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春休》
1. 01 海棠雨
《雨落春休》
文/墨羽扶摇
2026.5.21小满,晋江独家首发
天光潮润,雨却迟迟未落。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春天是在为你停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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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初春,雨绵绵不停,殷勤整夜后稍作歇息,午时又逗弄起枝头半开的海棠。
程未雨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瞥向窗边。
满树绯色沾染娇露,分明是浓重艳丽的景象,却未能消减人心底的郁闷。
令人烦心的事情有许多。
比如大一下学期刚开学,各类群聊通知不断。
比如今日,她的课从早八排到晚六,早饭都没来得及吃,现在饥肠辘辘,困饿交加。
又比如此刻,这堂以注水闻名的数字经济概论课上,讲师见同学们皆兴致缺缺,便停了照本宣科,开始随机点名让学生站起来读幻灯片。
好在开学这几周,程未雨为着平时分,没少在课上与讲师互动,这会儿被点名的风险可以忽略不计。
不过,旁人可就未必有这么好的条件。
当讲师随机念出个名字后,程未雨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人。
舍友司裕近日心血来潮,痴迷于在微信小程序里“抓大鹅”,彼时大约正处于紧要关头,对程未雨的暗示毫无察觉。
她只好又压低声音道:“老师叫你呢。”
司裕忙不迭抬眼,对上讲台上和善的目光,手忙脚乱地摁灭手机屏幕,起身保住自己的平时分。
而程未雨则顺势低下头,从桌下摸出自己的手机。
两堂课没看手机,这会儿微信图标上已叠着密密的红点。
她先点开本学年的学科知识竞赛群。
说是竞赛,实则是本校与隔壁医科大学几十年的传统联谊,旨在让两校学生交流感情。
如果程未雨没有被抓来当这届活动的负责人,她或许会更乐意欣赏这份“百年友好”。
快速扫完最新消息,确认今晚要抽空去开协调会,又将通知逐一转至各工作组群。做完这些,她便将手机黑屏,放回桌面。
负责人的事务琐碎,程未雨耐心足够,并不怕麻烦。真正耗神的,是不得不与大量陌生人反复沟通协调。
而她每日的社交能量有限,为防止心力交瘁,必须省着点用。
屏幕又亮起来,提示音轻轻一振。
程未雨重新拿起手机,这一次,指尖划过那些未读的红点,落向最顶端那个对话框。
闺蜜顾遥一直是她的置顶联系人,已经接连几日对她进行信息轰炸。
起因是顾遥连夜看完几本言情小说,对着程未雨哀叹,想恋爱了。
程未雨自然是支持的。对顾遥,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她大抵都会说好。
所以这回也不例外。
哪怕顾遥兴致勃勃告诉她,自己正同时和三个男生暧昧着,她也只是眨眨眼,便全盘接受。
此刻,聊天框里正躺着顾遥新鲜出炉的“战报”,分别是她和男嘉宾们同一时间段的聊天记录。
程未雨很想认真阅读完这些内容,然而下课铃不适时地响了。
几乎同时,手机顶端弹出一条外卖软件的通知:
[您的外卖已送达。]
她收拾东西起身,一面往外走,一面按住语音键回复顾遥。嘴上虽还说着话,心思却已飘远。
她在想着那盒即将到手的小龙虾。
半年前,程未雨填报永宜市这所跨省的大学时,只当自己在权衡利弊后选择了一所性价比最高的学校。
直到初次步入学校食堂,她才真切意识到,自己要面对的,还有此后数年全然不合胃口的饭菜。
她自小嗜辣,口味重,离了那口鲜明的咸香辛辣,便觉三餐都少了魂魄。
偏偏永宜人吃得清淡,食堂里的菜式不是清汤寡水地素着,便是浓油赤酱地甜腻。
后来实在忍不下去,她开始在外卖软件上“选妃”,将学校附近稍有口碑的馆子轮流点过一遍,才勉强淘出两三家对胃口的。
今日这盒麻辣小龙虾,程未雨惦记了好几天,终于即将如愿。
这么想着,她不由得加快脚步。
这学期已被偷过两次外卖,每回都因种种缘由不了了之,她实在不想再重蹈覆辙。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不知是不是这雨下得太久,连视线也沾染潮气,模糊起来。
她在校门边的外卖架前,一格一格仔细地翻,始终没见到那份心心念念的小龙虾。
按理说,那家店的包装尤其别致,红底金字的袋子,她不该认不出来。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她的发梢和手背上。她又看一遍手机,订单状态依然显示“已送达”。
她拨通骑手电话,那头却始终是忙音。
最终,她拉着值班的保安大叔再三确认,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外卖大约是被人拿走了。
程未雨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手机,指尖被风吹得发麻。
从教室走到校门口,又在这里找了这么久,午饭时间早过了,胃里空空地揪着,身上也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薄薄一层,又冷又倦。
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来,梗在心口。
这已经是上大学以来,第三次被人偷外卖了!
若是在平时,她倒也懒得专门费时间去纠结。可事不过三,加之今日种种不顺叠在一起,像终于压下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边走,一边给顾遥发语音:“我真的不理解,宜大的分数要求够高了吧!怎么还有这么没素质的人?那些偷外卖的人究竟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这样做呢?一盒八十多的外卖而已,至于去偷吗!”
程未雨从小被教导待人宜宽厚,不必锱铢必较。许多小事她可以一笑而过,却并非没有底线,该争取的时候,她从不怯于开口。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外卖不知何处去,倒霉女大要报仇。
因此十分钟后,她站在了学校安保处的监控室里。
推门而入时,值班的阿姨正守着手机看最近热播的肥皂剧。
阿姨抬头撞见小姑娘严肃紧绷的脸,疑心这是桩大案,连忙帮她调出监控,并把找到的嫌疑人信息写在一张字条上。
边写还边唏嘘哀哉:“怎么是这个小伙子啊?我认识他,不像这样的人呐……”
程未雨小声嘀咕:“知人知面不知心,校方早该整治这种缺德的伪君子了!”
又过了约莫十分钟,她已在一名安保处工作人员的陪同下,站在男生宿舍楼下。
手机贴在耳边,那头传来顾遥的声音,她对于程未雨抱怨外卖被偷这事反应不小,说出来的话却不大中听。
“就为了这点事,你要去男寝抓人?”
程未雨认真回复:“对方都不顾廉耻偷我的外卖了,我维护一下自己的正当权益不是很正常吗?”
顾遥似乎没听出她话里的情绪,自顾自说:“你再买一份不就好了?反正你家里那么有钱……”
相识这么多年,程未雨第一次生出挂断电话的冲动。
她沉默几秒,没说话。
电话那头,顾遥好像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语气软下来:“你不会真要一个人去吧?女生单独去男寝那边,不太安全。”
程未雨回过头,看了眼身后陪同的安保小哥。对上对方悄悄打量的目光,她习惯性地浅浅一笑。
然后她转回来,调整好情绪,对电话那头压低声音:“放心,有人和我一起。”
与此同时,跟在身后的年轻人忍不住又看了看前面这个步履生风的姑娘。
她生得清亮,尤其是那双眼睛,澄澈分明,望人时像蓄着两泊宁静的湖水。一头长发乌黑细软,此刻因走得急切,便在肩后拂动起来。
单看这幅长相,谁也想象不出,她此刻会是这般风风火火的模样。
但偏偏就是这个女孩,顶着宿管大爷愕然的目光,旁若无人地冲进男生宿舍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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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单薄身影连同飞扬的乌发,一晃便消失在电梯门后。
安保处小哥同愣在门口的宿管大爷面面相觑,朝对方送去个尴尬的笑,也急忙冲进楼按电梯去了。
这边电梯还在下行,那边程未雨却已循着字条,走到那间宿舍的门口。
那位“误拿”了她外卖的人,应当刚回来不久。
她要来抓现形。
她抬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门把,却在最后一刻停住,转而曲起指节,叩响门板。
门很快开了。
一个穿着宽松白T恤和灰色运动短裤的男生站在门口,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片刻才回过神:“同学,你……你找谁?”
“请问,沈方休在吗?”
话虽加了“请问”二字,语气却丝毫没有因这礼貌而显得缓和。
程未雨在心底将准备好的质问又默念一遍。
恰逢手机忽然震动,屏幕亮起,提示框里一行小字标注着“疑似外卖/快递”。
她朝宿舍门口望了一眼,刚才应门的男生已转身进去叫人。
略一迟疑,按下接听。
听筒里传来一个男声:“喂?您好,您的外卖送到了。实在抱歉,路上有点状况,耽误了时间。”
程未雨握着手机,一时怔忡。
半小时前,外卖软件分明显示“已送达”。现在这通电话又是怎么回事?
她的第一反应是质疑,可紧接着,看见屏幕上最新传来的那张外卖送达照,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心跳蓦地空了一拍,种种念头来不及理清,只觉一股热气悄悄漫上耳根。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虽然刚才听筒里的声音并未外放,可此刻宿舍门敞着,里头几道视线不约而同地投来,落在她身上。
现在转身离开,似乎已经来不及。
她握着手机,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靠近阳台那张书桌前的人闻声站起来。
对方看见她的时候,似乎有那么一瞬怔愣,目光也错愕,但很快就被垂下的眼睫敛去大半。
初春时节,天还泛着丝缕凉意,那人穿一件烟灰色半高领羊绒衫,料子看着柔软妥帖,恰好勾勒出平直的肩线。
他穿过两床之间的过道,不紧不慢地走近。身后小阳台漫进来的光,随着他的步子,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浮动。
这模样,的确不像会顺手牵羊的人。
事实是,他也的确没拿。
程未雨立在门边,一时忘了动弹,只见那人停在自己面前一步之遥。
一只手随意搭在门框上,他略微倾身,目光便静静地笼下来。
她的视线这才缓缓上移,终于看清对方的面孔。
五官轮廓分明而深邃,瞳若点漆,鼻梁英挺,尤其是那片薄唇,张口时总教人分神。
“同学,你找我什么事?”
“啊,我……”程未雨脑中一片空白,正飞速思忖着该如何解释这场误会。
没事的没事的,她安慰自己。刚才她说话很有礼貌,事情尚有转圜余地,只要把话说明白就好。
偏偏事与愿违。
身后的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陪同前来的安保处小哥火急火燎地冲了出来,生怕她吃亏似的,人未到,声音已先撞进走廊:
“沈方休同学,请你立刻赔偿这位同学的外卖损失,并道歉!”
完了。
程未雨喉间一哽。
所有尚未组织好的言辞,像忽地被风吹熄的烛火,倏地暗下去,散在齿间。
她回望了眼身后的小哥,又连忙扭过头来,带着歉意看向眼前的男生。
对方也正盯着她,此刻目光灼灼,想必正为刚才那番言论而困惑。
“不是的,其实……”程未雨想解释,话却被打断。
“这样啊。”门口的人垂眸,像是在思索,复又抬眼,直勾勾看着她,“拿了你的外卖,我很抱歉。作为补偿,我请你吃饭,可以么?”
2. 02 糖葫芦
“不、不用了,今天的事……其实是个误会。”
程未雨飞快地组织语言,尽量简洁地把这场乌龙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从外卖失踪,到着急寻人,每一个环节她都如实交代,语气诚恳。
然而,这番话似乎并没有让眼前人的神色缓和下来。
相反,那人眉心微蹙,薄唇微抿,原本就沉静的眉眼间,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更深的阴霾。
是错觉吗?程未雨觉得,在自己说完之后,对方的表情似乎比刚才更加……凝重了。
那人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开口指责,却让她没来由地心慌。
接着,她看见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按了按眉心。
原本还在脑海中盘旋的解释,在这个细微的动作里,忽然就散成了碎片。
她已经在尽力弥补这个误会可能带来的不快,可现在看来似乎适得其反。
对方这细微的动作,已明确地传递出这件事性质的恶劣。
领会到这层意思后,程未雨轻叹口气。
她能理解。
任谁好好在宿舍待着,突然被人找上门来,无端被认作外卖贼,恐怕都很难和颜悦色。
既然多说无益,程未雨便不再解释,朝对方诚恳地鞠了一躬,低声道:“真的非常抱歉,打扰了。”
离开男生宿舍时,雨还没有停。
在电梯里,陪同前来的保卫处小哥一路都在安慰她。
但程未雨并不是心灵脆弱的人,不会因这顿理所应当的冷遇而久久难过。
她同对方道了谢,也表达了关于这场乌龙的歉意,而后便在楼门口撑开伞,独自步入雨幕里。
这场雨似乎下了很久,天色被水浸透,仿佛一块忘了拧干的厚毛巾,湿漉漉地蒙在头顶,看不出何时能亮起来。
好在程未雨并不讨厌雨天。
她一直喜欢天空被雨水洗过的样子,雨霁云舒,连空气都会变得清冽。
上中学时,她常忘记带伞,每逢这样的天气,便索性留在学校旁的小书店里,拣一个靠窗的位置,一边等司机来接,一边漫无目的地翻书。
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再低头看看眼前拥有的一切,莫名感到一阵餍足。
此刻,她也试着找回一点那样的心情,踩着石板路上浅浅的水洼往前走。
手机震了震,外卖小哥又发来一长串解释。
说是因为配送延迟,系统发生故障,自动确认了送达,才导致这样的乌龙,并主动表示愿意支付一部分超时赔偿。
程未雨没有接受对方的赔偿,只回了句“谢谢”,便再次朝校门走去。
她不知道,自始至终,都有一道目光从高处静静地追着她。
沈方休站在小阳台上洗衣服,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楼下。
那把绽开的小红伞,像极了教学楼下那些被雨水沾湿后愈发秾丽的海棠花。
不同的是,树上的花要等到疾风骤雨才会零落,而无论下不下雨,那把伞终究是要走的。
撑伞的人也一样。
不过,刚才被拒绝的失落,很快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他竟和那个人身处同一座校园。
这念头宛如一颗火星,猝不及防地落进心底,将那片沉寂已久的薄暮烫开一个孔。
入学以来一直忙于各种事,疏于交际,以至于沈方休现在不禁有些懊恼。这半年来,至少走路时该抬头看看人的。
随即,沈方休又忍不住皱眉。
他分明记得,她心仪的是北方那所以文科闻名的大学。正因如此,半年前当他因家事不得不更改志愿时,也只当作是自此殊途,各赴前程。
比起重逢,他更在意对方为什么没有去自己的梦中学府。
沈方休出神的间隙,室友苏子煜已端着吃了大半的小龙虾晃到阳台门边。
这外卖本该是他自己去取,只因上午实验课被教授留下补报告,才央求沈方休帮忙。
不想竟闹出这样一场误会。
苏子煜背靠阳台玻璃门,瞅了眼楼下,又看看沈方休手里正拧着水的衬衫,眯着眼揶揄。
“沈总今天好雅兴啊,下雨天洗衣服。”
沈方休不理他,自顾自将衬衫抖开,随手取来两只衣架,一红一蓝。他没怎么犹豫,抬手挂上了红色的那只。
苏子煜习惯了他这副样子,刚入学那会儿也曾误解对方故作高冷,后来发觉,沈方休只是惯于沉默,面冷心软。
因此,他换了个对方会感兴趣的话题:“诶,说真的,刚才那女生我总觉得眼熟。上学期军训,她好像就站在经管学院的方阵里。”
“那你记性挺好。”沈方休淡淡地说。
“那可不,不过那妹子有点可惜。”苏子煜话锋一转,半试探地说。
“怎么可惜?”
“风评似乎不太好。”
苏子煜回忆,军训那会儿天气燥热,隔壁化学院有个女生请大家喝饮料,他凑过去蹭了一瓶,正好听见对方在分享那位小美女的八卦。
“她是我初高中同学,我可太了解了。”那女生当时这么开头。
“性子挺傲的,不太合群,但她特别喜欢往男生堆里凑。她高中那会儿追一个男生,追了整整三年,人家后来有女朋友了,她还不消停。”
“都是假的。”沈方休的声音忽然截断了苏子煜的话。
苏子煜一愣,随即不服气地反驳:“你又不认识人家,怎么知道是假的?那妹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你不知道吧,大一刚开学,我们院多少人跑去献殷勤,她连看都不看一眼,是真挺傲。军训那会儿也是,解散了永远一个人待着,一个朋友都没有……”
接下来的话,都在沈方休的默然注视中被咽了回去。
苏子煜从没见过沈方休这样的表情。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底下的情绪看不分明,却让人无端不敢再搅动。
沈方休这样看着他,缓缓吐出四个字:“乌、合、之、众。”
高中的时候,像这样编排程未雨的人不少。但有沈方休在的场合,那些声音总会不知不觉低下去,最后消散在风里。
不是因为他说过什么,沈方休鲜少当面驳斥旁人。只是他偶尔会抬起眼,睨说话的人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什么太明显的情绪,却让那些兴致勃勃的谈论,忽然就失去了继续的底气。
他们或许不懂他为何这样,但沈方休自己清楚。
他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此刻,他静静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抹红色在绿荫尽头消失。
冥冥之中,他想起自己和程未雨相识的开端——
惠南地理位置刁钻,三面环山,加之地处南方,天气总是阴晴不定,梅雨季也比旁的城市要长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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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年累月的雨,对一座城本不是什么幸事。
可偏生惠南有年头,有故事,黛瓦白墙的老街巷保存得齐整,一场雨落下,便晕开一片氤氲的水墨气。
加上近年来,城内的各种设施愈发完善便利,经本地电视台那么一渲染,反倒成了许多人心里小楼烟雨该有的模样,渐渐在网络上走红。
春夏便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游客络绎不绝。
偏偏惠南市一中的位置,还要更刁钻些——正正对着一处热门景区的入口。
每逢周末和节假日,校门外就被堵得水泄不通。学生想回家,除了要经过一番作业试卷的洗礼,还需越过人山人海。
沈方休辗转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挤上一辆公交车。
车内早已没有空座,他将书包从肩上取下,抱在怀里,在靠窗的位置站定。
公交站台紧邻校门外的窄路,行人匆忙,小商贩叫卖却少人光顾。
站台前挤满穿黑白校服的学生,车门未合,还有人想挤上车,司机喊着“别挤了,后头车马上来”,车厢里一片嘈杂。
雨不知何时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几道透明的细痕斜斜划过玻璃,很快就连成蒙蒙一片,水汽模糊了街景。
沈方休没在意耳边的声音,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窗外,忽然停住。
站台边有一小段不算宽的顶棚。
一位大爷举着插满糖葫芦的长杆,勉强蹭到一点遮挡,但斜飞的雨丝并不留情,仍沾湿了晶莹的糖衣,惹得人满面愁容。
漫天雨雾里,忽然“嗒”一声,一柄小红伞从乌泱泱的人堆中撑开,将从天而降的雨丝格挡在半空,溅落成一片小型烟花秀。
接着,他看见一只白净纤细的手,将伞倾向了那位大爷。
大爷转头,看清伞下的人后,立刻挤出无奈的笑,连忙推拒:“哎哟,又是你这小祖宗?快把伞拿开,淋病了可别赖我!”
“哪能啊——”女孩把伞柄往大爷手里一塞,动作熟稔得像是在自家厨房挑水果,顺势从那长杆上挑了一支最大最红的山楂,“我正长身体呢,淋淋雨就当是天然有机肥了。再说,您这冰糖要是化了,改明儿我可吃不到这独一份的脆甜口了。”
她说完,抽出几张零钱塞过去,“哪天读书读不下去了,我还指望拜您为师,传承这门手艺呢!”
大爷被她逗得直摇头,却也没再把伞推回去,只是嘴上念叨:“你这丫头就会占我便宜。拿了糖葫芦赶紧走,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知道啦,改天请您吃冰棍!”
她将手里的书往头顶一遮,便转身跑进马路对面的雨幕里。
沈方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个背影。
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头,那本举在头顶的书页很快氤开深色水痕。
而他看清了,那是本高中物理教材。
拿课本遮雨,这画面若是让教物理的教导主任看见了,免不了一顿气急败坏。
但那人似乎毫不在意,脚步轻快,像一只掠过雨帘的燕子,转眼就消失在对街巷子的拐角。
车在这时晃了一下,终于合上门,缓缓驶离站台。
沈方休仍望着那个方向,直到车窗上蜿蜒的雨痕彻底模糊了所有景物。
倒是很有趣。
他回过神,后知后觉想起自己今日走得匆忙,也忘了带伞。
3. 03 便利贴
还不知道待会儿下车后该怎么回家。
沈方休在心里纠结,不想打扰公务繁忙的妈妈,最后决定索性拿校服外套包裹着书包,一路小跑回去。
路上给妈妈打的电话一直没通,快到站时才收到短信。
沈茴说临时要去永宜出差几天,让他在家门口的餐馆解决晚饭。
这倒不稀奇,这几年她公司业务扩展,往返永宜谈合作是常事,沈方休早已习惯一个人吃饭。或许是因为去得频繁,家门口那家餐厅的经理都已经认得他了。
不过沈方休最终没去成餐馆。
下车后一路跑回小区,衣服早已湿透,湿布料贴着皮肤,又冷又重。他站在单元门口甩了甩发梢的水,决定先上楼洗个热水澡。
他按下密码,推开门,却没能如计划中那样径直走向浴室。
客厅的灯光亮着。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沈方休皱着眉,冷面对着那个男人。
理论上来说,高百川与沈方休有着不可斩断的血缘关系,这是沈茴一直同他强调的。
他幼时并不叫沈方休,而是高方休。
这名字是外公给取的,寓意为止于至善,安于所归。这些年,他一直将这个名字践行得很好。
当年,沈方休不明白父母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无休止的争吵,和母亲深夜压抑的啜泣。
直到小学某天,他无意间从抽屉深处翻出一本墨绿色的小册子。上面三个字,即便才上一年级,他也认得。
离婚证。
离婚在一个孩子眼里算是桩大事,不亚于天塌了,仿佛明天睁开眼就会被全世界抛弃。
沈方休还是个小豆丁的时候知道了这件事,不知所措,只能一个劲地哭,哭到沈茴不得不请假在家陪他。
但年纪稍长些,他见到的世界愈发广阔,认知也有了改观,心里那杆秤也渐渐有了自己的准星。
当他终于看清高百川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后,便主动拉上沈茴的手,去派出所把姓改了。
这一改,就是十多年。
从前高百川天南海北地跑,几乎想不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自然也不知道改姓这回事。
直到去年,沈方休中考拿了全市第一,名字印在报纸上。这位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不知怎的得了消息,勃然大怒,找上门来。
沈茴懒得与他纠缠,却也没法拦着一个父亲要见儿子。这摊子事,便又落回了沈方休自己肩上。
这是近十年来,沈方休第四次见到这个男人。
也是自中考那个名字登报的夏天之后,他第四次面对这张写满理所当然的脸。
但一个小孩,若是在少不更事时便鲜少见到自己血缘上的父亲,起初或许会难过,随时间推移,那份模糊的情感,早已被成长中的认知变化冲刷得所剩无几。
如今父子重逢,除了生疏,便只剩尴尬。
于此刻的沈方休而言,那尴尬之下,翻涌着更切实的东西。
被侵入领地的不悦。
前几次见面,好歹还在外头的茶馆饭店,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这回,高百川显然是直接问沈茴要来了密码,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他歪倒在沈茴精心挑选的真皮沙发上,一双鞋面有些开胶的脚,大咧咧踩着前方的实木茶几,鞋底湿泥在桌面印出几块污迹。
“回来了?”
高百川听见动静,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脸上迅速堆起笑:“饿不饿?想吃什么跟爸说,爸带你出去吃。”
沈方休知道,他只是这样说说。
这个十多年来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反倒把祖上那点家底慢慢掏空的男人,舍不得真带他去什么像样的馆子。
实力虽然不济,但在儿子面前,大款是一定要充的。
他没应声,甚至没往沙发那边多看。只将湿透的书包放在玄关的矮柜上,背对客厅,开始拉外套拉链。
“跟你说话呢,儿子。”高百川坐直了些,嗓子拔高,“爸专门回来看你,你咋也不叫人?”
沈方休脱下湿外套,搭在手臂上,这才转过身。
高百川见他终于转过来,脸上又挂回笑,上下打量他:“瘦了。你看你瘦的,你妈平时是不是又不给你好好做饭?我就知道,她那个工作,一天到晚往外跑,哪顾得上你。”
沈方休没接茬,“淋湿了,我先换衣服。”
“哎——”高百川趿拉着鞋快步走过来,“别急着走啊,爸话还没说完呢。你妈最近怎么样?她那公司还开不开了?我看她那样子也撑不久,女人家做什么生意……”
他伸手,想拍沈方休的肩。
沈方休侧身避开。
手掌落空,高百川脸上僵了僵,随即干笑:“咋,还跟爸生气呢?爸以前是没怎么回来。那不是忙吗,外面多少事等着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沈方休点头。没等到,又自己接下去:
“咱们是亲父子,血浓于水,到啥时候都是一家人,对不对?”
“不。”沈方休打断他。
高百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讨好的笑终于褪了些,露出底下那层更惯常的东西。
“是不是你妈又跟你说什么了?”
他冷哼一声。
“你别听她的。她一个女人懂什么?这几年靠着你外公的关系人脉在外头逍遥自在,真以为自己有远见了……”
沈方休目光平静地滑过那张衰老迹象明显的脸。
这些年,高百川在外显然把自己折腾得够呛。沈方休也清楚,这个年近半百却一事无成的男人,如今希望在自己儿子身上找回一点成就感。
可惜他并不想配合。他不想同这个人扯上任何关系。
他只觉得疲惫,纵使胸中有万千种言语替妈妈反击,但此刻,他连打断对方都觉得费力。
跟认知不同的人,是无法讲道理的。
沈方休径直走回房间,随意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从柜子里取了把长柄伞,转身就又出了门。
在高百川能够反应过来之前。
他以最快的速度带上家门,按下电梯。
在金属门合拢的缝隙里,最后瞥见的是男人有些错愕地开门追来的身影。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他快步走出单元楼,重新汇入傍晚潮湿的街道,走向来时那个公交站。
长到这么大,沈方休从未做过任何可以被归为“叛逆”的事。
今天,是他平生头一遭离家出走。
与其说离家出走,倒不如说是不愿同那个男人待在一片屋檐下,被逼到不得不离开。
沈方休的离家出走,到底没能走出一个学霸的恢弘架势。
出门太急,手机落在了书桌上。兜里只剩几张零散纸币,和一张公交卡。惠南市里任何一家像样的酒店或旅馆,他都住不起。
但现在回家是不可能的。
最后,沈方休转了一圈,又回到学校。
准确说,是学校后门那家书屋。
他这趟出走实在失策又失策。
没穿校服。
学校保安大爷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不认什么在光荣榜上挂了快一年的年级第一,任凭他怎么说,就是不放行。
和保安大爷费了好一番口舌后,他最终认命般,推开了这家书屋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响。
沈方休站在吧台前,仰头将那面手写的饮品单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要了一杯热牛奶。
菜单旁还列着几样精巧的小糕点,虽不能当正餐,垫垫肚子总是够的。但他摸了摸裤袋里所剩无几的纸钞,终究没有开口。
书屋老板是个气质随性的女人,目光掠过少年身上那件黑色外套的logo,又落在他干净清朗的脸上,只当是哪家小少爷一时兴起,来这儿寻个清净。
见他神色坦然自若,更没将“离家出走”、“身无分文”这类窘境与他联系到一处。
她将一杯热饮轻轻放在他选定的桌边,便转身回了后面的工作间。
雨后空气微凉,沈方休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书名倒潇洒,《闲情偶寄》,听着仿佛能解人胸中块垒。
可惜对一个理科生而言,里头文言的表述实在有些隔阂,翻了几页便觉无趣,又换了本杂志。
这杂志的封面标题倒是抓人眼球:“硕士海归辞高薪,回乡陪父卖青团”。
这般噱头十足的叙述,叫人即使不以为然,也忍不住想看看究竟。
沈方休读完正文,明白了大概。
小伙硕士毕业后,担任某上市企业海外技术部经理,虽然在海外工作,但待遇优厚。
然而母亲去世的消息给他猛然一击,为了照顾好父亲,也为了把母亲做青团的技艺传承下去,他打定主意要回老家陪父亲卖青团。
此举感动了很多人,因此杂志将这则故事收录进来。故事末尾,还列着几条网友评论,多是赞许与感动,认为“亲情无价”、“是金子在哪都能发光”。
沈方休看完,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他本就不是共情能力多强的人,只想起此刻或许还躺在他家沙发上刷手机的男人。
最后,他只伸手从桌边的便签本上撕下一张。这是店主为客人备下,以供随意涂写的。
在上面流利地写下一行字。
“是金子在哪里都可以干一番事业?”
只是随手写的一句牢骚,并未发表任何己见。他随手将便签夹在书页中,转头望向窗外。
几番折腾下来,天色已然沉透。
天空被分作两层,上层是端庄的绛紫,下层沉淀着水墨般的玄青,分界处氤氲着朦胧的霞,仿佛有谁用湿笔将颜料轻轻化开。
沈方休遥望这片天色,慢慢啜饮那杯牛奶。
困意不知不觉袭来,没多久,他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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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着手臂沉入浅眠。
半梦半醒间,似乎又听见雨声,滴滴答答,真实得仿佛有冰凉的湿意沾在脸颊。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一片温吞的昏暗中缓慢上浮。
他睡眼惺忪,还未完全清醒,先听见不远处传来模糊的对话声。
“我也不清楚呀,他来时看着挺精神的,谁知这一睡就是五个钟头。我这都快打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热牛奶里下了蒙汗药呢。”是老板带笑的声音,有些无奈。
“五个小时……他吃过东西吗?”另一道声音响起,清朗悦耳,像雨水敲在玻璃上。
“那倒没见,只要了那杯牛奶。”
“那麻烦您,给他煮碗面吧。”那道声音顿了顿,又说,“记我账上。”
沈方休微微一动,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了头。
声音的主人已不在吧台边。
只有道清瘦身影,撑着一柄小红伞,正从窗外湿漉漉的夜色里不紧不慢地走过。
执伞人的面容隐在伞盖下,只露出一截乌黑细长的发尾,松松地编作两条麻花辫,垂在瓷白的颈侧。辫梢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在夜色里一晃,一晃。
那身影并未留意窗内怔然的目光,只径直走入巷子深处,被渐浓的夜色吞没。
沈方休仍神色恍惚,直到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被轻轻放在他面前。
汤色清亮,浮着几片红艳艳的番茄和薄薄的火腿,最顶上撒了一小撮翠绿的葱花,鲜香的热气直扑到脸上。
“睡久了该饿了吧?吃点东西。”老板带着善意的揶揄在一旁响起。
见他抬眼看来,她笑了笑,指了指他衣领处几块颜色更深的水渍。
“刚才有个女孩打这儿出去,伞上的水珠不小心甩到你身上了。这碗面,算她给你赔个不是。”
沈方休这才低头。
黑色外套的肩头和领口,果然洇着几小片不规则的深痕,湿意正透过布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原来是这样。
刚才竟天真以为,是什么善良的仙女下凡,来做好人好事。
沈方休对老板点头道谢,也在心里默默谢过了那位不留名的肇事者。
他从小就不怎么挑食,何况老板的手艺确实不错。汤面清爽,滋味却醇厚,余韵绵长。
一边吃着面,一边随手又翻开了先前那本杂志。
这一翻,目光便停住了。
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书页间。
那里,在他原本夹着淡黄便签的旁边,多了一张新的。
是张橙黄色的便签。
正中央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串数字,底下附了一行小字:“同学,我不小心弄湿了你的衣服,很抱歉。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很介意,可以联系我赔偿。”
沈方休看着,轻轻牵了下嘴角。
这位留下电话的同学大概不知道,只是几滴无心溅上的水渍,在当事人察觉之前悄悄走掉,本是无人会追究的。他生活中见过太多这样的不了了之。
但现在,他要感谢这位过分认真的同学。她的“多此一举”,让他此刻不必空着肚子。
赔偿已经以一碗热汤面的形式收到,他似乎没有再特意拨去电话的理由。可鬼使神差地,他还是将那张纸片对折,然后仔细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
指尖触到书页,又顿了顿。他忽然意识到,那本杂志里,似乎还不止这一处惊喜。
他将书又翻回夹着便签的那一页。
那张淡黄便签的背面多了一长段似曾相识的字迹。
“但人不是金子。人生来禀赋各异,让敏于声的贝多芬去画莫奈的光影,多少有些赶鸭子上架的野蛮。”
“所以若非情非得已,最好不要轻信‘是人才到哪里都能发光’这样的话。照这种说法,人才类似于神佛,法术无边,岂止是孙悟空七十二般变化,简直就是点石成金,肉骨生死,化腐朽为神奇。这个时代很有意思,许多人一方面号称是无神论,一方面却以神的标准去要求人。”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人才若要成材,离不开适宜的土壤、恰当的时机,与成全他的风。”
字迹清秀舒展,一行行铺满纸背,俨然是对他先前那句随性牢骚的回应。虽谈不上多精深的见解,却也清晰在理,尤其末尾几句,竟与他心中未明说的念头不谋而合。
那人看上去温柔乖顺,落笔却自有静水流深般的棱角。
沈方休看着,将这张便签也从书中取出,对折后收进了口袋。
一晃三年过去,那晚最后究竟如何收场,记忆已有些模糊了。只依稀记得,似乎是去附近居民区打完麻将、正准备回家的教导主任发现了他,将他捡回去收留了一夜。
可那人留在便签背面的字句,他却记得清晰,如临昨日。
只可惜,记得再牢也没什么用。
就凭前不久程未雨看他时那陌生而平静的眼神,对方大抵早已不记得,自己曾经施舍过什么人。
4. 04 气泡饮
永宜大学城周边娱乐产业发达,入夜后尤其喧腾。
程未雨坐在酒吧靠窗的卡座里,指尖搭在沁出水珠的杯壁上。
窗外,街灯与人潮是流动的光河,商圈霓虹明明灭灭,被整片夜色浇筑成一座巨大而虚妄的琉璃城堡。
今晚的协调会其实很顺利。
她准备充分,两校参与的同学也都利落能干,不过个把小时,就把后续方案跟得清清楚楚。
只是这群人不仅学业出色,社交手腕也同样漂亮。
刚在校外咖啡厅敲定最终细节,就有人提议:“时间还早,不如转场去隔壁坐坐?我知道一家,氛围很好。”
一呼百应。
于是程未雨便坐在这里了。
其实刚坐下没多久就开始后悔。
起初还有几个男生借着话题间隙,将话头似有若无地引向她,问起感情状况,谈过几段。
程未雨很坦荡,全部如实相告。
没有对象。母胎单身。
这答案并没能让大家满意,纷纷打趣“骗人就没意思了”。
程未雨并不解释,只是很淡地笑笑,往后窝进沙发阴影里。
渐渐地,那些试探的话头便识趣地绕开她,拐到了某个不在场的人身上。
程未雨没留意名字,只零星捕捉到几个词:宜大,长得很漂亮。
“她啊,”有人会意地笑起来,“听说同时吊着两个呢,对外都说是朋友,实际上两边都不撒手。”
“真的假的?看着不像啊……”
“所以才厉害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程未雨的指尖停在杯沿上。
她不认识被议论的那个人,也不打算认识。这些话题于她而言,像隔着玻璃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暴风雨。
可雨太大了。
水珠成片地砸在玻璃上,汇成急流,一道道蜿蜒向下爬。即便拉紧窗帘,那些混沌的声响仍会渗进房间角落,将人从睡梦中惊醒。
“未雨,你觉得呢?”有人将话头抛过来,大概是看她沉默太久,想将她拉入这场喧哗中。
程未雨抬起眼,状似茫然地眨了眨。
“我觉得……”她转头看向刚才说得最起劲的那人,语气真诚而困惑,“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呀?是趴在她床底下听到的么?”
那人一愣。
程未雨又微微睁大眼,神情无辜。
“连两边都不撒手这种细节的都知道,”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歪了歪头,用一种赞叹的语气继续道,“你好厉害呀!”
桌上安静了半秒,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气氛宛如被扎了一针的气球,那股微妙的兴奋一下子散了。
提问的人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旁边有人打圆场,笑着说了句“你这嘴”,就把话题岔开了。
程未雨重新垂眼,杯子里的气泡还在上窜,一颗接着一颗,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直到有人提议玩个桌游暖场。
游戏规则并不复杂。
游戏开始时,去掉大小王的整副扑克牌被平均分发给所有玩家。手持方块7的玩家获得先手,打出此牌,游戏正式开始。
核心规则是同花色接龙。
每位玩家按数字顺序轮流出相同花色的牌。其他花色的7是“变道钥匙”,打出即可切换当前接龙的花色。轮到的玩家,若手中无牌可接,惩罚即刻生效。
要么饮一杯酒,并从下家手中领一张牌。
要么不喝,接受上一位玩家提出的任意惩罚。
游戏持续至有人打光手中最后一张牌。剩余玩家清算手中卡牌,每剩一张,罚酒一杯。
程未雨很快摸清门道。
她运气极佳,开局便摸到梅花7与黑桃7两张关键牌。
她不动声色地将它们扣在手中,只顺着桌上已有的红心与方块花色从容出牌,同时将手中数字偏远的牌陆续塞给上家。手牌顺利消减。
不久,那两种花色的接龙先后陷入僵局。罚酒与嬉笑声渐起,桌上一时热闹。
程未雨微微歪着头,掌心托腮,笑看其他人接受惩罚。
本校的知识竞赛出题组负责人是个性格豪爽的女孩,此刻正好轮到她向下家指定惩罚。
她眼睛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对面医科大学的一位男生身上,嘴角一翘,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开口:
“跟你们医学生一起弄竞赛太痛苦了。我一个学数学的,天天对着你们那些解剖图和病理名词头发昏。这惩罚嘛……干脆,你给我找个外援,拉进我们出题组,帮我分担分担那些专业题,怎么样?”
她话音落下,桌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几声了然的哄笑。
被惩罚的男生叫曲朔,他显然没料到惩罚会是这种务实的内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头,却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毕竟游戏规则如此。
“宜大不也有医学院嘛,”曲朔见众人起哄,顺势接道,“我就认识一个,你们学校的,真·大学霸。把他拉来给你们当外援,够意思吧?”
说着,他已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开始翻找通讯录。
他这么爽快,桌上气氛更热了。
立刻有人笑着调侃:“什么大学霸呀?我们余组长眼光可高,一般人来糊弄可不行——”
“糊弄啥呀!”曲朔像是被激了一下,急于证明自己,声音都扬了几分,“沈方休,听过没?强基进来的。我跟他暑期夏令营认识的,人家那水平,来搞这种竞赛都算屈才了。”
“沈方休?”宜大这边果然有人应声,“早说啊。项目刚启动时我们就找人问过他,人家倒是客客气气的,回了句‘最近手头事多,怕误了你们的进度’,还请那人喝了杯咖啡。”
“这也不算拒绝吧?”
那人抬起头来,笑了笑:“那杯咖啡喝完,就再没有下文了。”
“你们没跟人说,这项目能加学分?”
“说了啊,但人家直接跟着教授做项目,也看不上我们这小打小闹。”
“大一就跟项目?真的假的——”
“保真,我朋友是他舍友,亲口说的,那个人刚上大学就成了刘教授的亲传弟子。”
“那老曲你还打什么电话,人肯定不来啊。”
曲朔方才夸下海口,选取的对象虽得到认可,但他自身的人脉能力却遭到质疑。
或许是被那几句玩笑话架了起来,又或许是真有些上头,他面皮一热,提高声音:“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
这话一出,简直是往热油里滴水。起哄声与质疑声霎时炸开,几乎要掀翻桌上那一溜玻璃杯。
无人关注的角落,程未雨默默收敛了唇角的笑。
今日中午,窘迫的余温仿佛还贴在皮肤上。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张绝无可能泯然众生的脸。还有那双眼,如同沉着薄雾的深潭,她至今没能看懂。
她向来觉得自己看人有些准头。可那个人,她读不透。
明明看上去在生气,却一言不发;若说没生气,那目光里的重量又从何而来?
都说他礼貌也疏离,拒绝起人来客气而干脆。
那今日中午的情况算什么?盯着她不说话,面色看起来也不太好,这似乎和这些人口中的沈方休不大一样。
程未雨将杯沿轻轻抵在下唇,没有喝。
后知后觉,她好像真的将人得罪了……
另一头,曲朔拨出的电话却被接了起来。
程未雨抬眸瞥去,嚯,还是视频通话。
屏幕那头的人见到曲朔那张凑近的脸,并未显露讶异,只平静地颔首,礼貌寒暄。
曲朔则带着酒意,含糊道明来意。
程未雨静静听着两人一来一往。
那位大学霸显然无意改变主意,却将拒绝包裹得妥帖周全,话术圆融,不留丝毫缝隙。
程未雨心里掠过一丝佩服。这样游刃有余的周旋,于她而言是耗神费力的事,于对方却仿佛呼吸般自然。
而曲朔与沈方休打了半天太极,那根在情商上八百年没开过窍的神经,终于隐隐察觉到了对方的婉拒。
偏还不死心。
他起身,打算到外边单独说话。他了解沈方休,面冷心却不硬,等他找个没人的地方正经央求一番,这事或许还有转圜。
曲朔原本坐在程未雨对面,此刻起身,不可避免地要经过她身前。
手机屏幕随之倾斜。
画面里,沈方休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几缕黑发随意垂在额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不见丝毫不耐。
“明天一早还有课,今晚得早点休息,好意心领了。”语气客气,却没留什么商量的余地。
酒吧流转的暗紫色灯光,透过屏幕映在他侧脸上,晕开一片清寂。
随着曲朔走动,光影由暗紫滑入暖调的橙黄。
恰在此时,屏幕里那双始终平静的眼倏然抬起。
目光仿佛穿过摇晃的镜头,穿过缭乱的光与千里之距,笔直落定。
接着,手机里传来他清冽的嗓音:“你们现在在哪?”
曲朔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道嗓音已再次落下:
“地址发我。”
曲朔不知对方为何这么快便改了主意。只当是自己的诚意穿透屏幕,打动了那人。
通话挂断。他晃了晃手机,朝众人挑眉。
“看,没骗你们吧?人正往这儿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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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顿时又一阵揶揄笑闹。
唯有角落里程未雨,默默垂下眼。
方才那几轮牌局已磨光了她的心力。一边要不动声色地保全自己,一边还得在僵局时悄然喂牌解围。虽没说什么话,却也社交能量耗尽。
通俗点说,她没电了。
原本也还可以再撑一撑。但曲朔那通电话打完之后,满桌都在等沈方休到场,话题绕着他转了好几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中午的场景还在脑海中转。她想,等那人来了,场面只怕更难熬。
不能再留。
趁众人谈兴正浓,她悄无声息地收好背包,对身旁同系的女生低声道:“不太舒服,先回了。”
女生眼里掠过一丝惋惜,却也没多问,点了点头。
程未雨刚站起身,对面一个男生却像被触动了什么开关,猛地跟着站起。
“这就走了?”
声音亮而突兀,像一柄银勺敲在满桌玻璃杯沿上。
刹那间,整张桌子的谈笑风停。
十数道目光直直刺来,程未雨觉得皮肤微微发烫。像是被骤然架到聚光灯下的雪人,正听见自己一寸寸融化的声响。
场上好几名医科大的男生,先前便轮番向她劝过酒,此刻当然不会放任她就这样离开。程未雨早有所料。
果不其然,那几位最初簇拥着要搞第二轮的人,此刻也叫得最大声。
“别急着走嘛,再坐坐。”
“这么不给面子?这可是咱们第一次联谊。”
“扫了大家的兴,那至少得吹一瓶意思意思——”
明明都只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终日待在象牙塔中。程未雨没想通,他们上哪学的这套酒桌文化。
他们可能不知道,用这种方式难为人,并不会令他们看起来更像成熟的大人,反而显得外强中干,削去那层名为从众的保护壳,往往只余笨拙与虚张。
程未雨不是不会喝酒。
但不打算喝。
被人逼迫着喝酒总带有一种隐性的屈辱感,各方面都令她不适,此刻被燃烧殆尽的耐心已经隐隐逼近临界。
一整晚,她已将席间某些人的嘴脸看得清清楚楚。面上不说,心里却都记着。
她骨子里从来不是没有脾气。真到了不得不翻脸的时候,她也能三言两语,让人记她一辈子。
只是,她想起高中时。
那年她当面直言,拒绝了一位追求者。接下来整整三年,被造的谣数不胜数。那些话像雨后的苔藓,悄无声息地长满了青春的每一个角落。而她被困其中,学会了计算代价。
程未雨还在权衡,不远处的酒吧店门却倏然被人推开。
夜风趁势涌入,牵起桌边一缕未熄的烟灰。
沈方休像是从夜色里径直闯进来的。
停在卡座旁时,肩线还随着未平的呼吸微微起伏。发梢沾着室外潮气,几缕黑发落在冷白的额前,让周遭温度都仿佛瞬间降低。
他的出现打断了先前的僵局。
程未雨一时无措,目光落在他身上,却未接住他的视线。
沈方休并未看她,只如常向席间几位熟人点头致意,任由曲朔热络介绍。
“这位就是沈哥,宜大的人应该多少都听过吧?”
何止宜大。另几位医大的也跟着说久仰,一个女生将他细细打量,忽然道:“同学,你是不是惠南一中的?”
这个词被冷不防提及,沈方休眼睫微动,随即客气地应了声。
“难怪眼熟,我高中就在你隔壁学校。帅哥,当年你可拒绝过我不少姐妹。”
沈方休后来是什么神情,程未雨没有看清。她自己倒先恍惚了片刻。
按方才那些话,他该是和她同届。她下意识在记忆中翻找这个人,却什么也没找到。
虽然高二下学期,程未雨随妈妈工作转学去外市,可到底也在惠南一中待了一年半。对这个人,她竟毫无印象。
想了想,又觉得也合理。
那时候她几乎不出教室,连打水都要顾遥生拉硬拽。文理科教室隔着两栋楼,不曾碰见也是常事。
待程未雨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回忆与对方有关的细节时,她又愣住。
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程未雨低头,饮尽杯中最后一点气泡水。细小的气泡在舌尖碎裂,微苦,带着柠檬淡淡的清醒。
她准备离席。
沈方休在侧,那几个生事的男生便没再拦她。许是这般形貌出众的同性在场,令他们自知,纠缠只会显得自己上不了台面。
程未雨毫无留恋地起身,从过道向外走。经过一人身边时,却听见话音轻轻落下:
“外面下雨了。”
5. 05 桂花酿
那声音不高,不像特意对谁所说,倒像在自言自语。
但程未雨闻声抬眸。
她听见了,因为她在听。
“啊?下雨了?”同系女生探头朝窗外看,“真的哎,好大,你们谁带伞了?”
“我带了,不过就一把。”有人说。
“我也没带。”
“那怎么回去,叫车得了。”
程未雨的脚步缓了一瞬。
雨声绵密,敲在玻璃上,像有人用指尖轻轻叩着窗。整条街的灯火都被雨丝浸得朦胧,光晕散开,染成一团团暖黄水汽。
“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沈方休的声音又响起,“现在出去,容易着凉。”
“那你怎么回去呀?”同伴转回头,替她忧心,“带伞了么?”
程未雨的手下意识搭上背包。侧袋里,那柄惯常收着的小红伞触手可及。
但她鬼使神差般,犹豫了。
这片刻沉默,便被当成了否定的答案。
“等雨小些再走吧。”有人开口。
“是呀,再坐一会儿。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次的挽留与先前不同。几位出声的女孩都是同校有过几面之缘的人,程未雨分辨得出这些话语中的诚恳。
沈方休已偏过头,正同曲朔低声说着什么。眉目平静,仿佛她走或留,都与他没有半分相干。
她坐回了原处。
先前的气泡水早已饮尽。此刻想遮掩这份无端的局促,手边却无可作凭依。好在,这份不自在只朝内里蔓延。
刚才的折返实在反常,她自己亦茫然。可说不上缘由,那个瞬间忽然就想留下。
好在预想中的尴尬并未发生。
程未雨看向桌面中央。冰碗里还斜倚着几罐饮料,原是任人自取的。
她正思忖要不要取来,一只手已握起其中一罐,轻轻推至她面前。
手指修长,骨节在斜照的灯光里显得分明,淡青色的筋络在手背皮肤下微微隆起,宛如贯穿植物生命的叶脉,也似某片静默的河川。
这双手,程未雨认识的。
就在十几小时前,这双手曾撑在男生宿舍那扇深色的门框上。
而手的主人,就那样垂着眼,在午后寂静里听完了她所有看似荒谬的解释。
这一次,沈方休仍旧没说话。
他神态自若地收回手,目光自始至终不曾投来,似乎刚才只是举手之劳。
“……谢谢。”她低声道。
席间的谈笑,已不知不觉从“惠南一中”漾开,漫到各自的高中岁月。几个人报出校名,才恍然发觉,原来身旁坐着旧日的同乡或未曾谋面的校友。
一个女生笑道:“我以前家住一中附近,经常上你们校门口买糖水。你们记不记得那位阿婆,冬天里,只有她家的芋圆豆花是热的。别家都放糖水,她放的是老姜熬的红糖。”
“你说田记?”另一人接话,“我表姐也是惠南的,还请我吃过那家的豆花,不过她说后来回去找,摊子已经不在了。她还可惜了好久。”
沈方休原本垂眸转着玻璃杯,此时抬眼:“搬去三巷了。”
女生“啊”了一声:“沈同学怎么知道?”
“去年路过,”他语气平淡,“招牌换了,现在卖酒酿圆子。”
“那味道变了吗?”女生追问。
沈方休没有立刻回答。
程未雨捏着冰凉的罐身,轻声接道:“桂花撒得比先前少了。”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怔了怔。
桌对面,沈方休的目光终于落了过来。
一旁的女生也看过来:“未雨,你也是惠南人?”
程未雨的视线还未从对面收回,就这么答:“老家在惠南,在一中读过一阵子。”
“你也在一中上学?”沈方休状似意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嗯。”程未雨温吞道,“以前很喜欢公交站旁边那位大爷卖的糖葫芦,后来还回去看过两次。”
第二次回惠南,已是冬天。
程未雨当时没找到那位熟悉的大爷,经人打听,才得知爷爷身体不好,去年暑期被女儿接去大城市住了。
没能与故人道别,她最终转身去了学校后门的书屋。
老板还是那样年轻,一见她就笑,非要请她尝新做的甜品。又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一沓信封,说是有人寄存在这儿,指名要给她。
指尖下意识收紧,罐身上的水珠滑下来,凉凉地渗进指缝,像触到一片湿润的故土。
旁边有人像忽然品出什么,直率道:“哎,你俩都是这届新生。之前岂不是同校又同级?互相没见过吗?”
程未雨被问得有些虚。
她有点脸盲,记性也不大好。若不是在文科方面小有天赋,光靠死记硬背,怕是早学疯了。因而对生活中许多不甚相熟的人与事,总印象寥寥。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含糊道:“可能……没什么印象了。”
目光不经意朝对面瞥去。
沈方休眸色浅淡,薄唇微抿:“一中校园很大,走在路上都很难碰见一次。不留心的话,可能的确没什么印象。”
他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这话听起来,对方也和她一样。
程未雨安下心来。
对面那位宜大的男生就是这时开口的。
他坐在沈方休旁边,整晚话不多,程未雨对他唯一的印象是游戏输了罚酒很干脆。此刻他往她这边倾了倾身,手里端着一杯刚倒满的啤酒,语气随意:“同学,你是经管的?”
程未雨点头。
“我也是,”他像是捡到了一个意外的话题,“不过我是研一的,你大一吧?”
程未雨又点头。
男生笑了笑,把杯子往她那边举了举:“那算直系学长了。加个微信?以后选课什么的可以问我。”
这理由听起来很正当,程未雨犹豫着搭上包里的手机。还没来得及掏出来,桌对面忽然一声闷响。
沈方休手里的玻璃杯不知怎么歪了,小半杯气泡水泼在那男生身上,深色卫衣洇开一片湿痕。他自己衬衫袖口也溅上几滴,正顺着腕骨往下淌。
“抱歉,”他放下杯子,语气里有难得的意外,“手滑了。”
被泼到的男生还没来得及反应,曲朔已经站起来,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塞过去:“走走走,去洗手间处理一下,这个天气湿着难受。”
那人被拉走,刚才的互动也不了了之,程未雨又将手机收回包里。
众人并未因这点小插曲而中断聊天,很快又恢复热闹。
“刚才聊到哪了?”
“哦,我刚说我姐们前段时间遇上个渣男,脚踏三条船,被人做成PDF挂校园墙了……”
程未雨心不在焉地听着,一只手忽然从旁伸来,在她手边桌面敲了两下。
她抬起头。
沈方休正直勾勾看着她,那眼神使她无端想起中午在男寝门口的会面。
“能帮我拿几张纸巾么,”他说,“就在你手边。”
程未雨低头,纸巾盒确实搁在自己左手边。她抽了几张递过去。
沈方休接过,擦了擦手腕上那道已经半干的水痕。然后他把用过的纸巾叠了一下,搁在旁边空碟的边沿。
“谢谢。”说完,他没再开过口。
过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人把话题带回惠南一中。
“我在永宜读的高中,但之前早就听说,一中刚毕业那届有个长得像明星的校花。真的假的?你们二位认识吗?”
程未雨正低头撕着易拉罐的拉环,听到这句话,拉环停在半空。
又是来打听顾遥的。
这类校园八卦,她一向不怎么关注。但近些年顾遥常为她科普,听得多了,便也有了些许印象。
“你说的,是顾遥吗?我认识。”
“名字记不清了,”男生嬉笑着,“听说现在也在永宜读书。果然好看的人都扎堆,程同学,方便推个微信不?”
“恐怕不行,”程未雨答得干脆,“她不随便加人。”
拉环被轻轻掀开,气泡声细碎地涌上来。
事实是,顾遥向来对内宣称,自己只喜欢相貌出众的,不修边幅的理工男配不上她。
而程未雨也从没有帮人打听自己闺蜜的闲心,这些年来,无论谁来问,她总是直接回绝。
男生也没纠缠,只耸耸肩笑了笑:“行吧,我就问问。”
对面安静许久的沈方休,却在这时开了口。
他没有顺着旁人的话题往下接,抬起眼,目光越过杯沿,不偏不倚地落在程未雨脸上。
“那你呢?”
程未雨正低头将拉环从指间褪下来,闻声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你加不加陌生人?”
程未雨咽了口唾沫。
“我也……不加陌生人。”
沈方休没有再接话。
他垂下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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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在思考什么。那只玻璃杯在他指间缓缓转了半圈,杯底残余的气泡水晃了晃,又归于平静。
良久,程未雨将眸光从斜对面那人的手边收回,拿出手机,点开了顾遥的聊天框。
今天中午因为几句话没说妥,和顾遥闹了点不愉快,之后便再没收到回复。
程未雨回想了一下,仍觉得自己抓外卖贼这件事的初衷没有错,但也多少理解了顾遥不愿多事的心情。
这些年,程未雨很少交朋友,顾遥几乎是她唯一常联系的人。对朋友,她总不介意先低头。在她看来,许多事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不必为小事僵持。
所以进酒吧后,她已给顾遥发过几条消息,问她下月初的生日想要什么礼物。顾遥一直没回。
程未雨又想了想。去年她托妈妈从法国带回几条裙子,顾遥很喜欢。前年送的那对白金手镯,顾遥也常戴。
两个月前,顾遥向她抱怨,说自己的专业没前途,找工作难,赚钱少,又说想试试做自媒体。最后小声补了句,就是设备太贵,生活费不够。
程未雨切出聊天软件,很快从浏览记录里翻出一款看好的大疆云台相机,又加了一台拍立得。地址填的是顾遥的校区。
她截下支付界面,发过去。
然后才重新点开那个始终安静的对话框。
尾鱼:[给你买的生日礼物,记得查收!]
尾鱼:[你认识沈方休吗?]
这次消息发出后,对方几乎是秒回。
顾杳杳:[沈方休?]
顾杳杳:[他是一中的呀,黄主任的得意门生,我之前跟你提过的。]
……提过吗?
程未雨记不清了。
她望着手边的易拉罐,罐身已凝满细密水珠,一如此刻玻璃窗上不断滑落的雨痕。
认识顾遥,是在十五岁那年初秋。
刚升入高中时,程未雨身上还带着初三留下的影子。
那一年具体发生过什么,后来她很少向人提起。只知道自己变得像一株长在背阴处的植物,怯于触碰陌生的温度,也畏惧喧嚣的人群。
而顾遥,是天光大亮时照进来的晴朗。
和她待久了,程未雨才慢慢从自己那层壳里探出头来。
那时顾遥仿佛一只热衷于分享见闻的雀鸟,总爱凑在她耳边嘀咕校园里的各类传闻。
程未雨每次都听得认真,只是那些名字与情节,入了耳便如风过水面,留不下几道痕迹。
唯独有一桩,她隐约还记得轮廓。
那天,向来骄傲恣意的顾遥,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赧然,挨着她肩小声说,自己喜欢上了对面楼的一个男生。
程未雨立刻端正神色,自觉担起最佳僚机的重任,时刻准备配合行动。
可没过两天,顾遥又蔫蔫地蹭过来,下巴搁在她课桌上,嘟囔道:“没戏啦。”
“我这么大个美女去给他送水,他居然直接摆手不要。他朋友还说……他早就喜欢别人了,就在我们学校。”顾遥面上愁云惨淡。
程未雨默默拆了包零食递过去,试着安慰:“或许过阵子就改主意了呢?不然我陪你去找他,问问清楚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不要。”顾遥干脆地摇头,腮帮子被零食顶得微鼓,“这世上才没有哪个男生值得我为他改变自己。他不答应,是他没眼光。”
几年过去,这段插曲原本已在程未雨记忆里淡成了模糊的影子。如今被顾遥一提,才重新显影。
其实依旧没想起当时那男生的名字,只是下意识觉得,如果当年一中有个人能得到顾遥那样的青睐,那人大概是沈方休这样的。
手机屏幕在这时亮了一下,顾遥的新消息跳出来。
顾杳杳:[你不记得了?高一我拉你去给他送水那次,你说有事没去成。他当年就在我们隔壁那栋楼。]
顾杳杳:[说真的,这事我现在想起来还想翻白眼。我长这么大,就主动过那么一次。]
尾鱼:[那之后呢?你们还有联系吗?]
顾杳杳:[怎么可能,我又不是那种被拒绝了还往上贴的人。]
顾杳杳:[对了,上次同学会听说他也去了宜大,本硕博连读。这都开学半年了,你没撞见过?]
程未雨指尖顿了顿。
她抬起眼,目光朝对面掠了一下,又垂眸落回屏幕。
尾鱼:[见到了。]
那个人此刻就坐在斜对面,正与旁人说话。
6. 06 蓝花楹
应当算是相谈甚欢。
虽然沈方休脸上未见笑意,但他总能适时接过旁人抛来的话头,从容不迫。
这样的姿态,让人轻易便原谅了他面色的冷淡,只会觉得他生性如此,认真专注,在满场游刃有余的热络里反而显得珍贵。
程未雨撑着脸,望入那片光与影的虚实。
视线所及,如同一卷被抽去声轨的旧胶片。画面中的人举杯,颔首,唇角无声开合。一切动作都在琥珀色的光里缓缓铺展,缓缓沉没。
只有颜色在流,影子在晃。
她偶尔端起面前那杯被推来的酒,小抿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舌尖,传来一阵干净的苦,然后,麦芽的香气才从很深的地方泛上来,若有若无,像雾里远远亮起一盏灯。
她微微蹙眉,不太明白怎么会有人贪恋这样的滋味。分明是苦的,却要从中咂出甜来。
而当她放下杯子,那阵蹙眉的余韵还未从眉眼间完全散去。
沈方休转过了脸。
目光穿过明明灭灭的光线,越过几张含笑的脸,恰好接住她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他的嘴唇似乎动了一下。
说了什么。
口型被光吞掉,话语被距离吞掉。
程未雨只看见他唇峰的开合,像一尾蝶,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又阖上了。
她没听清。
因此只能怔愣半晌,不解地望着对方。
那人似乎见她久久不回应,无奈莞尔。继而起身,穿过人群,直到在她面前站定。
“他们说要拉我进你们的项目组。”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程未雨听清了。
紧接着,下一句——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方休。”
程未雨眨了眨眼。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见他羊绒衫领口露出的那截锁骨,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浅淡的气息。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今天中午……很抱歉。”
沈方休似乎没料到她会提起这个,眉梢微微一动。没有顺势说没关系,也没有客套地一笔带过。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暂,却让人无端觉得,他什么都记得。
“那么,”他说,“现在我们算认识了?”
程未雨点点头:“……算吧。”
话音刚落,沈方休取出手机。
“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他顿了顿,补充得十分自然:“今后几天,关于竞赛出题方面的事,可能需要和你对接。”
程未雨愣了愣。
她没有理由拒绝。这话合情合理,理由正当,语气也公事公办。
来不及细想,她的手已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二维码。
屏幕亮起来,在他面前微微倾斜。
沈方休低头,扫码。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嘀”一声。
她看见他屏幕上跳出一个头像。那是自己,用了很久的那只懒洋洋的西高地犬。
待他收回手机,屏幕残余的光落在他指尖,转瞬熄灭。只剩酒吧流转的暗紫色灯光,重新覆上他轮廓。
沈方休没急着离开。仍旧站在她身前,眉眼清淡。
“程未雨?”他忽然唤道。
她名字从他口中念出来,有种奇异的郑重。
“嗯?”程未雨下意识回应。
“通过一下?”他说。
“哦,好。”程未雨这才想起来划到好友申请页面。
沈方休的头像倒是令她有些意外。
居然是一棵蓝花楹。
树枝舒展,花开得盛大而安静,紫色花瓣落了满地,像深夜无人时悄悄下过一场雨。
与这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一点都不搭。程未雨原本以为,会是什么黑色系的静物。
好友通过后,沈方休才转身离开。
留程未雨一个人坐在原处,后知后觉。此次知识竞赛,负责出题策划的人,貌似不是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歇了。
一个女生最先站起来,说再不走宿舍要锁门了。几个人附和着起身,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程未雨也拿起自己的背包。
临走时,先前挽留她的那个同系女生凑过来,小声说了句:“刚才那几个男生就是嘴上欠,你别往心里去。下回咱们自己人聚,不叫他们了。”
程未雨朝她笑了笑:“没事。谢谢你们。”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
刚才席间不知是谁端了一小碟果酒上桌,盛在玻璃盏里,颜色调得极好看,像是把荔枝和玫瑰捣碎了浸在月光里。
她觉得新奇,取来抿了两口,入口是甜的,便没太当回事。
此刻要起身,才发现后劲绵绵地漫上来,太阳穴有些发沉,脚底也软绵绵的,像踩在退潮后的湿沙上。
已经有些醉了。
程未雨在心里算了算——一杯鸡尾酒,外加两盏果酒。分量不大。只怪自己酒量太差。
道别的人声三三两两地朝门口散去。她撑着太阳穴,想等这阵晕眩缓过去再说。
身旁的女生走了几步,回头见她仍坐在原处,又折回来:“怎么啦,不舒服?”
程未雨摇摇头,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逞强:“刚才喝了两杯果酒,有点上头。”
“那果酒后劲是大,”对方深有同感,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走走走,我扶你回去,反正顺路。”
她说着,已经从椅背上拿起程未雨的外套搭在自己臂弯,另一只手搀住她的胳膊肘。
程未雨没有推拒。
她借着对方的力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门口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卡座的方向看了一眼。
人已经散了大半。
曲朔还在门口和几个人扯着嗓子聊天,几个惠南的同乡站在路边等车,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沈方休。
他的座位已经空了。那只玻璃杯还在桌上,杯底剩了浅浅一层气泡水,像是主人走得并不匆忙,只是时候到了,便自然而然地起身离席。
她想起自己在散场前又抬头看过他一眼。他当时正在听曲朔说什么,侧着脸,喉结偶尔微微滚动,像是在忍一个哈欠。
她当时想,他可能是真的困了。
现在回忆,她意识到自己看他太多次了,可能比今晚所有人都多。
可他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
程未雨收回目光,把外套从身旁女生手里接过来自己披上。
对方还在絮絮叨叨地讲她们宿舍楼下新来的那只三花猫。程未雨听着,偶尔应一声,步子虽然还有些飘,被夜风一吹,反倒清醒了些。
“等一下。”她忽然停了脚步。
她低头,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手指触到一样东西。
不是她的。
是一张被折成蝴蝶形状的纸巾。折得很细,翅膀微微翘起,仿佛下一秒就会从掌心飞走。
她站在路灯下看了好一会儿。
这东西不像是随手折的。她认得这种折法,小时候杂志上教过,要先对角折,翻面,捏出翅膀的弧度。她学了很多次,捏出来的翅膀总是歪着。
可这只蝴蝶的两片翅膀,不歪不倚,弧度恰好。
“怎么啦?”女生在前方几步处回头。
“没什么。”程未雨将那只纸蝴蝶重新拢进掌心,指尖轻轻蜷起,“走吧。”
接下来的一周过得格外漫长。
竞赛方案在她书桌上摞成一叠,改了又改。等终于把最后一版方案发出去,已经是周五傍晚。
她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去阳台收衣服时看见天边晚霞烧得正盛,才发觉这一周除了上课几乎没出过宿舍楼。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是关女士的视频邀请。
程未雨点了接听。
屏幕那端是一片铺着细草坪的庭院。午后阳光从树叶间筛下来,在草地上晃成碎金,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栋灰顶白墙的老式庄园建筑,蔷薇顺着石墙攀上去,开得正盛。
关女士戴着一顶米色宽檐帽,举着手机朝镜头笑。
“崽崽,你这周忙什么呢,消息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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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程未雨看见屏幕边缘探进一只拖着长尾的白孔雀,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应:“妈……你在哪儿?”
“普罗旺斯。”关女士把手机转了半圈,让她看庄园的全景,“陈太太说今年薰衣草花期晚,正好让我赶上了。晚上园子里有品酒会,她非让我多留几天。”
她说着又把镜头转向自己,凑近了打量屏幕里的人,眉头微拧,“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程未雨把手机靠在阳台栏杆上,伸手去收晾了一下午的衬衫。
“还好,就是最近有点忙。”她适时截住话头,“你那边庄园挺漂亮的,这帽子也好看,衬你。”
对方果然笑逐颜开:“那是,前些天逛展时拍的,你喜欢我再给你带一顶回去。”
关静早年间是个大忙人。程父过世后,她一个人打三份工,各座城市连轴转,常年出差在外,顾不上女儿。
后来认识了现在的丈夫。
对方姓岳,经营着一家叫“恒远”的医疗公司,是德国某品牌医疗器械在华东几省的总代理。生意做得不小,在海外和省外都设有办事处。
自此,程未雨跟着妈妈一起搬进大房子,关静成功做起全职太太,倒也清闲,每年总有两三个月在天南海北逛展度假。
只是,高门大宅的太太终究不是那么好做的。当年关静拖家带口嫁过去,本以为终于能带女儿过上安稳日子,但半路进门的太太和她带来的“小拖油瓶”始终不受待见。
岳家上有老下有小,岳弘文的已故前妻还留有一双儿女,家里人多,心眼也多。要想在这个家中有一席话语权,就必须付出某种劳作。
“崽崽,你最近……能抽出空吗?”
“周末应该有空。”程未雨如实说。
“你岳叔叔最近生意上遇到点麻烦。”关静含糊道,“你还记得之前跟你说的那位公子吧?安和医院院长的独孙,妈妈想拜托你……”
“岳弘文又想把我卖了?”程未雨直言不讳。
关静矢口否认:“那怎么可能!就算他敢,妈妈也不会同意的!”
说着,声音又软下来:“是想介绍你跟那位公子认识认识,不需要你做什么,真的,就吃顿饭。”
关静说只是吃顿饭,程未雨勉强相信。这些年,关静为了在那个家里站稳,没少低声下气,却从不肯让女儿受委屈。不到实在为难,她绝不会向程未雨开这样的口。
名为吃饭,实为相亲。这样的事,自程未雨上大学起,已不是头一回。
坦白说,她不喜欢那样的场合。
可她见过妈妈在岳家人面前赔笑的样子,见过年节聚餐时她被安置在最边上的座位,也见过她挂掉岳弘文的电话后,一个人在厨房里慢慢擦了很久的碗。
所以大多数时候,关静开了口,她便应下来。
只是在饭桌上,她总有办法让对面对她的印象停留在“长得还可以,就是性格怪了点”,不着痕迹地搞砸每一场相亲。
但此次,关静事先发来警告:“这回可别再耍小聪明了。人家对你岳叔叔的生意很要紧,这几年恒远一直只和些二三线医院合作,德国总部今年发了话,必须拿下一家三甲医院的单子,不然代理权怕要保不住。”
“岳弘文真的疯了吧?”程未雨还是没忍住插话,“这种事不该他自己去拼服务、谈合作吗?让我去跟人家院长的孙子吃饭,能顶什么用。”
“哎,话不是这么说,”关静急忙拦住话头,“岳叔叔只是想让你和对方认识认识,往后逢年过节走动,也算有个由头。这次吃饭的机会是求来的,听说那边家里介绍过不少姑娘,一个都没成。”
程未雨听完,靠回阳台栏杆上。
介绍了那么多人都没点头,那她去了也就是走个过场。挺好,不用自己费心搞砸,对方自然会替她省事。
“行,那就吃个饭。”
话虽这样说,她却没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这些天,程未雨一直忙于整理各类项目资料和工作汇报。
约定的吃饭日期来临时,她看了眼还剩半小时的倒计时,不出意外地,迟到了。
7. 07 春归去
程未雨抵达时,天色已微微沉了下来。
餐厅藏在城郊的海边景区,环境清幽,位置却有些难寻。她花了好些工夫才找到入口,被服务员领着往露天包间走时,步子还有些匆忙。
边走边摸出手机,借着漆黑的屏幕匆匆照了照自己。
忙了一整天,出门前只草草换了条米色长裙,外罩亚麻色的长袖外套,来时在车上随意抹了点口红。此刻镜中人看着有些倦,倒也慵懒得刚好。
虽本抱着应付了事的心思前来,可关女士反复叮嘱,程未雨也只好在心里叹口气,提醒自己至少维持表面礼节。
朝预定好的餐位走去,她远远看见木色露台的边缘。栏杆外就是海,暮色里的海水是沉静的灰蓝,一下一下轻拍着近处的礁石。
座位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程未雨走近时,脚步声惊动了他。
对方回过头,看见她的瞬间,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讶异。
那是个看起来与她年纪相仿的男生。侧脸被薄暮的光映着,轮廓清晰干净,有种未脱的少年气。他身上是简单的白T恤和浅色休闲裤,随性得像是刚散步路过。
“抱歉,让你久等了。”
男生很快回过神,起身替她拉开了对面的藤椅。
“是我到早了。”他笑了笑,眼尾微微弯起,方才那一瞬的怔愣已被敛去,“我叫许庭深,言午许,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庭深。”
他说着,伸手将程未雨面前的餐具从餐布卷里拆出来,依次摆好。骨碟在左,筷架在右,又顺手将她那杯没倒满的柠檬水续至七分。
“这儿的海鲜不错,”他把菜单翻开,推到她面前,“我提前做了点功课。你有什么忌口吗?”
程未雨翻过一页菜单,借着低头看菜名的间隙,将对面的人快速打量了一番。
此刻许庭深已全然放松下来,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指节轻叩桌面,像是遇到了令他饶有兴致的事情。
“没什么忌口,”她说,“你点就行。”
其实程未雨忌口很多。
只是从小因为挑食,没少被关女士念叨,说她家这闺女只有两样东西不吃,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后来长大了,和别人一起吃饭,她便随意许多。
点什么都行,给什么吃什么,从不挑剔。只是“能吃”和“爱吃”终究是两回事,她也不强求在外必须吃得尽兴,能应付过去便好。
许庭深应了一声,招来服务员,利落地报了几个菜名,又问了她一句清淡的合不合口味,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将菜单还了回去。
点完菜,他靠回椅背,没有刻意找话题,只随意拣了些不痛不痒的聊。问她来的路上好不好找,又说这地方他也第一回来,听朋友提过,比市区安静些。
闲聊间,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对了,”他语气自然得像才想起来,“你家阿姨是不是也交代了,到了得发个消息证明没临阵逃脱?”
程未雨抬起眼。关女士确实给她发过两条消息,催她到了记得说一声。
她点点头。
“都是这套流程。”许庭深了然一笑,晃了晃手机,“要不——我们合个影?各自发回去,两边长辈都放心。”
程未雨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不妥,点了点头。
许庭深起身绕到她这边,半蹲下来,举起手机。他没有凑得太近,刻意留出两掌距离。
“随意就好。”他说。
程未雨倒也没刻意,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唇边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咔嚓”一声。
许庭深坐回自己那边,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了几下,反手将照片转发出去。聊天框顶端显示着接收方的头像——一棵盛开的蓝花楹。
那张照片里,他自己倒是出镜不多。身后的女生坐在木藤椅上,亚麻色外套衬得她温淡如水。暮色里橘黄的天光落在她侧脸,浮起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敲下配文:[人算不如天算。猜猜你外公让你去见的人是谁?]
收到消息时,沈方休正在实验室里记录最后一组数据。
实验服还未脱下,他看着屏幕上那张突然弹出的照片,眼睫微微一动,有片刻的出神。
尚未厘清思绪,指尖已下意识地长按,保存,然后点开图像软件,裁去了照片边缘那半张不属于她的侧脸。
距离那晚在酒吧的偶遇,已经过去四天。
这四天里,他早已整理完知识竞赛要用的专业题库,却迟迟未敢发给程未雨。假借公事去敲她的对话框,未免笨拙,也怕打扰。
这原本是他手里唯一能名正言顺联系她的理由,他一直在等一个更自然的时机。
但现在看来,或许不必了。
沈方休关掉电脑,利落地收尾了实验。擦拭归位移液枪,清理干净台面,最后检查过仪器电源,做完这一切后,他脱下实验服挂好,推门走了出去。
将近晚七点,暮云正在天边收拢最后一线余光。
沈方休坐在车里望向窗外,想着程未雨或许也能看见这片晚照。
这念头让他恍惚了一瞬。
那晚的一切都像梦。
他坐在她对面,几乎不敢抬眼,怕撞上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可终究还是没忍住。
见她无意间喝了度数偏高的果酒,便匆匆离座去找药店,等拿着醒酒药回来,角落那个清瘦的身影已经不见。
车窗外,刹车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河,晚高峰车流正将城市拥塞成无边的岸。
沈方休又一次拿出手机。
许庭深自那张照片后便再无音讯,像是存心报复他今晚将这桩差事推了出去。
两人是十多年的发小,从小学到高中都在同一个班。当年许庭深追女孩,没少使唤沈方休。如今风水轮流转,许庭深难得回国一趟,想见的人没见到,倒被拉来当了他的相亲替身。
只是,若早知外公安排的人是程未雨,沈方休绝不会让许庭深去。
又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时,手机震了。
许庭深:[她是不是不爱吃海鲜?]
[点的清蒸蟹和虾,一口没动。]
[哦,动了一只。]
沈方休眉头微皱,趁着等灯的间隙快速打字。
AwaitingDew:[她不爱吃那些。重新点一份慢烤牛肋排,法式焗蜗牛,巧克力布丁,玛格丽特披萨,再加一份辣炒海鲜面。]
屏幕那头安静了几分钟。随后,消息再度弹出来。
许庭深:[她说吃不下这么多。]
正当沈方休为许庭深的随机应变能力发愁时,那边又发来两句。
[情况不对,你高中的时候是不是说她喜欢那个简舟?]
[大事很不妙啊,简舟怎么也在这家餐厅?]
简舟。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沈方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前方信号灯早已转绿,后方催促的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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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声尖锐响起,他才猛地回过神,缓缓踩下油门。
高中的时候,那些关于程未雨的谣言也不全是空穴来风。
在众多八竿子打不着的绯闻对象中,简舟是唯一一个与程未雨有现实关联的人。
两人同班。若说程未雨是各科老师的心腹,那么简舟就是老师们的心腹大患。
只是这个大患的父亲任职教育局,母亲是本校副校长,家里早看出他不是读书的料,已为他铺好出国学艺术的路,老师们便也睁只眼闭只眼。
高二上学期,简舟去外地集训,每周五晚上坐两小时高铁回惠南,周末出现在学校后门的奶茶店外。
程未雨有时在,有时不在。
在的时候,两人就挨着站一会儿,说几句话。不在的时候,他便自己买一杯,喝完,回画室。
有个周五暴雨,高铁晚点,他到的时候,奶茶店已快打烊。程未雨撑着她那柄小红伞,立在屋檐下,手里拎着另一杯,早已凉透。
这事后来被顾遥在食堂当故事讲。沈方休坐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听见她说:“未雨肯定是喜欢他的。不然下那么大雨,干嘛去等?”
他没抬头,也没吃完餐盘里的饭,端起盘子走了。
后来,沈方休也曾疑心这故事的真假,亲自去程未雨的教室附近求证。
他仍记得那个深秋的傍晚,雨丝细得像雾。他看见程未雨撑着那柄小红伞,穿过湿漉漉的校园,走向花园转角。
伞面倾侧,恰好遮住两人低垂的侧脸。雨水沿着伞骨滑落,连成一片透明的帘。
十步之外,沈方休静静站着,像一株被雨淋透的树。
这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让他看清,又刚好让他明白,自己从来都是一个局外者,可笑而不自知。
不巧,那天也在下雨。
疏雨漏梧桐,叶子一片片往下掉。再过些时日,便要入冬了。
她曾经为他奉上一隅春光,只是无心之举,春天并不会因为某个人到来而永不过期,何况那人只是短暂地经过,并非为他驻足。
因此当她转身走向另一处风景,他也没有挽留的资格。
只能看着春天逝去,而后夏燥秋枯,任由四季荒芜,只剩漫长无声的冬,在往后岁岁年年的底色里寂静蔓延。
手机又震了。这次许庭深没发消息,直接拨了通话过来。
“你到哪了?”
沈方休扫了眼导航,最快还要二十分钟。
“不是我说你真得赶紧来!”
沈方休何尝不想快。若非不能违停,他几乎想弃车跑过去。
程未雨见到简舟了?她会怎么想?高二她转学后,他们还有联系么?若是没有,此刻重逢会想旧情复燃么?还是说……他们从未断过,她的心意也从未变过?
电话那头,许庭深像是目睹了什么不得了的场面,一个劲喋喋不休,沈方休嫌他吵,索性挂断了通话。
高考结束那个暑假才拿的驾照,一贯开车平稳的沈方休,把二十分钟车程压成了十分钟。
闯了两个红灯。
他赶到时,太阳正沉入海平面之下,天边余烬般的霞光将海水染成一片紫灰。餐厅露台的灯光已经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软。
程未雨背对着他站在那片光晕里,然后他看见她抬起手——
清脆的一声响。
简舟侧过脸,站在原地。
程未雨收回手,转身就走,正正迎上沈方休凝在暮色里的目光。
8. 08 旧时雨
祸不单行的一天。
程未雨匆匆收回手,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刚一转身,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露台的楼梯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如果说相亲时偶遇仇人已算倒霉,那么在亲手扇了那人一巴掌后,扭头就撞见同学——这大概能算作一场小型灾难。
天边烟霞弥散,海浪搁浅,时间仿佛被定格在程未雨与沈方休对视的瞬间。
如果可以重来,程未雨会选择退回二十分钟前,在洗手间门口瞥见简舟的那一刻,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今日撞见简舟,完全出乎意料。
其实一开始根本没能认出对方,也压根没听清简舟是如何叫出她的名字。
餐厅坐落于海滨最繁华的地带,人来人往。那个乍然拦在身前的身影,她只当是某个莽撞的陌生人,脚步未停。
直到对方侧身一步,堵住了她的去路。
“程未雨?还真是你。”
程未雨这才停下脚步。
看着眼前这个人,花了片刻才从记忆里打捞出这张面孔。时间并未善待他,西装革履掩不住一身松垮的颓唐,分明年纪尚轻,却已经染了一身腐气。
对此人的印象还停在高二那年。那时年级里忽然涌出许多关于她与简舟的传言,真真假假,沸沸扬扬。
后来听说高三他就被家里送出了国。至于为何突然回来,还把头发染成这种颓靡的枯黄,她无从知晓,也无心过问。
“老同学见面,连句话都不说?”简舟不紧不慢地跟上来,语气里夹杂自以为是的熟稔。
他上下打量她,嘴角挂着笑:“变了不少啊。以前不是见着我就脸红么?”
谁见着他脸红了。莫名其妙。
程未雨收回目光,继续抬脚前行。
简舟也不恼,反倒笑了,像是把她的冷淡当成了某种欲盖弥彰:“行,还跟以前一样。那你忙你的,回头叙旧。”
回到餐桌前时,许庭深正对着手机激情打字,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脸上还露出一种近似幸灾乐祸的微笑。
见程未雨回来,他立刻放下手机,向她展示刚研究好的新菜单,再三保证这次一定合她口味,吃不完也能打包带走。
刚才偶遇简舟的烦躁被驱散不少,但程未雨看向许庭深的目光,却多了几分疑虑。
不是说少爷很高冷,看不上任何人吗?
少爷家教这么好,跟人出来吃饭都必须让同伴尽兴?
还没等她想明白其中缘由,刚才在洗手间门口那个人,又来了。
这次是直接站在餐桌旁。
他似乎喝了些酒,身上有淡淡的酒气,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红酒。
“哟,跟朋友吃饭呢?”简舟看看程未雨,又扫了眼许庭深,咂摸出点不对来,“你也是一中的吧?我见过你。”
程未雨握着筷子的手没动,刚被压下去的烦躁又浮了上来。
她并不在意这场相亲成不成,但让简舟这种人在旁边搅局,丢的是她自己的脸。
她正准备开口把人打发走,对面的人却先她一步放下了筷子。
“是,一中的。”他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壶,先给程未雨续了半杯,才给自己倒。
动作不紧不慢,似乎这个突然戳在桌边的人和路过的服务员没什么两样,“我记得你,有一次月考你坐我后面,英语考试中途被黄主任从课桌里摸出手机,诶,你的光荣事迹当时在年级里声名远扬呢。”
简舟还没来得及接话,许庭深又补了一句:“好久不见,你这头发挺有特色,最近流行的野草风格么?噢我不太懂艺术,如有冒犯,还请见谅。”
他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礼貌而坦荡。
简舟从许庭深这里讨不到好话,不再理他,将头转向程未雨。
“你怎么见了我连招呼都不打?以前不是很喜欢我吗?难道是太久没见害羞了……”
程未雨一时无言。
不知道这个人一天到晚都在意淫什么。
良久,她才缓缓道:“你……偶尔也会吃饲料吧?这酒瓶里装的是泔水么?”
“噗呲。”一旁,许庭深没忍住笑出了声。见两道视线同时扫过来,他立刻清了清嗓子,端正神色。
简舟这才回过味来,气急败坏:“你怎么能这么对我?程未雨,难道就因为当年你对我爱而不得,现在想要报复吗?”
报复。
程未雨垂下眼,看着杯中轻轻晃动的液体。水面映着顶灯的光,也映出她此刻过于平静的侧影。
平心而论,她和这个人之间从来谈不上过节。若真要论及报复,也远远轮不到她来动手。
程未雨认识简舟,是在和顾遥成为朋友后不久。
那时顾遥刚告白被拒,心里憋着股委屈,简舟的出现恰逢其时。
其实程未雨也不清楚他们具体是怎么好上的。只记得有一天,顾遥忽然说今天放学不和她一起走。
程未雨点点头独自离开,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那天顾遥大概是去见简舟了。
那时顾遥家里管得严,周末从不许她和同学外出,却独独欢迎程未雨来家里做客。
顾遥满心满眼都是简舟,而简舟每周末都会从集训地赶回惠南,见不到彼此,只能靠程未雨在中间传话。
起初程未雨并不想揽这事,可顾遥是她唯一的朋友,又那样红着眼眶求她,她最终还是点了头。
帮一对年轻的恋人瞒过师长,捱过高中三年,听起来像青春故事里才会有的桥段。
只是顾遥和简舟没能等到结局。
程未雨至今都记得,高三那个晚自习,顾遥打来的电话。
听筒里是她哭到几乎破碎的声音,说简舟出轨了。
程未雨握着手机,站在千里之外另一座城市的夜色里,什么也做不了。那股无能为力的愤懑从此便硌在心口,经年未散。
这口气一直堵到现在。看着眼前这个仍在喋喋不休的男人,长久的积郁骤然达到顶峰。
没想太多,手已经先一步挥了出去。
“啪”的一声脆响,在略显嘈杂的露台上依然清晰。
不受控的气血随着这一巴掌迅速退潮。程未雨看着简舟偏过去的脸,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刚刚在一位还不算熟悉的相亲对象面前,做了多么失态的事。
懊恼,难堪,还有挥之不去的烦闷,瞬间绞在一起。
她只想立刻逃离这里。
转身的刹那,却与露台楼梯口的人四目相对。
沈方休站在那里。
他呼吸还有些未匀,额发被风吹得微乱,眼中含着没来得及敛去的急色。
程未雨一下子钉在原地。
按理说,在意想不到的场合偶遇意想不到的人,对她来说不该是件值得如此紧张的事。
但她看着对方眼中慌张的神色,无端觉得自己也被传染。
不多时,她的脚步动了。
程未雨想,她只是希望绕过这个人,赶紧离开这处是非之地。
但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简舟追上来,话音里还带着被当众掌掴后的暴怒。
“程未雨,你给我站住!”
程未雨顺势侧身,却退无可退,后背撞上露台栏杆。
而简舟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不管不顾地朝她抓来。
他的行为并未得逞。
因为另一道更加高挑的身影,忽然横在程未雨身前。
事实上,在简舟冲过来之前,沈方休已经行动。
他本就站在程未雨不远的地方,只跨两步,便挡在她与那片混乱之间。他比简舟高出一个头,在对方面前落下一道影,像堵坚不可摧的城墙。
而简舟看也没看挡在身前的人是谁,便伸手去推。他眼里只有程未雨,憋了一路的火正愁没处发,冲上来时不管不顾。
“让开!”
沈方休纹丝不动。他没搭理简舟,转而看向程未雨。
确认对方站稳后,才收回视线,右手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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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侧一探,掌心覆住栏杆转角那个尖角,手背正好贴着她的后背。
程未雨没注意,简舟却看见了这个动作,也看见了沈方休手上那块腕表。
他认得那牌子,去年他爸想托人从国外带一块,排了半年没排到。
他的视线逐渐从那只手往上移。掠过衬衫袖口,掠过下颚线,最终停在沈方休的脸上。
“……沈方休?”简舟的声音顿时矮了一截,“你怎么也在这儿。”
他记得这个人,当年一中各科老师和校领导挂在嘴边的人物,他妈让他不要去招惹人家。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
沈方休终于睨他一眼。
他不说话,只垂着眼。眼神疏淡,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使人无端胆寒。
简舟沉默了。
沈方休却慢条斯理开口道:“刚才看你跟这位同学说话,还以为你们很熟。”
简舟一愣。
“不过她好像不太想理你。”沈方休说,“是我看错了么?”
说完,他不等简舟反应,便侧过脸看向程未雨。他稍稍放低了声音,语气温和,像是怕惊扰她:“我是不是打扰你们叙旧了?”
程未雨上一秒还沉浸在“沈方休为什么帮我”的困惑中,下一秒被这么一问,下意识摇了摇头。
“没有的事。”她说。
“这样啊——”沈方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重新转向简舟,脸上那点温和笑意骤散:
“那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你……我有话要对她说,麻烦你先让开。”简舟语气硬撑着。
沈方休没应。他扭头瞥了许庭深一眼。
许庭深刚拎着几个打包盒火急火燎地赶来,立刻读懂了这位大爷的意思——把人弄走,别在这儿杵着。
“行了行了,”许庭深搭在简舟肩上的手使了点劲,把人往后带,“没点眼力见。人家这边还有事,你跟我出去透透气。”
他不等简舟反应,已经半推半拉地把人带出了好几步。简舟还想回头,许庭深侧身挡住他的视线,语气还是笑嘻嘻的,手上却没松。
露台上终于安静下来。
沈方休转回身。
程未雨还站在栏杆边,脸色比刚才白了些。她垂着眼,嘴唇抿得很紧。沈方休注意到她右手还攥着,指节微微发白。
“有没有哪里磕到?”
程未雨摇头。
她在心中祈祷沈方休不要询问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有些事难以启齿,如果面对其他人,她或许会随意敷衍两句,但看着沈方休那双专注的眼,她似乎无法撒谎。
好在沈方休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然后他掩饰情绪般抬手,看了眼腕间的表,随即又道:“你……接下来还有安排么?”
程未雨又摇头。
“刚才谢谢你。”
程未雨面色还未完全平复,这副模样落进沈方休眼里,像只受惊后强作镇定的小兔子,让人心尖微微发软。
他克制着没让那份柔软露在脸上,只移开视线,顾左右而言他:“感谢人,不能只有口头表示吧。”
程未雨“啊”了一声,反应过来,连忙道:“那……你吃饭了么?要不——”
“陪我吃顿饭。”沈方休自然地接道。话说出口才觉得自己接得有点快,他又补了一句:“刚好我也没吃。”
他这话说得迅速,杜绝了程未雨打算提前替他买完单独自离开的念头。
程未雨方才本就没吃什么,又碰上简舟那么一搅和,胃里空空。这会儿再陪人吃一顿,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
她忍不住朝楼下望去,觉得至少该先同许庭深说一声,否则对方刚才替她解了围,自己扭头坐上了另一个人的餐桌,未免太过失礼。
“不用管他。”沈方休忽然开口。
程未雨扭头看他。
沈方休顿了顿,语气自然了些:“我刚刚看见他提着一堆打包盒走了,饿不着。”
9. 09 暮色里
沈方休请服务生重新安排了一处座位。
这里视野开阔,能望见无边的海与起伏的山的轮廓,远处偶有轮渡拖出细长的水线,在暮色里,一切都成了深浅不一的线条,杂乱中带着秩序,安静交错。
程未雨此刻的心绪也像这些线条,理不清晰。
她坐在桌前,目光总不自觉地飘向对面。偶尔撞上沈方休投来的视线,便像被微弱的电流轻轻触了一下,慌忙垂下眼,端起水杯抿一口。
“暂时就这些,谢谢。”沈方休合上菜单,递还给服务生,目光又落回程未雨身上。他声音温和:“再看看,有没有其他想加的?”
程未雨摇头。
她刚才根本没在听,满脑子都是他挡在简舟面前的那个背影。现在他已经点完菜,她再说想加什么,反而显得自己走神了。
“就这些吧,谢谢。”
第一次单独和不算熟的人吃饭,感觉和相亲很不同。
相亲是事先备好的一场社交,她总能拿出妥善的姿态,平稳应对。
可和沈方休的晚餐始于意外,他也并不是那种见过便可抛之脑后的相亲对象,这个认知让此刻氛围更显严肃。
沈方休像是看出她的不自在,主动展开话题:“这家餐厅每年谷雨前后有个品茶会,老板自己收藏了不少好茶,会在那天拿出来招待客人。”
程未雨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谷雨?怎么挑这个节气。”
“老板是法国人,钟爱中国文化,觉得谷雨是春天最后一个节气,挺适合玩点浪漫。”
“诗写梅花月,茶煎谷雨春。品茶选在这个时候很合适。”程未雨自然接道。
沈方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对节气也有研究?”
“不算研究,小时候外婆家有一本老黄历,每个节气配一句诗,谷雨那页写的就是这个。”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对茶不怎么了解,纯粹是记吃的记得牢。谷雨前后香椿最嫩,再过一阵就老了。”
沈方休听后,像是想起什么,“我记得一中后门那条巷子有家卖青团的,会把香椿芽剁碎了揉进糯米皮里。”
程未雨抬起眼:“啊,我吃过那家。那家现在还在?”
“还在。去年路过时买了一盒,味道不错。”
“我高一那会儿每周买一次。”话题转到熟悉的回忆,程未雨语气不觉轻快了些。
“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那时候最大的盼头就是放学去买吃的,校门口那个卖糖葫芦的大爷都认识我了。”
沈方休眼角溢出浅笑。
“知道。”说完,他又忙补一句,“你上次在酒吧提过。”
又道:“不过比起糖葫芦,我更喜欢后门那家书屋的餐饮。”
程未雨眼睛微微一亮。
有了这个共同话题,方才的拘谨被冲淡大半,她放下筷子,“你也去过那家店?我以前经常在那儿看书吃晚饭。你有没有尝过她家的汤面?特别好吃。”
“是。”沈方休点点头,“不过老板做饭看心情,能不能吃上得凭运气。”
程未雨垂眼喝了口水,心里漾开一阵恍惚。
“怎么了?”沈方休像是察觉到她的情绪,起身为她添水。
“没什么,”程未雨顺手将玻璃杯往前递,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又轻轻缩回,“就是觉得很神奇,我们之前居然是同学。”
现在回想,关于一中的记忆其实很多。
大多与顾遥有关,其余便是校门口的各色小吃摊,以及零零散散读过的闲书。那时每读一本书,心情便跟着故事浮沉,事后想来,那些文字还言犹在耳。
只是在这些纷繁的片段里,并没有出现过沈方休。
连程未雨自己也纳闷,像对方这样耀眼的人,竟然也会被她下意识的忽视,从记忆里掩去。
这话似乎也让对面的人陷入了某种沉思。
沈方休垂下眼,转了转手里的玻璃杯,直到菜端上来,才借着为她布菜的动作重新开口:“那时候总觉得忙,和很多事……很多人,都擦肩而过了。”
与值得交往的人擦肩而过,一时误入歧途,遇人不淑,这不能怪她。
今日他赶来时,许多事已然发生,因而他并不清楚程未雨与简舟冲突的具体缘由。但看程未雨的神情,短时间内,她大概不愿再提那个人。
想到此处,沈方休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很少见程未雨动怒。记忆里的她总是安静的,像一泓映着天光的浅溪,石子落进去,也只会荡开几圈很轻的涟漪。
能让她当众扬起手——
那得是块多么肮脏的石头。
他默默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轻轻放入程未雨碗中。
程未雨看着碗中不断添入的菜肴,说不出婉拒的话。
原因有二。
其一,这些菜居然都是她平日里喜好的口味,连佐料的比例都恰好;其二,沈方休此刻的神色虽然平静,眉宇间却笼着一层薄薄的凝重。
不知她刚才那句话触动了对方,总之程未雨一时半刻不敢再随意开口。
于是两人安静地吃了会儿饭。
沈方休很自然地留意着她的杯子,见茶水将尽,便提起手边温着的壶,为她缓缓续上七分满。
又拿起公筷,从靠近自己的那盘糖醋小排里仔细挑出姜丝,一根根剔净,才将裹着琥珀色酱汁的排骨轻轻放入她碗中。
这动作自然流畅而不失亲昵,程未雨一时怔愣。
上一次被人这样照料,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从前只有妈妈会这样。后来妈妈走进另一个家,岳家长辈待她疏淡,同辈的子女也与她不和。那个名义上的家,她回去得越来越少,也很久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望着沈方休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她欲言又止,最终回敬般,给对方夹去一筷子凉拌海蜇。
这举动让沈方休咀嚼的动作一滞,随后压下嘴角。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自然道,“还没问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这地方离学校挺远,来一趟不方便吧?”
程未雨想也没想,随口接道:“还好,我打车来的,就是路上有点堵……”
她说着,想起某个早已被自己抛之脑后的相亲对象。
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许庭深自从刚才拉着简舟离开后,便再没了音讯,也不见回来。
应当是不会出什么事。
但来之前关女士才叮嘱过,今天千万不能怠慢了人,至少要给人家留个好印象。对方在自家外公面前提一句,家里生意上的很多事情都要好办许多。
可眼下的情况却是,那位传说中一语值千金的大少爷已经没了影,刚才在饭桌前墨迹半天,也没加个联系方式。
这怎么办?难道还要去找妈妈向对方要联系方式?
可她貌似也没有什么联系对方的必要,除了对今日之事表达一下感谢,再无话可说。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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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么?”沈方休的声音恰时响起。
“嗯……没什么。”程未雨不好解释,总不能说她今天来相亲,而相亲对象不翼而飞。
但沈方休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刚才和你一起吃饭的那个人,是你朋友?”
程未雨下意识摇头:“不算。他就是我家里给安排认识的一位……呃,朋友。”
她说不出口“相亲”两个字。因继父工作的关系,她时常需要出席这类场合,有时是正常社交,有时也带着些心照不宣的意味。
但这样复杂的家庭缘由,三言两语道不清,沈方休大概也不会理解,索性用“朋友”二字含糊带过。
沈方休听了,眸色似乎暗了暗。
“他也是一中毕业的。”他说。
“嗯,他刚才提过。”程未雨并不意外,只觉得这世界真小。
惠南一中当年真是卧虎藏龙,一个沈方休,一个许庭深,放在人群中都该是醒目的存在,偏偏她当年一个也不曾留意。
而坐在对面的人听了她这句,不知为何,眉眼又稍微舒展开。
“你和他之前就认识吗?”她咬一口沈方休夹来的菜,想起刚才沈方休和许庭深之间配合默契,随口一问。
“以前同班。”沈方休顿了一下,又很自然地接下去,“今天也是他叫我来的。”
“啊……他还叫了你呀。”
在当晚已经有约的情况下,叫来另一位同性好友,看来是真的不太在意这场饭局。尽管刚才在桌前,许庭深那样周到体面,也掩盖不了对方对她压根没意思的事实。
程未雨放心了,既然俩人还有这层关系,那么她之后不再联系许庭深,对方应该也能从沈方休口中理解一二。
但转念一想。
如果沈方休是许庭深叫来的,那他岂不是早就知道她今日来此的目的?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我们今天是来做什么的。”程未雨试探着问。
刚才一口包进去的牛肉还鼓在腮边,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冬日前囤粮的仓鼠。
沈方休被这模样逗得眼底泛开笑意,语气却平静:“嗯,他说你们今天是来相亲的。”
这个事实被沈方休如此坦然地说出来,程未雨再扭扭捏捏,倒显得小家子气。
于是她故作随性大方:“名义上的相亲罢了,其实只是见面吃个饭,应付一下家里,双方都不怎么挂心的,不然他也不会叫你了。”
沈方休点点头,煞有介事:“是他的问题,来之前没告诉我这顿饭的意义。现在还中途离场,太失礼了,我回去说说他。”
他说这话时表情一本正经,程未雨揣摩不出来他的真正意味,只能小声道:“其实他也还好了,提前离开也是为了帮我解围,你……不用说他了。”
沈方休笑了。
他天生一双的细长眼,睫毛过分浓密,衬得眼皮有种薄瓷般的白。
眼尾那颗浅褐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微牵动,像寂静山水中忽然落进的一缕红尘光色,清冷里漾开暖意。
“那这次就先放过他。”沈方休声音温和,“今天他招待不周,改天我代他补请你一顿。”
这话来得突然。即便程未雨心知多半只是客套,耳根还是微微热了起来。
她刚想说“不用”,一抬眼,正撞进沈方休的目光里。
筷子在碟沿上打滑,到嘴巴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她的错觉吗?
怎么感觉沈方休总望着她笑。
10. 10 偶成三
那天晚上的饭菜很可口,程未雨吃得酣畅,但事后频频回味的,却是桌对面的人。
她以前不知道,沈方休原来这么能聊。
那些高中时琐碎的事,经他说来,都带着鲜活温度。她听着,眼前便能浮出画面,而后回味总惊觉,原来对方曾经从她的全世界路过。
这种感觉,在接下来几天接连的偶遇中,不断被强化。
校方临时决定,将学科知识竞赛提前至下周。程未雨不得不从忙碌的间隙里,再次挤出时间参加协调会。
她抱着资料匆匆赶到时,屋里已坐了一桌人。
议论声并未因她的到来而停歇。程未雨悄然在角落坐下,一抬头,却对上了一道沉静的视线。
沈方休也在。
他一个出题组的特邀人员,倒显得比程未雨这个正式负责人还要上心些。
然而这念头刚浮起,程未雨就默默收了回去。
因为当总负责人敲敲桌子,提醒大家取出会前通知务必携带的资料时,沈方休忽然转过脸,看向她。
程未雨被看得不自在,用口型问:“怎么了?”
沈方休指了指她面前摊开的文件夹,神色坦然:“能一起看么?”
程未雨这才注意到,他面前的桌面空空如也,只摆了个白色的餐盒,大大方方地搁在那儿,毫不掩饰。
她做贼似的飞快扫了眼四周,见众人都埋首于文件,无人留意这边,才朝对面勾了勾手指。
沈方休会意,端起餐盒,起身换到她身旁的空位。
会议冗长,总负责人念着往届流程,声音如同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竞赛共设四个场馆,人文社科、理工数理、生命医学,以及交叉综合。届时需要后勤同学提前两小时到场布置……”
程未雨听得昏昏欲睡,眼皮越来越重,头也微微耷拉下来。
就在这时,手背忽然触到一点凉。
她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
低头看去,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肤色偏白,能看见淡青的血管纹路。食指与中指之间,松松夹着一支黑色钢笔,冰凉的金属笔帽正轻轻贴在她手背上。
程未雨下意识缩回手,像被那点凉意烫到。可那支笔却没有移开,反而又往前递了递。
她偏过头。
沈方休微微侧身,朝她这边倾近了些。
“记点笔记。”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耳畔,惹得人发痒,“手动了,就不容易睡着。”
没有理由拒绝。她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节,一触即分。
他的皮肤似乎比她想象的更暖。
程未雨翻开新的一页资料,拔开笔帽。她开始记录那些场馆分工的要点,写着写着,心神便也沉进去。
而身旁的人,在她动笔之后,便若无其事地坐正身子,面不改色。只有搭在膝上的左手,食指指尖摩挲着刚才被她碰过的指节。
会议进行得很流畅,待程未雨终于停笔,摊开的纸页上已布满细密的字迹。
总负责人宣布休息十分钟。会议室里紧绷的空气骤然一松,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有人伸懒腰,有人起身去接水。
程未雨瞥了眼手机——十二点半了。
她来得仓促,没顾上吃午饭,本想着会议结束正好去食堂,没料到这会一开就是两个钟头。
胃里空落落的,隐约泛起酸软。
正想着,身侧传来“嗒”一声。
程未雨下意识侧目。
沈方休不紧不慢地掀开手边那个白色餐盒的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曲奇,每一块都烤得色泽均匀,边缘泛着浅浅的焦糖色,表面还能看见融化的巧克力颗粒。
香气含蓄地弥散开,是黄油烘烤后温暖的甜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肉桂气息。
不像是店里买的。程未雨看着,不觉咽了口津液。
沈方休用指尖拈起一块。
那曲奇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显得厚实而酥松。
“饿了?”
程未雨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那曲奇看了太久。有些赧然,却还是诚实地点头。
“嗯。”
他这才转过脸,将手里那块曲奇直接递到她面前。
“先垫一垫。”他语气如常,“会还要开一阵。”
接过曲奇,程未雨默默在心中给沈方休的印象分又加了点。
虽然记性不太好,但为人大方。
“大方”体现在,那盒曲奇虽是他带来的,可他一块没动。
程未雨起初还拘束,后来实在饿,又见他始终没有要吃的意思,为了不浪费,不知不觉让一整盒都进了她的肚子。
会议结束时,她才恍然发觉,自己刚才吃了独食。
她捏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指不觉收紧,视线飘向身旁。沈方休正将餐盒收进包里,侧脸平静,看不出任何不悦。
程未雨舔了舔唇,对上他偏头望来的目光。
吃了人家的曲奇,似乎该说点什么,但“谢谢”太轻,“下次还你”又太刻意,程未雨憋了半天,最后不知怎的,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你看了我的资料,我吃了你的曲奇,咱们扯平了。”
沈方休的表情很耐人寻味,疏朗平淡,只略微挑眉,最后视线落在她耳尖,语气也温和:“嗯,很公平。”
他说完,程未雨觉得耳根热意倏地烧到脸颊。
头一昏,就容易慌不择路。
等回过神来,她已朝着与出口相反的方向走了好几步,直到险些撞上墙壁,才猛地顿住。最终灰溜溜掉头,挪向出口。
经过沈方休身侧时,她分明听见一声轻笑,气音似的,擦过耳畔。
程未雨没回头,脚下加快步子,唇也不自觉地抿紧。
他居然嘲笑她。
讲道理,走路撞墙怎么了?这概率虽小,却也合理。
而撞到墙也不代表这个人很笨,就像……就像再聪明的人也会忘记带会议资料一样。
沈方休缺乏同理心。她给他贴上这样的标签。
短时间内,程未雨不想再遇见沈方休了。
但很奇怪,当一个人不在意另一个人时,全世界都找不到对方,而一旦开始留意,总觉得处处是对方的影子。
白天刚见过,没曾想到了晚上,沈方休又不请自来,撞进程未雨的视野。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正和几个男生从宿舍楼下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走出来。
一手松松拎着羽毛球拍,另一手拿着瓶刚拧开的运动饮料,仰头喝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晚风吹乱他些许额发,在便利店明亮的招牌灯光下,整个人透着种运动后松弛的鲜活感。
程未雨脚步一顿,像是被那灯光晃了眼。
“走呀,”身旁舍友还挽着她的胳膊,一心惦记着吃食,“再磨蹭,关东煮的萝卜该卖完了。”
程未雨没接话,下意识移开视线,拉着司裕就想换个方向绕道。
“诶,等等——”司裕却忽然拽住她,语气雀跃,反而拖着她朝那个是非之地走去,“这么巧,你们也刚运动完?”
程未雨头皮一紧。
“是啊,刚打完两局。”一个爽朗的男声笑着回应,“司裕,改天一起啊?”
“没问题!”
程未雨这才抬眼看过去。
说话的是个高个子男生,笑容阳光,看着有点眼熟……
她心头一跳,猛然想起,这不就是上次她去男寝抓人时给她开门的那位么?
司裕爱打羽毛球,在校内有几个固定球友,这她是知道的。
但她可从没听说,司裕的球友和沈方休是室友。
这圈子未免也太小了。
程未雨站在司裕身侧,无法忽视那道灼在自己皮肤上的目光。
她只好垂下眼,盯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假装对路面砖缝的纹路产生了浓厚兴趣,心里盼着这场寒暄赶紧结束。
便利店的灯光白晃晃地铺在地上,模糊了人影。司裕还在和对方聊着以往的球局,大有恨不能立刻去球场杀个几十回合的架势。
聊了几句,司裕忽然“哎呀”一声,像是才想起来,侧过身一把将程未雨轻轻往前带了半步:“差点忘了,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舍友,程未雨。”
她又转向程未雨,指着高个子男生:“这是苏子煜,我们经常一块儿打球。”
苏子煜笑着朝程未雨点了点头,很爽朗的样子。
“这位是陈远,”司裕又指向旁边一个戴黑框眼镜、模样斯文的男生。
程未雨顺着她的介绍,朝两人微微颔首,笑容礼貌,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还剩一个人。
果然,司裕的目光转向最后那个身影,话音却顿了一下。她显然也和这位不太熟,正斟酌用词。
就在这时,苏子煜很自然地接过话头,手臂往身旁那人肩上一搭,语气熟稔:“这位,沈方休,也是我们寝室的,不过他不常打球,大忙人一个。”他说着,还朝沈方休挤了挤眼。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程未雨自己的,都不得不落向沈方休。
他立在便利店灯光与夜色的交界,身影被光裁成明暗两半。
程未雨视线扫去,他肩线似乎朝她的方向倾斜,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清流荡漾。
她讪讪仰面,故作大方,朝对方笑道:“你好,沈同学。”
这并不是个合格的开场白,也根本不是已经见过对方数次后该有的疏离,却是程未雨下意识的回避。
话音出口后,程未雨仿佛看见对方嘴角下压一个像素点,手中瓶内,水流不再晃动。
沈方休目光幽深,定定地注视她,灯光落进他眼里,显得那瞳色格外沉。
半晌,他才开口:“你好,程同学。”
同样的句式。
此后再无话。
目送那几道身影走远,程未雨还站在原地。夜风轻拂,她呼出一口气。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沈方休刚才很不高兴。
后面几天,她始终没找到机会求证,因为一直不曾偶遇。
宜大校领导对即将到来的知识竞赛颇为重视,相关事务骤然增多。会议改在线上,程未雨分身乏术,恨不得当场进行有丝分裂,一个自己去上课,另一个自己整日泡在自习室里整理材料。
其间关女士来过几通电话,问起那日相亲的后续。
“能有什么后续……”程未雨小声嘟囔。
饭没吃几口,相亲对象没了踪影,况且看许庭深的样子,对她大约也没什么兴趣。岳弘文那番另辟蹊径的盘算,显然落了空。
关静在电话那头没听清,还要追问,但程未雨先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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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哎呀妈妈,你让他安心准备竞标吧,他身体不行了不是还有岳砚青和岳洗棠吗,他一双儿女在这种时候难道就不能发挥作用了……”
话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杂音,程未雨这才意识到母亲身旁或许有人,话音戛然而止。
有些话只能对关静说,被旁人听去,便是大逆不道。
那通电话匆匆结束。夜里程未雨辗转难眠,给妈妈发了短信道歉。收到对方的回复后,又重新扎进似乎永远忙不完的事务里。
但大学事务就如同破了个大洞的垃圾袋,指不定什么时候又漏出来几件破事。
开学已有一段时日,一年一度的大学生体测季临近。
傍晚吃过饭,程未雨和司裕一起沿着栽满香樟的林荫道往回走。
暮色渐沉,路灯还未亮起,天际残留着一抹清浅的藕荷色。
司裕是永宜本地人,边挽着她胳膊,边絮絮说着永宜体育中考那些惨无人道的评分标准。
“那简直不是人!你敢信当年小小的老娘拼尽全力磨砺一整年,归来八百米才勉强及格?永宜这地方忒邪门,按照那个评分标准,我体育中考拿个满分,当天晚上就能直接入职海豹突击队了。”
“这么夸张……”程未雨还没上场,心已败下阵来,“我记得咱们学校体测好像不跟综测挂钩?那……我是不是不求上进也行?”
人各有所长,程未雨从小富于文才,在体育方面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偏偏刚出生那会儿营养没跟上,身子骨弱,跑个八百米要缓三天。
“嗯,如果你要评优的话,混个及格就成,不评优那更是百无禁忌。”说完,司裕又补了句,“不过有个例外。”
“什么?”
“省里每年会搞体测抽查,学校对被抽中的同学有要求,如果你不幸被抽中,那可能得加把劲,拿几个高分了。”
程未雨心里咯噔一下。
猛然想起,今天下午辅导员好像在班群里发过一个抽查名单。当时她正忙,只匆匆扫了眼,根本没细看。
她立刻掏出手机,指尖有些发颤地点开群文件,找到那份名单。
扫一眼,不得了。
她的名字就在名单第二个。
“……”
程未雨两眼一黑,只觉得通往宿舍的路瞬间黯淡无光。
“这事还有挽救的可能么?”她现在生无可恋,只想报警。
司裕投来同情的目光,左右张望一下,确认近处无人,才凑到她耳边,说:“给你支一招。咱校医院可以开伤病证明,你去弄一张,上交给导员,不出意外应该能免掉这次抽查。”
这办法听着就很不靠谱。
程未雨还想细问,但支招的人却跟她摆摆手,说校门附近最近新来了一只很漂亮的三花猫,流浪猫的花语是手慢无。
一眨眼人就跑没影了。
程未雨在后面远远观望,觉得司裕一点不像拼尽全力后八百米跑出四分三十秒的人。
当天司裕的话梗在心中,程未雨再三纠结,最终还是在体测抽查前一天下午,走进了校医院。
体测不易,小雨叹气。
在校医院门口挂完号,她捏着小票走进廊道。两侧均匀分布着几间诊室,只有尽头两间亮着灯,隐约传出值班医生与病人模糊的对话声。
她在靠近门口的长椅上坐下,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字,等待叫号。
今日来之前,她已在宿舍楼道里尝试过很多次,试图“不经意”把脚踝弄出点能看得过去的伤。
可惜,无论是假意踩空,还是刻意扭动,那关节都顽固地安好如初。最后,她只能泄气地在自己脚踝上方掐了好几下,勉强留下一小片暧昧的淡青色。
也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蒙混过关。
正胡思乱想着,叫号屏上的数字还没跳转。她坐不住,又站起身,一边心不在焉地活动着脚踝,一边继续等待。
身侧那间诊室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线光亮,里面交谈声低低地传出来。
“医生,您看着挺年轻……这方子能行吗?”是一个学生迟疑的声音。
“我只是暂代老师值班。”回应的男声音色干净,透过门缝显得有些模糊,但入耳却莫名让人觉得舒朗,“你的情况不复杂,常规处理就好。如果不放心,可以在外面稍等,主任大约二十分钟后回来。”
“呃……那,那我出去等会儿吧。麻烦您了。”门内的人似乎下了决心。
下一秒,诊室门被拉开,一个男生走出来,在程未雨旁边的空位坐下。
程未雨见这情况,还在犹豫待会如果叫到自己该不该进去,下一秒,头顶的电子音便响了起来:
“34号,程未雨,请到3号诊室。”
来不及纠结了,今日不成功便成废人,程未雨心一横,低头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嗒”一声轻响,将内外世界隔开。
诊台后,无影灯的光线倾泻而下,坐在那里的身影闻声抬眼。
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向门口的刹那,有极短凝滞。
白大褂整洁挺括,衬得那人肤色更显冷白。他见到他的瞬间眉心微蹙,眸光也深沉,若有所思。
是沈方休。
程未雨呼吸一滞,望而却步。
片刻,沈方休率先用那副平静的口吻打破僵持:
“程同学,先说一下你的情况吧。”
11. 11 释前嫌
“脚扭伤了。”程未雨很不诚实。
沈方休没应声,目光从她脸上缓缓下移,落在她规规矩矩放在身前的双脚上。
她今天穿着帆布鞋和浅灰色的棉袜,脚踝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半点异样。
“哪只脚?”
“右……右脚。”程未雨下意识地绷紧了右腿。
沈方休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身。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一荡。他绕过诊桌,走到她面前,屈膝蹲下。
“鞋子脱掉,我看看。”
距离忽然拉得很近。
程未雨能闻到他白大褂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他身上干净的薄荷气息。
她手指有些僵,慢吞吞地弯腰去解鞋带。帆布鞋的系带似乎故意和她作对,结成一个死扣。
头顶传来一声轻叹。
沈方休伸出手,手指灵巧地拨弄两下,那个死结便松开了。
“我自己来……”程未雨耳根发热,连忙把鞋袜都褪了,将光裸的右脚搁在他早已准备好的矮凳上。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无影灯照在她脚上,衬得皮肤白皙,脚踝纤细,骨骼的形状清晰好看。
也……完好无损。
除了脚踝上方那一片她自己掐出来的青色指印。
沈方休的视线在那片淡青上停留片刻。他手指修长,指尖带着凉意,轻轻触上她的脚踝。
“这里疼?”他按了按外踝骨下方。
“……嗯。”程未雨硬着头皮应。
他的指尖沿着脚踝缓缓按压,力道适中,带着专业性的探查意味。
“这里呢?”
“有点……”
“这样动呢?”他一手握住她的脚跟,另一手轻轻将她的脚掌向内侧扳。
“嘶——”程未雨倒吸一口凉气,这次是真疼了。他动作虽然很轻,但她本身没伤,关节被突然活动,免不了酸胀。
沈方休立刻松了手。
他重新抬眼看向她。那双眼睛在灯下显得格外清亮,眸色很深,倒映出她有些心虚的脸。
他看得那样专注,像是要透过她强撑的镇定,看清底下所有笨拙。
程未雨几乎要屏住呼吸,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轻轻刮擦着矮凳冰凉的表面。
空气静默两秒。
沈方休终于收回目光,向后退开些距离,坐回诊桌后的椅子上。
他随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着,那金属笔身在灯光下偶尔反射出冷光。
“程同学,你自己觉得,这是种什么情况呢?”沈方休循循善诱。
程未雨信念感极强:“我觉得,我就是脚崴了,没法走路。”
“哦,脚崴了。”沈方休点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笔尖在空白的病历纸上点了点。
他又抬眼,似笑非笑地看她,“那你觉得,脚崴了,一般需要什么治疗?我这边可以提供冰敷,或者……人工按摩之类的辅助恢复。需要吗?”
“那倒不必了。”程未雨下意识答道,“也没那么严重……”
“是么。”沈方休不置可否,只是停下转笔的动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嗯……我觉得,给我开一张伤病证明就好了,剩下的不麻烦医生您。”她回望过去,目光真诚。
话音落下,沈方休疏淡的脸上忽而破出一痕笑意。
“如果没有伤病证明,你打算怎么办?”
程未雨眨眨眼,很是遗憾:“那没办法了……我只能出去,和刚才那位同学一起,等主任回来了。”
好一招倒打一耙。
这言外之意,如果诊断不出伤病,便是沈方休医术不行,这话伤害性不高,但十足无理取闹。
沈方休拿她没办法,无奈浅笑。他瞥了眼门口,忽然倾身靠近,压低声音:“证明可以开。”
他顿了顿,看着她骤然亮起的眼睛,才不急不缓地补上后半句:“但下次见面,不准再装不认识我。”
“哪能呀,”程未雨计谋得逞,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像只小狐狸,“感谢沈神医还来不及呢。”
沈方休看着她那副模样,没忍住,抬手揉了她发顶。
然后转身,从桌上一叠单据里抽出一张空白证明,刷刷几笔便填好了信息,最后在落款处,行云流水地签上了自己导师的大名。
动作干脆,毫无心理负担。
反正导师临走前交代过,这半小时里的小问题,他可以代为处理。沈方休自觉这完全符合“小问题”的定义。
程未雨心满意足地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小心折好收进包里。临走前,还朝他眨了眨眼。
约莫十分钟后,诊室的门被推开,导师回来了。刘教授一边脱下外套挂到门边衣架上,一边随口跟沈方休闲聊,对于逆徒刚才的行为毫不知情。
“这天,说回暖就回暖了,路上走着都觉着热。”
他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仔细冲洗双手。透过镜子,看了眼端坐在诊桌后神态自若的沈方休。
“对了,前两天听你妈妈提起,说老先生近来精神头不错。开春了,有空多回去看看,陪他说说话也好。”
刘君尧是沈方休外公早年带过的学生,和沈茴也熟识。当年沈茴在商场初露头角,他没少借家里的关系暗中帮衬。
如今沈方休考进宜大,顺理成章地落到他门下,长辈们都觉得是桩再好不过的事。
“上个月回去过。”沈方休起身,将身上那件白大褂脱下,对折后搭在椅背上。
“外公最近在院子里忙他的花,看着是比冬天精神些。”
刘君尧擦干手,坐回自己的位置,闻言笑了笑:“那就好。他老人家侍弄那些花草的耐性,可比带我们这些学生时强多了。”
他语气随和,目光扫过沈方休面前那叠整理得一丝不苟的病历,话锋一转:“你外婆前天给我打电话,念叨了快半个钟头。”
沈方休整理书包的动作顿住。
“中心思想就两点,第一,让我盯着你,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第二,叫我别这么早给你压一堆课业。”刘君尧无奈,“我真是冤枉,你自己说,那几个项目,哪样是我逼你接的?”
沈方休将书包拉链拉好,拎在手里。
“前段时间是忙了些。最近……外婆身体有些反复,我得多回去几趟,之后来实验室的时间可能会少一点。”
刘君尧点点头:“应该的。家里的事要紧,实验室这边不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
“嗯,谢谢老师。”沈方休微微颔首,离开时带上了门。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他从口袋里取出手机,解锁屏幕。
好好吃饭——这话听着简单,实则没什么固定标准。沈方休对这事向来随意,活着就行,至于吃什么、吃多少,他向来觉得身体自有答案,饿了自然会找东西吃。
可上回在海边,餐桌对面那个人,吃得实在太香了。沈方休看着,不知不觉自己碗里的米饭也见了底。
他点开相册里新建的文件夹,里面存着这几天随手保存的大学城附近几家小馆子的菜品图。
划了几下,选中一家主打家常炖菜和时蔬的私人小馆。图片里的红烧肉油润亮泽,清炒豆苗碧绿生青,看着清爽又实在。
他挑了三张最有食欲的,给程未雨发过去。
那边很快回复,一个简短的:[?]
紧接着又来一条:[这是哪家店?看着不错啊。]
刚刚才得了沈方休的贿赂,此刻语气终于自在不少,那点别扭劲儿散了。
沈方休指尖一动,把收藏好的店铺链接发过去。
AwaitingDew:[今天店里有活动,双人用餐六折。]
他记得很清楚。程未雨在本地熟人不多,能约饭的朋友更少。至于她那个舍友司裕,他昨晚顺便问过苏子煜,对方今天的课表从早排到晚,绝无空闲。
那么这份解决双人餐折扣的重任,自然而然,也只能由他来分担了。
果然,程未雨的消息回得很快,跟着一个泪眼汪汪的猫猫头表情。
尾鱼:[啊……]
[不巧,我舍友今晚满课。]
沈方休看着屏幕,走廊顶灯映在他眼底,有得逞般的微光一闪而过。
AwaitingDew:[想吃吗?]
[我今晚正好有空。一起?]
二十分钟后,宜大校门口。
程未雨走到时,沈方休已等在门边的栏杆旁。
他后背松松靠着铁栏,长腿微屈,低头看着手机。可她刚踏入他余光范围,他便像脑后生了眼睛,倏然回头,准确地朝她望来。
那目光不遮不掩,自她发顶掠过眉眼,滑过肩线,一路向下,最终沉沉地落在她穿着帆布鞋的脚踝上,停住。
最近在这人面前丢脸的次数实在有点多,程未雨几乎生出了抗体。
她在他面前站定,忽略那存在感过强的视线,直接问:“走路还是打车?”
“我开车。”沈方休直起身,收起手机,目光从她脚踝抬回她脸上,语气平淡,“毕竟你的脚刚扭伤,不适合多走路。”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程未雨决定这次不和他计较。
沈方休这人,偶尔面冷,时而嘴欠,但程未雨必须承认,他挑馆子的眼光很毒。
此刻坐在这家私房菜馆的雅间里,她一边打量小而精的苏式花窗与墙上的水墨条屏,一边看着一道道菜被端上桌。
小馆清雅,菜也道道对味。
前菜是清炒马兰头,嫩叶一看就是新摘的,原汁原味,只淋几滴香油一拌。
主菜有两道。
冰糖元蹄炖得棕红发亮,皮肉在灯光下巍巍颤抖,筷子一碰就陷下去,入口即化。腌笃鲜则盛在粗陶钵里,汤色已煨成乳白,咸肉的醇厚、鲜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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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软嫩、春笋的脆甜,还有吸饱了汤汁的百叶结,都在热气里蒸出扎实的咸香。
收尾的是一小盅桂花酒酿圆子。糯米小圆子煮得莹润软糯,浮在琥珀色的酒酿里,撒着细细的金桂,甜度含蓄,恰好解了之前的浓腴。
程未雨看得眼花缭乱,嘴停不下来,她固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这类必须遵守的习惯,但彼时各色美食堵了满口,一时没空档说话。
沈方休细嚼慢咽,目光却跟着她的筷子走。一边用公筷给她夹菜,一边默默记下她的饮食偏好。
她似乎格外喜欢这些清爽又入了味的菜蔬豆制品,盘中时蔬已被消灭大半。
又见她吃冰糖元蹄时,会特意将肥糯的皮肉在米饭上轻轻一按,让酱汁渗进饭粒里,再一同送入口中。
紧接着露出餍足的模样,形似一只吃饱喝足后的花栗鼠。
“我刚刚问过店员,这家馆子平时也做外送,你要是喜欢,以后……”沈方休放下筷子,本想说以后常给她点。
但对上那双暗含秋水的大眼睛,一时情怯,怕表现得太明显,惊扰了好不容易放下戒备心的小猫。
最终没能出口。
程未雨没察觉他话里的停顿,点点头,将口中食物咽下才开口:“那真好,以后馋了有个新选择。这家店你怎么找到的?我翻外卖软件从没刷到过。”
这家馆子虽开在大学城附近,却是挑了处僻静的地点,做熟客生意,价格奇高,外卖软件上自然没有,就连外送服务也要求消费记录达两万才愿意附赠。
这些,沈方休都没提。
只在刚才程未雨低头喝汤的间隙,他借故离席片刻,回来时,账上已添了笔足够往来十数次的数目。
“可能是新店,还没顾上弄那些。”他神色自若地略过,“你想吃的时候可以跟我说,反正我常来这附近,顺路捎带很方便。”
程未雨心里感激,却不好真麻烦人,只顺着话问:“你常来这附近?是有事?”
“嗯,健身。”沈方休答得简单,拿起汤匙舀了勺汤,“就在后面街区的场馆。”
程未雨有些意外。其实宜大校内就有健身房,早晨八点前还免费。
她印象里,沈方休总是穿着长袖衬衫或宽松卫衣,身形看着清颀修长,是少年人抽条后那种干净的单薄,倒看不出是常泡健身房的样子。
“医学生嘛,”沈方休见她眼神里的疑惑,唇角微弯,半开玩笑道,“总得有保持健康的自觉。”
当晚吃得太饱,程未雨差点让沈方休扶着自己走,最终决定散步回学校,权当消食。
她说散步,本意是自己走。
毕竟沈方休的车还停在地库,不好麻烦人家。
加之方才她起身要去结账,却被服务员笑着拦下,说旁边那位先生早就办过会员、买过单了。她执意要AA,沈方休不让,连账单都没给她看。
“饭是我约的,自然该我请。”
其实是不想让她发现,这家店根本没有什么“双人餐六折”的活动。
程未雨有些过意不去:“上次在海边,也是你付的……”
她很少这样接连受人款待。
以往和朋友出去,她总是主动买单的那个,对身边人也向来大方。如今角色调转,她反倒无措。
沈方休却道:“没什么不好的。”
语气平淡,却不容推拒。
奇怪的是,并不让人讨厌。
“那你的车怎么办?”程未雨移开视线,生硬地换了个话题。
“放这儿,晚点让人开回去就行。”
“哦。”
从餐馆出去是一片居民区,沿街有条小河,夜晚河岸亮起路灯,一团一团,像隔夜的月亮碎成几片,温吞地浮在水面上。
两人沿着水边慢慢走。
程未雨主动找话题:“你的微信名为什么叫AwaitingDew?等待露水?”
她抬头看沈方休,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晦暗。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他说,“非要解释的话,露晞明朝更复落,有周而复始、焕然一新之意。”
说完,他反问程未雨:“所以尾鱼仅仅只是未雨的谐音?”
程未雨意识到他是在指自己的微信名,答道:“嗯,这个名称我用了很多年,用习惯了。”
“那么,未雨有什么特别的由来吗?”
沈方休咬字好听,念出“未雨”二字时,语调里有种婉转的低徊,程未雨心里涌过一阵酥麻。
她硬着头皮思考,给出答案:“这个名字是我爸取的,我妈说没什么特殊含义,当时就是图个顺口好听,不过我自己的解释是,未雨绸缪,力求上进。”
“那你的确没辜负这个名字。”沈方休小声道。
“嗯?”程未雨没听清。
“没什么。”他望向对岸沉沉的夜色,停顿片刻,才缓缓念道,“云起南峰未雨,云敛北峰初霁,健笔写青天。这名字很衬你。”
12. 12 临江仙
当晚回到宿舍,程未雨擦着半干的头发,收到沈方休的消息。
AwaitingDew:[到宿舍了?]
[脚踝上方那块淤青,如果还明显,24小时内可以冷敷一下。别用手揉。]
[虽然不是扭伤导致,但淤血散得慢,近期穿鞋袜注意些,别磨到。]
程未雨擦头发多手停了停,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还没来得及心虚,新消息又跳了出来。
AwaitingDew:[我在装汤包的纸袋里放了个简易冰袋,如果晚上不舒服可以用。]
[下次遇到这种事别再折腾自己,身体条件实在跟不上,可以申请合理免测,学校在这方面一向开明,不会为难你。]
程未雨放下毛巾,拿过搁在桌角的纸袋。这份汤包是临走前沈方休主动提议让餐馆现做的,让程未雨带给舍友们尝尝,她当时推拒不过,只好提回来。
里面除了打包盒,果然还躺着个未拆封的医用冰袋。
程未雨捏着那枚冰袋,在台灯下看了片刻。许多念头在心头滚过,最终三缄其口,低头在对话框里键入:
[好的,谢谢!]
接下来的几天,知识竞赛的筹备紧锣密鼓,程未雨忙得脚不沾地,连会议都改成了线上。自然,也再没见过沈方休。
想见的人没见着,不想见的人却不请自来。
那晚程未雨刚核对完一份物料清单,手机在枕边短促地震了一下。
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她随手点开,目光扫过开头的几个字,整个人便僵住。
发信人没有署名,可那语气,那没头没尾的质问,她几乎瞬间就认了出来。
自从上次在海边,简舟带着一身尴尬与不欢而散离开后,程未雨便以为,他们之间那点稀薄的同学情分大约也就到此为止。她没打听过他的消息,也刻意不再想起。
却没想到,他会找到她的号码。
程未雨后来想了想,很后悔当年在高中同学录上填写了自己的真实信息。
那颗许久之前埋下的定时炸弹,在此刻被引燃。
短信只有一行字,却在屏幕上亮得刺眼。
[顾遥说你高中的时候喜欢我,你为什么不承认?]
程未雨看着这行字,第一反应是荒谬,随即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涌了上来。她几乎想立刻回拨过去,质问他又在发什么疯。
但指尖悬在屏幕上,最终没按下。
她信任顾遥,这事毋庸置疑,没必要因为这种莫须有的指控动怒。
冷静了几秒,她利落地将那个号码拖进黑名单,然后熄了屏,把手机扔到一边。像是要把这件事,连同心里那点被挑起的烦躁一起远远抛开。
忘掉一件事最好的方式,是让自己忙得没空去想。
程未雨一头扎进活动前的全校宣讲中,又因为顾遥的生日近了,她不得不分出心思,敲定着那天的行程细节。
从高中认识起,俩人平均每个月都要相约出去玩一次。早先顾遥家里管得严,只能在校园附近转转。
后来程未雨转学,见面变成了视频——程未雨在书房写卷子,面前架着平板,屏幕那头的人歪在沙发上看小说,偶尔想起校园里值得说道的八卦,便随口讲给她听。
好不容易都毕业了,还考到同一座城市。顾遥原本信誓旦旦要拉程未雨去商k见见世面,程未雨劝不住,最近她倒是自己主动改了口。
“男朋友不让嘛——”顾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还带着少女春心萌动的娇羞。
前不久还说同时聊着三位男嘉宾,这会儿突然定了关系,程未雨有些没跟上她的思路。
“什么时候的事?你不是说那三个你都喜欢,要雨露均沾?”
“本来是这样计划的,但小鱼真的不一样!”
“小鱼”是顾遥给现任男朋友取的爱称。程未雨还没太习惯这名字。
“他做了什么,让你态度转变这么快?”程未雨问。
顾遥掰着手指,一样样数:“首先,他长得最突出,虽然也没帅到能够与我匹配的程度,但也不错了,很多女孩子追他呢。其次呢,他真的很会提供情绪价值,我最钟意这一点,他经常给我点奶茶,还会买小裙子给我穿。”
“我平时……没给你提供情绪价值么?为这个就决定交往,会不会太草率?”程未雨迟疑道。
顾遥的衣橱里挂着程未雨送的各色衣衫,从春到冬,不曾短过,那些吊牌上的数字,没有低于四位数的。年节生辰,各种珠宝首饰小礼物更是数不胜数。程未雨待她向来大方。
所以她不明白,几杯奶茶、几条裙子,何以让人心动至此。
“那不一样呀。”顾遥笑,“你送,和他送,意义不同的。”
程未雨突然间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本着尊重对方选择的想法,她没再提男朋友这回事。
她想起前些天遇到的小插曲,斟酌着开口:“遥遥,你……还记得简舟吗?”
这个名字一出,顾遥的声音顿时冷下来。
“你怎么突然提他?”
“前段时间在外面吃饭偶遇他了。”程未雨知道这话题令顾遥心情不佳,换了种说话方式,“他现在变了好多呢,很没精神,也邋里邋遢的。”
“是么……那,是他活该。”顾遥的声音隔着电话,显得有些单薄。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主动询问道,“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程未雨听到这里,心底一沉。
“他说了些以前上学时候的事,还是老样子,我都懒得搭理他。”
“那就好。他以前就爱胡言乱语,在学校还乱传过你的事……我怕他又说些不中听的,惹你心烦。”
电话挂断,程未雨在渐暗的房间里坐了很久。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自行生根。
此后对方说的每句话飘到心里,都如蒙薄锈,触上去仍是那句话的形状,底色却已黯淡。
她轻叹口气,决定在顾遥生日之前,先不去深想这件事。
开学已有近两个月,生活逐渐步入正轨。联合竞赛的项目正式启动,赛程定在周五,恰是顾遥生日前一天。忙完这阵,便能轻松些。
于是这些天,程未雨把心思都投在项目上,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经手一遍。没办法,她所在的部门本就是协调各方,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竞赛题库的内容早已和医科大核对完毕。沈方休负责的那部分获得了极高的评价,对方负责人发来一连串赞誉,程未雨随手转发给了沈方休。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程未雨发觉,这人并非表面看上去那样不近人情。
但她也理解,像沈方休这样的人,有不得不保持表面清冷薄情的理由。
性格温和,又能力突出,若不显得疏淡些,怕是容易被当作好拿捏的软柿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沈方休回了消息。
AwaitingDew:[/小猫眯眼笑表情/]
[你是这样想的?]
[之前当面聊时,你话很少,我还以为是对我负责的部分不满意。]
程未雨这才发觉,自己刚才随手转发,忘了说明那是医科大负责人的评价,并非她的原话。
此刻看着屏幕上那串天花乱坠的夸奖,耳根隐隐发热。
她打字。
尾鱼:[这不是我说的,是医科大那边的负责人让我转达。]
发出去,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确实做得很好。但我之前话也不算少吧?]
她扪心自问,虽然在酒吧时还不熟络,没怎么跟沈方休搭腔,可两次单独吃饭,她自认全程都在认真接话,有问有答。
手机屏幕又亮了。
AwaitingDew:[嗯。]
[话少一点也没关系。]
底下原本还跟着一条消息,但很快便被撤回,程未雨没看清。
发错消息了?
程未雨想了想,他们只是普通同学的关系,公事公办,也不太方便询问对方撤回了什么。
于是这事就这么被搁置。
放下手机,合上电脑,程未雨拎了把遮阳伞走出宿舍。
这几天忙得昏天黑地,她作息都快颠倒,吃饭全靠外卖。
经过上次误捉外卖贼的事情后,她心有余悸好一阵,有段时日没点外卖,最近由于工作原因,才又重操旧业。
幸运的是,她的外卖没再丢过。
程未雨猜想,大概是学校终于看不下去校长信箱里那些鬼哭狼嚎诗兴大发抱怨外卖被盗的邮件,终于着手整顿。
宜大校方的工作效率还是很高的。
而当她走到外卖架前,翻了十来分钟,仍旧两手空空。
程未雨站在渐暗的天光里,默默收回刚才心里那句夸奖。
她的外卖呢?!
/
沈方休没再收到程未雨的回复。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实验室,一边回味着这几日的聊天记录,一边忍不住截了张图,发给许庭深。
AwaitingDew:[图片]
[她好可爱啊。]
许庭深:[?]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6105|2052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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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waitingDew:[你发这个什么意思,你不觉得她可爱吗?]
许庭深:[我也要觉得吗?]
[今天凌晨五点刚飞机落地,你就这样骚扰一个可怜的单身人士?]
沈方休想了想,觉得他确实有点可怜。于是划到好友列表,找出今早别人发来的一段视频,转了过去。
AwaitingDew:[你想见的人,前几天去欧洲游学了,据说下周飞剑桥,你做好心理准备。]
他刚才甩过去的那段视频很短,只有不到十秒钟,画面里的女孩对着镜头比心,烂漫纯粹。
消息发过去没一会儿,许庭深的电话直接轰了过来。
沈方休按下接听,穿过长廊,走出实验楼。
“你这消息靠谱吗?”
杳杳相隔八千公里,许庭深颤抖而激动的声线从听筒里传来,好似产房外焦急等待接生的父亲总算见到手术室门开。
沈方休语气平静:“视频你看到了,可不可靠自己判断。”他顿了顿,转入正题,“时差倒好了?现在能说说,那天究竟聊了什么吧?”
前几周和程未雨在海边共进晚餐的过程中,许庭深收到发小指示,将那个简舟拉去路边小酒馆坐了坐。
以许庭深在一中的名头和家里的背景,简舟到底没敢造次,几杯酒下肚后,反倒拉着他语重心长地说了不少话。
这事后来被他讲给沈方休听,却死活不肯透露具体内容,扬言要报复沈方休之前污蔑他“相亲没礼貌”。
沈方休被吊了几周胃口,此刻终于忍不住发问。
刚得了沈方休的好处,许庭深不敢怠慢,接连叹了三口气,开始苦口婆心。
“其实我觉得吧,那草履虫说的话不可尽信。他嘴上说程未雨高中的时候一直爱慕他,但我看程未雨当时那副表情,要么,是如今幡然醒悟,回过味来了,后悔自己当初喜欢这么个脑残,要么,就是从没喜欢过,单纯把对方当傻叉。”
“当时程未雨有说什么吗?”
“说了啊。”许庭深念念有词,“她那张嘴跟淬了毒似的,不愧是当年一中语文成绩霸榜一年半的人。”
“这我知道,你说重点。”沈方休对这句恭维很是受用,仗着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嘴角噙起一抹笑。
这表情在一旁路过的师门同僚看来,相当之诡异。
“哦,重点,那天晚上简舟提到一个人,这人你应该也认识,叫做顾遥,我记得她当年跟程未雨关系很不错,她还来给你送过水呢……”
“说、重、点。”
“你别急啊。当时在餐厅俩人也没多说,后来去了酒馆,简舟自己承认,以前和顾遥好过。”
许庭深的声音低了些:“我寻思这不对啊,那顾遥和程未雨不是好朋友嘛,她俩高中不能抢一个男人吧?何况那还是个不怎么样的男人。所以我就问简舟,当年他和程未雨到底怎么回事,结果他说,程未雨对他爱而不得,高二的时候还因为实在得不到他,伤心过度而转学了。”
沈方休嘴角那点笑意瞬间消失。
周身气压低了下来,方才折返取东西的师兄从他身边经过,下意识放轻脚步。
当年程未雨转学,如同一块突如其来的阴云,压在沈方休的高二末尾。很长一段时间,他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又听说转学的原因是对方家长工作变动,他连生气难过也找不到宣泄口。
但如果,当年的事另有隐情……
“他还说了什么?”沈方休若有所思。
“没了。那废物几杯就倒,再问就是胡话。”许庭深啧了一声,“依我看,八成是简舟自己脑子不清醒,搁那胡说八道。程未雨眼光能差到那份上?我觉得不能。”
沈方休闭了闭眼。
“知道了。”他说。
“哎,我说,”许庭深语气忽然带了点调侃,“不管当年怎么样,现在可是你的机会。趁虚而入会不会?嘘寒问暖会不会?你现在不表现,等着过年呢?”
沈方休挂了电话。
趁虚而入,非君子所为。
还好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不是正人君子的沈方休皱着眉,点开和程未雨的聊天界面,打算洗洗眼睛。
指尖误触,点进了那个西高地白梗犬的头像。
一条新朋友圈跳了出来。
——《临江仙·外卖被偷了三回》
羊胃里藏鲜滋味,算来也算能人。梁间鼠迹案同尘。光阴都遁去,只剩手犹温。
我笑肠中空打鼓,雷声不过前村。何妨替尔费专神。三杯通大道,一饭饱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