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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10 偶成三

作者:墨羽扶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天晚上的饭菜很可口,程未雨吃得酣畅,但事后频频回味的,却是桌对面的人。


    她以前不知道,沈方休原来这么能聊。


    那些高中时琐碎的事,经他说来,都带着鲜活温度。她听着,眼前便能浮出画面,而后回味总惊觉,原来对方曾经从她的全世界路过。


    这种感觉,在接下来几天接连的偶遇中,不断被强化。


    校方临时决定,将学科知识竞赛提前至下周。程未雨不得不从忙碌的间隙里,再次挤出时间参加协调会。


    她抱着资料匆匆赶到时,屋里已坐了一桌人。


    议论声并未因她的到来而停歇。程未雨悄然在角落坐下,一抬头,却对上了一道沉静的视线。


    沈方休也在。


    他一个出题组的特邀人员,倒显得比程未雨这个正式负责人还要上心些。


    然而这念头刚浮起,程未雨就默默收了回去。


    因为当总负责人敲敲桌子,提醒大家取出会前通知务必携带的资料时,沈方休忽然转过脸,看向她。


    程未雨被看得不自在,用口型问:“怎么了?”


    沈方休指了指她面前摊开的文件夹,神色坦然:“能一起看么?”


    程未雨这才注意到,他面前的桌面空空如也,只摆了个白色的餐盒,大大方方地搁在那儿,毫不掩饰。


    她做贼似的飞快扫了眼四周,见众人都埋首于文件,无人留意这边,才朝对面勾了勾手指。


    沈方休会意,端起餐盒,起身换到她身旁的空位。


    会议冗长,总负责人念着往届流程,声音如同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竞赛共设四个场馆,人文社科、理工数理、生命医学,以及交叉综合。届时需要后勤同学提前两小时到场布置……”


    程未雨听得昏昏欲睡,眼皮越来越重,头也微微耷拉下来。


    就在这时,手背忽然触到一点凉。


    她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


    低头看去,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肤色偏白,能看见淡青的血管纹路。食指与中指之间,松松夹着一支黑色钢笔,冰凉的金属笔帽正轻轻贴在她手背上。


    程未雨下意识缩回手,像被那点凉意烫到。可那支笔却没有移开,反而又往前递了递。


    她偏过头。


    沈方休微微侧身,朝她这边倾近了些。


    “记点笔记。”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耳畔,惹得人发痒,“手动了,就不容易睡着。”


    没有理由拒绝。她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节,一触即分。


    他的皮肤似乎比她想象的更暖。


    程未雨翻开新的一页资料,拔开笔帽。她开始记录那些场馆分工的要点,写着写着,心神便也沉进去。


    而身旁的人,在她动笔之后,便若无其事地坐正身子,面不改色。只有搭在膝上的左手,食指指尖摩挲着刚才被她碰过的指节。


    会议进行得很流畅,待程未雨终于停笔,摊开的纸页上已布满细密的字迹。


    总负责人宣布休息十分钟。会议室里紧绷的空气骤然一松,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有人伸懒腰,有人起身去接水。


    程未雨瞥了眼手机——十二点半了。


    她来得仓促,没顾上吃午饭,本想着会议结束正好去食堂,没料到这会一开就是两个钟头。


    胃里空落落的,隐约泛起酸软。


    正想着,身侧传来“嗒”一声。


    程未雨下意识侧目。


    沈方休不紧不慢地掀开手边那个白色餐盒的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曲奇,每一块都烤得色泽均匀,边缘泛着浅浅的焦糖色,表面还能看见融化的巧克力颗粒。


    香气含蓄地弥散开,是黄油烘烤后温暖的甜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肉桂气息。


    不像是店里买的。程未雨看着,不觉咽了口津液。


    沈方休用指尖拈起一块。


    那曲奇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显得厚实而酥松。


    “饿了?”


    程未雨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那曲奇看了太久。有些赧然,却还是诚实地点头。


    “嗯。”


    他这才转过脸,将手里那块曲奇直接递到她面前。


    “先垫一垫。”他语气如常,“会还要开一阵。”


    接过曲奇,程未雨默默在心中给沈方休的印象分又加了点。


    虽然记性不太好,但为人大方。


    “大方”体现在,那盒曲奇虽是他带来的,可他一块没动。


    程未雨起初还拘束,后来实在饿,又见他始终没有要吃的意思,为了不浪费,不知不觉让一整盒都进了她的肚子。


    会议结束时,她才恍然发觉,自己刚才吃了独食。


    她捏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不觉收紧,视线飘向身旁。沈方休正将餐盒收进包里,侧脸平静,看不出任何不悦。


    程未雨舔了舔唇,对上他偏头望来的目光。


    吃了人家的曲奇,似乎该说点什么,但“谢谢”太轻,“下次还你”又太刻意,程未雨憋了半天,最后不知怎的,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你看了我的资料,我吃了你的曲奇,咱们扯平了。”


    沈方休的表情很耐人寻味,疏朗平淡,只略微挑眉,最后视线落在她耳尖,语气也温和:“嗯,很公平。”


    他说完,程未雨觉得耳根热意倏地烧到脸颊。


    头一昏,就容易慌不择路。


    等回过神来,她已朝着与出口相反的方向走了好几步,直到险些撞上墙壁,才猛地顿住。最终灰溜溜掉头,挪向出口。


    经过沈方休身侧时,她分明听见一声轻笑,气音似的,擦过耳畔。


    程未雨没回头,脚下加快步子,唇也不自觉地抿紧。


    他居然嘲笑她。


    讲道理,走路撞墙怎么了?这概率虽小,却也合理。


    而撞到墙也不代表这个人很笨,就像……就像再聪明的人也会忘记带会议资料一样。


    沈方休缺乏同理心。她给他贴上这样的标签。


    短时间内,程未雨不想再遇见沈方休了。


    但很奇怪,当一个人不在意另一个人时,全世界都找不到对方,而一旦开始留意,总觉得处处是对方的影子。


    白天刚见过,没曾想到了晚上,沈方休又不请自来,撞进程未雨的视野。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正和几个男生从宿舍楼下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走出来。


    一手松松拎着羽毛球拍,另一手拿着瓶刚拧开的运动饮料,仰头喝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晚风吹乱他些许额发,在便利店明亮的招牌灯光下,整个人透着种运动后松弛的鲜活感。


    程未雨脚步一顿,像是被那灯光晃了眼。


    “走呀,”身旁舍友还挽着她的胳膊,一心惦记着吃食,“再磨蹭,关东煮的萝卜该卖完了。”


    程未雨没接话,下意识移开视线,拉着司裕就想换个方向绕道。


    “诶,等等——”司裕却忽然拽住她,语气雀跃,反而拖着她朝那个是非之地走去,“这么巧,你们也刚运动完?”


    程未雨头皮一紧。


    “是啊,刚打完两局。”一个爽朗的男声笑着回应,“司裕,改天一起啊?”


    “没问题!”


    程未雨这才抬眼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高个子男生,笑容阳光,看着有点眼熟……


    她心头一跳,猛然想起,这不就是上次她去男寝抓人时给她开门的那位么?


    司裕爱打羽毛球,在校内有几个固定球友,这她是知道的。


    但她可从没听说,司裕的球友和沈方休是室友。


    这圈子未免也太小了。


    程未雨站在司裕身侧,无法忽视那道灼在自己皮肤上的目光。


    她只好垂下眼,盯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假装对路面砖缝的纹路产生了浓厚兴趣,心里盼着这场寒暄赶紧结束。


    便利店的灯光白晃晃地铺在地上,模糊了人影。司裕还在和对方聊着以往的球局,大有恨不能立刻去球场杀个几十回合的架势。


    聊了几句,司裕忽然“哎呀”一声,像是才想起来,侧过身一把将程未雨轻轻往前带了半步:“差点忘了,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舍友,程未雨。”


    她又转向程未雨,指着高个子男生:“这是苏子煜,我们经常一块儿打球。”


    苏子煜笑着朝程未雨点了点头,很爽朗的样子。


    “这位是陈远,”司裕又指向旁边一个戴黑框眼镜、模样斯文的男生。


    程未雨顺着她的介绍,朝两人微微颔首,笑容礼貌,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还剩一个人。


    果然,司裕的目光转向最后那个身影,话音却顿了一下。她显然也和这位不太熟,正斟酌用词。


    就在这时,苏子煜很自然地接过话头,手臂往身旁那人肩上一搭,语气熟稔:“这位,沈方休,也是我们寝室的,不过他不常打球,大忙人一个。”他说着,还朝沈方休挤了挤眼。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程未雨自己的,都不得不落向沈方休。


    他立在便利店灯光与夜色的交界,身影被光裁成明暗两半。


    程未雨视线扫去,他肩线似乎朝她的方向倾斜,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清流荡漾。


    她讪讪仰面,故作大方,朝对方笑道:“你好,沈同学。”


    这并不是个合格的开场白,也根本不是已经见过对方数次后该有的疏离,却是程未雨下意识的回避。


    话音出口后,程未雨仿佛看见对方嘴角下压一个像素点,手中瓶内,水流不再晃动。


    沈方休目光幽深,定定地注视她,灯光落进他眼里,显得那瞳色格外沉。


    半晌,他才开口:“你好,程同学。”


    同样的句式。


    此后再无话。


    目送那几道身影走远,程未雨还站在原地。夜风轻拂,她呼出一口气。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沈方休刚才很不高兴。


    后面几天,她始终没找到机会求证,因为一直不曾偶遇。


    宜大校领导对即将到来的知识竞赛颇为重视,相关事务骤然增多。会议改在线上,程未雨分身乏术,恨不得当场进行有丝分裂,一个自己去上课,另一个自己整日泡在自习室里整理材料。


    其间关女士来过几通电话,问起那日相亲的后续。


    “能有什么后续……”程未雨小声嘟囔。


    饭没吃几口,相亲对象没了踪影,况且看许庭深的样子,对她大约也没什么兴趣。岳弘文那番另辟蹊径的盘算,显然落了空。


    关静在电话那头没听清,还要追问,但程未雨先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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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哎呀妈妈,你让他安心准备竞标吧,他身体不行了不是还有岳砚青和岳洗棠吗,他一双儿女在这种时候难道就不能发挥作用了……”


    话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杂音,程未雨这才意识到母亲身旁或许有人,话音戛然而止。


    有些话只能对关静说,被旁人听去,便是大逆不道。


    那通电话匆匆结束。夜里程未雨辗转难眠,给妈妈发了短信道歉。收到对方的回复后,又重新扎进似乎永远忙不完的事务里。


    但大学事务就如同破了个大洞的垃圾袋,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漏出来几件破事。


    开学已有一段时日,一年一度的大学生体测季临近。


    傍晚吃过饭,程未雨和司裕一起沿着栽满香樟的林荫道往回走。


    暮色渐沉,路灯还未亮起,天际残留着一抹清浅的藕荷色。


    司裕是永宜本地人,边挽着她胳膊,边絮絮说着永宜体育中考那些惨无人道的评分标准。


    “那简直不是人!你敢信当年小小的老娘拼尽全力磨砺一整年,归来八百米才勉强及格?永宜这地方忒邪门,按照那个评分标准,我体育中考拿个满分,当天晚上就能直接入职海豹突击队了。”


    “这么夸张……”程未雨还没上场,心已败下阵来,“我记得咱们学校体测好像不跟综测挂钩?那……我是不是不求上进也行?”


    人各有所长,程未雨从小富于文才,在体育方面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偏偏刚出生那会儿营养没跟上,身子骨弱,跑个八百米要缓三天。


    “嗯,如果你要评优的话,混个及格就成,不评优那更是百无禁忌。”说完,司裕又补了句,“不过有个例外。”


    “什么?”


    “省里每年会搞体测抽查,学校对被抽中的同学有要求,如果你不幸被抽中,那可能得加把劲,拿几个高分了。”


    程未雨心里咯噔一下。


    猛然想起,今天下午辅导员好像在班群里发过一个抽查名单。当时她正忙,只匆匆扫了眼,根本没细看。


    她立刻掏出手机,指尖有些发颤地点开群文件,找到那份名单。


    扫一眼,不得了。


    她的名字就在名单第二个。


    “……”


    程未雨两眼一黑,只觉得通往宿舍的路瞬间黯淡无光。


    “这事还有挽救的可能么?”她现在生无可恋,只想报警。


    司裕投来同情的目光,左右张望一下,确认近处无人,才凑到她耳边,说:“给你支一招。咱校医院可以开伤病证明,你去弄一张,上交给导员,不出意外应该能免掉这次抽查。”


    这办法听着就很不靠谱。


    程未雨还想细问,但支招的人却跟她摆摆手,说校门附近最近新来了一只很漂亮的三花猫,流浪猫的花语是手慢无。


    一眨眼人就跑没影了。


    程未雨在后面远远观望,觉得司裕一点不像拼尽全力后八百米跑出四分三十秒的人。


    当天司裕的话梗在心中,程未雨再三纠结,最终还是在体测抽查前一天下午,走进了校医院。


    体测不易,小雨叹气。


    在校医院门口挂完号,她捏着小票走进廊道。两侧均匀分布着几间诊室,只有尽头两间亮着灯,隐约传出值班医生与病人模糊的对话声。


    她在靠近门口的长椅上坐下,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字,等待叫号。


    今日来之前,她已在宿舍楼道里尝试过很多次,试图“不经意”把脚踝弄出点能看得过去的伤。


    可惜,无论是假意踩空,还是刻意扭动,那关节都顽固地安好如初。最后,她只能泄气地在自己脚踝上方掐了好几下,勉强留下一小片暧昧的淡青色。


    也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蒙混过关。


    正胡思乱想着,叫号屏上的数字还没跳转。她坐不住,又站起身,一边心不在焉地活动着脚踝,一边继续等待。


    身侧那间诊室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线光亮,里面交谈声低低地传出来。


    “医生,您看着挺年轻……这方子能行吗?”是一个学生迟疑的声音。


    “我只是暂代老师值班。”回应的男声音色干净,透过门缝显得有些模糊,但入耳却莫名让人觉得舒朗,“你的情况不复杂,常规处理就好。如果不放心,可以在外面稍等,主任大约二十分钟后回来。”


    “呃……那,那我出去等会儿吧。麻烦您了。”门内的人似乎下了决心。


    下一秒,诊室门被拉开,一个男生走出来,在程未雨旁边的空位坐下。


    程未雨见这情况,还在犹豫待会如果叫到自己该不该进去,下一秒,头顶的电子音便响了起来:


    “34号,程未雨,请到3号诊室。”


    来不及纠结了,今日不成功便成废人,程未雨心一横,低头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嗒”一声轻响,将内外世界隔开。


    诊台后,无影灯的光线倾泻而下,坐在那里的身影闻声抬眼。


    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向门口的刹那,有极短凝滞。


    白大褂整洁挺括,衬得那人肤色更显冷白。他见到他的瞬间眉心微蹙,眸光也深沉,若有所思。


    是沈方休。


    程未雨呼吸一滞,望而却步。


    片刻,沈方休率先用那副平静的口吻打破僵持:


    “程同学,先说一下你的情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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