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前夫他弟骗婚后》
1. 婆媳
小满刚过,京城的气候便好似急不可耐的极速攀升,蝉鸣渐起,扰人清宁。
床榻前的圆凳上,姜令玥眉眼半阖,长长的睫羽在瓷白脸颊上投下淡淡剪影,朱唇微抿,碧色衣袖半垂,皓白素腕不紧不慢地摇着。
她青丝高绾,鎏金步摇斜斜簪在发髻间,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若是凑近细瞧,不难发现雪色后颈处泛着一层薄汗。
她已然维持这个姿势两刻钟了。
本来在孟尚书府这样的人家,主母房中冰盆自是用得起的。
然而,卢夫人年轻生子时难产,又恰逢京中动乱,伤了元气。一到夏日,反而怕受了冰水寒气,屋里非但不让用冰盆不说,午歇的时候还要让小丫鬟时刻不停轻摇团扇,她才能睡得安稳。
两余年前,自从嫡子孟越年娶回儿媳姜氏,这午歇摇扇的活计自然派给了她。
今日卢夫人觉浅,她手腕适才停顿没几息,卢夫人便呓语轻问:“是不是累了,累了就换下人来也是一样的。”
明明卢夫人闭着眼看不见,姜令玥依然露出得体笑容应答:“不累,母亲安歇便是。”
哪能一样呢。
若是刚嫁过来的时候,她看着慈目善目,对她嘘寒问暖的婆母,或许还会轻易相信。
彼时刚过十一月,嫁进来没几日天气骤冷,她冒着寒霜早起前往婆母屋中伺候穿衣与用早膳。
婆母笑意盈盈一面夸她,一面体贴她:“数九寒冬,屋里又不是少人伺候,你这几日尽可歇着,不必赶早来请安。”
她赧然垂首,单纯的信了这番话,加之新婚燕尔,夜里夫君又缠得紧,翌日惫懒果真赖床没起。
没过两日,暖阳还未重新高挂,关于她不敬婆母的流言就悄然在府中四起。
出嫁前母亲忧心忡忡的叮嘱犹在耳边:阿玥,你孤身嫁入京城孟家,若是当真受了气……远水救不了近火,母亲唯愿你能自个儿立起来,你要记得老话说得没错,打铁还需自身硬。
往后的日子,婆母变相磋磨她,她并非一无所觉,却也不再傻乎乎的让人轻易拿捏。
只因她是姜令玥。
姜家传承百余年,满门清贵,祖父创办鹿雅书院,门生更是遍布朝野。
若不是因此,孟尚书也不会让嫡子孟越年亲执祖上玉佩,跨越千里去宁州求娶她过门。
思及自家夫君,姜令玥唇边泛起一丝笑意。
幸好,夫君待她极为爱重,在这陌生冰冷的孟家,尚且还有值得她眷恋之人。
手腕有些酸了,姜令玥瞥了眼屏风后的滴漏,估算着时间。
果然,约莫半盏茶后,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唇角微微勾起,又等了几息,来人不顾侍女劝阻,径直闯入内室。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终是吵醒了适才睡去没多久的卢夫人,卢夫人轻皱眉头,睁眼看过来,嗓音有些沙哑。
“谁来了?”
“儿媳也不知,我去瞧瞧。”
她语气轻柔,说罢就要起身,然团扇还未放下,孟越年就掀帘进来。
水晶帘子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越声响,就像在平静湖面倏地投下一粒石子,搅开一池寂静。
年初,孟越年初任京兆府通判,虽则是个六品小官,在三品大员遍地走的京城实在不够看。
可京兆府却是京中不可多得的实干地,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务。
孟越年年轻气盛,好不容易得来这样的绝佳官职,自是每日铆足劲想干出一番政绩。
不仅花了一个月时间将京兆府库房陈年积案都翻了一遍,找出不少错漏之处,甚至还给衙役重新制定一套行之有效的审讯方法,差点卷得“老油条”陆府尹撂挑子不干。
要不是他也懂圆滑,退了一步,将这些政绩都算在陆府尹头上,怕是早被使袢子了。
前日,孟越年出京去查一桩案子,不算复杂,只是走得匆忙,只来得及告知姜令玥回京时间,让她转告父母勿要担心。
姜令玥含糊了他的行程,同婆母提了一嘴,短则一两日,长则三四日便回。
儿子不在,没人护着,卢夫人果然不出她所料,前日午歇前说头疼,差人把她唤来,她一连摇了两日扇子。
其实京城暑气也没那么难捱,最多个把月,等雨季来临,卢夫人自然没了这等借口。
姜令玥去年还未执掌府中中馈,为着名声和日后计,面上自是谨小慎微尽心服侍。
今年,她不想再如此了。
孟越年身量清瘦,肩窄腰细,浅绯官服穿在身上并不显得魁梧,反而衬得身形略显文弱。
他大约是赶了一路,袍角犹带着外头街巷的尘灰,领扣也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额角沁着细汗,甫一进来就微微蹙眉。
“阿玥。”他先唤了一声妻子,见她一切无恙,适才转头看向卢夫人,松了口气的同时,拱手施礼。
“母亲。”
姜令玥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连忙起身上前:“夫君!”
说罢取出锦帕,极为自然的贴近他,为他拭去额边汗水,抬手捋了捋他鬓边散乱的几缕碎发。
她冲他温婉一笑,那双眼中落满清辉,孟越年心底泛起一丝涟漪,本能捉住她手腕,轻轻捏了捏,柔声道:“我不累。娘子才是辛苦。”
他回府后先行去了他们居住的挽晴院,本是想趁着半日休沐好好陪一陪妻子,不想侍女青禾支支吾吾告诉他,自他走后,姜令玥白日便被母亲喊来伺候,昨日回房手腕酸痛得厉害,后来敷了药酒才好些。
屋内淡淡残留的药酒味提醒他,姜令玥纵使身子康健,可那腰肢细软,手腕纤细,平素情热时,他稍微用力大了些雾气都要溢满杏眸,再者,府里那么多丫鬟侍女,难不成还找不出能伺候母亲的?
他知晓姜令玥一贯孝顺,性情温婉,就算真受了母亲的气,从来都是隐在心底不愿说半句闲言,这样好的妻子,他想不通为何母亲总想寻着法子立规矩。
他万般无奈,只得火急火燎赶来解救妻子,免受磋磨之苦。
一时间,倒显得刚刚撑起半边身子的卢夫人是多余之人。
她微微皱眉,出声打断小夫妻情浓:“允湛,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孟越年,字允湛。
儿子近来公务繁忙,卢夫人是打听好了才把姜氏唤来跟前伺候的,儿媳侍奉婆母,天经地义。
更何况,允湛是她千辛万苦拼命生下的孩子,如今她上了年纪,身为儿媳的姜氏多孝敬她也是应该的。
“母亲可是哪里不适?都怪儿子疏于照顾,可要现下就去请太医过府?”
孟越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松开姜令玥手腕,上前微躬着身子俯身问候,清隽身影恰好把妻子挡在母亲视线之外。
卢夫人瞌睡也醒了,自知今日再拿姜氏没法,只得睨了儿子一眼:“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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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身灰尘,满头汗水,快些回去梳洗吧,我这无需你伺候。”
“谢母亲体谅,那儿子先行退下了,晚些时候再来陪母亲用膳。”
孟越年含笑再次施礼,伸手牵起姜令玥,堂而皇之退出屋子。
孟府占地颇广,从长房到三房俱都住在一起,回廊交错,院落层叠。
从卢夫人的芳华苑出来,就算路上被府中不少仆从看见,孟越年也始终没松开手。
一刻钟后,姜令玥微红着脸,陪着他漫步回到挽晴院。
正屋廊下,青禾快步迎来:“大公子,少夫人。”
“青禾,快去备水,夫君要沐浴。”
“不急,你先随我进来。”
孟越年不顾她反对,径直拉入房中合起门扉。他将人按坐在窗前矮榻上,捏了捏她手腕,眉心微蹙:“可还疼?”
纵使卢夫人不讲理,终归是他亲生母亲,他只有多多相互,然责怪母亲的话却是从不会当妻子的面说半句。
姜令玥知他担忧不假,浅笑摇头:“不疼,不过摇几下扇子而已。你一路风尘,还是我伺候夫君沐浴吧。”
说罢就要起身,又被孟越年顺势抱住,将下颌抵在她肩窝里,闷闷道:“委屈你了,我会同母亲说,往后都无需你去伺候午歇。”
姜令玥等的就是这句话。
“阿玥,多谢你体谅母亲,她生我时难产,还因此落下病根,平日若有惹你不喜的,你尽管告知我,我不会看着你受委屈。”
姜令玥笑笑,抚上他的脸颊:“夫君多虑,侍奉婆母是我的本分,更何况,我为人处世一切但凭良心,你的亲生母亲,我又怎么会责怪。”
夫君这番话两年来她不知听了多少遍,可她知晓夫君素来孝顺,为人清正,做不来忤逆不孝的事。
因此,她唯有将卢氏性情琢磨透了,将夫君也哄好了,她的日子也才会真的好起来。
两人亲昵交颈,絮絮说了会话。窗户尚还大敞着,若是院里丫鬟们留意,不难发现两人交叠身影。
抱了一会,她有些羞赧,抬手推拒:“夫君,该起身了。”
声音娇怯,本来只是想抱着她安抚,然成婚两年,小夫妻本就感情甚笃,孟越年身子渐热,额头抵着她的,轻哄着:“阿玥也累了,我们一道沐浴歇息,可好?”
姜令玥嗔他一眼:“青天白日,你可别起坏心思。”
她自幼接受世家闺训教导,规矩礼俗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便有时候孟越年缠得紧,她也不好意思与他在亲热时太越距。
孟越年也是奉谨维礼的君子,做不来白日厮混之事,失笑道:“阿玥想多了。”
诚然他有意,也绕不过规矩。
孟越年忽地想起什么,目光落在她平坦小腹:“说来前日不是刚诊平安脉,阿玥,可有好消息了?”
姜令玥眸光暗了一瞬:“还未,太医说了,让我少思少想或许来得更快些。”
“没事的,阿玥,我们还年轻。”孟越年再次揽过她,心中暗恼。
阿玥已然够辛苦,他怎么还能追着问。
夫妻间守礼克制,当真只是沐浴更衣,之后合衣躺在床上歇了觉。
许是姜令玥这几日都没顾得上午歇,这一觉睡得很沉。
孟越年先行醒来,看着娇妻安静睡颜,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又自顾披了外衫起身出门,自是遵从先前承诺,去陪卢夫人用饭。
2. 夫妻
日头偏西,屋内暑气渐散。
姜令玥醒来后,也不多问孟越年去了何处,独自用了晚膳,在小院里散了会步,又回房点灯核对账目。
自从半年前,她从卢夫人手中接过中馈以来,每隔一日都要盘账。
孟府三房全部合居在一处,每个院落历来开支自有规矩,可她做事细心,不愿有所疏漏。
她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一旁伺候的青禾把核对好的账本收起,心疼道:“少夫人也太为难了,要早知晓孟府就是笔坏账,您也不用费尽心思接过来。”
姜令玥低叹一声,眉间似笼起一缕薄雾。
她确实没预料到,譬如孟府这般庞大的家族,公账居然糟糕得一塌糊涂,初初接手时,甚至让她误以为是婆母故意使坏。
彼时卢夫人大病一场,她身为嫡长媳,只得硬着头皮一番梳理,把坏账割了,烂账平了,费尽心思才清明不少。
“也不尽然,比起来日临时接手,至少我是有所准备,更何况,现下各房各院都有人手,也不再容易一叶障目受人蒙蔽。”
姜令玥有自己的底线,卢夫人大病非她设计,只不过她用了些手段趁机拿走中馈对牌,并牢牢握在手里。
她是按世家主母的模子教导出来的贵女,再庞杂的庶务,只要肯花时间,解决起来都不是难事。
诚然她并非贪慕这一点权柄,不过是为了己身过得更顺。
她向来知晓自己想要什么,需要什么。
相比起这些账本,眼下她更迫切早日为夫君诞下一儿半女,不为巩固自己地位,只因她真心爱慕孟越年。
犹记得他亲身北赴宁州姜家,独立于庭院,一身风骨,不倚不靠,清正如竹。
如春日清风,夏夜朗月。
她愿意应下孟家婚事,既是为了圆祖上承诺,同样也因求娶的是孟越年这个人。
姜令玥又处理了几桩琐事,院外传来声响,青禾先出去查看,片刻后来回禀:“少夫人,是三房的下人来报,秦姨奶奶起了高热,来向您请示去府外寻个郎中。”
想来是二门处落了锁,三房出不去,这才来寻她。
“怎么就起了高热,前些日子的风寒还未好吗?”
秦姨奶奶生病有些时候了,又上了年纪,姜令玥管着整个孟府自是听说了一二。
“您也知晓,三房行事向来谨慎,不到迫不得已连大房院墙都不愿越过。”
姜令玥眉心微拧,打开桌案边的匣子取出对牌:“你亲自去瞧一瞧,再怎么说也是允湛长辈,不可出了差错,需要什么补品药材尽可去库房取用。”
青禾躬身退下,姜令玥也起身回房梳洗。
卢夫人晚膳素来用的清淡,见儿子真来了,又笑着吩咐厨房重新盛盅鸡汤送来。
“允湛,你合该多补补,瞧瞧这脸颊,消瘦不少。”
只要姜氏不在跟前晃眼,卢夫人也是打心底心疼儿子。
孟越年不置可否,温声布菜伺候。孟家规矩素来严苛,席间用饭甚少聊天。
母子俩安静用完饭,卢夫人又念叨了几句子嗣,见儿子不接话,怕是心思早飞了回去,她只得板着脸将人轰走。
“走吧走吧,回去陪你媳妇。”
孟越年任凭母亲责怪,也只是含笑劝解:“母亲切莫过多烦忧。”
孟越年刚走,卢夫人身边的桂嬷嬷就进了屋:“夫人,奴婢伺候您梳洗。”
卢夫人怨气未消:“你说我怎么就养了匹白眼狼,有了媳妇忘了娘,也不知姜氏用了什么手段,勾得允湛一颗心都在她身上,真要让她生出嫡子,这府里哪还有我的落脚地。”
桂嬷嬷伺候更衣的动作顿了顿,觑着她脸色试探道:“夫人不是说,最多半年就能将姜氏捏在手心,大公子这般出色,一直无子外面总免不了闲言碎语。”
“哼,又不是我儿不行,怕什么。再说了,我儿还年轻,耽误个一两年不妨事。”
卢夫人没将桂嬷嬷的提醒放在心底,照她的心思,没把姜氏彻底捏在手心里前,她是不会让他们有一儿半女的。
不管是姜家女还是崔家或是谢家,只要是在她膝前下跪敬过茶,就一辈子别想骑在她头上。
孟越年又去书房处理了一会公文,月明星稀,这才回到挽晴院。
廊下候着的小丫鬟伶俐的先一步推开房门,他缓步进去,恰好捕捉到青禾最后几句话。
“秦姨奶奶吃了药高热退下不少,奴婢记着少夫人吩咐,想着先来回禀,那郎中也被奴婢安排暂歇一晚,好歹等秦姨奶奶不再高热再走。”
隔着屏风,孟越年看不清姜令玥神情,然而就算处理的是三房之事,声音依旧温婉。
“你处理妥当,明日记得去库房取两盏燕窝。”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之前家里不是寄了些山参过来,你再开我的私库,挑支品相好年份足的一并送去。”
“是,少夫人。”青禾依言退下,见着孟越年,福身施礼,“大公子。”
孟越年颔首,绕过屏风,见姜令玥青丝散在肩头,就着床头灯光在翻看闲书。
书封上赫然印着《岭南游记》。
他是知晓的,姜令玥自幼便有个愿望,那便是走遍大乾朝山南水北。可她是姜氏嫡女,又嫁给他为妻,困在深宅大院,这愿望这辈子怕都难以实现。
她总是把自己所愿压在心底,任凭俗世困住,也不愿肆意妄为一次。
他很心疼她,也一直想把最好的捧到她面前,逗她开怀笑一笑,笑声再张扬些,再大胆些,想告诉她,有他在,她可以活得更轻松些。
姜令玥察觉他来了,不过她正看到兴致上,也没回头:“夫君怎么傻站在那,还不快些去梳洗。”
白日沐浴过,孟越年没花多久便洗好回来,发冠已经取下,黑发如瀑垂在肩背上。
他放下幔帐,侧躺在床沿,安静的守着姜令玥,也不出声打断,手指悄悄缠上她的发丝,绕在指尖。
姜令玥眼尾微微勾着烛光,许是看到有趣的地方,唇角翘起一抹弧度,发出无声的笑意。
直至外头隐隐传来二更的梆声,孟越年适才出声提醒:“阿玥,该歇息了。”
姜令玥眼前一黯,手中书本都没来得及搁置,整个人就被按进软衾之间。
滚烫的呼吸不知压抑了多久,不住落在她耳旁、肩窝,留下片片绯色,薄唇贴上她的,舌尖熟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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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探进去缠住。
小夫妻情浓,也极为熟悉对方身子,姜令玥早已不再如同洞房花烛夜那般情怯,素手颤着抵在他光洁的前面,指腹不经意间擦过。
孟越年身躯一震,贴得更紧了,伏在她耳边耳语:“阿玥,你是想惩罚我吗?”
纤细的月要肢实在让人流连忘返。
孟越年一向遵循进退有度。
可今日不知怎地,看着娇妻绯红面颊,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莫名不满,只想拥着她,再拥紧些。
屋里动静才消下去,青禾便让小丫鬟备好热水候在门口,又等了片刻,绳铃声响起,她垂首敛目先将手中食盒在外间圆桌放好,又指挥丫鬟鱼贯入内备水。
等外间没人了,孟越年下榻随意披了外衫,本想折身去抱姜令玥,不料她已套上寝衣,曲着腿挪到床沿。
她青丝尚还有些散乱,贴着潮红双颊,在幽幽灯光下更添几分韵味。孟越年喉咙紧了紧,两步行至榻前顺势拉她起身。
“怎么不等我来抱。”
“又不是走不动。”姜令玥拂开他的手,嗔他一眼,“再说,我还要喝药。”
孟越年笑笑,护着她跟在身后一道入了净房。
一刻钟后,姜令玥来到外间,从食盒里取出尚还温着的药盅,倒了一碗一饮而尽。
孟越年一直随在身旁,赶紧递过蜜饯,眉宇间露出一丝心疼:“要我说,这药就别喝了,你也说了顺其自然便好。”
“一碗药而已,能早日怀上夫君骨肉,那这药便不算什么。”
这药是卢夫人请太医每月过府,为她量身定制的助孕药,在想让她早日诞下嫡子这事上,她确定卢氏和她一样焦急。
她嫁入孟府一年后腹中久无动静,卢氏甚至心急到也私下请了郎中给孟越年诊断,生怕是他出生时体弱碍了子嗣。
幸好郎中告知,孟越年身体康健,并无不妥。
那久无子嗣的原因自然落在了她头上。
平素吃药、进补已成习惯,药方她也拿出去请人看过,都说是好药方,她才放心在每次房事后喝上一碗。
夫妻重新躺回榻上,姜令玥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平躺在孟越年身侧,孟越年眼神闪了闪,想揽住她的手又缩回来。
姜令玥太守规矩,在人前就不说了,就算在闺房里也只有在情浓时他才能彻底拥住自己的妻子。
趁着她还没睡着,孟越年忽地提醒道:“阿玥,前几天我偶遇三叔,道是三弟快回来了,你若有空就给三房添置些物品。”
“他早年离家漂泊在外,算起来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你心中若有合适的好姑娘,也可留意着寻机会同三叔他们提一提,总这么孤身在外也不是事。或许有家了心也就定下了。”
三弟?
姜令玥困倦的脑海清醒一丝,三房的嫡子孟越临她还从未见过。
只知早年非要弃仕从商,置孟府颜面于不顾,性子乖张不服管教,着实为大房所不喜,特别是婆母卢氏提起来,满脸神情俱充满了不屑和鄙夷。
可不管再怎么说,都是一府兄弟,血脉牵扯,以孟越年的为人,该照拂和帮衬的都会尽力做到。
“好,夫君放心。”
3. 小叔
翌日,姜令玥处理完府中庶务,还是抽空亲自去了趟三房。
常年将自己困在佛堂的秦姨奶奶身子消瘦,脸颊血肉几乎不见,却又因久不见日光,变得苍白透明,隐隐可见血管浮面。
姜令玥在家中时就照顾过生病的祖母,先是皱着眉吩咐丫鬟开窗通风,驱散屋里药味,又亲自端了药盏喂她喝药。
秦姨奶奶高热褪去不久,眼皮耸拉着,只知张口喝下药汁,却是不清楚来人是谁。
药喝完了,她忽地紧紧握住姜令玥手腕,腕间浑浊的银镯子硌得她生疼。
分明是枯瘦病弱的躯体,偏偏爆发出极大的力道,姜令玥轻蹙眉头,却没忙着甩开。
她俯身靠近,温声询问:“姨奶奶可是有什么需要同侄孙媳说的?”
一旁站着的曲氏吓得想上前去扳婆母手指头,语气磕磕绊绊:“少夫人,婆母是病昏了头,您切莫生气,我代她向你道歉。”
姜令玥没回她,耐心等了片刻,秦姨奶奶只唇瓣抖了抖,却是未发一语,继而又莫名松开了对她的钳制。
“无妨,姨奶奶许是梦魇了,你们照顾要再尽心些,要是缺了药材尽可报来给我。”
她掖了掖被角,施施然起身,眼神示意曲氏随她出来。
“三叔母,我今日过来是得夫君嘱托,得知三弟就要回来了,他居住的院落空置多年了吧?我做主让人去库房挑了些还算新的家什来补上,等三婶看看,还有缺的早些告知我。”
“使不得使不得。”
曲氏双手绞着衣袖局促不安,脸色微微涨红。
“少夫人对我们三房已经很好了,也不曾因老爷是庶出就看轻我们,大公子亦是,越临那个不省心的,怎么好再麻烦你操劳,就算只有一张床给他也足够了,切莫再添。”
姜令玥温婉一笑,心知曲氏在担忧什么,不过是怕婆母卢氏借此机会又寻三房麻烦。
她温声细语解释:“三叔母放心,都是些陈年旧物,不值多少银钱,我也是按规矩行事,不会有差错的。”
曲氏松了口气,还想拒绝,姜令玥不是拖沓的性子,直言决定:“明日仆从就会来布置,届时还需三叔母自己多费心。”
“多谢少夫人。”曲氏知她执掌中馈以来向来说到做到,只得咬牙接受。
迈出房门,姜令玥便察觉有抹视线,她转眸看去,不远处廊下三房的五妹妹孟娴冉白着一张小脸,怯生生冲她福身。
她浅笑颔首,不做停留。
从三房出来,穿过两房中间的月洞门,青禾有些不解:“少夫人对三房也太好了,要是大夫人知晓,怕是又要寻机会找少夫人的茬。”
“她是她,我是我,她看不惯三房源于她自视甚高。”姜令玥停在游廊中间,望着后园池子里挨挨挤挤的荷花,笑了笑,“若要孟府三房齐心,不闹事端连累夫君和公爹名声,我只能公平处事。”
“也是,奴婢听说,从前少夫人还没嫁过来前,大房和三房就有不少龌龊,也是因此,三公子才不得不……”
“青禾,慎言。”姜令玥轻斥,“我教过你多少次,切莫非议主子。”
她可以对婆母所为所言心有怨怼,却从不摆在明面上,能及时化解的都会寻求方法,就算化解不了,她也会借力打力消弭矛盾。
更何况,从前的事都是道听途说,不管怎么样,大房二房都是嫡出,唯有三房庶出,在世家大族里被压一头也是难免的。
青禾忙垂了眼帘嗫喏着应声。
不过话说回来,比起姜家庞大的根基,孟家起家不过几十年,唯有京城尚书府这一支还算出色,旁支都没有出色子弟。
而孟大老爷现任工部尚书,是皇帝的左膀右臂,深得帝心,更是生出了孟越年这样的卓越嫡子。
孟二老爷外任豫州知府,听闻政绩斐然,怕是明年就有回京的消息,届时加官升任是必然少不了的。
而秦姨奶奶是已故孟老太爷的妾室,生有一子便是如今的孟三老爷。
三房已是庶出不说,除了三郎孟越临以外,只有个病弱的五妹待字闺中,常年汤药不断。
三老爷年轻时也念过书,凭借大老爷的人脉求了个八品小官当着,然那点月俸根本撑不起家中开支,捉襟见肘是常有的,可以说全靠府邸养着。
孟家在京中势头正旺,求娶姜令玥过门,也是想凭借姜家门第和底蕴,扶持全府。
毕竟京中世家皆知,一流家族选儿媳,选的是对方是否有“旺三代”的本事。
理家的手段,看人的眼光,教子的格局,这些姜令玥统统不缺。
前堂的功名,靠男人去挣,后院的富贵,则要靠主母去守。
因此,姜令玥掌家之后,凭借出色治家手腕赢得公爹孟尚书赞誉,婆母卢氏也只得心不甘情不愿捏着鼻子认可。
早上孟越年出门前留过话,他今日会稍晚些回来,姜令玥看天气不错,吩咐在院中石桌旁置了烤架,让一众婢女陪她烤肉消遣。
然而不巧的是,烤肉还未吃上几块,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落下来,砸了满头满脸都是水汽。
姜令玥站在廊下用锦帕擦着脖颈处,指挥着丫鬟们把炉子撤回去。
“少夫人,你都还未吃多少,若不奴婢去厨房让厨娘做碗面送来。”
姜令玥晚膳平素用的也不多,她摇头笑道:“不用忙了,你也下去梳洗一番,戌时一刻,再让厨房送盅鸡丝肉糜粥来便是。”
青禾方才忙着收拾碗碟,发丝湿了不少,眼下略显狼狈,她躬身退下后,姜令玥回房略微擦拭一番,外面竟又放亮了。
那一阵雷雨眨眼而过,倒像是故意扰她兴致一般。
“啊,有彩虹!”院中丫鬟惊呼起来。
姜令玥闻声走向窗边,雨霁云开,一道虹桥横跨过天际,宛若仙人遗落的彩练。
阖府小丫鬟见得少的,纷纷立在庭院里双手合十,向祥瑞祈愿。
姜令玥受她们的雀跃感染,不觉缓步出了内室,往更空旷的后院行去。
雨歇时已是黄昏,天边那道虹还未等她追上,边缘处就先模糊了,像是有人浇了一层水,缓缓晕开。接着紫的没了,蓝的也没了。
姜令玥停在□□上,只余一抹淡红还隐约可见。
空气里尽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湿漉漉的。她出来时随意,等回过神来,裙边已沾染了不少泥水。
今日既没有出门的打算,午歇起来后她随意换了身丁香紫广袖长裙,裙边用银线勾着一圈缠枝花纹,眼下花纹污浊得都快辨不清了。
姜令玥下意识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她适才微松口气。万不可让仆从看到她狼狈的样子,不然丢了颜面是小,失了威信才大。
她暗自懊恼,怎么会泛这样低级的失误,幸好出来得不算远。
借着淡淡烟粉色天光,姜令玥小心提着裙边,绕开地上积水,踮着脚往回走。
无奈绣鞋尖还是不慎踩进了青石路凹进去的积水里,霎时鞋面乃至里面脚趾都被裹上一层潮意。
姜令玥微抿红唇,又将裙摆往上拢了拢,堪堪露出雪色脚踝,行走得更慢更谨慎了。
因此也未曾留意,前方岔路口,有人恰好路过,不经意瞥了她一眼。
风中若有若无飘来一丝低笑,若不是她素来耳聪目明,甚至以为听错了。
姜令玥蓦地放下裙摆,侧身站到一块大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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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后面,露出半身,目光警惕扫视前方,却在看清那东西的一瞬,瞳孔骤然一缩,警惕的神色霎时变得惊讶极了。
也不是“什么东西”,不对,应当说不该用“东西”形容。
是一个人。
姜令玥确认对方是个人后,心神微松,微张的唇瓣缓缓合拢。
可心底又不知该作何形容,只因那人穿得……让她词穷,无法赘述。
赤、橙、黄、绿、蓝、青、紫,就像她方才追逐的那道虹桥般,但凡她能想到的浓烈颜色全都被粗暴的缝在一件宽袍上。
袖口处还缀了几条不知什么材质的彩色飘带,湿漉漉拖在脚边,沾满了泥水和落花,比之她的裙摆还要污脏不堪。
这也就罢了,偏偏那袍子看上去也不像专门按照身量缝制的,该收腰的地方不收,倒像是把几件衣服胡乱裁剪拼凑而成,大处紧绷,小处松垮,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合规矩。
她之所以能认出对方是个人,只因那人束着的发冠处即便被一顶彩绒帽替代,也露出不少黑发。帽檐处还插着两根锦鸡尾羽,偏偏又沾湿了,怂拉着垂在眉眼上方。
只那一双眼睛,即便离着五六丈距离,她也感受到一丝冷意。
带着漫不经心的疏离,或者可以说冷漠。
这是孟府后花园,怎会青天白日出现这样一个不伦不类、不成体统的人。
姜令玥眉心紧了紧,倒没有惧怕之意,反而因着她的身份,深吸口气提裙向前又走了几步。
“站住!你是何人?”
那人本是要穿过后花园,因此在她出声时是侧着身子,他身影微微一顿,好似在犹豫要不要转过身来。
姜令玥身为孟家嫡长媳,执掌中馈以来在府中威信渐盛,平素下人见着她无不恭敬行礼,她又哪能轻易让面前的人蒙混过去。
要是外面混进来的歹人,那岂不置阖府安危而不顾。
要是府内的,这般不成体统,她更要加以训斥。
孟越临眼皮抬了抬,慢吞吞地转过身。
其实他大可一走了之,他就不信身后女子能追得上他的脚步。无奈遇到谁不好,偏偏是孟府如今内院掌家人。
长房嫡长媳,姜令玥。
是的,他一眼就认出了姜令玥身份。
诚然他多年不归家,然孟府这几年发生的大小事情,都有人专门定期整理书信告知,长房嫡长兄娶妻这样的大事,又如何不说。
彼时甚至还附了一张小像给他。
他扫了一眼,画中女子端庄秀丽,即便没见着真人,他也能从那双沉静眉眼,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中猜出对方性情。
在外人看来是端庄贵女,在他眼里,不过是陷落孟家污泥而不自知。
更加可笑的是,她一心为孟家操劳,殊不知,大房自始至终图得不就是借她肚腹诞下有姜家血脉的子嗣。
下意识的,他唇角弯了弯,也不知是在嘲笑谁。
姜令玥又靠近了几步,恰好捕捉到他唇边一闪而逝的笑意,随即也看清了整个人。
单看面容有些眼熟,很年轻,眉眼生得极好,是那种即便披着五彩麻袋也掩不住的好看。
轮廓线条比之夫君还要柔和几分,恰到好处把孟家容貌的优异之处发挥到极致的荒谬感。
可就是这样一张卓绝的五官上,却流露出全然不匹配的神情。
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甚至唇边还有一抹讥讽的笑意没有收回去。
孟家容貌?
姜令玥陡然一惊,心思急转,此人让她有种似曾相识之感,皆源于那张脸,她脑中急速搜索,冒出一个念头来。
他是孟家三郎,孟越临。
4. 劣性
孟家有三房,到孟越年这一辈不分男女共五子,分别是大房长子孟越年,二房二小姐孟娴君,四公子孟越武,三房三公子孟越临,五小姐孟娴冉。
二房一子一女都随父母在任上,孟越年成婚时二房夫人带着一双儿女回京参加了宴席,同姜令玥是当面见过礼的。
出于礼节,逢年过节或是生辰,姜令玥都会精心挑选礼物托人送去豫州,一来二去,与二房还算熟稔。
而三房众人,明明都住在京城府邸,却生疏得如同外人般。
五妹妹孟娴冉性情文静,说话轻声细语,但凡姜令玥声音稍微大了些,都能察觉她瑟缩的肩膀。
这样的妹妹,纵使姜令玥不在意出身差别,也是说不了几句真心话的。
而眼前的孟越临,诚然初次见面,姜令玥脑海中毫无预兆冒出夫君对隔房三弟的点评。
乖张顽劣,轻佻浮滑。
能让素来文雅的夫君做出这般点评,姜令玥起初还以为夸大了,眼下看来,诚然全对上了。
又有哪家公子会在家中这样穿着打扮,浑然不讲任何体面。
心底念头纷纷而过,面上也不过转瞬。孟越临不知她所想,不过看她眼中一闪而逝的了然,也知晓对方猜出了他的身份。
既然如此,没必要再待下去,他还有事要忙。
“嫂嫂若无他事,请恕我先行离开。”
孟越临眉梢微抬,说罢也不见礼,转身就要走。
他叫她“嫂嫂”。
姜令玥心念一转,他认得她。
既是认得她,方才却不主动见礼,反而站在那里任由她呵斥盘问,冷眼旁观她的误会,他定然是故意的。
姜令玥心底升起一种被人戏耍的恼意,但她很快压了下去,面上不露分毫,背脊愈发挺直,连裙摆的污浊一时都忘了。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珠子般一字一顿吐出,打断他的离开:“你既然称呼我为嫂嫂,为何不先见礼,况且,在府中后院穿得这般……不伦不类,太过不成体统。”
“不成体统?”
孟越临脚步一顿回过身来,口中发出一声嗤笑,他抬手捻了捻眼前的尾羽,似笑非笑:“不知在嫂嫂眼里,大约什么样才算体统?莫非像兄长那般,整日月白衣裳,一丝不苟,亦或者。”
他语调顿了顿,视线扫过她裙摆污垢,唇角勾起,忽地上前一步。
“像嫂嫂这般,嘴上说着体统,自己却早已沾染污泥。”
“你——”姜令玥下意识后退一步,双手紧揪住袖口,双颊微微涨红。
她素来讲理,何曾遇过像孟越临这般的混不吝,到嘴边的斥责说不出口,因为一旦出口,反而像明晃晃打在自己脸上一般。
她定了定神,拿出当家人的气势,咬牙道:“我不管你是要做什么,从前你在府外如何我管不了,眼下既是在府中,就该知晓分寸。我不与你计较失礼,不过,你须得立即回去换了这一身衣裳,免得惊扰他人,传出去于孟府颜面有碍。”
“不换!”
话音刚落,孟越临就出声打断了她。
姜令玥愣了愣神,嫁入孟府两年,即便是公爹婆母,也从未当面驳斥她给过难堪,而面前之人三番四次与她相悖,纵使她脾性再好,也忍不住怒意上涌。
“孟越临,你不要以为你是男子,我就管束不了你。”她陡然拔高声音,胸脯因为薄怒起伏不定。
孟越临定定看了她几息,忽地放声笑起来,还越笑越大。
姜令玥不明所以,只觉得羞恼和气愤一同上涌,连脖颈处也染上一层绯色。
笑声倏地停了。
孟越临慢条斯理理了理袖边彩丝,像是自嘲,又像是解释:“嫂嫂可看清楚了,这是彩衣,难道嫂嫂没听过一句话叫彩衣娱亲?”
他眼中盛满戏谑,皮笑肉不笑:“我的嫡亲祖母病重,她年轻时最爱看戏了,这身衣裳,可是我精心准备,只为逗她一乐,怎么在嫂嫂眼里,只剩不成体统了呢?”
姜令玥有些错愕,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她樱唇张了张,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方才的笑声有些大,孟越临仗着身高优势,已然瞥到不远处有下人走动,他望着一时窘迫的姜令玥,轻笑一声:“嫂嫂与其在这继续堵着我,还不如尽早收拾你自己,毕竟,孟府下人可不少。”
姜令玥垂着眼,沉默了一瞬。再次抬眼时,目光已平静不少。
“三弟。”她改了称呼,唤他一声三弟,语气温和,“方才是我误会你了……”
“别!”孟越临突兀地打断她后面的话,似乎不在意地摆摆手,“你的大道理还是留着教训下人吧,再晚了祖母都又要睡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呼唤。
“你等等!”
脚步一个踉跄,被人拽住袖口拖得长长的彩带。
孟越临有些烦躁,怎么没完没了。他正要回身呵斥,却不想姜令玥双手飞快把他袖口盘成一团的彩带打了几个结。
“另一只。”
他愣在当场,任由她指挥着伸出另一只手。
做完这一切,姜令玥微松口气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自觉这样做不过是对方才的失礼致歉。
“好了,这样就不会再沾泥水,虽然还是不成体统,但愿秦姨奶奶见了不会觉得糟心。”
孟越临有片刻失神。
在孟府,大房二房不论是谁都把他当做异类,要是今日换一个看见他这副打扮,别说训斥,怕是罚跪祠堂都有可能。
然姜令玥非但没再训斥他,反而帮他整理衣袖,让他心底升起一股荒谬感。
这样心善好糊弄的女人,怕是在孟府待不长。
思及此,他眸底沉色稍霁,目光终于正视落在姜令玥身上,眉眼和画中一样,娴静恬淡,姿态端凝,像什么呢?
像一株雨后不折的青竹,端庄得让人挑不出错。
他蓦地失笑出声,这样的女人,不愧是大房挑的儿媳妇。
听到他的笑声,姜令玥眉心微拧,他怎么又笑了,在笑什么?好像完全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嫂嫂。”孟越临忽地咧嘴,不知是恶意还是其他,“嫂嫂这裙摆,要不我也替你理理?”
不远处下人的身影姜令玥也瞧见了,闻言耳根倏地红透,方才那点温和歉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羞恼,声音也一度冷得像冰。
“孟越临,你走不走?”
“哈哈哈,嫂嫂别恼,我这就走。”
孟越临的目光意味深长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毫不留恋转身离开,他拐过□□,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姜令玥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半晌没动,直至青禾找来。
“少夫人,您怎么在这儿?奴婢四处找您。”青禾捧着披风急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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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来,甫一靠近就瞥见她的裙摆。
“少夫人,这……”
“不小心踩到了泥水,你扶我回去。”姜令玥语气淡淡,不做其他解释。
“是,少夫人您慢点。”青禾先给她系好披风,扶着她手臂小心翼翼往回走。
晚间孟越年回府,也听说了三弟回来之事,他微皱眉头:“阿玥,三弟性情难辨,日后在府中碰见了,他要是惹你不喜,你莫要与他当真。”
想了想,怕妻子受委屈,又补了一句,“也尽可告诉我,我替你出头。”
傍晚的事姜令玥本来都刻意不回想了,此刻被夫君提起,她习惯性的刚要回答,又忽地咽回心底那番话。
不管孟越临发自孝心还是其他,今日在后花园两人的对峙,若是说与夫君听,怕是免不了平生事端。
孟越年一心期望阖府安定,总归她也有失礼之处,只要孟越临不提,她就此揭过吧。
“夫君放心,我知晓怎么做。”她眉眼低垂,上前替孟越年宽去外衫。
孟越年没有起疑,解了腰带先行去沐浴梳洗。
而此时的三房正其乐融融。
秦姨奶奶在亲孙子有意逗弄下,开怀大笑,晚饭都多用了半碗,人也精神不少。
一家子久别重逢,听孟越临讲述这几年在外经历,说到兴起处笑声不断。
曲氏知晓儿子性格,向来报喜不报忧,她偷偷抹了抹眼角酸涩,端着单独给自家婆母熬的参汤,上前服侍。
“母亲,时候不早了,喝了这碗参汤早些歇息。”
歪坐在脚踏边毫无正形的孟越临顺势接过汤碗,本以为又是从前那种薄薄参片熬的汤,却不想参香浓郁。
他定睛看去,山参不大,然根须分明,在外经商这么多年,他也分得清药材好坏,这是支上好的。
他眉梢扬了扬,汤勺敲了敲碗边:“这支参哪来的?”
在他想来,自不会是大房给的。
孰料,曲氏笑着一语打破他的猜测:“是你嫂嫂姜氏单独送来的,越临你是不知晓,这孟府呀,自从有了你嫂嫂,比起从前我们的日子都要好过不少。”
秦姨奶奶也跟着颔首,语重心长:“越临,明日你就亲自去拜见你嫂嫂,替我谢谢她,不止山参,还有其他补品、药材,但凡我这副身子骨需要的,她都尽心送来,早上还亲自来服侍我喝药,你切莫任性怠慢于她。”
孙子的性情他们再清楚不过,为了替三房争口气,没少得罪长房,从前更是被孟大老爷以家法惩治过不少次。
因此,当孟越临提出弃仕从商,放弃功名前程后,他们反而松了口气。
走了也好,只要他不再拧着性子和大房对着干,好歹正儿八经长大,将来娶妻生子,为三房留条血脉,也不枉他们忍气吞声这么多年。
孟越临眸光微闪,语气莫名:“祖母放心,明日一早,我定然好好去拜谢长嫂。”
秦姨奶奶见他听劝,眉眼间也不见不耐神色,放下心来,笑着拍了拍他手背。
“越临长大了,懂事了,你嫂嫂出身世家,常有出门赴宴,等祖母身子好一些,亲自跟她提一提,也给我们越临寻一门上佳的婚事。”
长嫂帮他挑选,呵。
孟越临心底嗤笑一声,他可不想要一位如姜令玥般,行站坐卧都像有人时刻拿尺度丈量一般的妻子。
毫无生趣。
5. 兄弟
光影恍惚,异彩连连。
姜令玥提着裙摆漫无目的在□□间走了许久,脚底都酸了也不见有其他人。
四下寂静异常,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响在耳边。恰好寻到一处岔路口,更远的地方却是看不清的,她压下恐惧,犹豫着该选哪一方。
忽地,眼尾余光瞥见左前方有一道人影闪过。
夫君?
惊喜涌上脸颊,她提裙飞快跑起来,只是嘴巴徒劳地开合,无奈怎么也喊不出声音。
哎呀!脚下不慎踩到一个坑凹,脚踝一痛,整个人歪一侧摔去,她下意识闭上了眼。
臆想中的疼痛没有发生,反而被一双手掌牢牢掐住纤腰,那人端下身来,浅笑声中满是揶揄。
“嫂嫂,可是这里摔疼了?”
一股陌生粗糙之感覆上小腿,姜令玥瞳孔瞪大,浑身一个激灵蹭地直起身来。
□□因为紧张和惊惧还是起伏不定,姜令玥杏眸眨了眨,目光落在竹青色纱帐上,适才清醒过来。
恰好孟越年从净房转出来,看见床帐中坐着的倩影,拂开幔帐笑着道:“不是说过早上多睡会。”
姜令玥定了定神,明白方才不过是场梦境,她压下心绪掀开锦被:“醒得早了些,刚好陪夫君用早膳吧。”
“也可,那我吩咐她们把早膳挪进屋里来用。”
姜令玥垂眸应下,芳心渐渐回落。
心底暗暗告诫自己,不过是一场梦而已,切莫当真,继而自顾起身洗漱。
为了不耽误孟越年出门,她随意穿了身黛紫衣裙,长发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着,只想等他走了再重新梳发。
万没想到,阖府还笼罩在浅杏色的晨光里,就有人敲响了院门。
下人来报的时候,早膳堪堪用了一半,孟越年也吃了一惊,随意搁了筷子就起身往外走。
“人在何处?”
“没您的吩咐,守院门的不敢放,现下应当还站在垂花门处。”
“糊涂!那是我三弟,府里三公子,还不快请去偏厅!”
下人很少见大公子发火,瑟缩了一下肩膀,噔噔噔先跑开了。
“夫君!”姜令玥快步紧随其后。
孟越年停在廊下等她走近,一眼瞧见她唇边尚还沾着一粒碎屑,想必是方才吃包子留下的。
他莞尔一笑,抬手擦过她唇边:“怪我没和你说一声,不用急的,不过是三弟来了,我去见见就行。”
“不妥。”姜令玥当即否定,方才一听说孟越临来了,她心尖莫名一跳,着急忙慌追出来。
便是想着孟越临此番一大早过来,会不会打着请安的名义,借此提起昨日的事。
毕竟她实在捉摸不透孟越临为人,昨日的事她又没给夫君提起过,要是生了误会就不好了。
孟越年心思一转,眉梢微扬:“确实不妥,阿玥还未见过三弟吧?既然他登门拜访,为夫合该为你正式引荐才是。”
说罢他自然牵过姜令玥的手,另一只手顺势抬起为她理了理鬓边发丝。
身边伺候的下人皆默契垂下脑袋,夫妻俩很少在人前有亲昵之举,姜令玥耳根微热,回过神来又想松开他的手。
“夫君,我此身衣裳怕不合适,若不我回去换一身再来?”
不知怎地,她实在不想再让孟越临看到她不够端庄的样子,哪怕有半分失礼之处,都失了她身为长嫂的脸面。
孟越年浅笑摇头,并未松开她:“不必,越临不是外人,再说你这身挺好。耽搁久了我怕他不愿等,实在是他总是想一出做一出,只能委屈阿玥了。”
在自已院落,她要是避而不见更显失礼,姜令玥抿了抿唇,只得如此。
两人相携去往挽晴院正厅,孟越临一身天青色锦袍,背对着厅门,正在一副山水画前驻足欣赏。
“越临!”
孟越临听到唤声回过身来,大抵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又没了乱七八糟的颜色遮掩,他清隽如画的轮廓线条彻底显露出来,唇角微微勾起,好似不自禁流露笑意。
孟越年心下低叹一声,面上不露声色,含笑上前拍了拍孟越临肩膀。
四弟越武年幼许多,因此府中和孟越年同龄的兄弟便是孟越临。
在他记忆中,三弟幼时和他感情不错,两人时常在一块读书玩闹。
不过,越长大知晓的越多,两人便越离心。
望着对方甚至比他还高半个脑袋的身量,孟越年欣慰道:“昔年一别时你尚是少年模样,如今仪表堂堂,为兄甚是欢喜,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少年褪去了青涩,脸颊线条棱角分明,犹记得十三四岁时两人站在一处,宛如亲兄弟般。
父亲曾说过,他们兄弟二人都与祖父极为肖像,因此哪怕如今隔房,依然能从相似面容断定二人之间斩不断的血脉相连。
孟越临唇边也泛起笑意,趁着伸手虚抱兄长的间隙,眼尾眉梢冲后面的姜令玥挑了挑。
继而退后半步,极为恭敬俯身:“见过长兄,见过嫂嫂。”
姜令玥垂在腹部的手指绞在一起,上前站到孟越年身后。不想孟越年拉过她手腕把她微微推至前方,大方介绍。
“阿玥,这便是我与你提过多次的三弟孟越临。”
姜令玥乍然往前,抬眸间恰撞进孟越临眼里,漆黑的瞳仁慢悠悠抬起,眸中像闪过一道碎光,笑意不达眼底,尽是促狭。
她心尖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她慌忙别开眼,隐在发间的耳根微微发烫,从齿缝里艰难挤出一丝声音。
“三弟。”
“嫂嫂。”
声音平静无波,丝毫听不出半分狡黠。
因着视角关系,孟越年没有看清两人眼神相触刹那,还当是两人生疏。
未免尴尬,他上前虚托起孟越临手臂,插言道:“三弟,来我们坐下再说。”
兄弟俩移至宽椅处坐下,姜令玥紧绷的身姿适才松了一口气,她垂眸掩去失态,轻声插了一句话:“夫君,我去备茶。”
孟越年没有察觉她的不对劲,只顾拉着孟越临叙旧。
孟越临余光扫了一眼似乎落荒而逃的长嫂,唇角不自禁勾起。
这个嫂嫂,好似挺有趣。
“三弟,看到你如今举止稳重,为兄心底甚慰,父亲最近奉旨外出巡查,要是他回来看到你,不知该有多高兴,等再过些时候二叔一家子回京,我们孟家就真正团圆了。”
孟越年看起来是真的很高兴,笑意始终未落半分,仿佛与三房间从未有过隔阂般。
可孟越临不这般想,他这次回来,除了探望祖母外,从未想过再回孟家。
相反,他迫切想做一件事,而这件事在大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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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或许他又要被安上不孝名声,违背祖宗意愿。
呵,那又如何,不管怎么,他孟越临想的,就定然要做到。
更何况,长兄口中说着甚是想念,这几年他收到的家书不过寥寥几句,想来在长兄心底,想念一词甚是廉价。
他舔了舔唇角,嗓音有些低沉:“劳兄长挂念,我带了些礼物,烦请兄长收下,权当感谢兄长这几年照拂三房的恩情。”
“一家子,何谈恩情?”孟越年有些不悦,“更何况,难道隔着房你我就不是亲兄弟了?”
“兄长勿怪。”孟越临淡笑,“是我没说清楚,昨日甫一回来,就听母亲和祖母念叨兄嫂对她们多有照顾,礼物嘛,不值多少金银,都是些我沿途搜寻的小玩意儿,万请兄嫂勿要嫌弃。”
听他言辞恳切,况且还有送妻子的,孟越年顿了顿,一时不好当场拒绝。
恰好姜令玥端着托盘进屋。她神情已然恢复平静,背脊挺直如竹,姿态优雅,目不斜视在一旁案几放下茶盏,挽袖沏茶。
孟越年眸光微动,将此事说与她听,原是想借她之口回绝,料想以妻子性情,倒也不会直接接受礼物。
孰料,姜令玥垂眸沉吟片刻,温声道:“那便多谢小叔了。”
孟越年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不过她既答应了倒更不好再拒绝,只得吩咐下人去收下礼物。
两人又聊了一阵,多是孟越年在问,孟越临在答,不过,答案往往很简略。
孟越年心底唏嘘,只当他在外漂泊吃了不少苦,又好面子不愿同家人讲,还想宽慰几句,一直沉默的姜令玥忽地开口提醒:“夫君,时辰不早了。”
孟越年回眸看了眼外面天色,略带歉意起身:“三弟,为兄该去衙门了,等晚间回来再寻你叙旧。”
“兄长请便。”孟越临规规矩矩起身再次拱手,没有丝毫不满。
孟越年又叮嘱勉励几句,适才转身离开。
厅堂里转瞬间只剩了叔嫂两人,姜令玥诚然不想和他过多牵扯,然她留下来自是有话要说。
她淡淡睨了他一眼,粉唇微抿,与他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三弟,府中若有什么缺漏尽管来与我提,允湛……”话到舌尖她又改了口,“你兄长很关心你,也非常在意阖府安定,兄弟齐心,你既唤我一声嫂嫂,我便僭越提几句,望你来日慎重行事,切莫再行失礼之举。”
在姜令玥看来,三房曲氏性情温顺怯懦她再清楚不过,想来是管教不住亲儿的。
长嫂如母,她不得不仗着身份提点一番。
“这里又没旁人,嫂嫂总是这般端着,不累吗?”孟越临一改方才在孟越年面前的样子,懒懒地重新坐回宽椅上,眯着眼眸似笑非笑。
姜令玥轻蹙眉头,也不指望一两句话就能让对方听她的,只是从今往后,这府里又多了一个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的人。
一个笑起来比不笑更让人头疼的人。
她不疾不徐理了理袖口不存在的褶皱,语气淡淡:“我要如何还不劳烦三弟指点,眼下我还要去母亲屋中请安,三弟但请自便。”
说罢,她施施然转身离去,不再留给他胡言乱语的机会。
“请安。”孟越临望着倩影裙边自门边消失,喃喃自语,“这般说来,我也还未去同大伯母请安呢,想来她‘定然’十分想念我。”
6. 麻烦
一来一回耽搁了不少时间,按照定例,每日辰正,姜令玥还需去前院与府内众管事交代内务琐事,眼看旭日东升,她只得放弃换身衣裳的心思,让青禾重新绾了发便匆匆赶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姜令玥手中账本还未看完,便听下人匆匆来报。
“少夫人,您快去大夫人屋里瞧瞧,那个,那个……”来人语焉不详,然大抵是飞奔来的,满头满脸的汗水。
姜令玥秀眉轻蹙,搁下手中批注的朱笔,语气一如既往温和:“慌慌张张的,话都说不清楚,你且先镇定下来,再好好回话,大夫人如何?”
来人腿都跑酸了,听到她温和的声音适才镇定些,她声音哆嗦脸色有些白。
“是,是三公子,一大早去给大夫人请安,起先,起先奴婢也没听到什么,后来大夫人就开始砸东西,偏偏有个青瓷盏,不偏不倚砸到三公子脑袋上了,那血唰地就往下流,奴婢们都吓坏了,大夫人也吓着了。”
“什么!”姜令玥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听到的话。
孟府虽不及姜家乃清流人家,可也是重规矩要体面的,从未听过有一日当家主母当着下人面打伤隔房子侄,这要是传出去,不得引起多少流言。
“少夫人,奴婢奉桂嬷嬷的话忙着来禀报,请您尽快前去处置。”
“少夫人?”青禾见她怔住,出声提醒。
姜令玥也顾不得再问其他,敛裙起身就走,边走还在问:“三公子现下如何,大夫呢?可有派人去请。”
“奴婢,奴婢不知。”来人茫然地摇了摇头。
看她吓傻的模样,想来芳华苑已然乱成一团。
姜令玥一拂衣袖,只得沉声吩咐青禾:“你速去请府医,另外,三房那边。”她沉吟一瞬,决定道,“先不说。府里下人的嘴也给我管严实了。”
她得先去搞清楚发生了何事才能再下定论,眼下过早把三房的人招惹来,恐事态愈发不可控。
真是头疼,这才是孟越临回来的第二天。
孟府占地广阔,从前院紧赶慢赶去到卢夫人的芳华苑,姜令玥也花了足足一刻钟。
腰间环佩随着疾步走动珊珊作响,姜令玥额角冒出一层细汗,穿过月洞门,一众小丫鬟跪伏在院中石板上,看见她后都不禁打个激灵,为首的大丫鬟欲言又止,却也不敢站起来。
她脚步一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等踏进正屋,她适才反应过来,下人都跪在院中,那又有何人在为孟越临包扎?
果然,看清屋中情形的刹那,饶是以她涵养多年的沉稳镇定,也不禁眼前发黑,她本能反手就把门给关上了。
卢夫人半倚在窗边矮榻上,胸脯不停起伏,想必气的不轻,桂嬷嬷不停给她顺气,一面还劝解着,可她要想挪动脚步去另一边查看孟越临,就会被卢夫人厉声制止。
“像他这般哪配做孟家子嗣,桂嬷嬷,你别去管,我就不信小小茶盏就能把他砸死!”
而另一侧,也就是靠近门口的屏风旁,脚边散乱着不少礼盒匣子,可见人参鹿茸等药材凌乱地散在地上,许是方才混乱,不少东西都被踩了几脚,眼看是要不成了。
这也就罢了,孟越临斜歪坐在地上,背靠廊柱低垂着脑袋,发丝遮着眉眼,一时辨不清状况。
不过,他还穿着晨间那身天青色,姜令玥定睛一看,瞳孔骤然一缩,衣襟处可见斑斑血迹。
她顾不得在意双方身份,甚至连向卢夫人问候一声都没有,急忙敛裙蹲下身去,掏出怀中帕子,一手拂开他额前散乱的发丝,冲着血迹弥漫处用帕子按上。
身下人许是有了痛感,闷哼一声。
为了看清楚伤口多大,姜令玥身子前倾正待细看,身后忽地传来呵斥。
“姜氏,你做什么?莫要忘了你的身份!”
卢夫人对姜令玥再是心存怨怼,平素在外人面前也保持着良好的修养和婆媳关系,眼见她一双眼一副身子都快贴上孟越临了,这下轮到卢夫人眼前发黑,手指颤抖得指着她质问。
姜令玥眉头一皱,还能做什么,不都是给她收拾烂摊子,难不成看着事态愈演愈烈,家宅不宁么。
饶是姜令玥再好的气度,眼下也忍不住偏头冷冷睨了卢夫人一眼,拔高声音:“儿媳在查看三弟伤势,莫非母亲想让三弟就这样在这一直流血,不顾生死么?还是母亲想等允湛回来,也亲眼瞧瞧母亲做的好事。”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也将卢夫人枉顾长辈身份,冲子侄下手的事说得明白。
卢夫人一时气短,竟反驳不了她的话。
桂嬷嬷趁此劝解:“夫人您身体要紧,切莫再生气,左右事情已经这样了,再怎么说,也不能当真让三公子今日从这被抬着出去,您就由着少夫人收拾吧。”
卢夫人眸光闪了闪,看向一直半躺在地上不动的孟越临,心中有些打鼓。
虽说她丢过去的不过是个平素喝水用的小茶盏,可人的脑袋复杂得紧,若是当真被她砸到了什么要害处,三房岂不赖上她。
桂嬷嬷说得有点道理,且看姜氏如何处置,只要人在她这里性命无忧,往后如何她也可以推脱是姜氏处置不当所致。
心下有了定论,卢夫人肩膀也松软下来,冷眼旁观。
姜令玥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身后如影随形的目光,可眼下大夫未来,又不便唤其他侍女上前施救,她只得放下男女大防,左手按着帕子没敢动,视线一扫,右手探上孟越临颈间领扣轻轻拨了拨。
有些痒,这个女人在做什么?孟越临垂在袖中的手指蜷起。
他自然没被砸晕,只是为了吓一吓卢氏。
尽管察觉哪里不对,他也没贸然睁开眼,或是露出半点动静,唯恐姜令玥发现他醒着。
不过,许是闭着双目,其他六感便格外敏感。
颈间痒意适才消失,身前又被覆上柔夷,隔着衣裳摸了摸他胸膛。
孟越临浑身一麻,脑中霎时浮出一个念头:……这个女人不会趁他昏迷借此轻薄吧?
然而,姜令玥才没那个兴致,她喃喃自语:“这些碎瓷片应当是全部了,幸好没伤着其他地方。”
卢夫人看她在孟越临身上摸来摸去,怒气又涌上来:“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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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你又在做什么!”
桂嬷嬷看得分明,少夫人明明是在捡碎瓷片,她赶紧出声解释:“少夫人是在给三公子检查衣物呢。”
卢夫人也明白过来,可才不管姜令玥真实意图,只觉得她此举极为不符合身份,更何况对方是方才着实气着她的孟越临。
她气冲冲道:“姜氏,你给我起来!你不要脸面允湛还要!”
她指责其他还好,可她偏要提起自己儿子。
姜令玥本就是在想着为她补救,她不领情就算了,几次三番阻拦,姜令玥深吸口气,真想就此罢手不管。
饶是她平素再沉静,也不过双十年华的年纪,平日打理偌大府邸已然耗尽不少心力,她不禁轻嗤一声,声音不大,也就堪堪落在自己耳边。
不管怎样,卢夫人是她名义上的婆母,在夫君回来前,她唯有稳住。
恰在此时,廊下传来几道杂乱的脚步声,以及青禾人还未至就先扬声禀报:“少夫人,大夫来了!”
青禾和她一样,适才一进院子见着那么多人跪着,也吓了一跳,又隐隐听到大夫人说什么不要脸面,她唯恐屋子里有什么不能让外人瞧见的,只得先高声提醒。
姜令玥与她主仆多年,自是心领神会。
她瞥了一眼卢夫人,扭身冲外头喊了一句:“青禾,让大夫进来,外面的人你先安排了,不许再留在院里。”
青禾浑身一凛,也没上前:“是。大夫,您请进去!”
大夫原就是府中常请的,也到过不少官宦人家做事,知晓本分,低垂着头推门进屋。
姜令玥头也不回:“把门关上,伤者在这里。”
大夫合上门后,也不敢多看,来到她身旁跟着蹲下身,先简单检查了一下孟越临身上,见没其他外伤,他轻声开口:“烦请少夫人收回手帕,我查看伤势。”
姜令玥微松口气,左手刚要收回来,手腕蓦地被攥住,陌生的触感吓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孟越临没有睁眼,只眉心紧了紧,似在自言自语:“疼……”
心慌意乱忙了这一阵,姜令玥听到他的呓语,这才发现他脸色苍白得紧,以为是不小心碰到了他伤处,她下意识放低姿态,声轻如烟:“三……孟越临,大夫要给你察看伤势,你放心,我会守在一旁,绝不再让你受伤。”
姜令玥抿了抿唇,他尚处意识不清,若还唤他三弟,怕是他自己都不知晓在喊他,不若喊他名字,或许还有用些。
许是安抚有了效用,孟越临不再紧攥着她,而是垂落下来。她本想顺势拂开,不料手腕刚想收回,他又忽地用力。
姜令玥眉心一跳,指尖微凝。
“少夫人,这位公子伤势不算严重,不过,这划痕有些深,得好好用药,否则容易留痕。”
大夫忽地出声,姜令玥想都未想,连忙拂落衣袖遮住两人相牵的位置。
“留痕?”她刻意忽略腕间肌肤相贴的陌生触感,压下心绪,眸光一转落在已然敷了药粉有些辨不清的伤痕上,血渍还未清除干净,斑斑点点洒在原本干净白皙的脸颊、鼻梁。
可惜了。
7. 轻薄
时间悄然流逝,日头逐渐升高,待看着大夫麻利地给孟越临包扎好头部,姜令玥背上已然泛起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
青禾处理完外面的事,算着时间敲了敲屋门:“少夫人,可要奴婢帮忙?”
姜令玥正想说派人来把孟越临送回去,可话到嘴边又觉不妥,今日之事不管怎样,首先得等孟越临清醒,继而是夫君回来看他的意思,既是要先瞒着三房,便不能眼下把人送回去,否则更不好解释。
她抬眸看向卢夫人,事儿是她惹出来的,总得她担着点。
卢夫人早等得不耐,她一眼看出姜令玥的迟疑和打算,先声夺人:“你可别想把麻烦留在我这儿,带走,赶紧带走!”
卢夫人满脸嫌恶的模样,姜令玥连反驳力气都没了,她冲外头喊:“青禾,你去寻两个可靠有力的粗使婆子,再派小厮找来担架在门口等着。”
“是,少夫人,奴婢马上去。”
青禾脚步声走远,屋内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大夫收拾好药箱,看屋中情形也不敢说走,只得独自缩在一旁角落。
一切处理好了,只等将人挪走。姜令玥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可手腕偏还被禁锢着,她沉吟一瞬,看向桂嬷嬷。
“桂嬷嬷,等人来约莫还要一会,耽误这么久,母亲也累了,若不劳烦您把母亲扶回房歇息,我在这儿看着就行。”
此提议正合了卢夫人心意,她早就不耐待下去,闻言抬手递给桂嬷嬷:“桂芳,扶我回房去,省得碍人眼。”
嘴上偏还要说着得理不饶人的话,姜令玥也懒得再理会。门打开又合上,外面清清静静一个人也无。
姜令玥余光扫了扫身后,见大夫背过身去没看这边,她轻呼口气,右手探向自己手腕。
她得想办法提前掰开,总不能等青禾回来,被人瞧见,像什么话。
夏风透过半敞的窗户漫进来,将纱帘吹得轻轻晃动。
姜令玥不动还好,一动适才发现半边身子都快麻了,特别是小腿,活像有细小的虫子簌簌往脚底直钻。
她忍着酥麻,一根根手指头试着掰,纹丝不动,非但没挣开,还反倒被他忽地发力往怀里又带了几分,吓得姜令玥脸色突变,赶紧稳住身形。
她深吸一口气,思绪转过一道。右手食指极轻、极快的在他虎口剐蹭了一下,他的劲道果然松了松。
姜令玥心中一喜,有希望。
孟越临一直攥着她,本就是想让她故意在下人面前丢些脸面。反正他意识不清,届时只说是下意识的作为,谁也怪不得他。
无奈他生平最怕的就是挠痒,那种触感太明显了,像羽毛尖扫过皮肤,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
心跳倏地开始变快。
偏偏姜令玥毫不气馁,一下一下,就像他的心跳般,砸在耳膜上。
孟越临仍旧闭着眼,然呼吸渐渐不再平稳,他自知装不下去了,再让她挠下去,迟早露出破绽。
被别人发现是她失了脸面,可要让她提前发现他是故意的,那决计无法善了。
不过,孟越临小瞧了姜令玥,在他呼吸开始不对劲起,姜令玥就察觉了端倪。
起初,她还以为是他要醒了,毕竟昏过去那么久,也该醒了。
可她又挠了几次,他还是没睁眼,呼吸反倒更急促了。
姜令玥眉心紧了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哪里呢?探究的目光再次落在孟越临脸上,几息后,一个荒谬念头突兀冒出来。
也不算突兀,只怪她先前太过粗心。
他一定是醒着的!她咬了咬牙,当场就想一巴掌挥过去。
他什么时候醒的?从一开始挠他,还是更早,亦或者,从被他攥住手腕那一刻起?
姜令玥越想越气,脸颊耳根也蓦地烧起来,一想到被这个无赖抓了那么久的手腕,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偏生眼下还发作不得,只能僵在那里,任由那层薄红沿着脖颈一路往衣襟里烧下去。
而他依旧闭着眼,面色如常,好像真的还在昏迷。
装货!
姜令玥生平第一次想爆粗口骂人。
“少夫人,我们来了。”
青禾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姜令玥骤然回神,她再也忍不下去了,身子倾靠过去,凑近他的耳侧,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气音:“你给我松手!”
每个字都咬得极重,然而落在孟越临耳边,就像微风拂过他的耳廓,更痒了。
他心跳好像漏了一拍,下意识松开了手上力道。
姜令玥几乎是弹起来的,然而脚腿酸麻的厉害,身子一晃跌跌后退,被握了许久的手腕本能地藏进袖中,又飞快打量了一番衣裙,确认一切妥当后,适才长舒口气。
“都进来。”
青禾带人进来的时候,姜令玥已然端端正正坐回矮榻上,双手交叠,背脊挺直,面上是一贯的从容平静。
青禾进来垂眸福了福身。
“都小心些,三公子伤的是额头,别再碰着了。对了,将人抬去挽晴院西厢房。”
青禾还以为听错了,诧异地抬头:“啊?”
姜令玥睨了她一眼,淡淡道:“莫非没听清?”
“奴婢遵命。”青禾不再瞎猜,动作利落指挥人进来,把孟越临搬上了柔软的布担上。
他始终没有睁眼,整个人就像真的在沉睡一样,曾经攥住她的那只手垂在一侧,随着侍从动作微微晃动。
姜令玥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三房送不回去,又不能留在这儿,至少在下人眼里他尚处昏迷,额头又负了伤,总不能随意丢在一处无人院落,岂不显得她太过薄情。
挽晴院是阖府除了芳华院以外最大的院落,只划出西厢房来还是可以的,等晚间孟越年回来,再做定夺吧。
至于孟越临有意冒犯她之事,她再气也不敢摆到明面上来,更不敢和夫君讲。且不说信不信,小叔轻薄长嫂,光这有悖人伦之事哪怕传出去一丝,都不敢想象后果。
怪不得连夫君对他这个三弟都一言难尽,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她只能自个儿再警醒些,切勿再与他过多接触。
等回到挽晴院,把人安顿好,已过了午膳的时辰。
姜令玥素来有定时用膳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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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小厨房早备好了膳食,她站在厢房门口,看着下人安置好孟越临,也没进去,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派两个人守着,要是三公子醒了先伺候用饭,有任何不适立马传大夫来看。”
刚要走,她又想起什么,提点道:“三公子身边有什么得用的人没有?若有,就先找来伺候。”
人嘛,放在眼皮底下更稳妥,免得又生事端。
姜令玥人刚走,孟越临就睁开了眸子,不自觉的先看向手掌,鬼使神差的,指腹轻轻摩挲,他唇角微勾。
越来越有意思。
姜令玥用过午膳又小息片刻,手腕间的红痕也自然消褪,适才听到下人禀报说三公子醒了,精神看上去还行,用了半碗饭食,只后来又说头疼,大夫重新开了药。
他的贴身小厮宋凛也被找来留下。
姜令玥:“大夫人那,可还有说什么,双方吵起来的缘由可弄清了?”
她派青禾又去寻桂嬷嬷打探,总算弄清了来龙去脉。
青禾:“禀少夫人,据桂嬷嬷交代,起初三公子也是正正经经前去拜见,亲自提了不少礼品,她还觉得没想到三公子出去几年,长进不少。后来三公子说有事想私下谈,她就听从大夫人吩咐去门外守着。”
“不过片刻功夫,里面开始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她生怕出什么事,喊了几句,没有人回应她,再然后听到一声痛呼,她吓得赶紧推门进去,就看到三公子躺在了地上,着急忙慌的,也没敢再细问缘由。”
姜令玥眉心一蹙:“这么说来,只有他们两人自个儿清楚了。”
“料想是的。”
姜令玥揉了揉眉心,她本是不想再去寻孟越临,奈何眼下她又不能去审卢夫人。
“夫君那里可递信了?”
“正要同少夫人讲,大公子出城办案去了,派去的小厮没寻到人,只留了口信。”
姜令玥眸光微动,一时没做声。
也罢,就当他还是个“调皮的孩子”,在自家院子里,她有什么好怕的。她调整心绪,又坐了片刻,这才往西厢房前去。
孟越临没想到她这么快又来了,原还以为对她做了那么冒犯的事,以她端庄沉静的性子,怕是要羞恼一阵。
没想到她的气度这般大,不愧是世家出身。
姜令玥还未走至门口,便从半敞的窗棱间瞥见孟越临,他额头缠着纱布,衣裳换了一套,正半倚在矮榻上看书。
她没来由的蹙了蹙眉心,习惯性的出声薄斥:“人还伤着,怎么能吹风,要是落下偏头痛的毛病可如何是好。”
青禾见她脸色不对劲,忙几步上前关窗户。
孟越临扬了扬眉,语气倒是还算正经:“有劳嫂嫂亲自前来探望,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人都昏迷几个时辰了,还不算什么。”姜令玥面上依旧温婉,然语气里的冷意只有孟越临察觉到。
他被噎了一下,只得讪笑:“住在此处多有打扰,嫂嫂要是觉得不妥,不若现下就让宋凛带我回去吧。”
他是没料到,姜令玥会把他给抬回来了。
这下好了,有些事不方便做了。
8. 叔嫂
“等等。”姜令玥忽地出声,制止了青禾动作,她朱唇抿了抿,“就这样吧,你们都退下。”
青禾等人依言退下。姜令玥隔着窗扇刚要开口,眼尾余光蓦地瞥到屋里暗处还隐着一人身影,她惊了一瞬:“什么人?”
孟越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漫不经心道:“哦,我的小厮,宋凛,还不快见过少夫人。”
宋凛从暗处挪出来,也不抬头,规矩问安:“见过少夫人。”
他分明听到她喊人退下,还不让小厮离开,简直没把她的话放在眼里。
姜令玥脸上不禁泛上薄怒:“还不退下!”
宋凛瞄了眼自家主子,孟越临摆摆手,他适才退出屋子。
等人都走光了,姜令玥面上那层薄红也褪尽了,像是被硬生生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贯平静的神色,眉目舒展,唇角微扬,与平日别无二致。
然而,她方才一瞬间流露的羞恼神色被孟越临尽收眼底。
他的这位长嫂,平日里端得跟一碗水似的,一丝一滴失礼都洒不出来。他还以为她顶多就像上午那样忍着怒气,没想到她还能流露出这样鲜活的一面。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蹦三尺高,偏生还要装作什么事儿都没有,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他忍住笑,好整以暇静等她要问什么。
两人一时沉默对峙。
日头偏西,薄薄的光幕从侧后方照过来,恰好落在姜令玥侧颜上,那光线柔和极了,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眉眼弧度,鼻梁线条,唇珠微微凸起的形状,都被描摹得清清楚楚,又像隐在一种半明半昧的婉约里。
就如同她这个人,分明骨子里还有少女的娇嗔喜怒,在旁人面前,非要装出一副沉稳持重模样。
也不知下次她还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孟越临如是想。
“孟越临。”姜令玥倚着窗棂,轻吐出声,“你与母亲今日究竟发生何事?”
“何事?”孟越临轻笑一声,歪头看过来,反问道,“嫂嫂为何不去问你的母亲?”
“母亲那边我自是要过问的,不过眼下我问的是你。你与母亲有何矛盾,不妨说来我听听,兴许能帮忙调和一二。”
“呵,你调和不了。”
“你不说怎么知晓我办不到?”姜令玥一心只为孟家和睦,那也是夫君意愿,她自是要尽力办成。
尽管大房与三房间的矛盾在她嫁入孟家前就存在着,大房为嫡长,三房为庶出,在姜令玥想来,大抵又是嫡庶间的陈年旧案了。
在闺中时,母亲就时常教导她,将来做了主母,诺大的府邸不可能当真平顺和睦,只要不闹到明面上来,使得全家颜面丢到外头,顾此失彼,那便不算大事。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适当调停,也就足够了。
当家主母,最重要的手段是平衡,切莫一边倒,更忌对哪一方起了怜悯私心。
姜令玥秉承这一点,历来处事公正,愣是以二十岁的年纪,成为京中各大府邸间少有的年轻掌家人,得众人称赞。
岂料,她的威望手段到了孟越临面前,全数失效。
奈何孟越临一句答案也不给她了,只似笑非笑看着她,亦或者来一句:“这事儿我人言轻微,嫂嫂不妨去问大夫人,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姜令玥语气温和有之,严厉有之,软硬兼施,竟从孟越临口中问不出半句实话,这次她是真的有些恼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大概就是与孟越临交谈的结果。
姜令玥半张脸冷下来,心知左右再问下去也得不到答案,索性也闭了口。
总归在这件事情上,她一直积极解决问题,任谁来也挑不出她的错来。
袖中的手攥紧,她眼波扫过孟越临一直垂眸看书的脸,声音平稳如常:“既然三弟坚持己见,我也便不再过问,晚间时候,等你阿兄回来,自是还要来看望你的,届时想必你会如实照说。”
哼,当我的面不说,你兄长来了总不会也什么都不提吧?
额头受那么重的伤,她就不信孟越临当真会不再追究此事,况且,卢夫人的性情,也不是会偃旗息鼓的人。
她本想提前知晓更多,好有应对。
“有劳嫂嫂挂念。”孟越临眸底闪过一抹戏谑的笑意,好像在取笑她的失败。
姜令玥深吸口气,转身拂袖就走,连道别都没有,生平第一次在人面前丢弃礼仪。
在这样的人面前,撑什么礼仪颜面,多说一句话都是她的大度。
姜令玥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宋凛不知从哪里倏地又冒出来,好像他从未消失一样。
“公子,接下来如何办?”
“如何办……”孟越临喃喃自语,忽又低低笑起来,“你没见我受伤了吗,那自然是要躺几天养着才行。”
“那属下将消息不经意传回三房……”
话音未落被孟越临打断:“不,这次你得瞒着三房。”
他揉揉额角,难得露出一丝为难神情,“他们要是知晓了,娘亲和小冉又得哭个不停,祖母身体刚好一些,这样,你就说我又出门访友了,别的都不许再提,配合少夫人瞒住便是。”
“是。”宋凛应声,又挑眉道,“少夫人也没碍着公子多少麻烦吧,您这般欺负善良的少夫人,良心不会痛吗?”
孟越临把书本随意一搁,双手枕在脑后,看向花木繁茂,清净中又充满绿意的院落。
“她严管府中上下,不把她搅乱了,我哪有机会往卢氏院里伸手。哎,我的良心,呵,可痛着呢。”
说罢他抬手覆上心口,装模作样。
宋凛没忍住白他一眼:“公子可别日后后悔。”
他的主子,可从不是大奸大恶之流。
孟越临索性闭上眸子,卷翘睫羽遮住眼底深藏的心思。
姜令玥回到主屋,青禾依着她平日习惯,端来一盏红枣桂圆茶,她抿了两口,忽地问道:“三公子醒来后,没说过要回三房?”
青禾回想一番:“三公子醒来后,奴婢先去看过,三公子确实一句没提,可是有哪里不对?”
“你也觉得不对?”姜令玥搁下茶盏,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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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变,“虽说受的伤也不算重,可按照夫君曾提过他的性子,不该不闹才对,还配合我不回三房,这是为何?”
“许是三公子也知晓您和大公子都期望阖府安定?”
“不对不对,他要是那样的人,也不会当众惹怒卢夫人了。”姜令玥自顾说着,“卢夫人脾性我早摸透,不会无缘无故发那么大的火,必是孟越临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究竟是为什么呢?”
她喃喃自语,越想越不通。
“少夫人还是别想了,等大公子回来问问,或许他们兄弟能坦诚呢。”青禾提议道。
“也是。”一想到夫君,姜令玥唇角不经意弯起来,烦恼也淡去不少,“夫君爱吃鱼,你现下就去厨房看着挑尾新鲜的,天气炎热,就做份糖醋鱼片。”
“是,少夫人最懂公子喜好。”青禾揶揄笑着,躬身退下。
暮色时分,孟越年适才赶回府中。
他今日本有个要案,大抵要连查几日,本想直接宿在公房,不料接到妻子消息,说是府中出了紧要事,需他回来定夺,只得先赶回府。
姜令玥左右等他未回,便先用了饭,刚收拾好碗筷,便听得下人来报。
一想到今日受的委屈,她顾不得整理仪容,疾步迎出去:“夫君。”
自成亲以来,孟越年极少见她露出慌乱急迫的神色,快步上前握住她双手的同时,不觉有些讶异:“阿玥怎么了?”
下人们都还看着,姜令玥硬生生忍住眼底酸意,再说,孟越临轻薄她之事无凭无据,她本就打算隐去不讲,不是不信任夫君,而是不想再添事端。
夫君头一句问得就是她,知晓他心里她在首位,这便足够了。
思及此,姜令玥敛了情绪,柔声道:“夫君想必还未用饭,还是边吃边聊吧。”
她眸光扫过四周,孟越年心领神会,牵着她往回走。
等厨房重新送饭食来的空档,姜令玥屏退众人,已是三言两语讲述完今日发生的事。无怪乎她说的简单,主要是具体情况她到如今也摸不清。
“母亲如何?三弟如何?”一听到流了血,孟越年心头一紧,当下就想赶去查看。
姜令玥拉住他:“夫君莫急,他们眼下都无事,急着唤夫君回府,当务之急是想让夫君能否去劝劝看,他们两人都不愿对我说实话,我实在束手无策。”
“夫君还是先用饭吧,怪我不该扫了夫君用膳的兴。”
孟越年镇定下来,拉着她一道坐下,心疼道:“怎么会怪你,你劳心劳力管束下人已是为难,母亲和三弟积怨不是一日两日,哎,应当怪我,早上见着三弟就该多说几句,恐怕就不会生事。”
他抿抿唇,露出沉思神色:“三弟的性子别说是你,就算换做我也不一定有用,也罢,既然事已至此,还是当尽早解开他们心结。你放心,一会用过饭我便都去看看。”
姜令玥见他揽下此事,松一口气的同时也不免有些怨怼。
然而,出乎孟越年意料,他亲自登门,卢夫人也闭口不提缘由,至于孟越临更是撬不出半句有用的话来。
9. 窥视
孟越年的无功而返,同样出乎姜令玥意料。
夜色沉沉,白日的暑气随着月亮爬上高空而逐渐消散。挽晴院的下人都被青禾遣走了,只留了两三个分别守在月洞门和廊下。
青禾看了眼紧闭的屋门,心底有些担忧。很少见大公子和少夫人有这般郑重的时候。
屋内灯芯爆出一个噼啪火花,也无人理会。
姜令玥歪着身子斜倚在榻上,孟越年枕在她腿间,她轻轻揉着他的额头,柔声劝解。
“夫君莫要生气,你若是也气坏了,那我才是真的恼了。你先前也说过,不论是母亲那边,还是三弟那边,都是倔脾气,并非你我三言两语就能说通的。”
见孟越年眉心蹙着,她有些心疼伸出葱葱玉指拂过,试图抚平他心中的郁气。
话虽轻巧,然孟越年本就公务缠身,家里事又搅得他身心俱疲。
其实,从卢夫人那里他并非一点消息没打听到,卢夫人一见到他就忍不住对孟越临破口大骂,连陈年旧事都扯了出来。
然而,一提今日缘由,卢夫人就闭口不提,他看得出来,卢夫人还有事瞒他。
况且他这个三弟向来与大房不对付,没想到几年过去,还是如此。
只是想不通三弟也才回京,究竟有什么事是他和阿玥都不知晓,反而三弟和卢夫人都守着的秘密呢?难道,又是那件久远旧事。
姜令玥言语中尽是对自己的关切,今日也处置妥当,丝毫怨怼也无,难为她了。
他孟越年何其有幸,娶她为妻。
孟越年不禁捉住她手指放到唇边碰了碰,事关孟府名声,他只得在妻子面前暂且隐下不提。
“我无妨,只是在想后面几日可能都顾不上府里,母亲和三弟都要你多费心照应,虽则他们都不说缘由,左右不过是陈年积怨,再过几日父亲便回来了,母亲也不会再闹,你且再忍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也都对我承诺此事作罢,等我忙完这阵,就陪你外出散散心,可好。”
“夫君说的哪里话,侍奉婆母,照顾小叔,本都是我的分内之责。”
姜令玥面上毫无愠色。
两年时间的相处,足够她摸透孟越年,而不是停留在当年的一见倾心。他会护着她,会关爱她,但凡她流露一点委屈,他都会想着把所有惹她生气的人都训斥一顿。
她相信,哪怕那人是他的母亲,他也会护在她身前。
夫妻俩消磨的时间过得很快,低低说着亲密的话。许是氛围温馨,眼看孟越年躺在她膝头就快睡着,她忍不住推了推他:“夫君,先别睡,待我传沐浴热水。”
孟越年颔首,撑坐起来。
姜令玥起身唤人送来热水,两人梳洗一番躺回被窝时,窗外忽地刮起大风,且好像愈演愈烈。
孟越年再次起身把窗扇关小了些,仰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要落雨了。”
姜令玥想起他明日还要外出,不免担忧道:“可会影响夫君出行?”
“应当不碍事。”
“明日让下人收好雨具带去,可别淋了雨,容易着凉。”
“好,都听你的。”
孟越年放下幔帐躺到床上,自然地想揽住她,被姜令玥推拒:“说好的三日一回,不可破例。”
孟越年没在意她的话,埋在她肩窝里自顾亲了会,鼻息间尽是她淡淡的体香。
恩爱那么多次,他们身体已极为熟悉对方,不过稍稍逗弄了几下,她便发痒得厉害,手上推拒力道重了些,绯颊泛起薄怒:“夫君!”
孟越年意动难压,哑声道:“阿玥可否怜惜我一次?”
灼热呼吸喷洒在肌肤上,姜令玥一向乖顺,很少有拒绝他提议的时候,然她一心想要个孩子,太医说过,房事太频繁也会影响子嗣繁衍,因此她在此事上十分坚定。
“不要,夫君再忍两日,好吗?”她拉着衣襟不松手,似带着哀求。
“好好,我不弄了。早些睡。”孟越年低叹一声,不知是失望还是什么,他躺回去阖上双目。
姜令玥怔了下,想解释两句,见他眉目紧闭,又歇了心思,抬手理了理衣襟,也阖目睡去。
卯初时分,孟越年先醒过来。
他今日出城要去的地方稍远,便轻手轻脚起身,开门出去时外面依然刮着风,黑沉沉乌云把本就昏暗的晨光压得更是一丝光亮也无。
孟越年走后没多久,很快落下大雨,雨势极大,几乎遮蔽半个天幕。
姜令玥一整日都窝在房中,处理账务,或者看看书,写写画画,中午时唤来小丫鬟问了几句孟越临的事。
听说他好了不少,已能下床走动。只是她让人特地炖煮的参汤一口没用,全端了出来。
她心下腹诽,这么难伺候,等再过两日,便把他逐回去。
西厢房。
屋外廊下守着的都是大房丫鬟,还另拨了两个粗壮的仆妇守在院门口,让他想便宜行事都不行。
只能整日躺在床上,口中不停唠叨:“看来坐牢的日子当真不好过呀。”
宋凛抬眸瞥了眼他毫无形象的坐姿:“公子也并非在坐牢。”
孟越临噎了下,又换了说法:“昨夜你偷偷潜去正屋,可有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宋凛垂眸掩去耳根热意,摇头道:“什么也没看到,也没听到。”
从前听闻大房公子十分克己,到了亥时准时沐浴休息,昨夜他躲在房檐上,院里虽则挂着大风,但他细听分辨下,也听到几声不一样的喘息。
诚然时间短了一些,不符合他对大公子的印象。
咳咳,当然这档子事还是不要回禀给公子了,他毕竟还是个尚未婚配的纯情少年。
至少,在他心底是这样认为的。
三公子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只有他亲眼看到。更从未见他对谁生出过男女情愫,烟花之地也从未涉足,想来他是不懂这些的。
孟越临摸了摸头上缠着的纱布,撑坐起来:“卢氏那边可有其他动静?”
他虽然出不去,可宋凛不同。身手敏捷,料想府里那些假把式护卫没人能发现他来去无踪的身影,是探查的好手。
宋凛:“如公子所想,卢氏昨日估摸就忍了一日,一大早唤了心腹到屋中,料想今日会有动作。”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并非桂嬷嬷,是平日给她管衣物的李嬷嬷。”
“呵,她想必也知晓,桂嬷嬷虽则忠心耿耿,但为人正直,又怎会同意她做那样的事儿。你今日也不必守在屋里了,偷偷出去,看看李嬷嬷都会去哪些人家,我看她还能忍多久。”
“可是,公子的伤?”宋凛迟疑道。
孟越临不在意摆摆手:“破了点皮的事,哪值得你大惊小怪,正事要紧。”
“轰隆隆”,窗外雷声大作,雨势几乎屏蔽住不远处的人影。
孟越临眸光一转,伸头出去,对着外面守着的下人喊道:“雨太大了,你们都避避,别傻站着,想来你们少夫人那么大度,不会责怪你们的。”
仆妇和小丫鬟互相对视几眼,垂眸往后退了些,避到大雨淋不到的地方。
宋凛走后,孟越临更无聊了,也不知他那端庄贤淑的嫂嫂这会儿在做什么,譬如她这样的闺秀,不是画画便是写字吧。
真是富养闲人啊!
大雨一连下了两日才停,孟越年忙着抓捕犯人,也是在第三日晚间才赶回来。
卢夫人和孟越临也都安分守己,没有再生出事端。姜令玥算着日子,打算再过一日就把此事彻底了结。
柔和的灯光下,姜令玥翻着花样,打算过几日再给家中主子再添三套夏衣,也是孟府定例了。
听到下人们通传,她刚搁下花样,就瞥见不远处廊下大步而来的孟越年,吃了一惊。
连忙趿鞋迎出去:“夫君这是怎么了?”
孟越年身上沾染了不少泥土,甚至脸颊上还有几道血线,小丫鬟们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的样子,也吓了一跳。
他抬手示意:“无事,回程时跌了一跤。”
“快些去备水,再传大夫来。”姜令玥有些担忧,急忙吩咐下去。
“大夫就不必了,你找来伤药给我擦擦便是。真不碍事。”他心头微暖,怕姜令玥不放心,拉住她的手回房。
姜令玥只得作罢,下人一通忙碌后,她亲自给他宽去外衫,露出清瘦但结实的身躯,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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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下细细检查一番,除了几个地方泛着青色外,当真没有其他外伤,这才舒了口气。
孟越年看她紧张神色,不免好笑,握住她的手揶揄道:“阿玥可检查好了,要是不放心,你当可解了为夫腰带再看看。”
姜令玥把手拽回来,轻嗔他一眼:“自己解去,就会让人担心。”
她转过身去取棉巾,孟越年眸光闪了闪,虽则今日没受重伤,可他是从丈许高的地方摔下来,幸好下面是泥地,又下了雨,土地松软,这才只是轻伤。
他不由贴过去从身后环抱住她,滚烫的身躯紧贴着她:“阿玥,你陪我一起洗,好不好?不会让人看见的。”
姜令玥素来守礼,除了床笫间情热时会发出如小猫呜咽般的娇吟,就连姿势动作,也从不逾矩。
更别提两人一同沐浴这样越线的事。
姜令玥第一反应便是拒绝,然而,她的声音还未发出,便被孟越年捏住她的下颌覆下来。
孟越年素来温和,很少有这样强势的时候。他的舌尖勾住她,纠缠她,不停汲取她口中的蜜意。
姜令玥很快就软了身子,迷糊间听到他低低笑出声,接着身子一轻,被抱起放到了浴桶里。
“呀——”惊呼再次被吞没,轻薄夏裳被浸透后黏在身上有些难受,她不禁扭了扭腰肢。
孟越年不断亲着她低哄:“阿玥放松,放松,我帮你。”
双手没入水下,很快搅得水花四溢,低吟声时断时续,仿佛也被搅碎在水声中。
半个时辰后,姜令玥被擦干身子抱回床榻上,一口饮下汤药,又吃下两颗蜜饯压下唇齿间的苦涩,懒洋洋地歪着身子看向在灯下抹药的孟越年。
方才情涌时的热意已然从眸中消退,又恢复成那副清正君子模样,只是身上除了起初的青痕,还多了几道红痕。
姜令玥垂眸看了眼她的指甲,耳根更烫了。要不是他胡来,她又怎么会身体失衡胡乱抓了一通。
孟越年折身回来时,便见他的娇妻双颊染着绯嫣,唇瓣红润,仿佛刚被人采撷过的娇花。
他喉咙一紧,倾身凑近抚了抚她的发丝,不觉放柔声音:“怎么了?”
姜令玥露出一丝嗔怪,翻身背对他:“你还说,要是传出去我都要没脸了。”
“怎么会传出去,院里下人都不会多嘴的,难道阿玥不觉得方才很不同吗?”孟越年贴在她身后,轻笑道。
姜令玥咬着朱唇不自觉回味,方才好像当真有些不同的快意,好像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一般,明明都是敦伦,为何差别那么大?
她不禁深想,怪不得世间男子多爱流连花间之地,花样不同,趣意差别这般大。
看她模样,就知晓她也从中得趣,孟越年虽则满意妻子端庄贤淑的性情,可要是在床笫间妻子的另一面他也能看见,那会让他觉得更加喜爱。
他还想再哄几句,免得阿玥羞恼下次不让他这般做了,可姜令玥脑海中一回想起方才两人在水中模样,就羞得不行。
身前好似还有他唇舌掠过的热意,索性拉起锦被盖过头顶,声音闷闷传出来:“夫君莫要再说了。”
孟越年也不敢一次性把人得罪了,干脆隔着被子抱住她:“我的好阿玥。”
烛火熄灭,房顶上闪过几声碎响。
西厢房窗扇打开又合拢,宋凛把人送回来,垂着头不敢看孟越临神色。
屋内没有点灯,他也知晓公子现下怕是羞恼至极。
分明是他想去夜探大公子夫妻有没有察觉卢夫人的事,没想到窥到那样的动静。
他还想着大公子用时短,一开始便没打断出神的公子把人带回来,怪他错估了时辰,结果什么重要的也没听到不说,公子连姑娘家手都没牵过,就窥见兄嫂情事。
以公子的性情,怕是会大发雷霆把他臭骂一顿?
只是他等了半晌,也没等来孟越年斥责,反而听到一声长长呼气。
孟越临眉眼隐在黑暗中,声音比平日还要哑上几分:“你下去吧,今夜之事你趁早忘记。”
“是。”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孟越临咬牙暗骂一声:“该死!”
也不知骂的是谁。
10. 掌掴
昨夜动静难免还是被院里伺候的人听到了些,姜令玥唯恐在下人面前失了体面,早起就吩咐青禾把人都召集起来,耳提面命又讲了一遍府中规矩。她平素处事公正,管束起下人来倒是事半功倍。
用过午膳,青灰的天色终于漏下一点光亮来,等到了未时末,久违的阳光洒在地面,将积水蒸腾而起。
早上孟越年出门时提过一句,今日案子了完许是能早些回府。
姜令玥算着时辰,吩咐青禾取来她选好的几匹锦缎和花样,打算去寻卢氏让她帮忙选。
本来这样的事让针线房跑一趟便是,不过她有自己的盘算,亲自去一趟,也好探探卢氏是否还在恼怒孟越临。
若当真消了怒气,她也好便宜行事。若还在气头上,就别怨她将此事摊开来了。
途径几处院落,下人们都忙着清扫满地的残花枝叶,见着她纷纷垂首避让。
芳华苑内,卢夫人刚午歇醒来,正由桂嬷嬷重新绾发,听说姜氏来了,她冷哼一声:“哟,空了两天,还想得起我这个婆母,我还以为她当真当自己是孟家掌家人了呢。”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落入拐过回廊的姜令玥耳中。
她双手交叠于腹部,纵然听到这样的数落,面上也不露分毫怨怼。她缓步迈入房中,站在屏风外侧恭敬福身:“儿媳给母亲请安,这几日风雨太大,母亲安歇得可好?”
声音一如既往温柔体贴,卢夫人即便看不清,也能猜到她唇角上扬的弧度依旧。
装!儿子不在,就这样会装!
桂嬷嬷轻咳一声,卢夫人不得不按耐住脾气,声音不高不低:“免礼吧,你把允湛伺候好便是,我一个老婆子这么多下人围着,用不着你挂念。”
“儿媳谨听母亲教诲。儿媳今日带来了几匹锦缎和花样,都是时兴样式,儿媳经验浅薄,怕怠慢了各房,特来请母亲帮儿媳斟酌一番。”
这话卢夫人爱听,她姜氏再得用,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哪懂那么多弯弯绕绕。
卢夫人梳好发髻,来到外间宽椅坐下,桂嬷嬷配合青禾一左一右展开布样请她过目。
卢夫人不紧不慢点评一番,布料好丑,花样是否适宜说得头头是道。姜令玥颔首应声,恭谨有礼,倒是将她哄得比方才愉悦不少。
趁着她心情不错,姜令玥让青禾把选好的布料收下去,轻轻给她揉着肩膀,试探道:“儿媳能有母亲帮衬,这才能把孟府管理得井井有条,母亲若是能不厌其烦再点拨儿媳几句,儿媳更是感激不尽。”
“有什么难事,说来听听。”卢夫人闭眸享受着她的吹捧。
姜令玥声调轻柔:“想来母亲也知晓,公爹和夫君一贯主张阖府安定,公爹明日便要回京,儿媳想做主办次家宴,一来为公爹接风洗尘,二来三弟难得回家,届时请三房过来,料想公爹也愿意看到兄友弟恭,阖家欢喜。”
话音刚落,卢夫人声音陡然尖利拔高,张口否决:“我不同意!”
姜令玥好像被吓了一跳,忙躬身垂首:“母亲息怒,是儿媳哪里做得不对吗?”
卢夫人胸膛起伏一瞬,语气里是压抑的愤恨:“你想办家宴就办,但是三房的人皆不许越过院线!”
姜令玥眉头一皱,她本以为卢氏恼的是孟越临,怎么连整个三房都牵扯上了。
诚然自她入府,两房生活很明显泾渭分明,三房从不主动沾大房的光,大房平日也极少和三房来往。
可既然孟大老爷同意庶出三房住在孟府,不该这般生分才对。
从前没有明显的矛盾她没有深思,眼下却觉得极为不对劲。夫君和稀泥的态度,孟越临的挑衅,卢氏的毫不退让,都让她觉得还有她不知晓的往事影响着他们。
“姜氏,你听到没有?”
“儿媳知晓了。”姜令玥压下心绪,低低应声。
从卢夫人房里出来没走多远,迎面碰上早回的孟越年。她早料到孟越年只要不在院里看见她,定会来寻。
她唇角轻扯,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径直投入他的怀中,环住他的腰。
突如其来的亲密令孟越年微怔,一旁跟随的下人见此情形,皆垂首悄悄退下。
“怎么了?”他张臂抱住她,低声问道。
姜令玥摇摇头,不知怎么开口。她先前的确是打算先试探卢氏,再引来夫君,若她拿捏不住卢氏,自有夫君助力。
可卢氏的态度太过反常,她下意识否决了先前的想法。纵然卢氏偶有磨磋她,然都是阴着来,从未像方才那般当众厉喝,好像她的提议有什么十恶不赦般。
她一时想不通也便没做声,孟越年不明就里,猜测道:“可是母亲又说什么了?母亲偶尔喜欢钻牛角尖,要是她言语失当,我代她向你道歉,可好。或者有什么,我们回房再说。”
姜令玥突然回神,这才发现还在外面,而她依偎在夫君怀中。虽则下人都退开了,她脸颊也倏然烧起来,想也未想就要后退,反被孟越年搂紧。
“阿玥放心,没人看见。”孟越年瞥见她绯红耳垂,不禁失笑。
极少见妻子这般失态,其实她偶尔流露出一些小女儿娇态他也是极喜爱的。
两人举止亲昵离去的身影很快被下人禀报进屋里,卢夫人怒气未消又添新恨,啪得拍在扶手上:“允湛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她又给勾走了,允湛从前多孝顺,你看看现在,简直气死我了。”
虽没指名道姓,桂嬷嬷也听得出她在骂姜令玥,她摆手屏退其余人,奉上热茶:“奴婢倒是觉得大夫人多想了,大公子和少夫人柔情蜜意,多少人家都盼不来的恩爱,比起那些成天吵闹搞得阖府不安宁的,不是省心多了。”
卢夫人斜她一眼,皮笑肉不笑:“你话里意思,是指成天吵闹惹事的是我了?”
“奴婢不敢,奴婢知晓夫人也是盼着大公子好的。”桂嬷嬷笑笑,也不怵她,主仆相伴那么多年,卢夫人脾性是差一些,对她还算不错。
卢夫人喝完一盏茶,情绪舒畅不少,下人来报李嬷嬷来了,她睨了眼桂嬷嬷:“你早起伺候半日了,下去歇着吧。”
桂嬷嬷应声退下,在门口与李嬷嬷打了个照面,李嬷嬷扯了扯唇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姜令玥想了半路,还是提了几句她与卢夫人间的矛盾,孟越年的态度同样有些微妙:“阿玥想得周到,不过母亲和三弟才发生过争执,许是她心中尚有芥蒂,父亲也素来不喜饭桌上氛围僵硬,依我看来,此事就此作罢,也免得你费心操劳,布置一桌家常便饭便是。”
夫君都这样讲了,纵然心中还有不少疑惑,姜令玥也不得不压下猜疑,暂且答应。
她眼眸转了转,又提起孟越临:“三弟那边,夫君今日既得空不妨去看看,伤势约莫是好了不少,是否让他回去再养?”
先前把他暂留下来是为了避免矛盾再次扩大,眼下公爹也要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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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卢氏也不会再纠缠,既然如此,便没有再留人的理由。
孟越年:“我一会就亲自去一趟,你再备些补品一道送去。”
“好的,夫君。”
之后姜令玥回房做自己的事,等到青禾来禀报她晚膳何时摆时,她适才发现孟越年一直未回。
“夫君还在西厢房?”她有些疑惑,他们感情这么好吗?
“奴婢方才派人去看过,大公子和三公子在屋中畅谈,不时传出笑声,奴婢也已请示过,大公子让把他们的晚膳送过去,还要了两壶酒。”
姜令玥眸光闪了闪,夫君克己唯礼,能约他一道喝酒,看来兄弟俩感情大抵是真的好了。
“那便摆膳吧。”
独自用罢晚膳,姜令玥趁着暮光在院落里侍弄花草。
刚嫁过来时,她卯正一刻就会准时醒来,亲自下厨为孟越年挽袖做羹汤,等他出门,又去侍奉婆母,孟越年怜她辛苦,好说歹说才要求她须得睡到辰初再起。
早膳不用她伺候,穿衣更无需她管,姜令玥起初还有些不习惯,毕竟在她从前接受的闺训里,对夫君体贴照顾是她该做的。
孟越年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梁,引得她轻皱小巧鼻尖:“府里这么多下人,哪用得着你样样亲力亲为,阿玥平日若嫌无趣,尽可做些自己喜欢的事。”
第二年春日,他们居住的挽晴院中便在墙根下支起花架,还是孟越年抽空亲手带着工匠做好的,又寻了有经验的花匠,陪着姜令玥种下她喜欢的花木,至此今年,繁花已爬满院墙。
等到天色彻底黑透,也不见孟越年回来。
“不会喝醉了吧。”念头突兀冒出来,姜令玥没来由有些担心,以夫君的性情不至于醉酒,可孟越临在,就不好说了。
她当即命青禾提了灯笼跟着,往西厢房行去。
行至半途,前面廊下转出一道人影,影影绰绰,身形轮廓有些眼熟。她下意识认定是孟越年回来了,笑着越步上前。
“夫君,我还当你喝醉了,正要去接你。”
对面那人没有回话,反而脚步一顿站在了原地,似乎在等她过去。
青禾笑着停下:“奴婢就在这儿等您。”
姜令玥想着夫君怕是担心酒后失态,故而不愿靠近下人,她莞尔一笑加快脚步,七八丈的距离几息时间也到了眼前。
薄薄光幕下显出半张侧颜来,远看确实像孟越年,然而姜令玥和他朝夕共枕几百个日夜,隔着两步远还是察觉出不对劲。
她忽地停下,心下诧异的同时秀眉拧起,薄斥道:“孟越临,你何故在此?”
这里是属于他们夫妻居住的内院,没有通传,没有侍从跟随,孟越临怎么就敢独自擅闯。
孟越临好像不意外会被她识破,连眼角唇边的笑意都毫不掩饰。
“给嫂嫂见礼。”
他眼底掠过一道极暗的光,仿佛昨晚彻夜折磨他的燥热依然还未散去。
孟越临微微垂眸,视线恰好落在那截纤细的、微微起伏的雪腻颈间。
喉结不可控制轻轻滚动了一下。
姜令玥见他口中说着见礼的话,却不见他低头行礼,甚至还往前贴近。没来由心口一跳,手指揪紧袖口,张开就想唤人,又听得他低低一语。
姜令玥瞳孔骤然睁大,绯色瞬间爬上脸颊,本能地抬手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孟越临侧脸。
“放肆——”
11. 挑事
“嫂嫂这声夫君唤得真甜。”
“孟越临,你放肆!”
刻意压低的低喝声回荡在两人之间。
姜令玥也并非自小就端庄守礼,少时也曾受爹娘娇宠,只是随着年岁渐长,受家族规矩熏陶,逐渐养成淑女脾性。
再加之远嫁孟家,凭借闺中长年积累的学识闺仪,这才能在短短两年间执掌孟家,稳住自身地位。
然而,眼见着孟越临舔了舔唇角,墨瞳闪着莫名笑意又靠过来,她浑身蓦地泛起鸡皮疙瘩。
在她过往接触的男子里,从未有人当面这般给过她难堪,她手指揪紧袖口,嘴巴张了张,却没喊出声。
姜令玥脸色涨得通红,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分明这是在她自己的院子,大可唤人来。
不行,若让下人看见两人这般纠缠,届时还不知乱嚼什么舌根,若是被卢夫人听到一丝风声,她辛苦得来的一切很有可能化为泡影。
孰料,那一巴掌和厉喝非但没有让孟越临恢复正常人样,他好像毫不在意脸颊麻木痛感,凤眸微挑,语气依旧轻佻:“嫂嫂的手还是这么软,打上来也不疼,要试试这边吗?”
说罢,他微微俯身前倾,好似当真把另一侧脸颊凑上来给她打一样。
她咬了咬牙,色厉内荏:“孟越临,你给我退开!”
孟越临果真停下了,双手环胸好整以暇看着她。
他这位好嫂嫂,不愧为端庄贵女典范,被他言语轻薄,也要顾及名声不敢声张,妄图压下此事。
正合他意。
他眼眸弯了弯,露出一口白牙。
“嫂嫂,方才不是还在唤我夫君吗?怎么不喊了?也不知我那端方兄长,知不知晓嫂嫂你想兄弟……”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不过意犹未尽的语调更让人遐想。
姜令玥怒不可遏,扬声打断他的胡言乱语:“闭嘴!孟越临,你胡说八道什么,疯了不成!”
这一声怒骂再没有控制住音调,不远处的青禾终于察觉不对劲,略有吃惊想要上前。
姜令玥正处于愤怒中,也看不到身后,倒是孟越临一眼瞧见了。
他趁青禾走近刹那,脚步略微向前半步,身子又躬了几分,恰好姜令玥脊背挺直,昂着头和他对峙。
薄薄光幕落在孟越临半张脸上,足以让青禾辨清是何人,而他们这般亲昵姿势,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就好像……
三公子在亲少夫人!
天啊!她都看到了什么?
青禾脸色霎时铁青,脚跟也像被牢牢钉在地上,挪不动半分。
姜令玥真的恼极了,孟越临这厮竟敢再次凑过来,当下就扬起左手想再给他一巴掌。
未料,孟越临倏地后退,这巴掌落了个空。
她的身子也因突然的卸力往前踉跄,孟越临一抬手,双手刚好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不高不低:“嫂嫂,当心。”
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阿玥,三弟,你们在做什么?”
孟越年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垂花门下,身后还跟着提灯小厮,怔怔看着看似亲昵的两人。
姜令玥骤然色变,霎时清醒过来,猛然抽回手。
她指节微微发抖,攥得发白,强压内心怒意,眼神如刀扫过孟越临,好像在警告:你要是敢再胡言乱语,别怪我当面告诉你兄长。
被小叔子纠缠轻薄的事,当着下人的面她实在难以启齿,就算她不要体面,夫君还要,孟府还要。
孟越临挑挑眉,面上毫无波澜,浅笑一声转身对孟越年拱手施礼:“兄长莫误会,许是灯光昏暗,嫂嫂方才没站稳,我虚扶了一把。”
孟越年皱起的眉头稍松,越步上前拉过姜令玥,不知为何,他手上力道有些大,姜令玥方才被孟越临轻抚过的手腕被捏得有一瞬间的生疼。
“阿玥,怎么不提灯?”
他眸光一扫,看向不远处候着的青禾,眉头再次拧起,语气严厉:“青禾,怎么做事的,你提着灯笼离那么远,摔着少夫人如何是好!”
一切说来也就发生在转瞬之间,青禾快步上前,下意识瞄了眼少夫人脸色,声音磕磕绊绊:“都是奴婢不好,请大公子恕罪。”
姜令玥轻咬朱唇,心下已是一片澄明:她不能慌。
她不动声色,温婉浅笑:“夫君莫责怪她,是我赶着去寻你,这才快走了几步,没注意脚下。”
听得她说是来寻他,孟越年心底陡然升起的燥意消弭几分:“阿玥何时这般不谨慎了,走吧,我们回房。”
他牵起她的手就要转身离去,余光扫过孟越临隐在暗处的一半身影,脚步一顿,语带关切:“三弟饮了酒,还是早些回去躺着,切莫再走过路,吹了风。”
“多谢兄长关心。”孟越临身子弯如弓,半分不敬也无。
姜令玥缓了口气,探究的眼神从兄弟俩身上收回,好像当真乖顺极了。
甫一跨进屋门,孟越年就松开她的手腕,头也不回径直往净房走去:“备水,我要沐浴。”
淡淡的酒气萦绕鼻尖,姜令玥唇瓣微微翕动,几乎要脱口而出诉说方才的委屈。
她沉默了一瞬:“好的,夫君。”
他们兄弟今日都饮了酒,难说是孟越临不胜酒力,才导致这般行径,实际说来他并未当真对她做了什么,若是眼下对夫君直言,怕又是剪不清理还乱。
而且,夫君对孟越临的态度,怎么说呢,亲密中又透着谨慎。
很奇怪。
今夜暂且作罢,待她再探探虚实,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晚各有心事的夫妻俩躺回床上,衾被中间向内凹着,仿佛中间浮着一条模糊的线,不越界,不僭越。
昨夜睡得不深,孟越年起床的响动吵醒了姜令玥,她微睁眸子,见夫君在衣橱前翻捡什么。
她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夫君在找什么?”
“吵到你了?我找几件衣服,昨夜忘了和你说,公务在身,又得出城几天。”
“又要出去?”姜令玥睡意全消,下榻趿拉着鞋子就过来帮他一起整理,“这般重要的事夫君怎么会忘了说。”
昨日说起家宴之时,可没听他提起。
叠衣服的手腕蓦地被捉住,孟越年轻轻摩挲丝滑的肌肤,笑了笑:“这半年来不都这样时常出去,我还当阿玥已经习惯了,只是又要辛苦你独自撑着家里。”
姜令玥轻嗔他一眼:“夫君才是辛苦。不过父亲今日回来,你又要出门。”
“父亲那我会派人递信说明,他不会怪罪。”
“也只能如此了。”
姜令玥收好衣物,又取过腰封亲自帮他扣好,自然地环过他的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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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颊在他心口蹭了蹭:“夫君在外切要注意安全,我也不盼着你为我挣什么诰命,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
孟越年拍了拍她的后背:“阿玥放心,我定然注意,我还要等着来年,和你生一对儿女。”
“嗯。”姜令玥羞答答应声。
等送走孟越年,姜令玥梳洗后用过早膳,正准备去处理庶务,却听下人来报,说是三公子来向她请安。
姜令玥微怔,抿了抿唇,孟越临难道是为昨晚来致歉的?她下意识回绝,等下人转身要离去,她又喊住。
“把三公子请去偏厅,我稍后就去。”
不可能永远避而不见,且去看看他有什么好解释的。
“少夫人,您要去见三公子吗?”青禾有些迟疑,昨夜的事太过惊骇,青禾没敢问她,更不敢胡言,只当是眼花看错了,可她胡想半夜,又怕少夫人当真……
要论皮相,三公子确实更出色,况且她知晓,少夫人当年就是对大公子外貌一见倾心。
“怎么?”姜令玥不知她所想,有些意外她的阻拦。
“没什么。奴婢去备茶。”青禾垂眸掩下情绪。
她不能提,不能说,少夫人做事自有道理,她且看着便是。
等孟越临在偏厅用完半盏茶,他的嫂嫂适才施施然前来。
一袭青衣落入眼帘,一丝不苟的妆容,一丝不苟的姿态。
孟越临淡笑,起身拱手:“见过嫂嫂。”
“嗯,三弟此来何事?”
姜令玥越过他走向主位端正坐下,目光仅落在他身上一瞬又很快挪开,既不显得生分又将两人距离拉开得恰到好处。
孟越临心底失笑,一夜过去,他的这位嫂嫂居然又能面不改色与他交谈,好像昨夜的事没发生过一样,那,要不要他来稍稍提醒一下。
姜令玥等了几息,没听到他回话,反而目光灼灼盯着她,这家伙,又在打什么歪心思?
她强装镇定,神色却是更加板正严肃。
“三弟若只是来请安,就到此为止,如何?”
“嫂嫂莫要误会,我今日来此,是为感谢嫂嫂这几日的关照,昨夜已禀明兄长,已然收拾好了东西今天就搬回去。”
姜令玥喝茶的手一顿,眸光扫过他的额头,一缕刘海淡淡遮住眉眼:“一切都好了?”
“自是好了。”孟越临边说边撩开额发,露出半寸长的浅褐伤疤。
姜令玥皱眉:“这哪里是好了,伤疤都还未脱落。”
“回去养着也是一样。”孟越临打断她,似笑非笑,“还是说,兄长又出门了,这诺大的院子嫂嫂一个人住着害怕……”
“住嘴!”
面对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姜令玥毫不客气斥责。
她如今可想明白了,诸如孟越临这样的乖张脾性,你越给他脸面,他反而越贴上来。
“好好,我不说了,嫂嫂别生气。”
孟越临起身向她行礼:“我向来口无遮拦,要是哪句话惹得嫂嫂不开心了,还请嫂嫂见谅。”
他眉梢微微挑着,身姿恭敬挑不出毛病,厅外洒扫的下人路过不经意就能看见。
姜令玥半点虚实也没探到,反而又被他言语刺激。她恍然大悟,孟越临分明是故意的,半点口风也不会露给她。
只会故意气她!
12. 鱼钩
从挽晴院出来,孟越临再次抬手摸了摸额头伤疤,唇角微微勾起。
宋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主子,鱼儿上钩了,我还当您要继续住在这边,那后面的事属下难免有些束手束脚。”
孟越临斜睨他一眼:“废话少说,何时能动手。”
“今日就能开始。”
“正好我那好大伯回府了,且让他看出好戏。”
“可是。”宋凛踟蹰道,“依属下所知,少夫人和旧事全然无关,现下也是一无所知,主子当真要连她一块拖下水吗?”
孟越临步履一顿,好像低语了一句什么,宋凛没听清。
谁让她那么笨非要挑我兄长做夫君。
也罢,日后我自会为她寻一条出路。
回到院子后,姜令玥将自己独自关在屋中好一会,等翻涌的心绪逐渐平缓,适才打开屋门,面上又恢复那副端庄温婉模样,将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抽空去厨下叮嘱今夜的晚膳。
姜令玥出嫁前就明白,她不再是幼时那个生气了可以在人前肆意发脾气的年纪了,她的一举一动时刻都落在阖府下人眼中,但凡有一点出格,都会很快传出去。
俗话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独身嫁入京中孟家,身边也无可提携她的亲近长辈。
先前她偶有出门赴宴,后宅女子最喜闲谈各家八卦趣闻,若是哪家有点流言传出,她们能不断放大事实,歪曲解意,一传十十传百,又何止三人成虎。
她便是亲眼见过有闺中女子因受不了各家都传她得了传染人的怪病,最后自缢身亡。
可其实,她后来代表孟家前去吊唁,那名女子不过得了普通的皮肤病症,只是表面看上去害怕,需要常年敷药控制,根本不会传人。
孟大老爷官居尚书,深得皇帝器重,孟二老爷在豫州也是一方要员,嫡长子孟越年务实能干,父子叔侄一门三杰,孟家可谓树大招风。
不知惹了多少人眼红。
因此,姜令玥时刻警惕自身。如若不然,届时不止她的体面,孟家、姜家世代清流的名声也会付诸东流。
经过冷静思考,她也想明白一些事。
孟越临屡次挑衅,定然有她不清楚的理由。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有敌意,他们此前素未谋面,不存在有旧仇。
而他们之间唯一的关联,便在夫君孟越年身上。
纵然表面看去,二人兄友弟恭,不过青禾之前倒是无意中提醒过她,大房和三房间,好像还有什么纠葛。
或许还是解不了的结。
想通这一切后,姜令玥唤来青禾,低声叮嘱:“青禾,自从奶娘回乡养老后,我身边仅有你值得信任,我有一件事吩咐你去做,你且记着,莫让大公子或是其他人知晓。”
青禾心神一凛:“少夫人请讲。”
“你帮我去私下打听仔细了,三房……”
青禾狐疑,少夫人怎么突然又要打听三房旧事了,之前她提过一嘴都被责骂,莫非有什么让她感兴趣的。
古怪念头突兀冒出来,青禾有些担忧,迟疑道:“少夫人主要是想打听哪方面的?”
姜令玥琢磨,太早的怕是难以知晓:“就围绕三公子来吧,三年多前,他为何弃仕从商,离家出走。”
都说孟越临乖张难训,可按夫君先前偶尔所言,孟越临也是自幼聪慧熟读圣贤书的,要做出这般大的改变,定然有不为人知的原因。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青禾看她坚定的神情,心一抖,咬牙应下。
定是她多想了,少夫人才不是朝三暮四之人。
申时末,孟尚书的车马停在府门口。
姜令玥早早派了机灵的小厮候着,一听到消息便提裙往前院赶,孟尚书前脚刚在前院坐稳,她后脚便到了。
“儿媳见过父亲,父亲一路辛苦。”她敛裙福身,声音轻柔。
孟尚书深耕官场多年,挑选姜氏为嫡长媳,是他一手决断。他的发妻卢氏即便出身不错,但手腕气度差了不少。
万幸儿子争气,果真从姜家求娶回了姜令玥。
在外一贯不苟言笑的孟尚书难得露出一丝微笑:“不必多礼,怎不见你母亲?”
“儿媳腿脚快些,母亲想必也得了消息,待会便来。”姜令玥没有多言。
之后,她按照惯例,低低说了几件府中需要请示的事,提及夫君时,孟尚书颔首表示他已收到信,知晓允湛又出去忙了。
而关于孟越临,她也只是一语带过告知他回府了,孟尚书神情有瞬间变冷,又很快恢复。
姜令玥捕捉到那一瞬变化,压下心绪。看来就连公爹也不喜孟三郎。
说了一阵话,姜令玥见卢夫人还没来,又捡着京中这几日的消息提了几句,还是没等来卢氏。
她觑了一眼公爹神色,果然不太好看。
“父亲稍等,许是母亲耽搁了,我这便再派人去请。”
“不必了。整天闲赋在家也不知她搞什么名堂。晚膳你且送去荣安院便是。”
荣安院是孟尚书所居正院,儿子不在,孟尚书没道理还要求儿媳陪同用膳。
“是,父亲且去歇息,儿媳定准备妥当。”
送走孟尚书,姜令玥轻吐口气,直起腰身,又重整神色前往后厨。
当日平静无波,不论是大房还是三房,都没有任何风吹草动露出来。
许是得知孟尚书回府了,往后两天孟越临没再往大房这边来,姜令玥甚至没听说他去和孟尚书请安。
先前孟越临还装模作样去拜见卢夫人,好歹表面功夫是做了的,虽然她后来猜测他其实是去挑事的。
是的,以青禾打听回来的消息来看,砸破头的事孟越临就是故意的,只是眼下她还不明缘由。
而更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公爹孟尚书分明已从下人口中得知卢夫人和孟越临之间起了矛盾,却置之不理。
或者说,好像孟尚书只当孟府没有孟三郎这号人物。
很多事,往往露出一角线索,你就会抓肝挠腮想要得知最后的答案。
姜令玥从前不是好奇心那么重的人,这次却换了种想法。
她如今是孟家妇,更是肩负着兴旺孟家的担子,若是家中隐藏着她不知晓的隐晦秘闻,总感觉像一筐随意存储的火药,说不定哪天就爆了。
况且,不管公爹婆母怎么想,她看得出,夫君是真心想善待三房,也是真心希望与孟越临兄弟齐心,光耀门楣。
她作为贤内助,能帮上几分便是几分。
隔了几日,借着问候秦姨奶奶身子,姜令玥往三房去了一趟。
秦姨奶奶依旧消瘦,不过,许是有了亲孙子陪伴,面色倒是红润不少。
姜令玥陪坐一阵,说了会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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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偶尔提及一句孟越临去哪了怎么不见人,三房的人互相看看,只笑着答:“三郎在外挣份家业不易,我们从不多问他。”
旁的话从不多言一句。
姜令玥眸光微转,落在几人面上。三叔母曲氏微躬着身子,好像从来没在她面前直起身过。五妹妹孟娴君说话细声细气,以往,她都以为她们是敬着她,所以这样。
可方才跨进院子的时候,分明还听到孟娴君在屋里的笑闹声,宛如一般活泼少女。
她一进来,就一切安静了。
先前没有细想过,还不觉得异常,眼下却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他们这哪是敬着她,分明是防着她。
姜令玥在三房碰了壁,留下一堆礼品无功而返。等晚间拆卸发钗时,铜镜里青禾多次欲言又止,她都看不下去了。
“有什么话便说,别吞吞吐吐的。”
“少夫人,奴婢不知如何开口,怕您听了生气。”
姜令玥气笑了:“你都还未说怎知晓我会生气,何况你几时见过我生气了。”
青禾回想,少夫人讲究修生养性,确实很少发脾气,只是今日听到的话,实在太难听了些。
可要不说,日后少夫人什么都不知晓怕是还要受委屈。
犹豫再三,青禾斟酌着开口:“少夫人,奴婢说了您千万别生气。就是晚膳时候,奴婢去厨房听好几个下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奴婢奇怪凑近看,他们居然在分东西,而且很多都是好东西。”
听到这,姜令玥皱眉:“有人偷窃?”
青禾忙摆手:“不是偷的,奴婢审了,他们也招了,说是,是三公子随手赏的,还夸三公子为人大方,奴婢又细细检查,好像都是少夫人今日送去三房的东西……”
后面的话她没敢再说,因为姜令玥脸色已然铁青,□□剧烈起伏一阵方才压下火气。
她咬着银牙,却骂不出一句难听的话,指节紧扣案几边缘。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还有,他们还说,三公子说了,大房送的都不是好东西,没准吃了头疼脑热,他可不敢要。”
青禾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一个字吐完只敢垂着头等她发话。
烛火噼啪爆响,香炉内沉水香幽幽吐息,烟缕散漫如诉。
余光映在妆奁台那面铜镜上,姜令玥盯着镜里自己的眉眼,嘴角牵起一丝笑来,慢条斯理理了理衣袖,起身走向窗前,任凭夜风拂过发丝。
“孟越临,你才不是好东西!”
横竖她说什么做什么,整个三房都联合起来像防贼一样防她,她还费尽心思管孟越临干嘛。
她咬了咬下唇,把心底翻涌的委屈憋回去。
睡了一晚,姜令玥正欲撒手彻底不管三房,却收到孟越年来信。
阿玥,这次案子有些难办,约莫要在外多耽搁几日,父母可还安好?
我先前与三弟提过一句,想让他重拾课业再取功名,你若有空可否去看看督促他几分,他天赋不错,只是性子还需磨砺。
我会尽量早日归来。勿念。
鬼使神差,姜令玥把信纸揉成了一团,过了半晌又展开铺平。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多日燃过的灰烬尽数吐尽。
再试一次,要是不成,且算她束手无策。横竖守着挽晴院这一亩三分地的光景,他们爱如何便如何。
13. 所求
五月的风一过,暑气就像蒸笼里漫出的白雾,悄无声息裹住了整个孟府。
风一丝也无,树叶悄无动静,连平日吵人的蝉鸣也偃旗息鼓,这样的天气,总让人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慢慢绷紧,只知道差一点松动,大雨就要倾泻而下。
白日里日头毒辣,姜令玥起得更早了些,趁着日光尚温,快速处理完庶务,便回挽晴院纳凉。
院中那株玉兰花早谢了,眼下葱绿欲滴,往树下放一把躺椅,一旁搁下小几,再放几叠切好的鲜果,原本心烦意乱的心绪也很快平静下来。
孟越临油盐不进,这几日别说督促他读书,姜令玥抽空去了几次三房,也派人到府门口堵了几次人,均无功而返。
姜令玥拿孟越临没办法,又不愿同夫君直言,夫君在外不容易,便只得拖着。
三房的事儿还是等他空下来再谈吧。
总归想让孟越临取得功名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办到的。
抱着这样的心思,她把心思重新放回府里庶务,以及如何早日怀上子嗣。
夫君已许久没有休沐,再过一阵,又到她来月事的日子了,再这样下去,纵然她把身体调养得当,没有夫君一同努力,她怎么生,只能盼着夫君早日回来,把这月的功课都还上。
这天夜里,荣安院。
“啪”得一声,响起皮肉相接的清脆声音,伴随着卢夫人一声尖叫。
“你,你居然敢打我!”她捂着右脸摔在地上,发钗落到地上,鬓发散开几缕,满脸不可置信。
“打得就是你这个蠢妇!”孟尚书怒不可遏,险些气得吐血,手指头都要戳到卢氏脸上。
“你自个儿说说,你做的都是什么蠢事,要不是平安及时收到消息把人挡回去了,孟府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孟尚书不论在朝堂还是家中,一直以平和温顺面貌示人,但不代表他容许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挑衅忤逆。
“我,我也没想到,他们会找到家里,明明我每次去借钱都没透露姓名……”卢夫人支支吾吾,到现在也不想说实话。
孟尚书气愤难消,又砸了一套杯盏,适才喘着粗气怒喝:“你就说,这个洞你怎么填!就凭你那颗装满水的脑袋,还学人放利子钱,三万两!那可是三万两!”
卢夫人哭哭啼啼,膝行上前抱住孟尚书小腿:“我明明只同他们借了一万五千两,而且一开始我也是挣了银子的,老爷,是他们利滚利,是他们害我,老爷,要不你派人去把他们都抓了,就都没事了?”
“蠢货!”孟尚书额头青筋直跳,没忍住又踢了她一脚。
“这些混江湖的,谁没几个靠山,你今夜动了这一窝,难保明日你的事便全京城都知晓了,届时你让我孟宗扬怎么抬得起头,你让允湛以后还如何加官进爵!”
一听到会连累儿子,卢夫人抖了抖,真害怕了,泣不成声:“可是,我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去还了……”
孟尚书坐在太师椅上,闭目沉思,半晌后神色凝重道:“公账上还有银子,明日,让姜氏把库房钥匙给你,府内开销下仆月银,该削减的你都看着办,先把这个窟窿填上再说。”
孟府多年累积的清白名声不能付诸东流,卢氏再蠢,也做了孟府多年主母,看在允湛面上,他只能以孟府为重。
“还有,从明日起,你就给我乖乖修身养性,好好待在府里,一个月后才准再出门。我现下只盼着姜氏早日为允湛诞下嫡子,子孙绵延,我孟府才能有底气延绵百年。”
卢夫人眸光闪了闪,赶紧垂下眉眼。
翌日,孟尚书难得休沐在家,一大早就把姜令玥唤去。
听到要收回她手中的对牌和库房钥匙,姜令玥诧异极了,公爹孟尚书向来处事公正,更是极少插手府内庶务,从前对她也常有夸赞。
她有些惶恐,以为是哪里没做好:“对牌和钥匙尚在房中,儿媳这便派人回去取,只是儿媳不知,可是有哪里做得不好?”
毕竟,她自觉处事谨慎,轻易不犯错,孟尚书应当不会做此决断才是,一句话就要收回中馈。
孟尚书喝了口茶,语气淡淡:“不是什么大事,是昨夜你母亲提起,你和允湛久无子嗣,或许是平日太过操劳,因此我才想趁你母亲还得用,让她再担两年,你也好趁此时间早日为允湛开枝散叶。”
两年时间,周转得当的话,公账和私库的钱都能运转正常。
这番话说来合理,细想却觉得怪异。府中庶务再多,也是下人去做,她不过每日早上抽一两个时辰理顺,何谈操劳?
然而,姜令玥不是个贪恋权柄的人,也做不到公然顶撞孟尚书。
她垂眸敛起情绪:“是,父亲。”
回到挽晴院,孟尚书身边最得用的小厮平安亲自来月洞门前候着,接过对牌和钥匙的匣子后,躬身一礼退下。
姜令玥还能装作若无其事,青禾却是一关了房门就忍不住出声,她攥着拳头,颇为义愤填膺。
“少夫人,定然是夫人在背后说了什么,不然老爷怎么会好端端夺了您的权,您花了多少心思和精力才把阖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就连嫁妆银子都添进去不少,他们简直是过河拆桥。”
话未说完,青禾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下来。
姜令玥本还端着的神情也不禁怔松,低叹一声:“婆母要管家,天经地义,更何况是公爹开口,他的话,即便是夫君也得听。”
“我就是替少夫人不值。”青禾抹着眼泪。
自嫁给孟越年,姜令玥孝敬婆母,任凭卢氏偶尔磋磨,也偷偷忍下,孟尚书虽说为人处事还算公正,可他平日忙于公务,更无从为她主持公道。
夫君孟越年很爱她,这点她确信不疑。然夹在父母和妻子之间,孟越年已然多次护她,她合该知足的。
只是眼下,心底忽地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化为了泡影,而她唯一可以倾诉的人却不在身边。
三房,孟越临房间。
“啧啧,我大伯当真是好手段,居然为了护着卢氏委屈儿媳,呵。”
孟越临摸着下颌轻笑几声,似乎又觉得这样的做法,才符合孟宗扬的薄情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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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凛:“公子,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他想压下此事,那我们就再添几把火,烧得更旺一些便是。”
正好那女人不再管家,这样也可置身事外,往后一切揭露开来,总不能说他骨子里也一样冷性吧。
孟越年是在三天后申时回府的,他进门的时候发现门房换了人,是个年纪更大的老仆,有些奇怪。
他记得钟老已过花甲之龄,孟家不是那等苛责下仆的人家,这把年纪早该放出府去安享晚年。他琢磨着稍后和姜令玥提一提。
未料回到挽晴院,以往守门的粗使婆子也换人了,露出几颗黄牙冲他谄笑:“大公子回来了啊。”
他皱皱眉,径直往小院正房去。
“阿玥,我回来了。”
以往这个时辰,姜令玥午歇起来,会在房中写写画画打发时间,然而这次他扑了个空。
大热天的,她会去哪儿?
孟越年先换了一身衣裳,适才唤来小丫鬟询问:“你们少夫人呢?”
小丫鬟倒是个伶俐的:“回大公子,奴婢听青禾姐姐早上提过,少夫人今日去寺里吃斋,晚些时候才回。”
吃斋,孟越年微微蹙眉,这有些不符合姜令玥的习惯。
许是天气太热了吧。
他没有多想,自顾去书房处理自己的事。
京城静安寺,姜令玥在客院午歇起来,又去旁听沙弥们念经文。
既然无须打理中馈,她的时间突然多起来,索性来寺院虔诚听几天经文,静静心。
这两日她不是没想过写信告知夫君家里的变化,然这么几年,她从没有诉苦的习惯。
况且,夫君在外不易,何必提前扰他清净呢。
经文晦涩难懂,她跪坐在蒲团上,听着听着有些恍惚。
心是静下来了,可好像有些犯困。不行,在菩萨面前怎么能犯困,她暗暗垂下一只手掐了下腿上软肉。
嘶,有些疼,但也清醒不少。
少时她跟着母亲也常常去听经文,母亲曾笑话她,明明听得困倦不堪,还非要跟去,时不时掐自己一下,就怕睡着了菩萨听不到她的愿望了。
彼时她的愿望是什么呢?
垂髫之龄,身边总有人笑着说,再过几年,大小姐就可以寻一门好亲事,嫁一位如意郎君。
后来,她的愿望实现了,当真如她所愿嫁给了倾心之人。
成全了家族,也成全了她自己。那时候她就想,往后啊,也没什么好求的了。
思忖至此,姜令玥唇角弯了弯,没想到不过两年时光,她又来许愿了。
果然,人的所求无穷无尽,哪怕一个愿望实现了,也会接着冒出另一个新的。
那么,菩萨还会满足她吗?
姜令玥微睁眸子,抬眸看向面前肃穆的菩萨塑像,唇瓣动了动。
倏地,她觉得哪里不对劲,眸光四下一扫,正好看到对面蒲团上跪坐的青年。
孟越临唇边噙着一抹笑意冲她扬了扬眉。
混账!他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