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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端盘子的第五天

作者:你幸福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老伍的药铺在巷子尽头,门面窄得像一条竖起来的棺材板。


    凌芮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响,老伍不在柜台后面,他在后面的小仓库里,正弯腰从一堆纸箱里往外搬东西。


    听到门响,他探出半个身子,见是凌芮,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瞬,随即又绷了回去。


    “又来了。”老伍从仓库走出来,手在衣服下摆擦了擦。


    “来拿药,上午留的那盒。”凌芮靠在柜台上。


    她刚从玛格那里拿到钱,确切地说,是玛格手下的一个年轻男人把钱送到了药铺门口。


    瘦高个,戴帽子,一句话没说,把几张纸币塞进她手里就走了,她在巷口路灯下数了一遍,刚好够剩下那盒。


    老伍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那盒神经稳定剂放在柜台上,然后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钱,一张一张铺在柜台上。


    纸币是新的,没有折痕,没有黑市钱币上常有的污渍和汗味。


    老伍拿起一张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下。


    “酒吧老板预支给你了?”他低着头数钱。


    “没有。”


    “那这钱……”老伍说了一半停住了。


    他把钱叠好放进抽屉,关上抽屉的时候动作有点慢,像是在想下一句话该怎么说。


    凌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多停了一拍。


    “找了个兼职。”凌芮说。


    “什么兼职?”


    凌芮把药盒塞进口袋,冲他笑了一下,“有老板包了我的手艺,按次结,比端盘子划算,怎么样,听着是不是比你卖药赚钱?”


    老伍没有笑,他低着头把纸币一张一张捋平,放进抽屉里,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多停了一拍,像是在想下一句话该不该说。


    最后他只是把抽屉关上,转身去整理柜台上的药瓶,背对着她,“别惹麻烦。”


    “我从来不惹麻烦,”凌芮靠在柜台上,拿起柜台上一颗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麻烦自己找上门的,不关我的事。”


    “麻烦找上门的时候不会先敲门。”老伍把药瓶摆正,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在黑市待了五年,有些事不用我说,钱是好东西,但钱的来路,得自己掂量。”


    凌芮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你说得好像我要去干什么坏事一样。”


    “付钱的人和付钱的人不一样。”老伍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了。


    凌芮的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盒的边缘,老伍的担忧是实心的,她不需要动用感知就能读出来,藏在他反复擦柜台的动作里。


    凌芮出了药铺,门轴在身后发出一声尖响,她把药盒塞进口袋深处,拍了拍。


    巷子里的风比刚才凉了,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迈开步子往回走。


    药铺里,老伍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关上,他等了几秒,确认门外的脚步声远了。


    他走到后门,推开仓库的门,里面堆着半人高的纸箱,箱子上印着药品批号和外围制药厂的模糊标签。


    角落里还有几个没有标记的木箱,那些不是正规渠道的货,拆箱的时候得格外小心,连包装纸都不能留在店里。


    后门被敲了三下。


    老伍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瘦高个男人,戴帽子,穿深灰色工装,肩上扛着一个不大的牛皮纸箱。


    如果凌芮在这里,就能认出来,这个人正是刚才给她送钱的人。


    老伍不知道他全名叫什么,只叫他瘦子。


    “这次的货。”瘦子把纸箱搁在仓库的矮桌上,摘下帽子扇了扇风。他的额头有一道旧疤,从眉骨延伸到太阳穴,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老伍拆开纸箱,里面有几排神经稳定剂,包装整齐,批号清晰,和正规药铺里卖的没有区别,他拿出一盒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放下,“这次的价比上次又高了,怎么又涨了。”


    “上面说要涨。”瘦子靠在仓库门框上,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可能是最近审查的风声紧,货运不好走。”


    “审查年年有,往年也没涨这么多。”老伍把药一盒一盒从纸箱里拿出来,排在货架上。


    他的动作不快,“你们那边,我是说玛格那边就没说为什么?”


    瘦子耸了耸肩,“她不说的事,我们也不问,不过我听另一个跑外围的说,玛格最近在收紧几个渠道,有些货不从原来那边走了。具体为什么收紧,可能是委员会有人在查外围货运,也可能是她想换供应商,反正她怎么吩咐我们怎么做。”


    他顿了顿,压低了一点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不怎么值钱的秘密,“不过玛格跟外围中心的人有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审查组下来,她也能提前拿到消息,你看她做了二十年没出过事,反正她稳得很。”


    老伍把最后一盒药放进货架,关上仓库的灯,“她稳得很,我们就不一定了,涨价这种事,最后都是买药的人扛。”


    “那倒是。”瘦子整了整帽檐,往后门走,“不过话说回来,买药的人扛也好过你自己扛。”


    他推开门,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


    老伍一个人在仓库门口站了片刻,他把纸箱拆成纸板,捆好,塞进回收堆,然后回到柜台,把今天收的纸币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一张数。


    数到凌芮那几张新钞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这几张钞票太过新了,能流出这种品相钱的地方没有几个。


    他把钱放进钱箱,关上抽屉,翻过营业中的牌子,然后坐回柜台后面,继续打瞌睡。


    凌芮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只有尽头的安全灯在墙角投下一小片绿光。


    她推开门,伊奥还醒着。


    沙发边的台灯亮着昏黄的柔光,伊奥窝在旧毛毯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


    书页的边缘被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封面上的烫金书名已经褪得只剩几个模糊的字母,台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轮廓安安静静。


    伊奥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药买到了?”


    “买到了。”凌芮从口袋里掏出药盒放在桌上。


    “不是涨价了吗?”伊奥把书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


    “涨了,老伍说涨了两成。”


    “那你哪来的钱?”伊奥的有些怀疑。


    “老板给我预支了。”凌芮在床沿坐下来。


    伊奥沉默了片刻,老板那个人,两年没涨过一分钱工资,上个月换招牌倒花了不少,伊奥不信老板突然大方了,“真的预支了?”


    “嗯。”


    “那个两年没给你涨工资的老板,他预支给你了?”


    “对。”


    “他为什么忽然对你这么好。”


    “因为他今天心情不错,而且我跟他说,如果不预支,我就辞职去给玛格干活。”凌芮把鞋脱下来,抬头冲伊奥笑了一下,“他骂了我两句,然后把钱给我了,你说这个人是不是欠骂。”


    伊奥没有笑,她看着凌芮,手里捏着那本旧书的书角,拇指在起毛的纸边上轻轻摩挲,“你说的是真的还是编的。”


    “一半一半。”凌芮把袜子也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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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脚踩在地上,地板很凉,她缩了一下脚趾,“钱确实是他给的,我确实跟他说要去找玛格,只不过顺序不太一样。”


    “什么顺序?”


    “我先跟他提涨工资,被拒绝了,然后问他预支,被拒绝了,然后我说那我去找玛格了,他想了想,觉得预支比较划算。”


    伊奥把书放到一边,把毛毯往上拉了拉,她的手指在毛毯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居然真的给你了,我以为他宁可让你去找玛格婆婆。”


    “我也以为。”凌芮站起来去拿搪瓷缸给野花浇水,背对着伊奥,“但后来我想,可能他比我想的更怕麻烦,万一玛格那边真把我收了,到时候他想找人倒垃圾都找不着。”


    伊奥眉头松了松,毛毯从肩头滑下来一点,她重新裹紧,靠在沙发扶手上。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剩通风管道的嗡鸣声,和凌芮往搪瓷缸里倒水的细响,野花在水珠落下的瞬间颤了一下。


    伊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凌芮的手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浇花,“有啊。”


    伊奥的眉毛动了一下,“谁?”


    “你。”凌芮把外套往床头一扔,转身冲她咧嘴,“还有怀特,还有巷口的大婶,她今天多给我加了辣酱,还有老伍,虽然他今天涨价了,但看在他赊过我账的份上暂时还算。”


    “我说的是那种喜欢。”


    “哪种?我对大婶的喜欢很真诚的,辣酱在我这里可是硬通货。”


    伊奥没有笑,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凌芮,伊奥从来不催她,只是给她留一个沉默的空间,让她自己选择要不要走进去,这种留白比任何追问都更难对付。


    凌芮笑着笑着,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一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地板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


    “没有。”她说,这次声音轻了很多,不再是刚才那种跳跃的调子,“真的没有,你说的那种心跳漏一拍,我活了十七年,还没遇到过。”


    “一个都没有?”


    “在黑市,你看谁不都是一样,恐惧、贪婪、算计,都摆在那里,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她顿了顿,把脚缩上来盘在床沿,“但有时候,很少的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个人,和我见过的人不一样,那是什么样的人。”


    “你喜欢的是那种不一样的感觉。”


    “也许。”凌芮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那你希望遇到那样一个人吗。”


    凌芮想了很久,窗台上的野花在通风口漏进来的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花瓣上的水珠被气窗的风吹得颤了颤,像在替她犹豫。


    “希望。”她说。


    伊奥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毛毯重新裹紧,她安静地靠回沙发,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株野花上,花瓣在暗红色的光污染里微微发亮,像一小片被遗忘的月光。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伊奥说,声音轻得像在跟花说话,“你会告诉我吗?”


    “会,但你到时候不要笑话我。”


    “我从来不笑话你。”


    “你刚才就笑了,在心里笑了,我能感觉到。”


    “感觉不是证据。”


    “是证据,你的嘴角歪了哦。”


    伊奥下意识抿了一下左嘴角,然后发现中了圈套,把脸转向沙发靠背,“睡觉。”


    凌芮把台灯调到最暗,房间里只剩下气窗漏进来的暗红色光污染,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块模糊的光斑。


    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但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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