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眨眼而过,温青秋唇上的伤彻底养好时,也到了入王府学堂的日子。王府早早便遣人送来了学服,是温老太亲手替孙女穿上的。明心又替她挽了个双丫发髻,衬得她面嫩白净,模样清丽极了。
温谦看着变了模样的女儿,眼底满是温柔。
“到了学堂,要和同窗好好相处。若是受了委屈、或是渴了饿了,都要同明心说,不要憋着,知道吗?”
这些时日,这番话温谦早已反反复复叮嘱了无数遍。温青秋听得多了,却也不觉得烦,依旧乖乖点着小脑袋应声。
“爹爹,我晓得的。”
王府学堂规矩严苛,入学只许随身带一名随从。温谦直接定了让明心跟着女儿。也是此时,他品出南阳王妃赐下侍女的深意。
明心出身王府,原是王妃跟前的二等贴身侍女,不仅对王府上下规矩、人事、路径都很熟稔,在王妃面前也能说得上话。女儿年幼懵懂,若是在学堂真受了欺负、遇了难处,也有明心照拂周旋。
温谦陪着女儿用早膳。用完早膳,心里雀跃的温青秋便迫不及待想去学堂,她爹爹却让她等等。
温青秋心里满是疑惑,不知还要等些什么。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自家门前,她才反应过来。
不等她开口,她爹爹先出了声。
“往后你们二人结伴同去学堂。白日里爹爹送你们入学,晚间散学,便由你陆伯伯接你们归家。”
温谦每日清晨上衙时辰固定,可晚间下衙却时常被公务耽搁,无个定数。如此一来,傍晚接孩子散学的差事,便被陆铮揽了下来。
听了爹爹的话,温青秋看向门口立着的人,小脸微微一垮。而陆临崖,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素色学服穿在身上,身姿笔挺,安安静静立在门边,一语不发。
温谦看着两个孩子,温声嘱咐:“今日初次入学堂,要谨守规矩,待人有礼。阿临,青儿年纪小,你替温叔多照看着。”
陆临崖微微颔首,默然应下。
至于温青秋,听爹爹说她年纪小,心里闷闷的。
本以为进王府学堂能有新玩伴,结果上下学,都要和这呆木头待在一处。
时辰不早,温谦不再耽搁。带着一双孩子,乘车往南阳王府去。
王府朱门巍峨,温谦在侧门放下了一双孩子,交给了早早侯在门边的嬷嬷。
一步三回头,温谦步行往官署去,随着嬷嬷进了王府的温青秋,则睁着乌溜溜的杏眼,打量四周。
没打量多久,精巧廊榭下,有人款款而来。引路的嬷嬷见到来人,躬身行礼。
“秦嬷嬷。”
秦嬷嬷看似温和实则犀利的眼神扫过面前之人,应了一声后,目光落在了身量娇小的温青秋身上。
“小娘子,王妃正等着您呢。”
依照王府规矩,新晋入学的子弟,需先拜见夫子,再入学堂就学。而温青秋,却被秦嬷嬷引着,入了王府正院拜见王妃。
王府正院里,花盛开。一路行来,满是花香。迈进正屋,南阳王妃一身素雅常服,温婉端庄,正坐在桌前用早膳,见小小身影被引入门,当即放下筷,眉眼漾开温柔笑意。
“来啦。”
温青秋走近,刚要照明心教过她的规矩行礼,便被牵住了手。
孩童的手掌软乎乎、微凉,南阳王妃掌心温和,力道轻柔。温青秋垂着眼,乖乖唤了一声:“王妃娘娘。”
南阳王妃听着软软的音调,细细端详她一番,见她眉目干净、乖巧伶俐,身上学服齐整,越发心生欢喜,“伤都养好了?”
温青秋点头:“都好啦,不疼了。”
“那就好。”南阳王妃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和慈爱,“往后你便在王府学堂读书,不必拘谨。学堂里夫子宽厚,你要认真听学。”
说罢,她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明心。
“你熟知府中规矩。要贴身照看小娘子学业,莫让她受委屈。若有事只管据实回我。”
“奴婢谨记。”
明心躬身应下。
南阳王妃转眼再看向温青秋时,从腰间摘下了一枚圆润的小玉佩,系在温青秋的腰间。
“这枚玉佩,当入学贺礼。”
玉色清润,温青秋低头看着腰间漂亮的玉佩,再抬起小脸时,认认真真道谢:“谢谢王妃娘娘。”
王妃看着她乖巧的模样,笑意更深。
“送温小娘子去学堂吧。”
侍女应声领命,引着温青秋与明心辞别王妃,出了正院,穿过几重回廊院落,往西院的学堂走去。
抵达学堂门前,屋内早已坐满读书的小郎君和小女郎,而先行到的陆临崖,正端坐在靠窗的席位,身侧围了不少人,一群人说着话,显然与陆临崖早就相识了。
环顾四周,温青秋跟着侍女的脚步,踏进学堂之中。屋内一众孩童闻声抬眼,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温青秋被一众视线盯得有些局促,下意识往身侧明心身边靠了靠。明心拍了拍她的手心,引着她走到夫子面前。
“夫子,温小娘子到了。”
堂上夫子抬手压下堂下细碎声,抬手指向前排的空余案几:“温小娘子,便坐那里落座。”
温青秋小步穿过案间过道,停在空位,拉开矮凳坐下。明心见她坐好,也退了出去。
课堂之上很快恢复安静。
夫子手持书卷,慢条斯理讲学,声音温厚。堂下不管是小郎君还是小女郎个个端坐听讲,姿态端方。唯有初来乍到的温青秋,掩不住眼底的新鲜好奇。
她不敢明目张胆四处张望,只敢悄悄抬眼,用余光打量左右两侧的同窗。
不管是小郎君还是小女郎,虽一身学服,发髻间点缀的却都是玉簪、鎏金小饰,件件精巧,一瞧就贵气。
这些人,和她从前在村里的玩伴全然不同。和她街巷里见过的同龄人,也不一样。
环顾四周,温青秋不自觉也绷紧了背脊。
一上午的课业落幕。
夫子放下书卷,叮嘱了几句课业,便准许众人午间休憩。紧绷的氛围一瞬散开,堂中立刻热闹起来。
三五成群的孩童凑在一处,低声说笑嬉闹,目光时不时若有若无瞟向前排新来的温青秋。
几个离得近的小女郎凑在一起,看向温青秋,小声窃窃私语。
“她姓温,我怎不知益州有姓温的人家?”
“不是什么大户,她爹是录事参军。”
“录事参军,那不过七品小官,何时七品官家的,也能进王府学堂了。”
细碎的议论声不大,却都落进温青秋耳里。
温青秋虽小,却也听懂了她们话里藏着的轻视。
她坐在原位攥紧手,正想着该不该起身时,身侧传来脚步声。她偏过头,只见陆临崖正立在她案前,手上捧着一个小食盒。
“饿不饿?”
短短一句话,声音冷冽,四周正论得热闹的议论声瞬间压低。温青秋微微一怔时,立在她面前的陆临崖,忽然偏过头,视线扫过那群窃语的小女郎。
只一眼,小女郎纷纷收回目光,不敢再窥探也没再闲谈。
收回眼神,陆临崖打开了食盒,露出内里精致的糕点。
“渴不渴?”
温青秋看看糕点看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陆临崖为她倒来一杯温水时,另一道身影缓步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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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前。温青秋抬眼看去,来人一身锦袍,眉目温润,容色昳丽,恍若画中走出的一般。
温青秋有些看呆了,立在她面前的人弯眼一笑,眉眼愈发晃眼。
“青秋妹妹,母妃让我带你去用午膳。随我走吧。”
此言一出,本寂静下来的学堂又掀起一阵细碎骚动,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二人身上。
温青秋则眉心一紧。
母妃?
爹爹教过她,只有世子、皇子,才会称自己母亲为母妃。这益州城并无皇子,仅有南阳王府世子。眼前这个长得过分好看的人,便是南阳王世子……
温青秋一时没回过神,南阳王世子李煦见她呆呆的模样,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再一拉,将人从凳上拉起。
被拉起瞬间,温青秋不知怎的下意识看向陆临崖,只见陆临崖抿着唇,垂着狭长眼眸,默默把打开的食盒重新合上,并未看向她。
“呆……”
一个字刚脱口,温青秋反应过来。这是学堂,不能这么叫他。刚要改口,手腕骤然一紧,她被人径直拽着往外走。
“青秋妹妹,走吧,母妃还等着呢。”
被拽出了好远,温青秋才回过神,她挣了挣手腕。
“你放开我。”
毫不客气的语调里带着几分倔强,让走在前头的李煦顿住脚步。回头见她蹙着眉头、满脸戒备的模样,他不耐松开了手。
定在原地,他细细打量温青秋两眼,说了句“不知母妃怎么偏偏瞧上你了”,随后便甩袖离去,不再管温青秋。
温青秋站在花木错落的园子里正茫然时,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的明心快步上前蹲下身子,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
“小娘子,奴婢带您去用午膳。”
到了偏院屋舍,屋内空荡荡的,只摆着一桌丰盛菜肴,并无旁人身影,温青秋疑惑:“王妃娘娘呢?”
明心将温青秋抱上木凳,边给她布菜边回话:“王妃近来礼佛茹素,不用午膳。”
温青秋:“那方才他……世子说,王妃娘娘在等我。”
明心浅浅一笑,给小娘子解惑:“王妃这是特意让世子出面给您撑腰呢。今日一过,学堂里的郎君还有小女郎都会有所顾忌,不敢再随意轻视您了。”
温青秋:“他们为何要轻视我,是因为我爹爹是七品官吗?”
从小在村里长大,在温青秋眼里,她爹爹是最厉害的人。到了益州,踏出家门,她才察觉到落差。
而这,也让她心头闷得难受。
自小为奴,又长在王府,明心最懂得这世家攀比、阶级鸿沟。见小娘子闷闷不乐,她宽慰道:
“本朝的开朝圣上,原也是田间农户,不靠家世只靠本事得了天下。大人如今是七品官,踏实奉公,来日未必不能高升。小娘子不必在意旁人评判,好好读书才最紧要。”
温青秋并没有因为明心的宽慰而开怀,明心转了转眼,又道:“陆将军品阶也不高,可无人敢与陆小郎君闲话,小娘子可知是为何?”
温青秋:“为何?”
明心:“因为他们怕陆小郎君动手。”
温青秋:“动手?”
明心点头:“小娘子才来益州,不知陆小郎君的威名。陆小郎君年纪虽小,可力气却大,这世家里,挨过他揍的郎君不在少数,就连世子……”
明心顿住,改了话头。
“总之,这益州城的小郎君和小女郎,都惧怕陆小郎君,与陆将军是几品官无关。所以,小娘子只要自身立起来了,也无人敢与小娘子闲话了。”
温青秋眼睛亮了亮:“那我……也能动手揍他们吗?”
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