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应得干脆,温谦却仍放心不下,晚间饭桌上,陆铮听闻了此事,出言宽慰他。
“王妃和善,又素来喜欢小女郎。青儿性子好,王妃定然喜爱,不会有事的。”
温谦也见过王妃,自然也知其和善,可事关女儿,他不得不紧张。
与温谦相交也有些时日了,陆铮还是头回见他这般紧张失态,思索片刻后,他道:“王妃身侧的钱嬷嬷,同我是老乡,有几分情分。明日一早,我便给她递话,让她照看着些。”
听闻此言,温谦连忙拱手。
“那真是要多谢陆铮兄了。”
因感念陆铮,温谦今夜破天荒与他饮了两杯酒。喝到微醺,陆铮带着儿子回家。
见儿子看似跟在他身侧,实则始终隔着两步远。他想起了傍晚间见到的,小女郎欢欢喜喜奔向爹爹的一幕。
还是女儿贴心啊!
陆铮在心底暗叹一声,转头再看向一路沉默的儿子,只觉头疼,想开口搭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父子二人一路无话,踏进大门、迈过二门,正要各自回房时,陆铮唤住儿子。
“过段时日,送你进王府学堂。入了学堂,你……”
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不去!”
陆铮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
本还对儿子怀着几分愧疚的陆铮,闻言暴脾气险些压不住。
“你……信不信我动手揍你。”
“打死我也不去!”
“你真当我不敢揍你?”
“要揍快些揍,我困了……”
“你……你这臭小子……”
吵吵闹闹一夜过去。
翌日,温谦起了个大早,起床后先去后院探望了老娘,和她说了女儿今日要去王府的事。卧在床上的温老太听闻,当即坐起身来,表示要陪孙女同去。
温谦看着病怏怏的老娘,没应,安抚她不会有事的后,又去隔壁瞧了女儿。
这两月,温老太换着花样给孙女补身子,终于将孙女在来的路上掉的几两肉给补回来了。养得白白嫩嫩的,也衬得唇上的伤口格外显眼。
抬手抚了抚熟睡着的女儿,温谦眼底满是心疼。这两月下来,他从老娘那听说了女儿在村子里的一些事迹,也多多少少摸清了女儿的性子,
他女儿不是个会吃亏的性子。
可这回,被伤成这样,都不曾在他面前掉过泪,更不曾和他诉委屈告状,这让全然不知晓那些孩子后来被揍得有多惨的温谦觉着,他女儿受大委屈了。
俯身亲了亲女儿额头,温谦出门前往官署。
刚进衙署,便看见赵参军在他衙房门外焦躁徘徊。
往日待人一向温和的温谦,此刻冷了面色。赵参军殷勤凑上前搭话,也只换来他冷淡回应。
“赵参军若是公务繁忙,无暇管教家中幼子,我自可向上禀明,另行安排。”
本便忐忑的赵参军,听闻此言,脸色一变。
这温谦虽是从西北边陲调来的,却背靠王妃,又是他直属上官,手握考绩与纠察之权,若是存心为难,他往后仕途堪忧。
赵参军脸都挂不住了,正欲解释,立在他眼前的温谦已利落转身跨进了衙房,赵参军想跟上,却险些迎头撞上砰一声阖上的房门。
门外赵参军手足无措,门内温谦缓缓吐了口浊气。
落座定神,他翻开公文,往日看得顺畅的卷宗,今日却怎么也读不进去,时不时抬眼望向衙房大门。
昨日王府管事没说好上门接人的时辰,他只好吩咐王大守在家中,王府来人接走女儿便立刻来报信,他好掐时辰去王府外接女儿。
左等右等,直到午后才盼来王大。无需多言,温谦即刻起身,出门前叮嘱小吏:“我外出片刻,若有人寻我先留话。”
小吏应下。
温谦走远后,一直暗中观望的赵参军快步上前拉住小吏,追问温谦去向。
小吏也心实,想也不想答道:“大人去王府接小娘子了。”
王府……小娘子……
赵参军腿脚一软,却仍不死心问道:“谁家的小娘子。”
小吏:“自是大人自家的小娘子。”
完了……
赵参军的面色瞬间雪白。
才伤了人,转眼人便进了王府,这多半是告状去了啊!
顾不上许多,赵参军脚步踉跄,匆匆向外跑去。
官署里头发生的事,温谦并不知情。
南阳王府与官署只隔一条街,他步行前往,没有登门入府,只在临街一处能望见王府大门的茶摊落座等候。
从日头高悬坐到日影西斜,茶水换了一盏又一盏,紧盯王府方向的温谦终于看见女儿身影。
抬手整理衣摆,温谦快步迎上。
送青秋出门的,正是管事提过的秦嬷嬷,温谦初到益州拜见王妃时见过一面。
“今日有劳嬷嬷费心。”
温谦略过女儿望见自己时发亮的双眼,先对秦嬷嬷行礼。
面容和善的秦嬷嬷见状浅笑道:“老奴本打算备轿送小娘子归家,小娘子执意说爹爹会来。我带小娘子出门原是碰碰运气,没想到温大人真的来了。”
“青儿年幼不懂规矩,怕给嬷嬷添乱,我便过来等候。”
秦嬷嬷:“温大人多虑了,小娘子甚是乖巧,王妃也甚是喜爱小娘子呢。”
听闻此言,温谦悬了两日的心终于落地,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俯身抱起女儿,温谦正打算客套几句告辞,秦嬷嬷抬手唤来一大两小三名侍女。三人手里各抱木匣,臂弯还挎着包裹。
温谦有些茫然,秦嬷嬷温声道:“前几日牙婆入府,闲谈间,说起大人给小娘子寻侍女,寻了许久都没有合意人选,王妃便吩咐我从府中挑了几人。”
“这两小些的,入府时间虽不长,却也是家生子,身家清白,性子也好,与小娘子年龄相仿,能陪小娘子做个伴。这是明心……”秦嬷嬷指了指年纪大些的侍女。“原是王妃房中的,虽只是二等侍女,可也是老奴精心教着的。日常照料小娘子,也是足够妥帖的。”
介绍完人,秦嬷嬷又抬眼望向侍女捧着的匣子。
“匣内是王妃给小娘子挑的头面首饰,小娘子平日里可以把完穿戴。”
又是赠人又是赠物,温谦受宠若惊之时也觉着这礼着实重了些。
“王妃厚爱,这……”
温谦正思量着如何推拒,秦嬷嬷不容拒绝道:“温大人救下老太君,对平远侯府、对王妃都有恩,老奴便也不与大人虚礼客套。王妃喜爱小娘子,区区几名侍女、几件首饰罢了,算不得什么。王妃早前也给大人传过话,让小娘子入王府学堂读书,常伴左右。小娘子如今入城也有些时日了,大人平日忙碌,早些将小娘子送进学堂,也能安心公务。”
秦嬷嬷顿了顿,又道:“能在王妃跟前教养长大,小娘子往后的机缘前程,大人心中想必也明白。”
看似淡淡的语调,实则威压十足。温谦体会到皇家威严同时,也听出了秦嬷嬷话里的深意。
王妃器重他,也喜爱他女儿,他也该识时务、知进退。
抱紧女儿,温谦躬了躬身:“下官谢王妃恩典,也谢嬷嬷提点。
本只想接女儿归家的温谦,带回了好些人。在家翘首以盼的温老太,看见儿子身后衣着体面、样貌出众的侍女,险些以为儿子在外惹了什么风流债。
听闻是王妃赏赐给孙女的侍女,老太连连咋舌:“这般样貌气派,比寻常官家小娘子还要体面。”
侍女不止看着体面,性子也温顺,上前齐齐行礼自报姓名。
大些的侍女,叫明心,今年十六了。两个小的一个叫星儿、一个叫月儿,刚满十岁。
温老太看着年仅十岁的星儿月儿满心感慨,这般小,哪里舍得使唤。
老太兀自感慨,心绪繁杂的温谦却是草草应付两句,吩咐刘婆子带三人去后院安置后,自己抱着女儿进了书房。
入了书房后,温谦便细细问起女儿今日进王府后的经历。
温青秋认真回想:“屋子很大,人都好看,糕点也很好吃。”
温谦紧绷的心,被女儿这番稚语抚平了几分。他再追问王妃待她如何,温青秋静默片刻,小声答道:“王妃娘娘身上很香,身子软软的,还抱我。被她抱着的时候,我想起娘亲了。”
自上回父女两抱头痛哭后,这是温青秋头一回在爹爹面前提到娘亲。
温谦沉默良久,又问女儿:“那你还想见王妃娘娘吗?”
温青秋点头。
温谦没再和女儿多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待到晚间,便将今日发生的事细细说与温老太听。
温老太尚在病中,歪倚在床榻上,看着儿子舒展不开的眉眼,缓声开口:“你娘我没什么见识,大字也不识几个。你公务繁忙,也不能整日将心思放在青儿身上。入王府学堂,有人悉心教导,又能得王妃照拂,对青儿也是好事。”
未曾见过王府侍女之前,温老太只知皇权富贵、王妃身份尊贵,对孙女入王府学堂一事并不上心。她总觉着王府规矩多,孙女定然不习惯。可今日亲眼见过王府出来的侍女,见其仪态端庄、一行一动举止得体,心底的念头便彻底变了。
本朝虽较前朝开明,女子无需蒙面出行,可经商立业、可自立女户,却依旧看重名声、家世与礼法教养。
她儿子入仕为官,家中也算改换了门庭,可根底到底太过浅薄,不知该如何教养女郎。
倘若孙女真能常伴王妃身侧、得她亲自教养,这品行眼界,日后定然原胜寻常官家女郎。
温老太心中想得通透,唯独一桩事放心不下。
“青儿若是入了王府学堂,是不是要常住王府,不能归家了?”
温谦摇摇头:“晨起入府,晚间便回。”
听闻此话,温老太再无顾虑。
“既如此,便送她去吧。”
温谦仍有迟疑:“王府学堂里世家子弟众多,青儿年幼……”
温谦顾虑重重,温老太却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娘知道你疼青儿,想让她活得轻松自在。可说到底,青儿将来是要嫁人的。在家舒坦自在十年,那往后数十年在夫家的日子,她又该凭什么立身?”
顿了顿,温老太话锋一转:“况且,青儿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温谦和温老太叙着话,全然不知自己即将要上学堂的温青秋早已四仰八叉睡熟了。
翌日,王府便派了人来传话,小女郎养好伤后便可入王府学堂。
事情已定,温谦也不再多思。只专心教养女儿,好让她进王府学堂后,不露怯。
一家三口的日子,继续平静过着。看似寻常,实则也悄无声息在变化着。吃食住行,样样都和从前不同,而这一切,皆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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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多了三个王府出来的侍女。
养好病、终于从屋子里出来的温老太,看着家里上上下下焕然一新的样子,忍不住感慨:“我以前过得是什么日子啊!”
感慨完,她又立刻心疼起银钱。明心在一旁轻声道:“老太太,大人身在官场,少不得要宴客应酬的。王爷身侧的武将暂且不提,余下大半大人皆是爱好风雅之人,家里规整体面,才好往来交际。”
温老太一听,觉得十分有理。转念一想,她来益州城这么久,竟从未见过儿子在家中宴客。
心中存了疑惑,温老太径直寻到了儿子。
“你怎么从不请同僚友人来家里坐坐?”
当年金榜题名,却被派往西北边陲任职。自此后,温谦便深知人情世故的重要。数年为官,他早已褪去初入仕途的青涩耿直,处事圆滑了许多。初到益州时,他也曾宴请同僚,只是都设在酒楼,并不在家中待客。
眼下正是公务最繁忙的时节,他即便有心,也没有多余心力操持。只是,单独宴请一人的空闲,他尚且还有。
待到休沐这一日,温谦特意在前院小院摆了一席,单独请陆铮前来小叙。
陆铮如约前来,落座后只觉奇怪。
“慎之老弟,今日怎的突然设席邀我?”
知晓陆铮性子不羁直爽,温谦也不绕弯子,径直将女儿将要入王府学堂的事说了出来。
陆铮一听,当即一拍桌子。
“这是天大的好事!说明王妃看重你父女!”
温谦淡淡一笑,眼底藏着几分顾虑。
“陆铮兄也知晓,我不过是个七品小官。能入王府学堂的,不是王爷亲信的子嗣,便是城中世家子弟,身份悬殊。我是担忧青儿年幼,入学后受委屈。”
陆铮闷下一口酒。
“这算什么大事!我家大郎过些时日也要入王府学堂,有他在一旁看顾,保准没人敢欺负青儿。”
说罢,不等温谦再开口,他扬声朝外一喊。
“大郎,过来!”
粗亮洪亮的嗓音,直接响彻了半条巷子。过了片刻,一道清瘦的小身影出现在温谦眼前。
“何事?”
看着儿子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模样,陆铮下意识呲了呲牙,碍于温谦在侧,才没有发作,只抬手把人招到跟前。
“过些时日,你青儿妹妹也要进王府学堂念书。你是做兄长的,要多看顾她,记住了吗?”
立在两步开外的陆临崖,闻言微微皱眉,随即抬眼看向自己的爹。
对上儿子视线的陆铮,一眼就看穿了儿子的眼。那眼底清清楚楚写着“我何时答应去王府学堂了”。
为了送儿子入学这件事,他已经和儿子僵持了小半月。此刻也只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去寻青儿玩吧。”
陆临崖冷着一张脸转身离去。陆铮轻咳一声,拍了拍温谦的后背,宽慰。
“放心吧,有大郎在,定然无事。”
陆铮这边郑重许诺,另一边,陆临崖已熟门熟路走到了温家后花园。
一入花园,他便在秋千上寻到了那道小小的身影。
坐在秋千上的温青秋,看着廊下静静立着的人,皱眉:“你怎么又来了。”
自从前些日子磕掉牙之后,这呆木头便日日往她家里跑。来了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站着看她荡秋千,看一阵子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像个鬼似的。
温青秋问话本没指望他回应,没成想这一回,他不仅开了口,还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你要去王府学堂?”
温青秋点头:“对啊。”
她自来了益州,爹爹便说要给她寻个学堂,说学堂里有同龄玩伴玩耍。可没过多久,爹爹又告诉她,外头的学堂只收七岁孩童,让她再等一年。
她本以为还要等上许久,前几日爹爹却告诉她,再过些日子,她便能去王府学堂念书了。
她记得王府,记得香香软软、会抱她、会对她笑的王妃娘娘。听闻学堂里还有许多同龄人,温青秋心里满是期待。
温青秋本是欢喜,直到身前的人忽然淡淡开口:“嗯,我也会去。”
温青秋一怔,下意识松开了抓着秋千的双手,随后身子一歪,滋溜一下从秋千上滑了下去。
要落地的瞬间,她被一双手稳稳接住。
温青秋拍开抓着自己手臂的手,脱口而出:“我不想和你一起上学堂。”
陆临崖眸光微凝:“为什么?”
为什么?
温青秋歪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缘由。
他上他的学堂,她上她的学堂,本就各不相干。
她摆摆手:“当我没说过。”
说罢她转身,正要重新坐上秋千,刚迈一步,手腕却再次被人攥住。
温青秋回头,满脸不耐:“你抓我干嘛?”
陆临崖缓缓松开手,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认真。
“嘴张开我瞧瞧。”
温青秋慌忙捂住嘴,后退一步,满眼抗拒:“我为什么要给你瞧?”
自从磕掉一颗牙,温青秋便觉得自己丑极了。平日里说话、吃饭都小心翼翼,从不敢张大嘴,生怕被人看见。整个人都比从前斯文了不少。
如今,陆临崖要看,她自然一万个不乐意。
陆临崖盯着她,语气平淡:“我瞧瞧你伤口好了没有。”
不管好没好,她都不给他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