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贵妃其实并不是前朝哀帝后宫中最得宠的,哀帝比陆贵妃大十五岁,两人没什么共同语言,虽然陆贵妃生的貌美,让哀帝很是宠爱骄纵这个幼妾,但陆贵妃在后宫并非一家独大,甚至还隐隐被秦皇后压制,几次交锋都不曾讨到好处。
陆贵妃年少时也曾不服气,挑衅了几回,却被哀帝训斥,被罚向秦皇后跪地请罪,她便已经知道她赢不了,哀帝跟秦皇后感情不说多好,但皇后有个杀手锏,便是难产早逝的太子生母,秦皇后嫡姐,哀帝元妻大秦后,大秦后生的弱质纤纤,娇弱如白莲,及其惹人怜爱,是个不输给陆贵妃的美人儿。
哀帝年轻时对她一见倾心,不顾她家世不显,只是五品官之女,非要娶为正妻,大秦后去世哀帝的真心就好像跟着她一起死了,即便纳了陆贵妃这等美人,宠爱和真心远远不如,他爱大秦后爱的深切,那些余荫,都让陆贵妃在小秦后手中屡屡吃瘪。
陆贵妃跟家里求助也是没用的,陆侯迂腐,是觉得皇后管教妃子是天经地义,他是臣子,怎能插手君王后宫,久而久之,陆贵妃也就学乖了,堂堂陆氏贵女,竟要委曲求全,要屈居五品小官之女下面,高称主母,及其讽刺。
可那时哀帝是皇上,是不能冒犯的九五之尊,陆贵妃忍耐顺从,不仅是妾室服从丈夫,更是臣子服从君主,可现在他算什么东西。
陆芍扶着姑母对曾经的大周皇帝,如今的负恩侯怒目而视,她小时候很会撒娇卖痴,被姑母养在宫中时,为了讨好他,一口一个姑父叫的亲昵。
“小蹄子,攀上高枝了,连姑父也不叫了,你们陆家人都是一个样子,巴结上了新主迫不及待把旧主抛在脑后,毫无感恩毫无气节,怎么,跪舔元家人多换了一个侯位很得意?靠出卖旧主得来的荣耀也好意思拿出来炫耀,真是趋炎附势,攀附权贵、朝秦暮楚、唯利是图、寡廉鲜耻,你们陆家人也好意思活在这世上?”
他满身酒臭,显然是喝多了在发酒疯,可姑母的脸一侧高高肿起,嘴角还有鲜血,被打的都站不起来,显然他根本没收力。
听了此言,元信冷了脸:“负恩侯说这话,是对朝廷不满?”
负恩侯打了个酒嗝,堆起巴结讨好的笑:“诶唷,这是谁,不是年少有为的魏王吗,率兵灭了三万京师期门军,魏王殿下,微臣可不敢对朝廷有怨言,微臣是大夏忠臣,忠心耿耿苍天可鉴啊,微臣可是带着满朝文武头一个开成投降的,哪里敢对朝廷有怨言,微臣骂的是陆家。”
元信嗤笑:“陆家纳土归夏,免十四州百姓于战火,这是青史留名的大德,陆家归顺不仅是识时务的表现,千里马还需遇伯乐,更说明,我兄长乃是天命所归,从前陆家明珠暗投,如今得遇明主,你说陆家寡廉鲜耻,难道质疑朝廷,质疑我皇兄是昏君?”
负恩侯醉酒,却也知道柿子捡软的捏,阴阳怪气要笑不笑,长揖一礼:“微臣怎么敢呢,微臣可是忠臣。”
这话说的刺耳。
陆芍将姑母挡在身后,不让负恩侯靠近,他做了大半辈子的皇帝,还是有实权的,不是傀儡,曾经万人之上谁不是讨好谄媚,谁敢忤逆,现在一朝被赶下皇位,成了新朝臣子,身份不仅尴尬,他自己也受不了,不然也不会时常醉酒失态。
“小蹄子,你意欲何为?”负恩侯醉醺醺。
“我不想做什么,但你伤害我姑母,就是不行。”
“小贱人,跟你姑母一样的贱胚……”他抬起手就要打。
只听一声惨叫,负恩侯倒退几步,捂着手腕,刚要暴怒却对上元信黑沉沉的脸,他挡在陆芍面前,青年年纪不大,身材却及其高大,将陆芍和她姑母遮挡的严严实实:“你做什么,想打人?”
“打又怎么了,这小蹄子跟她姑母一样没良心,枝尽往高的捡,我教训教训怎么了!”负恩侯梗着脖子。
“她是我的妻子,是魏王妃,岂容你教训!”
负恩侯对上他的眼神,打了个冷战,醉醺醺的模样也犹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吓得面无人色。
“羞辱王妃就等于羞辱本王,道歉!”元信面色冷厉,步步紧逼。
负恩侯的酒醒了,此时才发现自己闯下了祸事,陆芍不是他臣子女眷,可以随意被他管教的小辈,如今已是新朝王妃,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本,本侯凭什么对一个小辈道歉,她胡乱闯出来,本侯这是教导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元信面沉如水,把他脖子打量的发凉,不住瑟缩,他也不废话,一步上前擒拿住负恩侯的手臂,把他按的嗷嗷叫唤,不住求饶。
昔日高高在上的皇帝,纵然是个昏君,又有谁敢这么大不敬,如今被拎小鸡子一样,酒气散了,脸却涨的通红,面子里子全都没了,陆芍却看得解气,就是因为他,因为这么一个昏庸皇帝,带着整个陆家被灭门,葬送她的一生,只是把他捏疼如何能解她之恨,杀了他才好呢。
“魏王殿下且慢,还请高抬贵手。”急急忙忙出现在此处的,是从前的小秦后,如今的秦夫人。
秦夫人先是行了礼,虽然急切,语气还是竭力镇定的:“侯爷多吃了几杯酒,失了态,对王妃说了不敬之语,此乃侯爷的不是,您快道歉吧。”
负恩侯不情不愿,憋了半天,说了句自己失言,随即什么都不愿再说。
秦夫人叹道:“殿下莫怪,侯爷就是这个脾气,他这么大岁数的人了,陛下也说侯爷执拗,都不愿跟他计较,您大人大量高抬贵手,就别放在心上了。”
元信神色莫测,把皇兄都搬了出来,他还能怎么办,正欲放开。
秦夫人话锋一转,眼神落在身后的陆芍身上,语气亲昵:“五娘,你也是的,侯爷好歹是你姑父,便是说说你,也是为你好,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亲戚之间都生疏了,在京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什么不能好好说。”
“他想打本王妃,本王妃要忍?”
“到底是长辈,你让让他又如何。”
“他打我姑母,他凭什么打我姑母!”陆芍不肯相让,一点面子都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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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她是爷的妾,连正妻都不是,她摆什么谱呢,还以为自己是贵妃呢。”负恩侯冷笑,打了个酒嗝:“既是妾,便任爷打来任爷骂,便是把她发卖出去也无人置喙,别人称她一声陆夫人,还真把自己当个人了,什么东西。”
陆芍恨得要命,元信也忍不住。
秦夫人面色温和:“侯爷吃醉了,王妃您别往心里去。”
她叹气:“侯爷是在宫中失态,我们夫妻自会向陛下请罪,可有一点侯爷没说错,陆氏既侍奉侯爷,是侯爷的人,侯爷责打她,她若贤惠便不该把事闹大,这是侯爷的内宅事,王妃您说,是不是呢。”
陆芍牙根都要咬碎:“本王妃不知什么国事家事,只知本王妃的姑母不能被欺负,他打我姑母,就不行,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对我姑母,你满心怨恨,觉得陆家通敌叛国?陆家曾是你的臣子,便该为你鞠躬尽瘁到死?我告诉你,宋孝隆,陆家没有怕死的,你身为大周皇帝尚且贪生怕死,俯首称臣,为何要求我陆家誓死效忠,只要你以身殉国,我陆家便陪着你死战到底,宋孝隆,你敢吗?”
“王妃,慎言,这是宫里。”元信面色陡然变了。
负恩侯吓了一跳:“爷为什么要死,废话不想跟你多说,把陆氏叫出来,跟爷回府,她便是被爷打死也是爷内宅事。”
陆芍上前一步,就要理论,陆夫人低泣一声,拉了拉陆芍的袖子:“芍儿……”
秦夫人扶着负恩侯,神情温婉,语气温柔:“侯爷,您莫要这么说了,这都是气话,侯爷怎么可能对陆妹妹不好呢,陆妹妹你也是的,既有误会,为何不说清楚,让王妃为你出头,诶呀,我倒是忘了,陆妹妹可不止是王妃姑母,看在子丰的面子上,王妃也不可能不管陆妹妹,王妃和子丰可是青梅竹马,情分跟旁人不同。”
她忽似察觉到什么,捂住嘴很不好意思:“殿下王妃,臣妇失言,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
陆芍咬着牙,双目赤红,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侯爷先回去吧,秦夫人都已说,这是家事,王妃回汴京,许久未见姑母很是想念,今日就让姑母先去王府,她们姑侄想来有许多话说。”
元信虎视眈眈,而且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能不给这位大红人魏王面子,负恩侯倒很不想给,可自己如今地位尴尬,只能灰溜溜的看着两人带走陆夫人。
陆芍的确不救不见姑母,又是心疼又是愤恨,扶着她上马车时都听到嘶的一声,进了马车扯开袖子,才发现陆夫人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全都是伤。
陆芍目眦欲裂:“这些,难道都是宋孝隆做的,他敢这么对你?”
陆夫人在王府马车中,眼泪才敢簌簌落下,娓娓道来,从元家入主汴京,宋孝隆带领汴京宗室大臣对元家称臣,陆家在镇阳扶持幼主登基的消息传来,宋孝隆当夜醉酒,便进了她院子将她一阵毒打,随后又是折辱。
“芍儿,侯爷的脾气日复一日的乖戾,我在侯府是真的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