从始至终没有赶他走、与他断了关系的念头。
她舍不得,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今日要见赵锦,她本打算带卫应祈一起去,让他认认人,多一个关系,此事也只好暂缓。
午时刚过不久,街上没什么人,绸缎庄里稀稀疏疏地站着两三个客人。阳光自门口照进来,正洒在支着下巴打瞌睡的王掌柜的脸上。
混沌中,一阵清朗的男声自头顶传来:“王掌柜,我来取衣裳。”
王掌柜慢吞吞地抬起头,看清来人后,他眼睛猛地睁开,脸上立即堆满了笑,从柜台后快步走出:“大人您楼上请!”
姜洵颔首,跟着王掌柜上楼,走了一路也没看见想见的身影。
试衣时,他眼睛一直垂着,有些心不在焉。换回来时的那身衣裳时,轻描淡写道:“我看见你家少东家的马车在门外停着,她人在这里?”
这位姜大人和少东家的“往事”,王掌柜还是有所耳闻的,但谁也不知如今是何形势。上次他同容姝讲了姜洵来铺子的事,容姝也没多说什么。他拿捏不准这二位的心思,此刻不敢多言,故姜洵问什么,他便如实答什么。
“少东家上午在这儿,现在应该在香料铺呢。香料铺离这儿近,她就把马车扔这儿,走着过去了。”
屏风后的姜洵没了声,王掌柜手指一紧,试探道:“要不,小的去请少东家过来?”
“不必。”姜洵理着衣袖从屏风后走出,淡淡扫了王掌柜一眼,“派个人引我过去便是。”
王掌柜后悔当初偷了懒,没向容姝问清楚。他稳下心神,打算先派人去给容姝送个信,他陪姜洵在此休息片刻,再带姜洵过去。但姜洵并没有多留的意思,径自下楼,王掌柜只好小跑着跟在后面,带他往香料铺走。
香料铺距离绸缎庄确实很近,穿街越巷,一盏茶的工夫,姜洵便到了铺子门外。
铺子在街角,门面不大,门框上雕着缠枝莲纹,窗棂镂空。若有若无的新木料味从门缝里、窗棂间溢出,还伴着细微的说话声。
王掌柜欲上前推门,被姜洵拦住:“我自己进去即可,有劳王掌柜带路。”说完,推门进去。
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照在新打的柜台上,两个伙计模样的人正拿着鸡毛掸子拂着一旁架子上的浮灰。
见有人进门,其中一人率先出声:“我们这还没开张呢,您过些日子再来吧。”
姜洵环视一周,仍未看见容姝,便回:“我找你家少东家。”
两个伙计对视一眼,将姜洵上下打量了一番,仍是那人开口:“真是不巧,少东家正见客。您找少东家有什么事?”
姜洵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下。容姝又在见客?她怎么总有那么多客要见?她可以主动约见别人,为什么不能约他一次呢?在她眼里,他的用处没有那些人大?
他心口忽然堵闷,瞥了眼转角处的楼梯,平静道:“我姓姜,劳烦小哥通禀你家少东家。”
“这是应该的,”那人拿着掸子在手里磕了磕,赔着笑脸,“主要是少东家正在见贵客,小的现在上去,怕是要挨骂。要不您先坐坐?或者留个名帖,等少东家空了再通知您?”
姜洵垂眸轻哼了声,下颌越绷越紧,看地上崭新的青砖都觉得碍眼。
贵客?什么贵客能有他贵?贵客能帮她省三成的税?能帮她摆平官司?能替她巡铺子吗?
虽说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且容姝事先不知晓他会来,但以他们如今的关系,她就不能先出来见他一面,再尽快将那位“贵客”打发了?
他负手而立,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那两人,不紧不慢道:“我是你家少东家的未来夫婿。如此,可能去通禀了?”
楼上雅阁里,地面铺着暗纹地毯,墙上挂着字画,墙角处立着一架绣着兰花的屏风。一旁的香几上燃着一根线香,青烟袅袅,满室都是丝丝缕缕的沉水香。
靠窗的花梨木方桌上搁着紫砂壶和两只白瓷杯,容姝、赵锦二人对坐,谈着香料货运的事。
在赵锦听来,容姝想要的无非是船运更稳妥、价格更低些罢了,这些他都能答应下来。故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不易察觉地自她的额角滑至她握杯的指尖,再缓缓向上,如此反复。
犹豫再三后,他在她喝茶的间隙问:“听说容姑娘最近没再相看......是已经定下来了吗?”
容姝一口茶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微微笑着:“近些日子太忙,相看的事就先放着了,人选......还未定。”
赵锦期望她说已经定下来了,那个人就是他。如今她说还未定,他有些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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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但又很快振作,追问:“不知赵某在不在容姑娘的备选名单上?”
容姝想了想多半会陌路的姜洵,和不知该如何划定关系的卫应祈,相比之下,赵锦是最合适的人选。
和他相处,她轻松自在,不会忐忑不安提心吊胆。人是木讷了些,但木讷有木讷的好处,话不多,做实事,她提什么他都应下。若和他成了婚,想来日子也会安稳顺遂。
她正准备点头,在门外候着的小桃走到她身侧附耳道:“小姐,姜大人来了。”
容姝不解,这个时间,他不在府衙,跑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是赵通判的事有结果了?
想到这里,她脸色缓和许多,吩咐小桃带他去隔壁雅阁坐坐。
话还没说完,传来叩门声。门扇轻推,姜洵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屋中。
他先是看了眼赵锦,向急忙起身行礼的赵锦颔首示意,这才将目光转向容姝。
目光一触到她,他眼尾的弧度便柔和下来,漾起一抹浅浅的笑:“听说你在见客,我本打算等你忙完,但小桃说今日见的是赵公子,我便冒昧进来了。”
说完,他将赵锦从头到脚地细细打量了一遍,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下,温声道:“赵公子正直稳重,声名在外,姜某诚心结交,只是苦于没有机会。”
他顿了顿,似有愧色:“不知......可有打扰到你们?”
容姝想与赵锦聊的事情已经聊完,不欲继续聊相看的事。赵锦则不愿与并不相熟的姜洵打交道,担心稍有不慎就惹上麻烦。二人一拍即合,相视一笑,赵锦拱手告辞,容姝顺势提出送他下楼,衬得站在屋正中的姜洵像是外人。
姜洵唇角微微弯起,眼底凝起一层薄霜,在容姝经过他身侧时拦住了她,浅浅一笑:“我也一起送送赵公子吧。”
赵锦一愣,急忙推拒:“姜大人请留步!使不得!”
姜洵笑得愈发温润:“赵公子莫要客气。赵公子平日对容姑娘多有照顾,姜某送一送也是应该的。”
赵锦如何听不出姜洵的话中之意?他迟疑着望向容姝,见容姝蹙眉摇了摇头,满脸无奈,他便未再说什么,抬步迈出雅阁。
容姝欲跟上,却被姜洵一个大步抢先在前。
姜洵走在赵锦身侧,闲聊似的问船行船有多少、船工多少、走哪条水路、运哪些货,活脱脱的私下审问。
从雅阁到门口不过短短几十步,赵锦却感觉走了几千步。他深吸口气,再次拱手告辞,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
看赵锦走远,身影消失在街角,姜洵眉头轻轻一挑,站得更直。余光看见容姝往铺子里走,他也跟在她身后进了铺子。
他看着她的侧脸,眼中含笑:“昭昭,现在到我了吗?”
容姝脚步未停,稳步上着楼梯,憋了一肚子的气化成一句:“姜大人今日真是威风。”
“昭昭此言何意?我方才所做、所说,有何不妥?”
容姝回眸睨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见容姝总算匀给自己一个眼神,姜洵下巴微微扬起:“他一个生意伙伴,偶尔见见即可。昭昭,你该多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