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休请服务生重新安排了一处座位。
这里视野开阔,能望见无边的海与起伏的山的轮廓,远处偶有轮渡拖出细长的水线,在暮色里,一切都成了深浅不一的线条,杂乱中带着秩序,安静交错。
程未雨此刻的心绪也像这些线条,理不清晰。
她坐在桌前,目光总不自觉地飘向对面。偶尔撞上沈方休投来的视线,便像被微弱的电流轻轻触了一下,慌忙垂下眼,端起水杯抿一口。
“暂时就这些,谢谢。”沈方休合上菜单,递还给服务生,目光又落回程未雨身上。他声音温和:“再看看,有没有其他想加的?”
程未雨摇头。
她刚才根本没在听,满脑子都是他挡在简舟面前的那个背影。现在他已经点完菜,她再说想加什么,反而显得自己走神了。
“就这些吧,谢谢。”
第一次单独和不算熟的人吃饭,感觉和相亲很不同。
相亲是事先备好的一场社交,她总能拿出妥善的姿态,平稳应对。
可和沈方休的晚餐始于意外,他也并不是那种见过便可抛之脑后的相亲对象,这个认知让此刻氛围更显严肃。
沈方休像是看出她的不自在,主动展开话题:“这家餐厅每年谷雨前后有个品茶会,老板自己收藏了不少好茶,会在那天拿出来招待客人。”
程未雨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谷雨?怎么挑这个节气。”
“老板是法国人,钟爱中国文化,觉得谷雨是春天最后一个节气,挺适合玩点浪漫。”
“诗写梅花月,茶煎谷雨春。品茶选在这个时候很合适。”程未雨自然接道。
沈方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对节气也有研究?”
“不算研究,小时候外婆家有一本老黄历,每个节气配一句诗,谷雨那页写的就是这个。”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对茶不怎么了解,纯粹是记吃的记得牢。谷雨前后香椿最嫩,再过一阵就老了。”
沈方休听后,像是想起什么,“我记得一中后门那条巷子有家卖青团的,会把香椿芽剁碎了揉进糯米皮里。”
程未雨抬起眼:“啊,我吃过那家。那家现在还在?”
“还在。去年路过时买了一盒,味道不错。”
“我高一那会儿每周买一次。”话题转到熟悉的回忆,程未雨语气不觉轻快了些。
“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那时候最大的盼头就是放学去买吃的,校门口那个卖糖葫芦的大爷都认识我了。”
沈方休眼角溢出浅笑。
“知道。”说完,他又忙补一句,“你上次在酒吧提过。”
又道:“不过比起糖葫芦,我更喜欢后门那家书屋的餐饮。”
程未雨眼睛微微一亮。
有了这个共同话题,方才的拘谨被冲淡大半,她放下筷子,“你也去过那家店?我以前经常在那儿看书吃晚饭。你有没有尝过她家的汤面?特别好吃。”
“是。”沈方休点点头,“不过老板做饭看心情,能不能吃上得凭运气。”
程未雨垂眼喝了口水,心里漾开一阵恍惚。
“怎么了?”沈方休像是察觉到她的情绪,起身为她添水。
“没什么,”程未雨顺手将玻璃杯往前递,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又轻轻缩回,“就是觉得很神奇,我们之前居然是同学。”
现在回想,关于一中的记忆其实很多。
大多与顾遥有关,其余便是校门口的各色小吃摊,以及零零散散读过的闲书。那时每读一本书,心情便跟着故事浮沉,事后想来,那些文字还言犹在耳。
只是在这些纷繁的片段里,并没有出现过沈方休。
连程未雨自己也纳闷,像对方这样耀眼的人,竟然也会被她下意识的忽视,从记忆里掩去。
这话似乎也让对面的人陷入了某种沉思。
沈方休垂下眼,转了转手里的玻璃杯,直到菜端上来,才借着为她布菜的动作重新开口:“那时候总觉得忙,和很多事……很多人,都擦肩而过了。”
与值得交往的人擦肩而过,一时误入歧途,遇人不淑,这不能怪她。
今日他赶来时,许多事已然发生,因而他并不清楚程未雨与简舟冲突的具体缘由。但看程未雨的神情,短时间内,她大概不愿再提那个人。
想到此处,沈方休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很少见程未雨动怒。记忆里的她总是安静的,像一泓映着天光的浅溪,石子落进去,也只会荡开几圈很轻的涟漪。
能让她当众扬起手——
那得是块多么肮脏的石头。
他默默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轻轻放入程未雨碗中。
程未雨看着碗中不断添入的菜肴,说不出婉拒的话。
原因有二。
其一,这些菜居然都是她平日里喜好的口味,连佐料的比例都恰好;其二,沈方休此刻的神色虽然平静,眉宇间却笼着一层薄薄的凝重。
不知她刚才那句话触动了对方,总之程未雨一时半刻不敢再随意开口。
于是两人安静地吃了会儿饭。
沈方休很自然地留意着她的杯子,见茶水将尽,便提起手边温着的壶,为她缓缓续上七分满。
又拿起公筷,从靠近自己的那盘糖醋小排里仔细挑出姜丝,一根根剔净,才将裹着琥珀色酱汁的排骨轻轻放入她碗中。
这动作自然流畅而不失亲昵,程未雨一时怔愣。
上一次被人这样照料,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从前只有妈妈会这样。后来妈妈走进另一个家,岳家长辈待她疏淡,同辈的子女也与她不和。那个名义上的家,她回去得越来越少,也很久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望着沈方休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她欲言又止,最终回敬般,给对方夹去一筷子凉拌海蜇。
这举动让沈方休咀嚼的动作一滞,随后压下嘴角。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自然道,“还没问你,今天怎么会来这里。这地方离学校挺远,来一趟不方便吧?”
程未雨想也没想,随口接道:“还好,我打车来的,就是路上有点堵……”
她说着,想起某个早已被自己抛之脑后的相亲对象。
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许庭深自从刚才拉着简舟离开后,便再没了音讯,也不见回来。
应当是不会出什么事。
但来之前关女士才叮嘱过,今天千万不能怠慢了人,至少要给人家留个好印象。对方在自家外公面前提一句,家里生意上的很多事情都要好办许多。
可眼下的情况却是,那位传说中一语值千金的大少爷已经没了影,刚才在饭桌前墨迹半天,也没加个联系方式。
这怎么办?难道还要去找妈妈向对方要联系方式?
可她貌似也没有什么联系对方的必要,除了对今日之事表达一下感谢,再无话可说。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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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什么?”沈方休的声音恰时响起。
“嗯……没什么。”程未雨不好解释,总不能说她今天来相亲,而相亲对象不翼而飞。
但沈方休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刚才和你一起吃饭的那个人,是你朋友?”
程未雨下意识摇头:“不算。他就是我家里给安排认识的一位……呃,朋友。”
她说不出口“相亲”两个字。因继父工作的关系,她时常需要出席这类场合,有时是正常社交,有时也带着些心照不宣的意味。
但这样复杂的家庭缘由,三言两语道不清,沈方休大概也不会理解,索性用“朋友”二字含糊带过。
沈方休听了,眸色似乎暗了暗。
“他也是一中毕业的。”他说。
“嗯,他刚才提过。”程未雨并不意外,只觉得这世界真小。
惠南一中当年真是卧虎藏龙,一个沈方休,一个许庭深,放在人群中都该是醒目的存在,偏偏她当年一个也不曾留意。
而坐在对面的人听了她这句,不知为何,眉眼又稍微舒展开。
“你和他之前就认识吗?”她咬一口沈方休夹来的菜,想起刚才沈方休和许庭深之间配合默契,随口一问。
“以前同班。”沈方休顿了一下,又很自然地接下去,“今天也是他叫我来的。”
“啊……他还叫了你呀。”
在当晚已经有约的情况下,叫来另一位同性好友,看来是真的不太在意这场饭局。尽管刚才在桌前,许庭深那样周到体面,也掩盖不了对方对她压根没意思的事实。
程未雨放心了,既然俩人还有这层关系,那么她之后不再联系许庭深,对方应该也能从沈方休口中理解一二。
但转念一想。
如果沈方休是许庭深叫来的,那他岂不是早就知道她今日来此的目的?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我们今天是来做什么的。”程未雨试探着问。
刚才一口包进去的牛肉还鼓在腮边,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冬日前囤粮的仓鼠。
沈方休被这模样逗得眼底泛开笑意,语气却平静:“嗯,他说你们今天是来相亲的。”
这个事实被沈方休如此坦然地说出来,程未雨再扭扭捏捏,倒显得小家子气。
于是她故作随性大方:“名义上的相亲罢了,其实只是见面吃个饭,应付一下家里,双方都不怎么挂心的,不然他也不会叫你了。”
沈方休点点头,煞有介事:“是他的问题,来之前没告诉我这顿饭的意义。现在还中途离场,太失礼了,我回去说说他。”
他说这话时表情一本正经,程未雨揣摩不出来他的真正意味,只能小声道:“其实他也还好了,提前离开也是为了帮我解围,你……不用说他了。”
沈方休笑了。
他天生一双的细长眼,睫毛过分浓密,衬得眼皮有种薄瓷般的白。
眼尾那颗浅褐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微牵动,像寂静山水中忽然落进的一缕红尘光色,清冷里漾开暖意。
“那这次就先放过他。”沈方休声音温和,“今天他招待不周,改天我代他补请你一顿。”
这话来得突然。即便程未雨心知多半只是客套,耳根还是微微热了起来。
她刚想说“不用”,一抬眼,正撞进沈方休的目光里。
筷子在碟沿上打滑,到嘴巴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她的错觉吗?
怎么感觉沈方休总望着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