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家空无一人。
虽已沉淀了无数尘灰,也不难看出遭遇了怎样的劫难。
叶衔青在来之前,怎么也没想到康家竟会变成了这般模样。
地上沁润的是旧年的血迹,一大片一大片的,到处都是,还有些被撕碎的布料残留其上,早已辨别不出原本的色彩,屋里屋外一片狼藉,杂草丛生,池塘只剩下污浊的雨水。
四下寂静无声。
眼前所见无一不在告诉他,康家的人早就死绝了。
“这是发生了何事?”
商陆淡定上前:“如你所见,三年前,康家一夜之间被灭了满门。”
“谁干的?”
叶衔青的语气除了惊异,还有些隐约的恼意。
三年前恰是阿姐嫁进康家那年。
康家满门被灭,那阿姐呢,阿姐还活着吗?
发生这么大的事,为何他在盛京一点风声也不知?
到底是谁这般残忍狠心?
“是姜岁疑。”
见叶衔青愣在原地,商陆以为他没听清,于是“贴心”地重复了一遍:“三年前,是姜岁疑灭了康家满门。”
半晌未言,商陆一直盯着他,叶衔青视若无物。
今日发生的种种都太出乎他所料了,从姜岁疑便是姜婉,一直到姜岁疑是灭康家满门的凶手。
他知世人皆有难言之隐,无人可免俗,他不问也不去刻意打听,然而他们始终不一样。
姜岁疑是个无往不胜的杀手,见过了太多生死的残酷,或许早就麻木了,可他不然。
即便是鬼门关走了一遭,说到底他也没受什么苦。从小锦衣玉食长大,身边所有人绞尽脑汁让他开心,虽幸亏不曾将他养得骄纵跋扈,到底还是盛京的贵公子,哪里真正见过这种场面呢。
商陆说,人是姜岁疑杀的。
他起初自然而然地不信,可复又想到,她是个杀手啊,杀手杀人,不是天经地义么?
他不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以任何人的角度去批判她,那样于她都不公平。
可这是一回事,他肯不肯搞清楚此事又是另一回事了。
于是他很快调整好自己,又问商陆:“她为何要灭康家满门?”
“不知道。”
商陆摇摇头:“我早就说过,在来盛京之前我与姜岁疑并不相熟,她的事我不了解多少,你若真想知道,不妨去找那一位。”
然而他最后一句还没说完便被叶衔青打断:“那康家还有活口吗?”
“没了。”
那时姜岁疑正在气头上,他也从没见过她手下能有漏网之鱼。
叶衔青不语。
此刻他不知自己内心是怅然多一点还是茫然多一点,各种不明的情绪席卷纷涌,扼得他喘不过气来。
起初他不知阿姐身为堂堂镇国公长女,为何要下嫁,但当时年少心思单纯,便以为是阿姐心甘情愿。
如今阿姐已死,他再也无法知晓其中缘由了。
姜岁疑杀了阿姐。
他的夫人,他的世子妃,杀了他的亲姐姐。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能再想下去了,事情不一定就是如此。
就算有怀疑,他也要见到姜岁疑才行。
商陆不知道他为何忽然变了神情,但却只黯然了片刻,又很快恢复,同往常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
“你说曾见到姜岁疑出现在康家,是什么时候?”
商陆迟疑一瞬:“实际上,我只见过康家被灭门前夜那一次。”
紧接着他又道:“不过从前在楼里的时候,我便不止一次听她说起康家,甚至某一次路过她与楼主谈话,其中也提及康家。”
“我并不知晓康家究竟有何特别,但三年前那一日,楼主命我前去拦住姜岁疑,我一路跟着她到了康家,直到事后许久的现在,才意识到她似乎对此地的路过于熟悉了。按理说姜家与康家毫无干系,而姜岁疑自小被姜刺史管得极严,除却训练和执行任务,她几乎从不出府,我想不通她为何会对去康家的路烂熟于心。”
她不知道的地方多了去了。叶衔青在心里道。
他当初怎么就以为她特别单纯呢。
“先在府里转转吧。”
这是他们唯一的线索了。
若是姜岁疑出了什么事,许多事都不会再有以后了。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杂草疯长过膝。
破败的府邸再也迎不来打扫它的人,积的灰尘都不知有几指厚,不止建筑家具,就连满地绿草也覆上一层阴暗的灰色。
草丛实在遮挡视线,哪怕是走进还算得上完好的房屋里,他们也很难辨清格局。
每当行至墙角拐角,床底桌案,或者书柜与墙的交界处,叶衔青都会掏出匕首,将附近的杂草清理干净,直到能看得清细节为止。
平常人家若要藏什么东西,或是修什么机关,往往都是这些地方,不涉猎广泛的大都千篇一律,按理说不难找。
他找,商陆便同他一道找,然而这一找,便又是几个时辰过去了。
叶衔青用干净的袖袍擦了擦脸上的薄汗,靠在尚未倒塌的墙柱旁歇息。
此前他是真未想过,这小小一个虹州富商,家中府邸竟修得这般大,想来没被姜岁疑毁掉之前,在当地也算是极难得的一片盛景。
说来也奇怪,这府邸的规模大小,几乎能与盛京某些官员的宅邸相提并论,细想着实不合理。
这康家哪里都透着一股古怪,他虽好奇,但也只能暂且搁置。
然而很快,他的注意力便被引走了。
面前这间小院,竟是这府中目前所见最完整的一个。
叶衔青压下心头猜测,快步走进去,意图一探究竟。
一眼扫过去,似乎与其他没什么不同。
不对。
这墙上挂的画,屋中装潢的风格,以及摆放的这些饰品,细看确实有所不同。
必然是府上主子才有的规格,而且是年轻一辈。
叶衔青又走近那最显眼之物——屋中的大床,捂着口鼻一把扯开快要变成渣的纱帘。
然后,少年清俊的眉头一皱。
这床的大小,是双人的。
结合之前发现的几点,他不难想到两个人。
阿姐和那位康家大郎。
看来这里十有八九是他们的房间了。
依旧照例地,他围着床清理起周围的杂草。
割到床沿下时,他的瞳孔一缩,顿了顿之后,手上动作忽然加快。
三两下将草除干净,黑暗之中能看见床底似乎有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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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此时商陆进来,叶衔青便让他用随身带着的火折子对着里面照去。
少年蹲着身子,脑袋都快磕上床沿时,忽地向后退去,险些遭火燎了头发也未觉。
只听他冷冷地道:“是张榻。”
大户人家的娘子郎君未成年之前,房中床边都会备上一张脚榻,以供下人夜间休憩,贴身照顾主子所用。
然而此间是主子成了婚的屋子,下人们理应睡在外面的隔间才对。
再看一眼床上,叶衔青才注意到,这灰色的枕头竟只有一只。
他呼吸一滞,将手伸到床下,猛地拉出那张榻。
登时灰尘四起,在空中跳跃翻飞,商陆始料未及,被进了满鼻尘灰,在一旁呛个不停。
再抬眼看叶衔青,他正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张几乎看不出本色的榻。
明明是脚榻的大小,可何处看起来似乎都比脚榻要贵气上些许。
然而也只有些许。
叶衔青不知怎的,心中没由来地生出一股怒意。
倘若这真的是康家大郎夫妻的房间,那这脚榻岂不是给阿姐睡的?
区区一介商贾之流,竟敢如此折辱他阿姐!
“叶公子,可是发现了什么?”
商陆见他神情不对,如是问。
叶衔青只得敛了神色,摇摇头继续寻找。
不过这一次,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这榻上的灰尘,似乎与别处有所不同。
不仔细看看不出,某些地方颜色深浅不一,似乎是有人动过,但次数极少,不然灰尘没有了才对。
按照这个颜色的形状,是手掌将榻抬起,然后……
叶衔青尽量还原出当时榻被挪动的场景,循着方位,望向了床下本来放着榻的地方。
他从商陆手中接过火折子,小心翼翼朝里面移动,另一只手顺着摸下去。
“咔嗒。”
一声细微的脆响,在这夜里却显得格外响亮。
商陆与他对视一眼,自觉地绕到床后,使出浑身解数将床向后搬动。
木床与地板摩擦的声音刺耳又难听,叶衔青忍不住蹙了眉。
此时在火折子的微光下,他已然看清了此处全貌。
只见一处木门一般的机关与地面融为一体,方形,大小只能通过一个人的身体,只右侧有一突出的把手状物什,大抵是因为其他材质的东西作把手皆极易容易发出动静,唯有木头声音最小,且在这全是木制品的房间里也最不惹人怀疑。
他们此刻谁也顾不上脏兮兮的衣角和满脸的灰,叶衔青仿若下定决心般地,轻轻拉开了木门。
依旧伸手不见五指。
他握紧手中火折子,对商陆道:“我先下去探探路。”
说完便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很快商陆便听见了落地的声音,还有衣料的摩擦声,想必并不深,后脚便也随着叶衔青跳下去。
二人于地下会合,一股阴湿沉闷的气息涌入口鼻。
叶衔青伸手,触碰到了凹凸不平的内壁,甚至狭窄到张开双手皆能轻而易举相碰。
“是地道。”
这反而让叶衔青语气变得轻松了些:“你们骨生楼建的?”
商陆不置可否。
地道啊,这个他熟,熟的不能再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