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挽晴院出来,孟越临再次抬手摸了摸额头伤疤,唇角微微勾起。
宋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主子,鱼儿上钩了,我还当您要继续住在这边,那后面的事属下难免有些束手束脚。”
孟越临斜睨他一眼:“废话少说,何时能动手。”
“今日就能开始。”
“正好我那好大伯回府了,且让他看出好戏。”
“可是。”宋凛踟蹰道,“依属下所知,少夫人和旧事全然无关,现下也是一无所知,主子当真要连她一块拖下水吗?”
孟越临步履一顿,好像低语了一句什么,宋凛没听清。
谁让她那么笨非要挑我兄长做夫君。
也罢,日后我自会为她寻一条出路。
回到院子后,姜令玥将自己独自关在屋中好一会,等翻涌的心绪逐渐平缓,适才打开屋门,面上又恢复那副端庄温婉模样,将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抽空去厨下叮嘱今夜的晚膳。
姜令玥出嫁前就明白,她不再是幼时那个生气了可以在人前肆意发脾气的年纪了,她的一举一动时刻都落在阖府下人眼中,但凡有一点出格,都会很快传出去。
俗话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独身嫁入京中孟家,身边也无可提携她的亲近长辈。
先前她偶有出门赴宴,后宅女子最喜闲谈各家八卦趣闻,若是哪家有点流言传出,她们能不断放大事实,歪曲解意,一传十十传百,又何止三人成虎。
她便是亲眼见过有闺中女子因受不了各家都传她得了传染人的怪病,最后自缢身亡。
可其实,她后来代表孟家前去吊唁,那名女子不过得了普通的皮肤病症,只是表面看上去害怕,需要常年敷药控制,根本不会传人。
孟大老爷官居尚书,深得皇帝器重,孟二老爷在豫州也是一方要员,嫡长子孟越年务实能干,父子叔侄一门三杰,孟家可谓树大招风。
不知惹了多少人眼红。
因此,姜令玥时刻警惕自身。如若不然,届时不止她的体面,孟家、姜家世代清流的名声也会付诸东流。
经过冷静思考,她也想明白一些事。
孟越临屡次挑衅,定然有她不清楚的理由。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有敌意,他们此前素未谋面,不存在有旧仇。
而他们之间唯一的关联,便在夫君孟越年身上。
纵然表面看去,二人兄友弟恭,不过青禾之前倒是无意中提醒过她,大房和三房间,好像还有什么纠葛。
或许还是解不了的结。
想通这一切后,姜令玥唤来青禾,低声叮嘱:“青禾,自从奶娘回乡养老后,我身边仅有你值得信任,我有一件事吩咐你去做,你且记着,莫让大公子或是其他人知晓。”
青禾心神一凛:“少夫人请讲。”
“你帮我去私下打听仔细了,三房……”
青禾狐疑,少夫人怎么突然又要打听三房旧事了,之前她提过一嘴都被责骂,莫非有什么让她感兴趣的。
古怪念头突兀冒出来,青禾有些担忧,迟疑道:“少夫人主要是想打听哪方面的?”
姜令玥琢磨,太早的怕是难以知晓:“就围绕三公子来吧,三年多前,他为何弃仕从商,离家出走。”
都说孟越临乖张难训,可按夫君先前偶尔所言,孟越临也是自幼聪慧熟读圣贤书的,要做出这般大的改变,定然有不为人知的原因。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青禾看她坚定的神情,心一抖,咬牙应下。
定是她多想了,少夫人才不是朝三暮四之人。
申时末,孟尚书的车马停在府门口。
姜令玥早早派了机灵的小厮候着,一听到消息便提裙往前院赶,孟尚书前脚刚在前院坐稳,她后脚便到了。
“儿媳见过父亲,父亲一路辛苦。”她敛裙福身,声音轻柔。
孟尚书深耕官场多年,挑选姜氏为嫡长媳,是他一手决断。他的发妻卢氏即便出身不错,但手腕气度差了不少。
万幸儿子争气,果真从姜家求娶回了姜令玥。
在外一贯不苟言笑的孟尚书难得露出一丝微笑:“不必多礼,怎不见你母亲?”
“儿媳腿脚快些,母亲想必也得了消息,待会便来。”姜令玥没有多言。
之后,她按照惯例,低低说了几件府中需要请示的事,提及夫君时,孟尚书颔首表示他已收到信,知晓允湛又出去忙了。
而关于孟越临,她也只是一语带过告知他回府了,孟尚书神情有瞬间变冷,又很快恢复。
姜令玥捕捉到那一瞬变化,压下心绪。看来就连公爹也不喜孟三郎。
说了一阵话,姜令玥见卢夫人还没来,又捡着京中这几日的消息提了几句,还是没等来卢氏。
她觑了一眼公爹神色,果然不太好看。
“父亲稍等,许是母亲耽搁了,我这便再派人去请。”
“不必了。整天闲赋在家也不知她搞什么名堂。晚膳你且送去荣安院便是。”
荣安院是孟尚书所居正院,儿子不在,孟尚书没道理还要求儿媳陪同用膳。
“是,父亲且去歇息,儿媳定准备妥当。”
送走孟尚书,姜令玥轻吐口气,直起腰身,又重整神色前往后厨。
当日平静无波,不论是大房还是三房,都没有任何风吹草动露出来。
许是得知孟尚书回府了,往后两天孟越临没再往大房这边来,姜令玥甚至没听说他去和孟尚书请安。
先前孟越临还装模作样去拜见卢夫人,好歹表面功夫是做了的,虽然她后来猜测他其实是去挑事的。
是的,以青禾打听回来的消息来看,砸破头的事孟越临就是故意的,只是眼下她还不明缘由。
而更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公爹孟尚书分明已从下人口中得知卢夫人和孟越临之间起了矛盾,却置之不理。
或者说,好像孟尚书只当孟府没有孟三郎这号人物。
很多事,往往露出一角线索,你就会抓肝挠腮想要得知最后的答案。
姜令玥从前不是好奇心那么重的人,这次却换了种想法。
她如今是孟家妇,更是肩负着兴旺孟家的担子,若是家中隐藏着她不知晓的隐晦秘闻,总感觉像一筐随意存储的火药,说不定哪天就爆了。
况且,不管公爹婆母怎么想,她看得出,夫君是真心想善待三房,也是真心希望与孟越临兄弟齐心,光耀门楣。
她作为贤内助,能帮上几分便是几分。
隔了几日,借着问候秦姨奶奶身子,姜令玥往三房去了一趟。
秦姨奶奶依旧消瘦,不过,许是有了亲孙子陪伴,面色倒是红润不少。
姜令玥陪坐一阵,说了会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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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偶尔提及一句孟越临去哪了怎么不见人,三房的人互相看看,只笑着答:“三郎在外挣份家业不易,我们从不多问他。”
旁的话从不多言一句。
姜令玥眸光微转,落在几人面上。三叔母曲氏微躬着身子,好像从来没在她面前直起身过。五妹妹孟娴君说话细声细气,以往,她都以为她们是敬着她,所以这样。
可方才跨进院子的时候,分明还听到孟娴君在屋里的笑闹声,宛如一般活泼少女。
她一进来,就一切安静了。
先前没有细想过,还不觉得异常,眼下却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他们这哪是敬着她,分明是防着她。
姜令玥在三房碰了壁,留下一堆礼品无功而返。等晚间拆卸发钗时,铜镜里青禾多次欲言又止,她都看不下去了。
“有什么话便说,别吞吞吐吐的。”
“少夫人,奴婢不知如何开口,怕您听了生气。”
姜令玥气笑了:“你都还未说怎知晓我会生气,何况你几时见过我生气了。”
青禾回想,少夫人讲究修生养性,确实很少发脾气,只是今日听到的话,实在太难听了些。
可要不说,日后少夫人什么都不知晓怕是还要受委屈。
犹豫再三,青禾斟酌着开口:“少夫人,奴婢说了您千万别生气。就是晚膳时候,奴婢去厨房听好几个下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奴婢奇怪凑近看,他们居然在分东西,而且很多都是好东西。”
听到这,姜令玥皱眉:“有人偷窃?”
青禾忙摆手:“不是偷的,奴婢审了,他们也招了,说是,是三公子随手赏的,还夸三公子为人大方,奴婢又细细检查,好像都是少夫人今日送去三房的东西……”
后面的话她没敢再说,因为姜令玥脸色已然铁青,□□剧烈起伏一阵方才压下火气。
她咬着银牙,却骂不出一句难听的话,指节紧扣案几边缘。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还有,他们还说,三公子说了,大房送的都不是好东西,没准吃了头疼脑热,他可不敢要。”
青禾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一个字吐完只敢垂着头等她发话。
烛火噼啪爆响,香炉内沉水香幽幽吐息,烟缕散漫如诉。
余光映在妆奁台那面铜镜上,姜令玥盯着镜里自己的眉眼,嘴角牵起一丝笑来,慢条斯理理了理衣袖,起身走向窗前,任凭夜风拂过发丝。
“孟越临,你才不是好东西!”
横竖她说什么做什么,整个三房都联合起来像防贼一样防她,她还费尽心思管孟越临干嘛。
她咬了咬下唇,把心底翻涌的委屈憋回去。
睡了一晚,姜令玥正欲撒手彻底不管三房,却收到孟越年来信。
阿玥,这次案子有些难办,约莫要在外多耽搁几日,父母可还安好?
我先前与三弟提过一句,想让他重拾课业再取功名,你若有空可否去看看督促他几分,他天赋不错,只是性子还需磨砺。
我会尽量早日归来。勿念。
鬼使神差,姜令玥把信纸揉成了一团,过了半晌又展开铺平。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多日燃过的灰烬尽数吐尽。
再试一次,要是不成,且算她束手无策。横竖守着挽晴院这一亩三分地的光景,他们爱如何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