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的太阳高悬在灰蓝天空,阳光的暖意还不及落到地面,便被秋风掠去。一阵风吹过,府衙院内青砖上的落叶被卷起,打了个旋儿,又落到二堂门口。
二堂朱漆木门紧闭,周师爷将方才誊录好的误伤钱知府的犯人王五的供词呈上。姜洵接过,从头到尾地看了遍,见无甚错漏,便提笔签押。
“派人去王五家周边查访,看他近日接触过何人。再安排人手暗中盯梢,若有可疑之人出入他家,即刻来报。”
周师爷躬身接过姜洵递还的供词,眉头微皱:“大人是怀疑,此事并非意外,另有主谋?”
“此人受审时对答如流,似是早已知晓我会问什么,且不怕受刑。说不定是受人指使,来顶罪的。”
周师爷颔首:“那此案先悬着?”
姜洵放笔的动作微微一顿,稳声道:“不必悬。对外,尤其是对钱知府,便称此案已结。”
虽已亲耳听到容姝说此事与她无关,但他心中仍隐隐不安,总觉得与她脱不了干系。
周师爷离开后,他坐着未动,唤王捕快上前:“容宅有什么动静?”
“回大人的话,容姑娘一早和卫公子出门了,听说是去城外的寺庙上香。”王捕快咧嘴一笑,又立刻敛住,“大人放心,属下派人跟着呢,出不了差错。”
姜洵面色未变,手指缓缓收紧,从袖中掏出几块碎银子放到公案上:“辛苦了。拿去请兄弟们喝茶。”
王捕快嘴角翘起,又快速压下,大步上前抱拳行礼。他正准备抓过银子,却听姜洵说:“跟着容姑娘的人,保证她的安全即可。至于那个卫公子,”他眼尾微微上挑,掠过丝寒意,语气也沉了几分,“需单独监视。”
王捕快的头压得更低,抬眸小心问道:“那何人登门,容姑娘又外出见了何人?”
姜洵敛眸,随即恢复肃然:“照常来报。”
正午一过,太阳往西偏了几分。用过午饭出了膳堂,钱知府和姜洵并肩走着,青砖上,姜洵的影子比钱知府长出许多。
钱知府双手背后,面上堆着笑,阳光斜打在他脸上,那层油光清晰可见:“钱某来商州才几日,便给姜大人添了麻烦。如今案犯已经抓获,钱某想请姜大人吃个便饭,以表感谢之意。”
姜洵唇角轻轻一勾,不疾不徐道:“钱大人言重。钱大人在商州受伤,本就是姜某失职,又怎敢承钱大人一声感谢?”
“唉,姜大人若再推辞,便是瞧不起我钱某人了。”钱知府停下脚步,昂着脖颈,语带试探,“不如,就定在姜大人为钱某接风的那家酒楼?到时将容老板一起请来。”
他飞快地扫了眼姜洵的脸色,笑眯眯地摆了下手:“上次钱某醉酒有失,也好趁此机会与容老板把误会说开。”
姜洵侧首看向钱知府,片刻后转回头,垂眸轻笑:“容姑娘善解人意,并非将此事放在心上。且她近日忙碌,姜某也不能随时见到她,这饭局,她怕是来不了了。”
闻言,钱知府眼尾的笑意一僵。他往姜洵身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恕钱某多嘴一问,姜大人与容老板?”
姜洵眉头微动,转身正对他,唇角仍挂着客气的笑。眼尾弯起时,一道光随之闪过:“姜某本不欲对外宣扬,但钱知府并非外人,姜某便如实说了。”
他顿了片刻,直至钱知府嘴唇动了动,欲开口催促,方不紧不慢道:“姜某不日便要向容姑娘提亲。”
此话一出,不只是钱知府,跟在后面一言不发的郑知州也面露惊诧。
沉默半晌后,钱知府晃动的眼眸渐渐稳下来。他清了清嗓子,勉强带着笑:“姜大人可是在说笑?”
“姜某与容姑娘本该在三年前成亲,然,造化弄人,她跑去宣州待了三年。”说着,姜洵目光转向钱知府,眼尾上挑的弧度愈发狭长,声音稍稍放轻,“这三年有劳钱知府照料,姜某心中有数,自会报答。”
钱知府嘴角抽了抽,硬着头皮笑道:“容老板买卖公道、奉公守法,实为宣州商界的楷模,钱某也只是稍加照拂。此等小事,不劳姜大人挂心了。”
姜洵颔首,未再多言。
穿过廊道,姜洵与钱、郑二人在此分开。待姜洵走远,站在原地目送他的钱知府收起笑,冷哼一声:“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心机。”说完,扬着下巴抬步向前。
郑知州随即跟上:“大人何出此言?姜大人此举不是在自断前程吗?”
钱知府脚步一顿,斜了郑同知一眼:“你以为凭他自己,他能坐上知府之位?”
郑同知退后半步,拱手道:“属下不知,还请大人赐教。”
钱知府继续往前走,眼里尽是不屑:“朝中有人好做官啊,他命好,抱上了太傅的大腿。要是有人拿这事弹劾他,太傅就能帮他压下来,他最多挨几句数落,不痛不痒。”
“再说那个容老板,听说是商州首富的独女,他若真娶了她,那些钱不就都成他的了?他拿着那些钱修桥铺路,做点功绩出来,没准还要再升官呢。”
而他议论之人,正和周师爷商议着,晚上与赵通判的饭局要备几坛酒。
夜幕四合,云层渐渐散去。清冷的圆月旁隐约挂着几颗星子,一片银光洒落在地面,连墙根处的枯草都看得清楚。顺着墙根往上看,窗户上透出屋内的烛光,窗纸上映着两道人影。
一坛酒下肚,赵通判满脸通红,原本挺直的背此刻弓得像虾米。他费力睁着眼,眼珠上蒙着水光,嘴角挂着一丝傻笑:“我就知道......大人找我是为了容家姑娘的事。”
“前些日子......容天齐,”他打了个酒嗝,“他也来找我了......说是要开香料铺,让我关照。”
“香料......多好的买卖......那得收多少税?”他眼神发直,望着姜洵傻笑,“大人,您说......这么好的机会,我能错过吗?”
姜洵唇角微微一勾,拿起酒壶,又给赵通判倒了一杯:“赵大人在此事上与我方便,我自会投桃报李,别处也不会为难赵大人。”
“哎,大人这话就见外了。”赵通判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忽然压低了声音:“大人,我们都知道您和容家姑娘关系不一般,但是容家姑娘......”他皱眉摇头,“娶不得。”
姜洵眼神平静如水,只静静看着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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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判,并未接话,赵通判便自顾自说:“咱们先不论她的出身,单说她做下的事,与人私奔、未婚生子、卷进下毒官司......”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完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您要是真娶了她,随便拎哪一件出来,都是在打您的脸呐!”
“再者,她整日抛头露面,就算她对别的男子不动心思,那别人对她呢?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说到这里,他歪靠在椅背上嘿嘿一笑:“您看我夫人......样貌虽不算顶好,但是温柔、贤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惹是生非。”
“大人,娶妻娶贤,妻长得太美不是好事。我这可都是过来人的经验。”
姜洵端坐,指尖一下、一下地轻敲着杯壁,时重时轻,沉默几息后垂眸笑道:“赵大人今日之言,我都记下了。”
过了会儿,他缓缓抬眼,隐约有红痕的凤眸定定地看着赵通判。赵通判猛地坐直身子时,他一字一顿道:“那我未来岳家的香料铺之事,赵大人究竟是何打算?”
另一边,一室昏黄中,容姝带着一身水汽从浴池缓缓走出,在铜镜前坐下。
她此前惦念的浴池终于修好了,今日是第一次用,可白日里的事在脑中挥之不去,她全然没有预想中的放松和惬意,泡了许久,仍觉疲惫。
她望着镜子出了会儿神,又回想起树林里的事,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镜中的衣领处。
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虽只有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但因为太过诡异,当时的感觉太过清晰,她一想起来,那处皮肤就开始发烫,卫应祈的呼吸声也好像在耳边再次响起。
她忍着颤栗将手搭在那里,轻轻拂过,因着细微的疼痛,眉头微微蹙着。
卫应祈咬得用力,应该会留痕迹,只是不知道痕迹是深是浅,何时能消。
她手滑到衣襟上,迟疑着捏住衣领,抿唇掀开。看到那道清晰的红痕时,她呼吸抖了一下。这样的痕迹,至少要几日才能消掉。那这几日,她都不能让小桃服侍她沐浴,更不能让姜洵靠近她脖颈。
这些也都还好,问题是,接下来她要如何面对卫应祈。
从寺庙出来后天色还早,但他们不约而同地没有提起去卫应祈老家的事。两个人沉默着上了马车,回了容宅,用过晚饭后,各自回房,并无多余的眼神和对话。
她虽觉得卫应祈此举越界,但看他的反应,他似乎也在后悔。那她若再对他冷淡,他会不会心中的愧疚又多上几分?他如今情绪不稳定,她是不是该以安抚为主?
正纠结着,门外响起叩门声。她心一惊,急忙将衣襟合好,等着来人说话。
“阿姝姐姐,是我,我来送药。”
容姝没想到来人会是卫应祈,垂眸想想,还是起身去开门。
她手搭在门闩上,指尖蹭了蹭,深吸一口气,猛地打开了门,努力扯出一个笑:“应祈?天黑夜冷,你派人送过来就好了。”
卫应祈背对着月光,五官隐在暗夜里,唯有眼眸里的光在闪烁:“因我而起,自是要由我负责,怎能假他人之手?”
他停顿片刻,声音很轻:“我可以进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