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纸云》
1. 第一章:世子之死
高堂静默,不分日夜。
黑云在盛京的上空压了半日,淅沥的雨点总算落了下来,鸟雀湿了翅膀,匆忙躲进屋檐下,却不曾料到此处阴沉更甚,只好歪着脑袋望向天穹,等待着不知何时的天明。
雨声不急不缓,刚好比心跳快上些许,扯得满院子着白衣的人皆面色凝重。
而这之中,却有一人始终面不改色,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纤细手指藏在衣裳的褶皱里,正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掐着自己的腿肉。
唯有这般,才能掩饰住她内心无尽的欢喜。
少女的夫君死了。
满堂宾客,独她喜不自禁。
檐下鸟雀的脑袋转了转,漆黑的瞳孔倒映着府邸与街巷的交界,那里有一个同样身穿白衣的少年款款而来。
他衣着华丽而不张扬,但满府的人见了他,都得折腰行礼。
镇国公世子身亡,一众皇子公主中,唯一最合适来吊唁的,莫不过这位四皇子了。
谦逊回礼之后,他看着黑漆漆一片人头,目光最终停在那位看不清脸的少女身上。
大抵是因为太难过,她始终低着头,似乎悲痛万分。
程谨谦眸中闪过一丝不忍,踱步至她跟前,惹得少女浑身一颤。
她好像被他吓到了。
他在心中感叹,这般胆小的姑娘,看着还不过十三四岁,却嫁入盛京这豺狼环伺之地。
他扶起她弯得过分的身子,温声宽慰。
“世子妃节哀。”
话音刚落,镇国公夫人一把将少女拽至一旁,她踉跄几步,似是习以为常,头也未抬。
“四殿下不必理会这死丫头,乡野来的不懂事,才克死了臣妇那乖巧听话的儿子,免得冲撞了您。”
说着,又在她臂上狠狠掐了一下:“还不快见过四殿下!”
少女笨拙地向他行礼,傀儡般复述。
“见过四殿下。”
“不必。”
程谨谦冷着脸,素来温和的语气竟平添了不满:“本皇子分明记得,世子是遭遇了意外客死他乡,不知国公夫人此言何意?”
“是要将莫须有的罪名,安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身上么?”
镇国公见情况不对,立刻上前赔笑:“自然不是。贱内口无遮拦,本无此意,还请四殿下恕罪。”
说着一边劝退自家夫人,一边心中狐疑。
这位四殿下素来性情温和,不问世事,今日怎么这般护着姜家丫头,他们也不曾相识啊?
镇国公夫人却是咬了咬牙,瞪了角落少女一眼。
她儿子才刚死,这狐媚子便装可怜想勾搭皇子,做梦!
少女一言不发,对众人的视线恍若未觉,只是因为站着,原本掐腿肉的手便换成了掐着掌心。
四皇子……好像是叫程谨谦来着。
倒是意料之外的好心。
不过无论他说什么,一个没有实权的皇子说的话,能够起的作用微乎其微。
众人该如何想还是会如何想,她只嫁来一月便死了夫君,不是克夫,还能是什么?
世人对女子的偏见,可不会因为年岁而改变。
更讽刺的是,没人知道,镇国公府起初同意她这种小门小户凭着一纸莫名其妙的婚书嫁进来,本就是为了冲喜的。
想着冲喜,却将子嗣断了个干净,可太有意思了。
少女感到嘴角就要压不住,于是怯生生地开口。
“国公,夫人,儿媳且先进屋,为夫君守灵。”
镇国公嫌弃地挥手,好似在赶走什么脏东西。
众人便再无话。
雨势渐大,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镇国公便令人收拾了客房,在府中将就一夜。
程谨谦虽走得了,却也留了下来。
在来之前,他已将世子妃的事情打听了清楚。
姜婉,虹州刺史庶二女,今岁方满十四,家中嫡庶分明,母亲早逝,自幼不受待见,几月前从母亲的遗物中翻出一纸与盛京镇国公府的婚书,大抵是被欺压惯了,也想过富家显贵的日子,将嫁人当作解脱,谁料才出龙潭,又入虎穴。
怎么想都是个苦命人。
往后的岁月里,她要守寡尽孝一生,对于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而言,无疑是逃不出的囚笼。
这太残忍了。
他也曾想过,凡事皆有代价,可他不曾想,一些人做的事,代价却要另外的人来偿。
程谨谦坐在榻上,单手扶额,半晌不再动弹。
侍卫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添食,毕竟晚膳他实在用的太少。
“不用了。”
程谨谦长舒一口气,却是看了眼黯淡无光的天色,起身朝屋外走去。
侍卫连忙为他张伞点灯,又见他脚步忽顿。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回身,从榻上挑了一张最软和的垫子抱在怀里,做完这一切,才走进他的伞下。
侍卫想问他去哪儿,眼下府中人皆已入睡,程谨谦才平静地抛来一句。
“去灵堂。”
侍卫忙道了声“是”,脚下自觉地就为他带路。
片刻后,冰凉的雨丝钻进他的脖颈,他忽然心头一震。
大半夜的,去灵堂做甚?
直到远远看见幽幽烛光中跪着的白色身影,侍卫才恍然大悟。
程谨谦面色微沉,步履顿时加快起来。
他猜测她可能会受罚,但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他们竟然真的这样狠心,让小姑娘一个人,在这冷冰冰的灵堂里跪一整夜!
少女其实早就发现他们了。
雨夜的脚步声可不小,而况习武之人的耳力本就异于常人。
她本来算是坐在腿上,听见了动静才起身跪得笔直。
好险,差点被发现了。
她面对着灵位,自然也就背对着门,只能听见脚步声靠近自己。
那人走到她身后,竟拿出一张垫子摆在她面前。
少女似乎骇了一跳,惊恐地抬头看去。
“四殿下?”
怎么又是他,不会盯上她了吧?
此人表面温柔良善,心机不知得有多深沉,且先看看他想做什么。
程谨谦看见她的脸,有些意外。
少女眉如远黛,肤若凝脂,瞳眸清亮,看似装着一汪清泉,却倒映着满屋烛火。
她生的极为好看,与他平生所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
大抵也因为某个恍惚间,他竟将她眸中闪烁的烛火看作了熊熊烈火。
不过现下可不是感叹她模样的时候。
他嘴角熟练地泛起笑容,对她说:“长跪对身子不好,世子妃不如用这垫子,倒也舒服些。”
程谨谦深知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因而镇国公府的事他一点也不能管。
只能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给予她自己能给的所有善意。
然而这种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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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眼前的少女而言,无疑是平添了烦忧,以及可能被抓住的把柄。
果不其然,他看见她重新垂下眼,声音沉闷不带一丝欣喜。
“多谢四殿下,但……不用了。”
程谨谦还想再劝,却被少女的决然堵住话口。
“倘若被发现,我只会跪得更久,谢过四殿下好意了。”
少女的语气似乎有种苦涩的麻木,给他的还是一个背影,孤独又冷清。
他知道多说无益,便不再逗留,只是将那张垫子留在了这里。
脚步声渐行渐远。
待到三更已过,少女确信再不会有人来,才慢悠悠地站起来,靠在案几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酸麻的腿。
还是得尽快摆脱这鬼地方,这一天天的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
所幸她的好夫君死了,她是真没什么待在这里的必要了。
不过听人传回来的消息说,叶霁是遭遇了匪贼而死的。
堂堂镇国公世子,竟死得那般容易么?
尸首被人抬回来的时候,镇国公府的人也看过,记得好像是有个什么胎记,才确信他已身亡的。
这一点她的确不清楚,毕竟在大婚当日,叶霁便奉所谓的皇命南下剿匪,定是有抗议自己娶了个小门小户庶女为妻的缘故,她虽不在意,只是可惜未能见上一面,更没把他扒开了看,因而不知道他内里是何模样。
不过她思来想去,还是得看上一眼才好。
于是少女悄无声息走到灵位后的棺材旁,手指在棺木上摸索到缝隙,随后往前一推,自下而上的寒气扑面而来。
因为叶霁身份尊贵,为了保护尸身在下葬前不会腐烂,棺材里是围了一整圈冰的。
棺木一打开,寒气便四散,灵堂里的蜡烛都摇摇欲灭。
不过少女可不管这些,她只等视野清晰了,便将脑袋探进去,仔细地观察起尸首的相貌。
这一看,便叫她晃了神。
十五岁的少年,方至风华正茂的年纪,竟还生的如此惊为天人,就这般死了。
真是可惜。
真可惜,没能死在她的手里。
不过再怎么说,结局总是好的,她还是比较满意的。
她从头一路往下看,在虎口的位置发现了一点微不可察的阴影。
少女毫不避讳地抓住那只手翻过来,果不其然看见了他们口中的胎记。
那是一颗黑色的痣,约莫只有绿豆大小,摸起来并不突兀,确是自小就有的痕迹。
她勾了勾唇,静悄悄地合上棺盖,灵堂的冷意逐渐消散。
如今再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叶霁真的死了。
她的仇人之一,已然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少女趴在案上,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烛光的倒影在她娇小的脸庞摇曳,称得她肌肤愈发雪白。
窸窸窣窣的雨声顺着双耳进入她的梦乡,带她回到去岁那个雨夜。
那一夜,是她痛苦的源头。
也是她彻底告别姜婉,只做姜岁疑的伊始。
无人在意的哀嚎,几十口人的血海,铸就了她复仇的决心。
那时,她还是虹州刺史的小小庶女。
除了骨生楼的伙伴,她只有一个朋友。
那个朋友温柔,善良,纵使自己已然身处绝境,也不忘将温暖送予她。
她的挚友,叫做叶霜。
镇国公府长女。
叶霜。
2. 第二章:枕均堂主
叶霜十岁的时候,曾被人牙子拐卖过。
她一路跑一路逃,受了满身伤痕,最终到了虹州。
姜岁疑遇见她时,她已经饿得看不清人,更说不出话了。
她本来也想带她回骨生楼混口饭吃,但看她弱不禁风的模样,还是作了罢。
可她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月银本就少得可怜,还没有母亲,凭她自己根本养不活叶霜一个人。
幸好附近寺庙里的住持心善,收留了她,她便时常去寻她玩耍。
叶霜除了武功,似乎什么都会一些,她不愿吃白饭,便去最近的绣坊找了份活计,她手很巧,很快赚来的月银就比她还多。
比起她的嫡姐,叶霜才更像是她的亲姐姐,她对她始终如一的好,无所保留的好。
姜岁疑一直这么觉得。
叶霜的吃住都被寺庙包了,她每月便将月银塞一半给住持,剩下的一半,几乎都用在了姜岁疑身上。
她知道姜岁疑平日里过的都不算什么好日子,可明明她才是被拐卖、需要被接济的那一个,却将银两都拿来给她买一些小玩意儿。
有时是小簪子,有时是小头绳,有时还会悄悄攒好些日子的银两,在她生辰时送她一条漂亮的新衣裳,甚至知道了她在骨生楼做危险的事之后,还会给她亲手绣一只装着平安符的香囊。
姜岁疑从未感受过的长者关切,在叶霜这里尽数都有了。
她只觉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六岁至十三岁,这七年里,叶霜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可也只有姜岁疑把她看得这般重要。
姜岁疑常听叶霜说起她的弟弟,但她很不喜欢他。
这整整七年来,她的家人从未来找过她。
她总为叶霜鸣不平,觉得她的父母太偏心,从来都不在乎她,和她的混蛋老爹一样不是个东西。
好不容易等到叶霜被接回镇国公府,她原是替她高兴的。
可偏偏那一日,伙伴出任务回来,给姜岁疑带来了,康家冥婚迎娶镇国公长女的风声。
让叶霜嫁给那个混世不吝,因好色而被报复死的蠢货?
所谓高门贵户,镇国公府,竟让亲生女儿去配冥婚?
从来咬着牙老实训练的姜岁疑,平生头一回违背命令,偷偷跑出骨生楼,去往康府。
黑夜沉沉,少女披星戴月,那是她一生中最紧张的时刻。
但她自以为是的一切,早就被骨生楼主荆颜知晓了。
女人一如既往坐在暗室里,摆弄着各式各样的暗器,整个人衬得房间更加压抑。
她平淡启唇:“鸠羽。”
女子的身影如鬼影般出现,身着黑衣隐没在黑暗里,只有一个淡淡的轮廓。
若细下观察,她比姜岁疑大不了多少。
不过她的眼睛也同夜行衣一样暗,全身上下没有一点明亮的地方。
仿佛没有灵魂一般。
她冷漠地应声,等待着楼主的命令。
荆颜从盒子里熟练地拿出一瓶药丸,瓶身上没有字,鸠羽闻到了微弱的味道,也没抬头去看。
“跟上姜岁疑,把这个给她吃了,不许她发疯。”
鸠羽这时才瞥了一眼药瓶,顿了顿:“给……少主?”
荆颜满不在乎地将东西扔给她,便又低头摆弄起暗器来。
“若是一两颗不管用,就喂她一整瓶,不能让她闯进康家。”
鸠羽把药瓶放入怀中,毫不犹豫。
“是,楼主。”
——
姜岁疑还是来晚了。
康府里全是红烛囍字,却没有她以为的热闹,想来是叶霜已经被他们带上山了。
康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自私自利,心狠手辣,被他们盯上的弱者绝不可能好过,叶霜既然能被她狠心的父母抛弃,以康家的下作手段,她也绝不可能从棺材里自己逃出来。
她必须要快点找到她。
时间紧迫,姜岁疑欲要上前破门而入,却在前脚触及门框的刹那,被人死死拽住。
她下意识将袖中藏起来的匕首挥过去,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鸠羽?”
鸠羽见她已然认出她,正要放松警惕,不料少女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对着她脖子劈过来,她只得闪身一旁,又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姜岁疑忙不迭转身撞门,却又被另一人拦住。
“商陆,”鸠羽捂住脖颈上被划伤的口子,对那另一人道,“楼主有令,拦住少主不得闹事。”
“放开我!”
姜岁疑拼了命地挣扎,手背上青筋突起,手腕却被人紧紧攥住,匕首转眼便划过他的皮肤,流出汩汩鲜血来。
不过他们丝毫不在意这些疼痛,手上的力道只增不减。
鸠羽趁机走过来,掏出药瓶往少女嘴里倒。
他们都不是第一天认识姜岁疑了,多少知晓一些她的性子,若非如此,断然是没有效用的。
姜岁疑此刻太过激动,满心都是叶霜,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她只觉得绝望无助。
一颗一颗的药丸从她喉间滑过,随后哽在那里,也不及叶霜此时半分难受。
可她依旧不愿就此放弃。
所有离她脑袋近的,她就用牙去咬,握着匕首的手在空中四处乱划,任由滚烫的血滴落在她白皙的脸上。
杀手之间是没有情面可言的,她只要不怕死,就不会输。
终于,在所有药丸全部进入她口中,药瓶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时,姜岁疑挣脱了束缚。
她冲向门扉,听见两道破空声,意外地没被拦住。
姜岁疑回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钩吻,他用淬了毒的暗器偷袭了两人。
“这里交给我,趁着药效还没发作,赶紧去救人!”
姜岁疑于是毫不迟疑,一脚将木门踹开。
守门的小厮吓破了胆,眼睁睁看着满脸是血的不速之客闯进自家府邸。
少女没有丝毫停留,匕首便架在了小厮脖子上。
“叶霜在哪?”
“叶、叶……”
姜岁疑对他的恐惧视若无睹,只手上忽然用力。
“快说!”
小厮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脑子一片空白,颤颤巍巍半晌才回想起她说的是谁。
“叶、叶姑娘一个时辰前就、就被抬上山了,那、那条路。”
“敢骗我,明日便来杀了你!”
姜岁疑转身便走。
待她走后,小厮瘫坐在地,惊魂未定。
他这是,撞鬼了不成?
遇见阎罗了?
姜岁疑本来是用了轻功,在往叶霜的方向赶。
然而很快,她便头重脚轻起来,视野也慢慢变得模糊。
唢呐的声音已经近了,再坚持一下。
只要再坚持一下,她就可以救到叶霜。
到时候,她就带她藏起来,藏到谁也找不着的地方,再没有人可以欺负她。
叶霜,一定要等她啊……
她看见了,看见送亲队伍了,看见队伍里的裹着红布的棺材了。
她马上就能——
“噗通!”
少女摔倒在地,满身泥泞,再也站不起来。
朦朦胧胧的眼眸里,尽是那抹刺眼的红色。
“叶霜……”
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意识都快要消散,却好像看见,棺材之中有个绝望的女子在奋力挣扎。
她双眼流出鲜红的血,撕心裂肺地质问她。
“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
“姜岁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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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救我!”
“叶霜!!”
于噩梦中惊坐起。
姜岁疑抚了抚额上的冷汗,长舒一口气。
这三年来,她常做这个噩梦。
她不止一次回想,当时若再往前一步,或许她就不会死。
纵使次日杀光了康府所有人,也难平息她心头之恨。
自叶霁死后,她假借移居佛寺为夫君祈福之名,收买了寺里僧人,并将自己能搞到的势力凑齐一堂,命名曰——
枕均堂。
堂中众人身份各异,手下皆人杰,耳目隐四海,两年的时间便遍布整个大周。
自从她知晓叶霜的待遇与她极为相似时,她便知道,这世上如他们一般的女子太多了。
别人确实有错,但根源,在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王朝。
既然它对女子如此不公,那大不了推翻了换一个。
在这暗流汹涌的时局里,想要强大,野心就绝不能小了。
想到这里,她便想起自己还有些重要的事没做。
昨夜接了单楼里的任务,回来时已是天将晓,竟然坐在榻上睡着了。
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袍,对着门外轻唤。
“商陆。”
两年前姜岁疑嫁进镇国公府时,便已将商陆赎了出来,跟随在她的身边。
他们做了一场交易,商陆隐约知道自己失去了记忆,而整个骨生楼唯一可以帮他的只有她,她帮他找回记忆,他便做她手下一把锋利的刀。
商陆是骨生楼里实力仅次于她的杀手,这笔买卖于她而言,不亏。
而且这些日子里,商陆也的确没让她失望。
只是可惜带他走,相当于他叛出了骨生楼,姜岁疑想要将此事隐瞒下来,便只能答应楼主的条件,以后继续为骨生楼卖力。
荆颜当然是赚了,毕竟她姜岁疑可是业绩最强的那一个。
想到现在的自己在朝堂以外的地方都能只手遮天了,还要做她的狗,真是来气。
便在这时,商陆也进来了。
他轻车熟路地合上门,走到姜岁疑跟前,活脱脱一副受制于人的模样。
大抵是因为从来当牛做马的人都是她自己,因此姜岁疑很喜欢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不过比起这个,还是正事更重要。
“托你查的事,查的如何了?”
商陆道:“查到了。明日御街夸官的三位学子中,最值得用的,当属状元郎,施淮初。”
“施淮初?”
姜岁疑仔细想了想,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细细道来。”
商陆颔首,继续道:“这位施状元本是寒门子弟,自幼家贫,热爱读书,从乡试开始连中三元,天资聪慧,且有传闻言,他曾拜师于前丞相戚原,圣人似乎有意让他入大理寺。”
姜岁疑若有所思。
其实前面的特点,历代状元也不是没有过,最关键的,莫过于最后一个。
戚原是什么人?一代名相,丰功伟绩不计其数,实力与民心皆具,深受百姓爱戴之人。
虽说现在的少年丞相手段极为了得,但与戚原相比,也远不及他。
戚相的学生,若是能为她所用,一定会是很好的一枚棋子。
不过这些人心里都装着家国,心高气傲,若是知晓她的目的,定然不会放任她为非作歹。
而今圣人也在关注他,姜岁疑就算想从他身边人下手,也只能先偃旗息鼓。
不过她显然不会就此罢休。
“另外两位,没什么突出的地方么?”
商陆蹙起眉,似乎想到了什么。
“若是主子你在意的点,属实没什么特别,但非要说的话——”
“那探花郎不知为何,脸上戴了半张面具。”
3. 第三章:新科探花
姜岁疑在外人面前,扮演的是一个体弱多病、需要手下保护、精明狡诈的堂主形象。
她平日里都不怎么露面,所幸也没几个人认得姜婉。
为了维持好这一形象,她裹了一件厚重的氅衣,由商陆搀扶着,坐进了逢春酒肆的雅阁里。
逢春酒肆也是枕均堂的产业,是故姜岁疑很是肆无忌惮。
这间雅阁的方位刚刚好,靠着窗边,一眼就能看见楼下的夸官游街,毫无遮挡。
姜岁疑是喜欢看热闹的,何况这一甲三人,未来与她和长公主的交集不会少,尤以那状元郎为首。
她总得看看是何模样。
锣鼓声渐响,游行队伍徐徐走来,女子们身着五颜六色的衣裳围在一旁,一红二蓝三人尤为显眼。
姜岁疑两手托着脸,趴在窗台上,遥遥往下望着。
这些女子大多是想榜下捉婿,毕竟这几人前途无量,比随随便便一个书生好上太多。
不过这位状元郎长得着实不错,扔向他的帕子最是多,花香满怀,也不见得他接,却也未曾不耐烦。
可纵使姑娘们乱作一团,姜岁疑第一眼注意到的,却并非那被簇拥得最厉害之人。
三人之中,有一蓝袍者,银面半遮,干干净净,身侧空无一物。
没有一个姑娘朝他扔手帕。
姜岁疑不用猜也知道,大抵是他带着面具,众人皆以为他相貌丑陋不敢示人,毕竟没有哪家姑娘在能选择的情况下,会挑一个长的丑的人做夫婿。
也是,若非相貌丑陋,殿试之时圣人便该命他揭下面具了,倘若丑到圣人,可是要治罪的。
少女伸手大大方方指着他,问身边的商陆:“他便是那位探花郎?”
“正是。”
真是可惜了,姜岁疑心道。
好好的一个探花郎,却没有花一般的样貌。
不过他能不自卑,考到今日这般成绩,心态属实不错。
姜岁疑明目张胆地盯着他。
那探花郎似是有所察觉,竟忽然循着她的方向抬头,二人的目光顷刻间就要相撞。
然而一枚香囊自楼上飞来,略过他的眼,精准地砸在前方状元郎身上。
他再定神望去,只见小窗被一只纤纤玉手“砰”的一声关上,再无打开的迹象。
探花郎:“?”
他回首,恰好对上施淮初的目光,一眼看见他手中天蓝色的香囊。
众姑娘的脸色多有些幽怨,却又未看清扔香囊的是谁,便只能悻悻散开。
然而施淮初看着身后少年越来越黑的脸,不明所以。
他真的只是顺手而已,为何他看起来有些生气?
夸官队伍继续向前,又有姑娘陆陆续续朝他扔东西,手里握着的香囊不知何时早已没了踪影。
而逢春酒肆最好的雅阁里,商陆忍不住问。
“主子将才制好的香囊扔了出去,今夜又该睡不着觉了。”
姜岁疑倒是无所谓,身上的氅衣脱下挂在一旁,身子靠在椅背上,懒洋洋给自己打着扇。
其实这天并不算热,只不过她穿了半日厚衣裳,总觉得凉快些回来,才叫个公平。
她状若无意地问了句。
“那探花郎叫什么名字?”
商陆思索一番道:“姓叶,名衔青,今岁十七。”
姜岁疑蹙眉:“我没问你年纪。”
她不喜欢这个姓。
正好,如今得知了,也连带着一并不喜欢他这个人了。
——
翌日听闻逢春酒肆有人闹事时,姜岁疑才刚醒。
本来就心情不虞,还碰上个贵族子弟非要见她,于是裹上氅衣便赶过去。
最好祈祷他在理,否则她非要弄死他不可。
还未进门,她便听见桌椅撞倒、杯碗破碎的声音。
吵吵嚷嚷的叫骂声不绝于耳,姜岁疑气不打一处来。
这完全就是闹事来的!
于是少女健步如飞走进去,一脚踩在倒下的椅腿上,不动了。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得体弱多病来着。
堂中一片沉寂。
那闹事人轻蔑地看着她,又看了看缓缓而来的商陆,最后目光定在后者身上,狐疑道:“你便是逢春酒肆的东家?”
姜岁疑一哽,终于气不过。
她再不看那人,放下腿往一旁去,掌柜见了,忙给她搬来干净的椅子。
那人正不解着,却看见少女指着他,不耐烦道:“给我揍他。”
“是。”
不等他反应,拳头便如雨点般落了下来,呼呼地砸在他身上,脸上,疼痛感姗姗来迟。
“啊——”
“你竟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爹要是知道了,定要你们好看!”
他抱头鼠窜,商陆的动作未停止分毫,不过他打得也不算重,远不及杀人时的力道。
姜岁疑看也不看他,接过掌柜端来的热茶喝。
大概是觉得差不多了,她才示意商陆停手,那人已然鼻青脸肿,狼狈地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悠悠开口,仿佛命人将他打成这样的人不是她。
“刑部尚书家的公子,你大可以回去告诉你爹,让他打回来,不过——”
少女突然倾身,嘴角勾起一抹笑:“你猜猜他是要他的脸呢,还是要为你这个傻子犯蠢?”
“你、你你你!”
那人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却碰到伤口疼得不行,想让自己看起来可怕一点,却扯得眉眼乱飞。
“你一个小姑娘,竟然出言这般粗俗,你等着,本公子回去定、定叫我爹派人好好收拾你!”
姜岁疑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模样,不由得嗤笑。
酒肆伙计皆立在一旁看她脸色,客人也不敢吱声,生怕一个不注意,自己也成为那看起来修罗似的少女肆意欺负的人。
虽然的确是那公子的不是,他仗势欺人也并非一日两日了。
这样想来,这少女似乎还打得挺让人解气。
直到商陆示意伙计收拾残局,客人们心有余辜,纷纷起身离去。
酒肆零零散散只剩了几个人时,姜岁疑将掌柜叫到一边。
她瞥了一眼坐在角落带着帷帽,一动不动的身影,问:“那人何时来的,来了多久了?”
掌柜记得也不甚清楚:“约莫刚开门片刻便来了,待了……有一个多时辰了吧。”
姜岁疑忽然笑了,看得掌柜莫名心惊,背上一阵发凉。
谁人用个膳,要用一个多时辰呢。
她眼睁睁看着那帷帽下的人动作一顿,似乎将要转头朝着她的方向看来。
于是他转头隐于人群中,不见踪影。
商陆尚未发现她离开了,只忽然觉得角落有隐隐杀气,正要拔刀,杀气却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回头,只看见一个戴着帷帽的背影愈走愈远。
——
商陆回到小院时,姜岁疑已经悠哉悠哉地翻起了书册,走近一看,原是他前些日子调查新科一甲三人的资料。
看见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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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专注,目光却好似神游天外的模样,商陆欲言又止。
然而姜岁疑忽然抬头,问他:“这些资料里,为何没有叶衔青的来路?”
“查不到,”商陆摇头,面色有些沉重,“他参加科考前的一切来历都查不到,传闻说他也是寒门子弟,却连一个见过他真实样貌的人也无。”
“我想着,若是祖上犯了什么罪过,他因此沦为流民,那查不到也不奇怪。”
他看她神色有些异样,便问:“可是有什么问题?”
姜岁疑:“什么问题?”
她仔细想了很久,回忆自己仅有的单方面见过他的时候,思来想去,最终满怀信心地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一直想偷看我。”
少女理直气壮。
商陆:“?”
“……偷看你?”
姜岁疑看不见他眼中的难以置信,重重地点了点头。
商陆的不相信不是没有道理的,毕竟两人八竿子打不着,就连正儿八经的面都没见过。
他不知道为何姜岁疑会这般笃定,但她的猜想一般都不会出错。
“但——”商陆提出,“他如今被四皇子收入麾下,成为了他的客卿,虽未授予正式官职,倒也高出大部分官员一等了。”
好歹是皇子的座上宾,而大多官员终其一生也不见得能得皇子的青睐。
然而姜岁疑闻言,却只觉没那么简单。
她记得四皇子程谨谦,素来不争不抢,不问世事来着。
为何突然冒着风险要一个探花郎?
要要人,也该是连中三元的状元郎才对。
莫非他俩从前就认识?
若真是如此,那叶衔青的来路不明似乎也可以解释了。
虽只是个不受重视的皇子,但要篡改一个考生的来历也不会太难。
这样看来,这个叶衔青——
便在这时,忽有人来报,打断了她的思路。
“堂主,有人来了,说要见你,属下们没拦住。”
姜岁疑不急不缓,将手里书册收起来交给商陆,才问。
“来者何人?”
“四皇子客卿,叶衔青。”
——
不久前,四皇子府。
叶衔青走得飞快,一路上都心神不宁。
少年也是庆幸自己带着面具,看不清神色,无人知晓他此刻内心的汹涌澎湃。
其实昨日夸官游街时,他便忽有所觉,只可惜没来得及看清,对方便毫不留情关上了窗。
而今日他可算看清了。
那张脸……
少年趴在案几上,掩袖捂着唇笑得浑身发抖,架子上的几支毛笔挨在一起,碰撞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站在一旁的侍从不明所以,倒是怀疑自家公子有些疯魔了。
他不知笑了多久,直到脸颊都有些僵才缓缓停下,扯过一张宣纸开始书写。
他写得很快,也很潦草,墨水四溅也毫不在乎,只有简简单单胡乱一行字作罢。
叶衔青等墨水晾干,散去味道,才将其随手折了几折,递给侍从。
侍从接过,待他吩咐。
少年起身,拍了拍手,将搭在胸前的长发甩去身后,眉飞色舞,神采飞扬。
他的嗓明朗带着笑意,好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好事。
“你们近日不是在给府里收拾我身前旧物?”
“把这封信送去寺里给我那位夫人,就说——”
“叶世子早就移情别恋了,叫她打哪儿来滚回哪儿去吧!”
4. 第四章:风雪同舟
上一刻还在谈论,下一刻人便来了。
“让他进来吧。”
且让她看看,这叶衔青到底想做什么。
姜岁疑让商陆将他带了进来,他则留在外面以防万一。
她并未起身,甚至还半躺在椅上,懒散地看着踏光而来的少年。
少年仅仅露出的唇薄而红,下颚白皙光滑,完全想象不出面具后可怖的模样。
姜岁疑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人都走至跟前,脑海里似乎闪过什么,却没抓住。
叶衔青向她颔首,随后便毫不顾忌地坐在她对面。
姜岁疑见之有些诧异,此人竟初次见面,便这般不客气。
她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抬起指尖对着干净的空茶盏一推,堪堪滑停在了叶衔青面前。
“叶大人,请吧。”
叶衔青却也不恼,如她所愿起身自己斟茶,还顺带着给她凉了的那盏也添了热的满上。
待这些都做完,他才缓缓坐下,淡定说。
“在下可当不得姜堂主一声‘大人’。”
“怎么当不得?”姜岁疑言辞犀利,“探花郎不是很有本事么?”
她本来也不清楚叶衔青做了什么,又有什么目的,且先诈上一诈,看看他作何反应。
只是她没想到,即便她这样说,对方也还是没有生气,甚至似乎还在笑。
“哦?”
“我有什么本事,我尚且不知,姜堂主不妨说来听听?”
姜岁疑:“……”
这个家伙,果然不好对付。
于是她也用心起来。
“今日你孤身一人前来寻我,不出所料必是有事相求,不过我没有帮你,以及你背后之人的义务吧?”
叶衔青顺着她,问:“姜堂主想知道什么?凡我所知,定倾数相告。”
姜岁疑便不再绕圈,直接开门见山。
“你背后之人,可是当朝四皇子,程谨谦?”
“正是。”
姜岁疑顿了顿。
这般重要之事,他竟就这样告诉她了,想来他们对她所求,必定更不容易。
她沉了沉面色:“你今日为何会出现在逢春酒肆?”
听到这里,叶衔青趁着举杯呷茶之际,躲在袖里暗自偷笑。
她今日竟然看见他了。
不过片刻,他神色恢复:“我们的人查到逢春酒肆乃枕均堂的产业,而姜堂主似乎最常现身与此,便来此蹲守。”
“你们找我做什么?”
“寻求合作。”
姜岁疑突然仰首,睨着他,问:“为何找我?我自认与你们毫无干系可言。”
“姜堂主不必谦虚,”
叶衔青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鬓发轻扬,嘴角始终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不过这些姜岁疑并未在意。
“枕均堂手下耳目众多,消息灵通,这整个盛京若要寻求合作,最好的人选,非姜堂主莫属。”
这话说得好听,姜岁疑爱听。
不过同皇子合作,风险实在太大了,稍不注意就会丢了命,她既要利益,又不得不防。
“我凭什么帮你们,你们能给我什么好处?”
叶衔青忽然间合了扇,扇柄敲了敲掌心,凑近了些,徐徐道出一串堪称大逆不道的话来。
“这朝堂上的势力,目前显与人前的就两股,太子蠢笨不堪大用,而你行事这般张扬,也定不会是圣人的人。”
“我观姜堂主手段狠辣,不似会平白无故效忠于谁的人,而又能触碰到许多官员内部,想来便也只有一人最有可能。”
姜岁疑眼神冷冽如刀锋,直直地刺向他,周身仿佛树立起一道天堑。
叶衔青恍若未觉,平静却分外坚定地添上最后一句。
“——所以姜岁疑,你是长公主的人。”
姜岁疑鼻子哼出一声,语气冷得像是要杀人。
“叶衔青,你很聪明嘛,跟着四皇子可真是屈才了,怎么不去御史台待着?”
换作别人,见了她这般已是吓得不行,他倒好,不仅不怕,还摇着个破扇子在那装清高!
果然,除了叶霜,姓叶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如今局面,否认于她无益,她只能咬着牙:“如今我的把柄说完了,我要的好处呢?”
她等着少年回答,谁知他下一句更加语出惊人。
“不是要覆了当下这大周?”
银面之下,一双明亮坚定的瞳眸望着她,好似烈日一般灼目。
“既然目的都是一样的,合作,只会成为我们彼此最好的筹码,不是么?”
姜岁疑会心一笑:“当然——”
“不是。”
少女叉腰,左右他也如此单刀直入,自己也懒得装了:“你们私自调查了我的势力,还从中得利,我却只有你们口头所说的那一点信息,还取决于你想告诉我什么,真假难辨,不管怎么看,对我而言都是亏本买卖。”
“叶衔青,你把我当傻子骗呢?”
她应当是生气了,叶衔青掩着笑看她。
怪不得人人都说,没有人能让枕均堂主吃亏,她不仅聪慧过人,还兼有商人刻在骨子里的狡猾和贪婪。
“那姜堂主想要什么?”他佯装为难地问。
姜岁疑见多了这样的套路,只当听不出,行事依旧无收敛。
“我正好在查一桩几年前的案子,具体是什么我不便透知,但绝对碍不着你们,只要你们愿意助我,我便同你们合作。”
叶衔青二话不说。
“好。”
他答应得太过爽快,倒让姜岁疑有些不自在。
“你就不问问我想查的事是什么?”
万一有危险什么的,他们也都不怕死?
叶衔青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站起身,面色如常,坦坦荡荡。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如凿击玉石般坚定不移。
“既入此局,便再无回头路。我相信姜堂主和我一样,不会做让自己后悔之事。”
“大周腐朽已多年,百姓受苦受难亦多年。你我纵使目的不同,亦可携手同行,无论成功与否,且待来日春朝,莫辜负少时的自己。”
姜岁疑看着少年的眼睛,自己瞳孔中也倒映着赤霞余晖,宛若有一簇簇无法熄灭的熊熊烈火。
她忽然拍桌,唤商陆取了一坛酒来。
揭开坛盖的瞬间,浓烈的香气四溢,沁人心脾,叶衔青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姜岁疑勾了勾唇,给二人斟了满满两大碗酒。
叶衔青接过碗,碰洒了些许也毫不在乎。
少女举酒与他相撞:“我答应你了。”
“自此以后,风雪同舟,只求心安。”
他们在水榭下,仰首将烈酒肆虐入喉,一饮而尽,而那撒了半边身子的光辉,正在悄无声息地吞噬着阴暗的另一半。
少年的明朗的声音随之附和,响彻天地间。
“风雪同舟,只求心安!”
王朝纷乱又何妨?自有少年人来救。
——
不过意外总是突如其来,让人防不胜防。
这一日,姜岁疑被叶衔青拉着看了好多他不知从何处找来的官员账本,好不容易躲闲片刻,却又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她忍无可忍地掀开面上遮光的书,冲着来人大喊。
“叶衔青你有完没完?好好待在你四皇子府不行么,非要来我这折腾我!”
“你出去逢人问问,枕均堂主是不是体弱多病?连风春日晒都受不得,哪禁得住你这般折腾!”
“体弱多病?”
少年含笑的声音响起,好像并未因为她的责骂而生出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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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悦来。
“我怎么不见得,你分明每日活蹦乱跳的。”
姜岁疑拍案而起。
“我不管,反正这些账本,我不看了!”
叶衔青忽然倾身,泛着光纹的银面与她近在咫尺。
“你要查案,我替你东奔西走,这些账本乃是他们的机密,我也替你找来,你若不想看,且看看你能否放得下你心里的案子。”
姜岁疑怔然,竟连骂回去也忘了。
她不能否认叶衔青说的话实在在理,这桩案子是她一个人的责任,也应由她一个人去找去查,她不知道此事究竟牵扯了多少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叶衔青显然已经破例帮了她很多。
但她就是气不过,刚想说什么,便被少年打断。
他的语气又恢复往日的温和,带着一丝促狭。
“不过你要是想让我帮你一起看,就把你想查的秘密告诉我,也行,我没意见。”
“你做梦!”姜岁疑没错过他嘴角溢出的笑容,又添了句,“不准笑,我的事等我死了也不让你知道!”
果然姓叶的都太让人讨厌了!
叶衔青眸光微沉,收敛的笑容似乎变了味道。
姜岁疑没看见。
她转身时,他已再度变回温和无害的模样。
“你今日空手来的?”姜岁疑才注意到。
居然没带账本?
叶衔青颔首:“出了些事,这几日你大抵没有心思看这些了。”
姜岁疑闻言,顿时来了兴致:“何人出事,出了什么事?”
叶衔青欲言又止。
姜岁疑以为此事旁人听不得,便叫退了下人,搬着椅子坐到他身边。
“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叶衔青没看她,只是张了张唇,眉头紧蹙。
姜岁疑愈发想要知晓,于是凑得更近,整个人都快倚在他身上。
“到底什么事,你说啊!”
叶衔青突然转头,视线相撞。
少女怔神,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涌上心头。
在她作出反应前,他总算开口。
“昨日上任的刑部主事失踪了,是与我一道的新科进士。”
“……”
姜岁疑等了半晌,没听见他继续。
“没了?”
“没了。”
“就这些?”姜岁疑不可置信,“那你方才一直皱着眉欲言又止的,这新科进士是你什么人不成?”
叶衔青满脸疑惑地看向她:“当然不是,我并不认识他。”
“那你卖什么关子?”
叶衔青看着她有些生气的样子,心里尽是满足。
姜岁疑后知后觉:“你在忽悠我!”
她姜岁疑这辈子,可从没有人敢忽悠她的!
“这怎么能叫忽悠?我可什么也没说。”
姜岁疑还要同他理论,意外突如其来。
商陆匆忙进来打断二人,言语间难得不那么淡定。
“主子,出事了。”
“大理寺的人闯进逢春酒肆,来者还不少。”
姜岁疑瞬间敛了神色:“他们来做什么?”
“据说是怀疑,刑部主事任彦的失踪,与酒肆有关。”
“……”
一阵沉默后,姜岁疑冷笑出声。
“呵,”
“随随便便失踪个人,就想把罪名安在我的头上,真当本堂主好欺负了。”
她再次裹上厚重的氅衣,整个人包得只剩下脑袋,白皙的小脸却令人不寒而栗。
“走吧,去会会大理寺这群走狗。”
踏门槛的刹那,少女隐在黑暗的脸上,恍惚间挂着一抹不同寻常的笑容,转瞬即逝。
那是唯有胜利者才有的,游刃有余的姿态。
因为她等了许久的鱼儿,可算上钩了。
5. 第五章:一箭双雕
叶衔青知晓这种场合他不便露面,于是率先回了四皇子府。
姜岁疑来到逢春酒肆,大理寺的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诸位这般大张旗鼓地进我酒肆,扰了我的客人,最好拿出个合理的解释来。”
一众人看着她面无惧色坦然落座,竟是没想到这盛京知名酒肆的东家是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为首者站了出来,言辞令色问:“姑娘可是这逢春酒肆的东家?”
“知道还问。”
大理寺众人:“……”
这酒肆东家,脾气可真不好。
看出她的不耐烦,那为首之人继续:“想必阁下已经知晓新任刑部主事失踪的消息了,我等也不绕弯子。”
“那阁下是否知道,他失踪前最后所到之处,就是你这逢春酒肆?”
姜岁疑反问:“无关之人的行踪,我为何要知道?”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诸位大人,不会怀疑此事是我所为吧?”
“自然不是,不过证据指向阁下,我等总得查探一番,也好还阁下清白,不是么?”
姜岁疑在心底冷笑。
这些人还真是会标榜自己,虚伪至极。
说什么还她清白,若不是他们,她又哪来这么多事。
“说的在理,”少女勾唇,眼神闪过一丝轻蔑,“你们想如何查?”
那人赔笑着道:“不必麻烦,只需阁下提供些消息足矣。”
姜岁疑扬了扬下巴,示意掌柜上前答话。
“三日前,刑部主事任大人可曾来此用过膳,有何人可作见证?”
掌柜坦然:“草民不认得什么任大人,平日里来酒肆的官老爷也不少,但那一日,好像的确有位穿着官服的新面孔,是从前不曾见过的。”
“他是一人来的,还是与人结伴而行?”
掌柜努力地回想:“应当是孤身一人前来的吧。”
那人一边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记录着,一边继续:“那在他离开之前,你可有见到他有什么异常?”
“这……”掌柜明显有些为难了,“大人,我们酒肆里平时生意向来很忙,哪里能一直盯着一个人看呢,何况他就是有异样,我们本就与他不相识,也发现不了啊。”
“开什么玩笑,”另一人打断他,“你们偌大一家酒肆,那么多小二,还盯不住一个文人吗?”
那为首之人想拦住他,却为时已晚。
姜岁疑讥讽出言:“拿我的手下去盯一个文人,凭什么?我姜岁疑莫不是要靠他吃喝不成?”
“说的这般轻松,可见你们大理寺的人很厉害了,那怎么现下还要急头白脸地找人呢?那么厉害,就自己去查啊,问我做什么。”
“事后诸葛亮倒是比谁都厉害,既然那么擅长先知,那我同样可以说,是你们监守自盗呢。”
为首者忙不迭呵斥方才开口之人,顺带同姜岁疑不住地道歉。
逢春酒肆是盛京最大的酒肆,她一介少女能坐到这般位置,其人必定不简单。
商人本重利,而况这些年来没人听说逢春酒肆在其他食肆打压下吃亏的消息,这只能说明,此女手段无疑是狠辣了得。
人家不傻,一眼看得出他们此行的目的,可偏偏有人往刀口上撞,他拦都拦不住。
就当是吃个教训吧,他作为这一行人的带头者,可千万不能给大理寺丢人。
而事实告诉他,他的猜想是正确的。
这少女不简单,且,万万得罪不得。
“新来的不懂事,还望东家勿怪。”
眼看着没什么线索,一番询问也没问出什么可疑来,大理寺一行人便要告辞。
折腾了半晌,结果什么发现也没有,只能徒劳而归。
他们离开之后,姜岁疑仍然还留在酒肆。
她深知今日这么一闹,绝不只是碰巧这么简单,盛京本就势力繁杂,她名声越响,对她虎视眈眈的人就越多。
果然不出她所料,没过多久,一辆马车停在酒肆门口,下来一个穿着斗篷的蒙面人。
姜岁疑知道,此人是来找她的。
她派人将人请进雅阁,护卫拦在外面,并安放了屏风将二人隔开来。
他们各自看不清对方的样貌,一定的距离对谁都更安全一些。
然而耐不住对面之人自曝身份。
“枕均堂主,久仰大名。”
“……阁下倒是有备而来。”姜岁疑并不多言。
又是一个私下查她还成功了的人,虽说她也没有多刻意去隐瞒这件事,但未免也太容易了些。
想来之后回去,得叫人好好整顿一下内部了。
刚思及此,对方的一句话打断了她的思路。
“孤乃大周太子,东宫之主,程韦。”
恍惚见少女身形一颤,他自认为是自己威名所震慑。
然而姜岁疑是竭力压制住心中的狂喜,假装成面色平静无波的模样。
他说他是大周太子。
天知道姜岁疑等这一日等了多久。
自从当初知晓叶霜冥婚之事与太子有关后,她无时无刻不在等待着这一天。
等着鱼儿心甘情愿咬钩的这一天。
她早猜到今日之事背后必有人推动,只不过没想到是太子。
这于她而言,怎么算不得一件好事?
不过这瞌睡来了送枕头,未免也太凑巧了些。
也罢,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样的机会要是错过一回,可就不见得还有下一回了。
姜岁疑作惊讶状,像是失了平静:“原是太子殿下,有失远迎。”
程韦摆了摆手:“无妨,出门在外,不计较这些。”
姜岁疑只觉他虚伪至极。
若当真不计较,方才介绍自己时就别趾高气扬啊,生怕谁不知道似的。
程韦作为来客,有意无意地挑起话题。
“听闻方才,有大理寺的人擅闯了堂主的酒肆?”
姜岁疑点头应是。
而他皱着眉,道:“这些人愈发仗势欺人了,孤回去定要好好说教他们一番。”
姜岁疑极其敷衍地表示认同。
他说的话她一句也不信。
程韦不知道,仍继续:“任彦失踪还未找到,这段时日姜堂主的处境想必不会太好,若是有心人所为,想必会对你虎视眈眈。”
姜岁疑沉默,等着他说出那一句。
“所以,要不要跟孤合作?”
——
“那个蠢货就这么跟你说的?”
女子半倚在美人榻上,唇边衔过宫婢送来的果子,肩上享受着揉按,惬意得不可言说。
此人正事大周的福熙长公主,程鉴仪。
空气中还是有一股浓郁的奢华香气,姜岁疑闻不惯。
不过她也不喜看人眼色,随意在榻上坐下,连恭敬都是敷衍的客套。
她不怕她,尊重她,却并不过分尊敬她。
程鉴仪最欣赏她这一点,也因此颇为乐意同她待在一起,不必刻意装作什么天真温婉的白痴。
她从来都将自己的几个兄弟看得很清楚,不过今日听姜岁疑一说,才发现她的好大哥比她想的还要自以为是。
自导自演一场漏洞百出的戏,以为这样就能拿下姜岁疑?
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姜岁疑若是真能被这档子拙劣的借口骗着,她还能一路单枪匹马爬到这个位置,富可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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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
这小姑娘性子可固执了,她当初都是费了好大劲才拉拢,岂会这般容易被一个傻子忽悠?
姜岁疑也觉得有些可笑。
“是啊,”
少女摩挲着茶壶盖沿,回忆起屏风另一边的身影,神情嘲讽:“‘跟孤合作,可保你性命无虞’。他就是这么说的。”
程鉴仪笑出了声。
“那你怎么同他说的?”
姜岁疑无所谓道:“我就随便敷衍了两句,说我考虑一下。”
“程韦这个人,既然给了他希望,就不会善罢甘休,”程鉴仪颔首,“你切记多加小心。”
身姿妖娆的女子嘴上说着关切的话语,眼神没有半点在意,仿佛只是习惯性地完成某种任务。
只不过在少女面前,她显然放松得多。
姜岁疑对她的态度心知肚明,但也同样不在意。
正如与叶衔青一样,她与程鉴仪同样是合作,各取所需,双方都是利益既得者,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在如今的大周,尤其是盛京,多管一点事,都有可能带来生命的危险。
没有谁能绝对信任,谁都赌不起,谁都不得不防。
她们从来看得很透彻。
不过今日一事,程鉴仪虽无甚想法,姜岁疑却是高兴的。
没人知道,她多早就想对太子下手了,谁料还没来得及出手,他便自己找上门来。
这样正好,拖住他,再想办法查清当年之事。
“现下任彦还未找到,程韦便可以此一直牵制着你。”程鉴仪突然道。
此事姜岁疑早已明了。
所以不论如何,她都要找到任彦才行。
也正好可以凭借这一事,试试叶衔青那边的实力。
一箭双雕,此计不错,妙哉。
——
新科进士任彦,寒门子弟,老实本分,无甚仇怨。
上任第一日便离奇失踪,无人看见,也无人知晓是何时辰。
由于刑部主事官位太小,又没什么人脉网,姜岁疑纵使在盛京暗桩众多,也查不出此人身在何处。
但无论如何,他的失踪都不会是简简单单的巧合。
在这个节骨眼上,或是挡了谁的路,或是干了歹事遭灭口,总归凶多吉少。
她心知得快些找到他,否则极有可能被别人捷足先登。
前脚任彦刚失踪,后脚程韦便来了,虽不能妄下结论,但倘若此二人真有什么勾结,说不定能因此抓住太子的把柄。
到那时,离她查清真相,也会更近一步。
姜岁疑一边想着,一边也开始着手计划。
既然是上任了刑部主事后失踪,那这刑部理应有什么线索。
不过好歹是六部之一,她总得想个办法混进去,免得被人怀疑,打草惊蛇。
既然如此的话……
那口口声声要跟她合作的人,是时候该拿出点诚意来了。
叶衔青比她想的还要果决,不出一日便带她进了刑部。
姜岁疑扮作小侍卫跟在他身边,埋着头直直往里走,只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偶尔抬头观察四周。
似乎是为了方便她记清楚地形,叶衔青一路都走得很慢。
他本是凭着主事失踪,慰问刑部尚书而来,这一番下来倒是不慌不忙,让姜岁疑看了个够。
二人跟随刑部尚书到了会客房,姜岁疑便以腹痛需如厕为由告退,避开众人的视野,独自在府中穿行。
因著提前了解了此地的格局,她不消片刻便找到了刑部主事公事之处,躲开耳目,轻盈翻窗而入。
少女轻飘飘落了地,脸色微沉。
据说,这里便是任彦失踪的地方。
6. 第六章:刑部主事
任彦在上任时,主事的位置本来就是空缺的,如今他人还没找到,这位置便仍旧空着。
按理说他一直孤身在此,不应有人知晓他去向才对,但头一日不见他散衙,次日不见他当值,任谁也能看出不对。
方一向大理寺报案,调查到任彦失踪前最后一次是出现在姜岁疑的逢春酒肆,便气势汹汹的来人擅闯,一串行为下来行云流水,怎么看也不像是碰巧那般简单。
她的酒肆里有没有藏人害人,她比谁都清楚,而今有人满不在乎,堂而皇之不把她放在眼里,竟敢把她做入局中。
也不知最终是她入局,还是那幕后黑手成为棋子。
不过无论怎样,姜岁疑都不会认输。
办公的屋子不大,她绕着转了一圈,没什么发现。
任彦才刚上任,此处没有他的太多痕迹,就连文书也不多,相较于其他官员,属实太空荡了些。
姜岁疑能拖的时间不多,尽量在人常活动的地方仔细观察,还真让她发现了一处痕迹。
那痕迹藏在桌沿,似是一串抓痕,还夹杂着点点凝固的血迹和皮肉,并不深,如若不细看的确看不出,也怪不得没人发现。
不过大理寺的人都能闯进她的酒肆,却连这么一点线索也发现不了,还将黑锅甩给她,真不知道是该嘲讽还是庆幸。
但抛开这些不谈,任彦的确应当是在这里便出了意外,只是奇怪为何没人察觉。
姜岁疑不明白,为何失踪的偏偏是任彦,一个毫不出彩、也没有背景的普通书生。
这件事目前没什么头绪,但她大胆猜测,或许也没那么复杂呢?
出事的,是新任刑部主事任彦,倘若重点不在任彦,而在——
少女灵光一闪的刹那,忽而敏觉窗沿传来响动,同时也听见屋外人声。
不好!
她此刻的身份是四皇子客卿的侍卫,一旦飞檐走壁被人发现,牵连许多人不说,几张嘴也解释不清楚。
方才来的时候她观察过了,茅厕应是在对面的拐角处,她现在跑过去,也许还来得及!
姜岁疑于是二话不说,脚尖点地,冲着对面飞奔而去。
然而就在她跨出门槛的瞬间,迎面撞入一个温暖的怀里,清新的草木香霎时满她的鼻息。
少年的手轻轻扶住她的腰,却又限制着她不离自己半步,另一只手将折扇展开来,状若无意地挡住了她的脸。
姜岁疑本习惯了挣扎,反应过来时动作一顿。
刑部尚书匆匆赶来,看见他二人,抬袖擦了擦额上的薄汗。
“叶公子,您这是?”
虽说这叶衔青并无实职,不过一闲散皇子的客卿,但当今圣人最看重人才,尤其这种地位可有可无的最是不定,同为一甲,另两人都直接授予了官职,圣人既默许他与众不同,想必此人来日或许也不简单。
他在官场浸淫多年,见了太多事,自然还是要处处小心为上。
叶衔青佯装没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刻意扯了姜岁疑一把,语意略带责备。
“怎么找个茅厕也能走错?殿下派你来是保护我的,要是这种错也犯,下回就不必来了。”
小侍卫姜岁疑立马接戏,鞠躬抱拳:“属下知错。”
叶衔青扯了扯嘴角,挥了挥手里的扇子:“罢了,你回去自行领罚吧。”
“是。”
话毕,姜岁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似乎才意识到一般,用扇柄敲了敲面具,发出“叮”的一声。
“手下不懂事,让尚书大人见笑了,叶某在此代她赔罪。”
“无妨,”刑部尚书摆手,“不过不值一提的小事。倒是劳烦四殿下挂念着刑部,还请叶公子替臣谢过殿下了。”
姜岁疑眸光暗自闪了闪,心里想着,这刑部尚书果真是个老狐狸。
上一句轻描淡写原谅对方的过错,下一句紧接着提出自己的要求,以此让对方心中有愧无法拒绝,他便好达到目的了。
老谋深算,哪头都不愿吃亏。
叶衔青也的确答应他了。
姜岁疑鼻子里“哼”出一声,被少年淡淡一瞥。
“既如此,那叶某就先行告辞了。”
他走得很快,没让刑部尚书送。
姜岁疑跟着他,一直到四皇子府的马车前,才堪堪停下。
他们对视了半晌不言,最终还是叶衔青妥协。
“你方才,可有什么发现?”
姜岁疑这才开口:“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桌案上有少量抓痕,但也仅此而已,可能他曾在此被人胁迫,但再多的痕迹没有便说明不了什么。”
“不过——”她伸出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掌心赫然是一个小巧的机括盒子,“我摸到了房间里一个暗格,在里面找到了这个。”
看见她向他递来,叶衔青下意识伸手去接。
下一刻,盒子腾空飞起,他眼睁睁看着它远离,手上一僵。
姜岁疑退后几步,挑衅般看着他,扬了扬手中物什。
少女的声音不再刻意压沉,此刻语调微扬,清脆悦耳。
“这里面的机括可不简单,我手下有人可以打开,但你不行。”
叶衔青收回手,神色如常,眼神依旧平静无波,透过面具淡淡地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
他变脸可真快,姜岁疑心想。
方才还一脸轻松地演戏,如今又摆出了那副高深的模样。
好像扇子一放,他便换了个人似的。
姜岁疑不管那么多,也不跟他客气。
“我要找到任彦。”
既答应了要帮她,就应该言而有信。
姜岁疑以为,他还会和上次一样果决。
然而叶衔青开口,却出乎她的意料。
“任彦的案子与你无关。”
言外之意,是她管不了。
可姜岁疑不在乎这些。
“那我也要找。”
说不定找到他,就能摆脱太子的威胁,甚至抓到他的把柄呢?
谁知道她什么也不做,又一直吊着太子,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最厌恶受制于人。
叶衔青将她的坚定看在眼里,最终还是心软答应她。
“好。”
他帮她就是了。
反正这一遭,他们或多或少都有参与。
他拒绝不了她。
姜岁疑闻言展颜。
“那我便去找人开这机括,之后再找你。”
叶衔青颔首:“万事小心。”
话音刚落,少女早便凭着轻功行远,转眼不见人影。
隐在马车后的侍从这才放心出现,颇有些忐忑地望着他。
“公子,四殿下不是说,我们最好莫要插手么?”
“啧。”
少年挑着眉,双手抱胸,语气上扬尽是活力,不复方才温润书生模样。
而他的折扇尚在袖中,并未展开。
“都已经卷进去了,插手又能如何?你以为今日我们来刑部的事,就没别的人知晓么?”
既然都等着看一场好戏,倒不如亲自下场演来得爽。
反正他协助四皇子,大多数是他说了算的。
他本来便是这么想的,未料竟被姜岁疑抢先说出了口。
叶衔青唇角不自觉扬起,怎么压都压不住,索性不压了。
“我跟她果然很有默契,对吧?”
侍从:“……”
从哪里看出来的?
——
东宫,太子居所。
程韦在屋中来回踱步,眉头紧紧蹙起,坐下一众暗卫皆不敢发一言。
正当焦灼时,忽有人来报。
“太子殿下,赵五回来了!”
程韦猛地一顿,张慌目光投向门口,面色却更黑。
“怎么就你一人?”
那名为“赵五”的暗卫拖着尚在渗血的手臂,“噗通”跪在寝殿外,沉重开口。
“殿下,赵三他——惨遭毒手,属下,没能拦住。”
“属下有罪,请殿下责罚!”
程韦忙问:“何人动的手?”
他的语气里没有对下属的关切,有的只是对诡计败露的担忧。
可他的暗卫都是自小培养的死士,没人会对他冷漠的态度作出任何反应。
赵五:“是一群杀手,看招数,似乎是骨生楼的人。”
程韦一腔言语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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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沉思。
骨生楼,江湖第一杀手楼,只凭钱财交易,人人闻之色变。
听闻里面杀手只按委托人要求行事,从不擅自行动。
这么说来,是有人要害他?
可他手下暗卫的行踪是机密,不应有人知晓才对。
莫非是他们此行,撞破了何人的秘密?
“让你们去刑部善后,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不曾。”
“今日刑部也无来客?”
赵五面不改色:“并无。”
话毕,程韦再度陷入沉思。
那就是有人要害他了。
可他最大的仇家,都已经死在四年前了。
还能有谁?
——
姜岁疑刚回到自家府邸,便听人带来了佛寺那边的风声,心中颇感意外。
什么叫,叶世子送来了信?
叶霁不是死了么?
哦,是生前所书啊。
那没事了。
不过,他不是素来看不起她么,没想到生前竟然还给她留了信。
以他的脾性,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对于自己这个没见过面的夫君,姜岁疑实在算不上有什么深刻的印象。
只知道这个少年文武双全,若还活着,必然也将是大周栋梁。
这两年来,她偶尔夜里也会想到他,想这些事或许也不是他的错。
或许她对他的那点恨,已然随着时光渐渐消散了。
但这一切心思,都在少女看见那封信时消失殆尽,不复存在了。
墨水零零散散四处,姜岁疑看清了信上潦草张狂的几行字迹。
——【姜二娘子亲启:
实不相瞒,霁早已有一心上人恋慕多年,本意非她不娶,奈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委屈娘子这些时日,倘若娘子随时想走,皆可寻房中书柜休书一份,镇国公府无人敢拦。
言尽于此,天涯不见。
镇国公世子,叶霁,绝笔。】
“绝笔?”
姜岁疑气得笑出声来,手中信纸眼看着就要被捏得粉碎。
这“绝笔”二字写得极大,不知是当真知晓自己要死了,还是讽刺她自始至终一厢情愿。
“呵。”
察觉到气氛的低下,传话人自觉垂下头,不敢擅自发言。
姜岁疑却是先一步开口。
“休书呢?”
手下忙不迭掏出来给她:“在这儿呢。”
幸好方才路过镇国公府顺便取来了。
少女看着手上依旧大写的“休书”两个字,只觉刺眼至极,面色阴沉得让人胆寒发怵。
她的语气如同暴雨前的湖面,平静却冷得可怕,竟还带着些意义不明的笑意。
“除了这些,我那好夫君可还留了什么话?”
传话人:“……”
姜岁疑:“嗯?”
手下意识到她在发怒的边缘,冷汗直冒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有、有的。”
“世子生前的侍卫说,世子的原话是——”
见他断断续续,姜岁疑面上笑意更浓:“是什么?”
手下一鼓作气:“世子说,让主子你打哪儿来滚回哪儿去!”
“……”
一片死寂。
姜岁疑气得不行,恨恨咬牙。
果然,这叶霁还是一如既往值得她恨死!
她是疯了才会有一瞬间同情他。
什么鬼休书,要休也该是她休他好么!
她现在真想去刨他的坟,挖出来鞭尸,让他在地府也不得体面!
越想越气,姜岁疑手中的休书已然全是褶皱,她欲要将其撕个粉碎,却又突然迟疑。
万一后面还有用,现在撕了岂不可惜?
想到这里,她不得不停手,脸色黑得不像话。
叶霁真得感谢自己客死他乡了,要不然的话,她必定会让他不得好死死无全尸!
与此同时的四皇子府,闲来无事侍弄花草的少年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程谨谦面露担忧地看着他:“可是染上了风寒?”
少年摇头。
“不是。”
谁在背后骂他呢?
7. 第七章:似曾相识
枕均堂人才众多,姜岁疑很快便找人打开了木盒的机括。
她很守信地将叶衔青叫来,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二人几乎什么也没有发现。
叶衔青将盒中的物什举起来,靠近双眼看了一遍,又对着日头透了一遍,还拿在手中甩了甩,站在风口迎着吹,甚至试图用力击打它,皆作无用功。
姜岁疑如同看傻子一般看他。
少年转头,与她对上视线。
“这是何物?”
姜岁疑叉着腰:“信……吧。”
“空的?”
她僵硬地点头。
这下好了,用来要挟叶衔青给她帮忙的东西是空的,那这到底算她守信,还是失信呢?
不管怎么说,她心里也属实有些过意不去。
“这上面必然是有字的,只是可能要某种特殊的方法才能看见,我目前尚未找到,但我会尽快。”
叶衔青观察到她蹙起的眉,默了片刻。
他将信展平,放回木盒中,合上盖子。
他的语气并不深沉,却似有种抚慰的力量,令人心生平静。
“或许我们不必执着于这封信。”
姜岁疑同他对望着,脑海中思绪翻涌。
“你的意思是——”
“从写信的人下手?”
二人异口同声。
是了,倘若信上看不出什么,就去找写信的人,左右它的主人只有那几个人选,总有地方可供他们下手。
姜岁疑若有所思,仰首冲他一笑。
“不愧是探花郎,叶公子果真机智过人。”
她这话听起来也许像是在讽刺,但的确是她真心实意。
能与这样善解人意、不惹麻烦还能与她思绪相通的人合作,着实是一件好事。
倘若……
“若你不姓叶,那便更好了。”
她实在不喜欢这个姓。
少女垂头声如蚊蚋,叶衔青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姜岁疑很快又转回话题。
“既然这信是在主事书房暗格里发现的,那么它的主人就只可能是两个人。”
叶衔青接过话头:“任彦上任当日便失踪,此信属于他的可能性不大。”
“那就只能是那一位了。”
“前任刑部主事,沈廉。”
姜岁疑其实并不了解沈廉此人,若非查任彦失踪一事,她甚至不知道这位前刑部主事是何许人也。
所幸叶衔青显然要比她清楚很多,她只需听他为她徐徐道来。
他说,这沈廉是在几个月前突然辞官的,原因不为人知,不过据说他还为此与圣人费了好一番周折。
恰巧当时不在科考期间,朝中又没有闲散之人,这主事之位便一直搁置至今。
姜岁疑很快明白,欲要命人去查一下辞官内情,却被叶衔青拦下。
“此事被沈廉瞒得很紧,风声不漏,如今轻举妄动,容易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姜岁疑便问:“你如此说,可是心里已有了决策?”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她完全不必拐弯抹角隐晦其言,就可以轻松让对方明晰自己的意愿。
叶衔青也没让她失望,颔首承认。
“沈廉扬言辞官回乡伴亲,可离朝后便不见踪影,其亲人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若能寻到他们中任何一人的行迹,想必便能因此找到沈廉的府宅。”
“这事交给我,”姜岁疑坦然接下,“三日——不,顶多一日,我会找到沈廉所在。”
她手下那群人别的不说,这一点可是最擅长的。
叶衔青也没怀疑:“那便有劳姜堂主了。”
“寻沈廉需得见机行事,你我稍有不慎便可能惊动幕后之人,万望各自小心。”
姜岁疑总觉他话中有深意,一闪而过的念头却没抓住,最终也只是不耐烦地道了句“我知道”。
不就是让她动静别太大被发现了嘛,她又不傻。
“不过,”她好似突然想起什么,问,“若找到了他,你是要同我一道的,对吧?”
“对。”叶衔青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谁料少女忽然凑过来,一张雪白漂亮的小脸瞬间放大在眼前,少年不由得呼吸一滞。
在那坦坦荡荡,干净澄澈的眼眸里,仿佛少年才成了浑浊不堪的那一个。
“何事?”
他有些显而易见的慌乱,但姜岁疑满心都是另一件事,根本没注意到他。
她的语气仍是轻飘飘的,藏着只有她自己才察觉得到的谨慎和冷淡。
“既然是要暗自低调行事,那叶公子也要如今这般戴着面具么?”
他的假面独特唯一,见过的想必都能认得出来,若是叫旁人见了……
只能奢望着,两年过去,他就算不戴面具,这盛京也没几个人认得出他的脸了。
不过……
“为何我观叶公子面相,竟有些眼熟?”
“我们可是在何处见过?”
少女的眼神直白而热烈,看得人心惶惶。
她从未仔细观察过叶衔青的模样,今日细观,才发现他那掩于银面之下的皮肤乍一看去,似乎并未受过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害,至少她看不出来。
而且,他实在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说不清道不明。
叶衔青某一瞬,几乎以为她认出他了。
可眼下的情况,远不足以让他们相认。
“不曾见过。”
轻风送来少年的声息,是他违心的话语。
“我与姜堂主此前从未相识,大抵是你将我认成了旁人也未可知。”
他如此笃定,脸上挂着一如既往温和的笑容,令姜岁疑更加生疑。
“若是单单只我见过你,你不记得我,也是正常的。”
“我不过一介寒门书生罢了,”叶衔青直接打断她,“想来也是没机会结识姜堂主这般人物的。”
这话可谓是毫无厘头,但姜岁疑听得出来,他十分不情愿继续这个话题。
罢了,她也不是对生人都刨根问底的性子,左右二人同行之日还长,他若当真该与她相识,她总会知晓的。
便如此,叶衔青与她不欢而散。
回到四皇子府,明眼人皆看得出他兴致不佳,偏生这边的姜岁疑闲散吃喝一如往常。
风波将起未起,少年少女的悲欢并不相通。
——
姜岁疑果真如她所说,很快查到了沈廉一家所在之处。
在盛京往西的赤县,不算远,马车一程也不过半日的距离。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各自从不同的地方出发,期间相隔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
姜岁疑为了行事方便,将长发高高束起,着一身浅色劲装,看起来利落又坦荡。
不过大周的制度注定女子不能太过自由,姜岁疑不在意那些,一举一动皆随心,这般走在街上,人们皆看作是个姿容殊丽的少年郎,唯有细看方能辨出她实为女子。
她身手矫健,凭着杀手从小训练习得的功夫,来的便很快,只是不知叶衔青现下在何处。
姜岁疑混在人流中,借着闲逛的由头四下寻找叶衔青的踪迹,却恍惚间看见了一个意外的身影。
那是……
沈廉的夫人,金氏?
手下人查到沈家所在时,便送来了沈廉及其妻子的画像,姜岁疑刚看过不久,印象尤为深刻。
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叶衔青可以后来再找,他们总会会和,但金氏可不是想遇见就能遇见的。
犹豫只在刹那间,姜岁疑果断跟了上去。
沿着角落藏匿追随女人的身影,不消片刻姜岁疑便后悔了。
多年做杀手的本能告诉她,暗处有一双眼睛盯上她了。
从她跟上金氏没多久起,那双眼睛就一直盯着她了,杀意弥漫渐浓,姜岁疑想忽视都不行。
她心里懊悔自己的莽撞,似乎是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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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眼看着金氏离沈府的方向越来越近,确定了她只是回家之后,姜岁疑掉头就走,毫不犹豫。
她能察觉到,黑暗里的人紧随她而来。
少女的步子愈来愈快,额上冒出冷汗,后来几乎作了小跑,拐进无人的巷陌里。
眼前便是死路,她停下脚步,眼看着白日影子蠕动,显出几个身形来。
那些人正如他们的影子一般安静,未发一言,只凭着手中的刀,让死亡的压抑和威慑逼的姜岁疑无法动弹。
常年浸血的人,对杀意的感知是极其敏锐的。
杀人的眼神是冷的,死气沉沉的,不带一丝欲望的。
正如十一年前,她头一回握住剑,狠下心来杀第一个人时一样。
他们看见少女被吓坏了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又恍惚间,看见她脸上扬起得逞的笑容。
可这误会的恍惚,终究还是挂在了她的面上。
“噗嗤——”
来不及反应的瞬间,连生死的剧痛也迟疑。
白刃入腹红刃出,怕用力不够,她还紧了紧柄在其中搅动。
两个人,瞳孔突出宛若被挖出来硬塞回去的,声音也来不及发出。
温热的液体溅在少女白皙干净的脸上,灿烂的眉眼如同忘川河畔鲜艳的花朵。
她平静地掏出手帕,擦拭着匕首上浸染的鲜血,不顾面上红色顺着脸颊流下。
她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但若是别人先起了杀心,她又岂能放过?
她从小杀过的人,双手沾染的血,早就已经数不清了,练就了一身世人皆叹的功夫,纵是以一当百亦面不改色,心如止水。
都道杀手心冷,他们皆为楼主手中兵刃。
姜岁疑眸中倒映着新擦亮的寒光,匕首还在手里握着,却听得巷外行人动静。
有人来了,若是看见地上尸体……
姜岁疑沉了沉目光,脑海里迅速搜寻出路。
就在这时,车轮的声音杂乱靠近,马儿的嘶鸣贯穿耳际。
一辆马车乱撞着闯进视野,姜岁疑看见轿帘掀开,一柄眼熟的折扇之下,是一张连光影都分外好看的少年面庞。
“姜岁疑,”
少年的脸只一闪而过,很快隐入黑暗,只余修长的手指朝她挥了挥,清脆的嗓音好像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道:“上来。”
在他开口之前,姜岁疑已经愣了一瞬,愣够了,便在话音刚落之时,眼疾手快地把住了窗沿,翻身利落钻了进去。
少年顺势拽了她一把,便让她跌到了自己腿上,一只手压住她纤细的腰肢,一只手抖开折扇,以眼花缭乱的速度转了一圈,只听得微弱的一声“叮”,便将飞来的暗器稳稳地挡了回去。
做完这些,他飞速拉拢车帘,再不留一丝缝隙。
他脑海中没由来地想到,方才手劲有些大了,或许姜岁疑会趁机质问他,缘何会武。
然而他半晌未听见她开口,于是不得不垂眸,对上了怀中少女灼灼的目光。
他忽觉手臂膝上发烫,竟不知放在何处才好。
姜岁疑不出声,也不动,就待在少年怀里,用炽热的目光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若说她呆住了,而眼神清澈却不迷茫,好似在思考着什么。
马车逃命似也奔着,一路坎坎坷坷,分明只有片刻,却仿佛过了很久。
少年终是没忍住。
“姜——”
“叶衔青。”
未料少女竟也在此刻同时开口。
他于是不言,耐下性子听着她说,一字一顿都敲在他心口。
车身颠簸,一缕日光穿梭纱帘,照在她眼角发梢,水润的红唇微启,同脸颊未干涸的血迹交相辉映,少年移不开眼。
少女的声音离他太近,声息都化作实物,为他耳边染上一抹绯红。
她看着那张曾有过一面之缘、令她熟悉又陌生的脸,缓缓启唇。
“你到底是谁?”
8. 第八章:人命贪账(一)
“你到底是谁?”
这句话一出口,叶衔青满腔悸动化为乌有。
她认出他来了么?
他不清楚,只知腰间被一片冰寒抵住,不得再动半分。
那寒锋干净得能映出少年侧脸的倒影,隐隐还带有股腥气。
叶衔青瞥了它一眼,又抬眸看她,未曾开口,心底已翻起惊涛骇浪。
她会怎么做,会怨他的欺瞒么?
车身还在颠簸,少女的身形晃了晃,执着地等着他的回答。
见他不作答,她似乎也有些着急,手中匕首更近一寸。
“我在问你,叶衔青!”
那三个字,她咬得极重。
少年叹了口气,忽然扶住她紧握匕首那只手,同她目光相对。
他觉得,她应当是不记得他了。
他想了很久,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少年心性,他不想委屈自己,亦不想对她撒谎。
于是他便说——
“你记得我是谁,我便是谁。”
忘了也无妨,他们已经在重新认识了。
虽然初印象不太好,但他在竭力让它变好。
不过是,他能达到目的的情况之下。
姜岁疑此刻的脑子并不比他冷静多少。
她属实没想过,两年过去,还会见着这样一张同她那便宜亡夫一般无二的脸。
虽然凑近来看,这张脸生动张扬得过分好看,眉眼之间有些许不同,较之当年要更有少年气一些,不过相似之处还是太多了。
可惜她从未见过活着的叶霁,如今面对这样一张脸,自然也看不出更多来。
早知今日,当年成婚时,她就该撒泼打滚不让他走,也好过如今分不清虚实。
念及此,她忽觉小臂被温烫的手掌抓住,也恰好记起一些事来。
她记得,叶霁的虎口处,好像有一个胎记来着。
姜岁疑随即抛下问询,抓过叶衔青的手翻看起来。
总归要将事情弄清楚,免得引狼入室,惹了麻烦才是。
殊不知,自己的动作多么出乎意料,令少年一瞬怔神,呆呆地看着她。
这只手,没有。
另一只手,也没有。
姜岁疑不信邪地翻来覆去,将少年白皙的手都抠得通红,记忆里的位置戳了一遍又一遍,也没发现所谓的胎记。
她知道江湖上有些奇门幻术很厉害,或许叶衔青也用了,以此作为遮掩。
于是她顺手将刚放下的匕首举起,对准眼前的虎口。
方才还因少女柔软的小手飘飘然的叶衔青瞬间回神,忙不迭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似乎受了很大的惊吓,声音高了不知多少,满是震惊:“姜岁疑你干什么?”
莫名其妙抓着他的手翻来覆去,现在还拿起刀来了!
姜岁疑的匕首还没来得及刺便落了个空,有些不满地蹙起眉看向他。
这眼神看得叶衔青一哽,她倒还不乐意起来了!
少年火速将两只手握着拳藏到身后,冷静自持的壳子便要演不下去:“你、你想干什么?”
幸亏姜岁疑也没注意他,只是一脸天真地问:“你躲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吧?”
叶衔青冲着她手里的凶器扬了扬下巴,理直气壮:“你拿这玩意想做什么,我刚刚可是救了你的命!”
这时姜岁疑才发现,眼前的少年似乎确实和平日不大一样,像是被束缚了已久的人耐不住寂寞,终于暴露了天性。
回想起她方才翻看他的手时,他也没有刻意在躲,直到她要动刀子才缩了回去。
看样子没什么问题。
他的相貌细看,也与两年前那具尸身有着一些些微的、骨子里的差别。
他应当不是叶霁。
听闻叶世子最是温润如玉,唯一一次叛逆便是不乐意娶她,而叶衔青表面单纯实则心思深沉,绝不可能是他。
姜岁疑觉得很合理,于是收了匕首,不再搭理他。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句:“你刚刚即便不出手,我也是毫发无伤。”
差点忘了还有这点,叶衔青会武,而叶霁是不会的。
叶衔青理了理被少女弄得有些散乱的衣襟,反驳道:“方才我若不将马车赶过来,你此刻就已经被外面的人发现了,倘若进了官府,便是自作自受,我可不会救你出来的。”
话音刚落,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但为时已晚。
姜岁疑唇角微勾,宛若奸计得逞,回头看他,眼里似带有一股挑衅。
“你好像对我把他们杀了这件事并不惊讶啊,叶衔青。”
叶衔青:“……”
本来也没打算瞒她。
可她偏生如此,倒是令二人的关系愈发僵了。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
“若想问你是骨生楼第一杀手这一事,我的确早已知晓了。”
姜岁疑闻言,倒也没有太惊讶。
此事她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不然也不会整日让商陆抛头露面,毕竟他那张恶鬼面具一戴上,骨生楼杀手的身份便是人尽皆知了。
奈何此事虽是常识,偏有些心高气傲者不敢往下了想去,于是也料不到这枕均堂主是骨生楼第一杀手了。
她最开始把众人都想得太聪明,以为大多数人都能通恶鬼面具知晓商陆是骨生楼第二杀手,从而联想到能命令他的除了楼主便只有上面一位,以此轻而易举地推测出她的身份,却不知是她鲜少露面还是别的什么,竟只有叶衔青一人有这个脑子。
是故当她听见他承认这件事时,不仅没有生气,心里却还有些高兴。
难得有人能跟她的想法共鸣了。
叶衔青看向她时,自然没错过她脸上未散去的少许笑意。
他不明白她笑什么,想问她,却还是欲言又止。
这些事,他好像没资格过问。
听见姜岁疑甩了句“你知道的不少”过来,他便愈发觉得她是气得不行才笑,于是好半晌都不再触这个霉头。
对于方才死于姜岁疑之手那二人,他们都心知肚明,不过是幕后黑手派来监视沈家人的罢了。
不过藏得这般深,行为还如此果决敏锐,加上姜岁疑走之前,在他们嘴里看见的黑乎乎的东西,想必这二人,都是豢养的死士了。
能养得起死士,还只是监视这样一个普通的妇人,此人必然大有权贵在身。
更多的消息,便要见到沈家人才知晓了。
恰值马车缓而停当,姜岁疑撩帘,沈府近在眼前。
二人对视一眼,令马车驻于府门前,扣响了门扉。
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后打开,探出小厮裹着方布巾的脑袋来。
大门不过开了一条缝,小厮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门外何人?”
叶衔青不慌不忙地抖开扇子,又挂起了那幅神气的笑容:“在下姓叶,乃是贵府沈大人的同僚,听闻前辈辞官后长居于此,今日休沐,特来拜访沈大人。”
姜岁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叶衔青,谎话张口就来,看着光风霁月,实则笑里藏刀。
得亏他先与她合作了,否则日后若与他为敌,她就是伤敌一千,也得自损八百。
那小厮不知为何十分谨慎,仍不肯放他们进去,还将目光放在了一旁抱着胸看好戏的姜岁疑身上。
“那这位又是何人?”
叶衔青手中摇扇顿了顿,勾唇道:“她是我的侍卫。”
姜岁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原以为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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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了。
“侍卫?”
不仅是姜岁疑,那小厮显然也不相信,毕竟哪家侍卫能在主子面前这般无所顾忌的?
谁料那叶姓大人只是唇角的笑意深了深,拿扇子轻轻敲了敲“侍卫”的肩,对他说:“我家这位就是脾气大,也是我惯的,的确是叶某的侍卫无疑。小哥若是还不信,我让她给你露两招?”
姜岁疑二话不说,手背在身后,伸进少年的宽袖里狠狠掐了他一把。
叶衔青脸一僵,神色顿时十分精彩。
小厮没注意到他们的小动作,却因身为下人做不了主,站在原地迟疑。
所幸有别的仆从匆匆赶来,对他道出了夫人的原话。
——请他们进来。
小厮这才开了门,放他们进去,另一位仆从便在前面引路。
二人不急不缓坠在后面,叶衔青悄悄凑到她身边,声音细如蚊蝇。
“你那小随从这回没跟着你么?”
姜岁疑了然,他说的是商陆。
“他在外面守着,免不得沈家人要作什么妖。”
忽然,二人似是共同想到了什么,呼吸皆是一滞。
方才那仆从说的什么来着?
‘夫人说,请他们进来作客。’
夫人,便是方才被她跟踪那位沈夫人么?
按照大周律法,成了亲的一家之中,做主的往往是身为家主的男子,而眼前的沈府下人,他们在意的却都是夫人的意见。
这显然是不大合理的,而况沈廉还是做过官的人。
思来想去,身为同僚理应相互关心,叶衔青还是开了口。
“敢问,沈大人在府中否?”
仆从没正面回答他,只是领着二人一路来到主院。
“夫人,小的将客人带来了。”
一个细听算不上平静的女声自屋内响起:“下去吧。”
仆从依言告退,紧接着女人便走了出来,邀请二人入座。
他们也不便推辞。
叶衔青试图与金氏此人闲话家常,姜岁疑则听出来她声音中的不对劲。
她似乎隐隐在抖,是在害怕么,或是紧张他们会做什么?
既能做主定客人去向,她不应该如此胆怯才是。
抱着怀疑的心态,姜岁疑示意叶衔青不必费口舌,直接开门见山。
然而金氏的回答却出乎他们的意料。
“主君他,身体抱恙,不便见客。”
“由我招待二位便可。”
身体抱恙?
叶衔青看了姜岁疑一眼,见她摇了摇头。
于是他毫不犹豫道:“我二人此番前来本就为探望沈大人,大人若身体不适大可足不出户,我们只见面慰问一番,绝不多加打扰。”
金氏似乎是不知该如何回答,面露难色。
叶衔青担心将人逼急了什么也打探不到,只能收着脾气与她周旋。
便在这时,姜岁疑敏锐地听见院里传来熟悉的、有节奏的鸟鸣。
她随意找了个借口,起身走了出去。
这是她养的信鸽的叫声,不出意外是商陆在给她传信。
不过他就在外面,何事不能当面说,要用飞鸽传书?
直到将折起的信一卷卷展开,看见其上所书的内容,姜岁疑懒散的身子一僵,眼神也不再轻飘。
她手上的信纸有两张,其中一张是商陆的字迹,上面写着:
——我拦下了你们登门时沈家往外送的信。
而下一张,显然便是那封被拦下的信了。
字迹娟秀,却略带匆忙,想来是女子所书。
上面只有简单一句话,虽隐去名姓身份,但其中所含再明白不过。
——有人上门,妾身拖延,阁下高义,护妾平安富贵。
9. 第九章:人命贪账(二)
信上所写的“妾身”,大抵就是金氏了,但“阁下”是谁,姜岁疑不得而知。
她观此信,大致意思应当是,她与叶衔青不请自来,金氏一边拖住他们,一边向这位“阁下”传信,寻求帮助。
可为何是求“平安富贵”?现下的情况,怎么看也太贪心了些。
更奇怪的是,哪怕只有只言片语,此间亦未曾提及沈家家主沈廉。
莫非沈家是由金氏做主?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想到之前那两名死士,他们的主人应该就是这位“阁下”。
沈家竟有这般大的能耐,能让京中养得起死士的权贵相护?
还是说,那人与沈廉的莫名辞官有关,或者有可能直接关系到任彦的失踪?
目前的线索还是太少,姜岁疑明白,拖得越久,于他们而言越不利。
不过她也不沮丧,毕竟反过来看,一有人来访,不问目的便要报信,只能说明此地令人无法安心,才需他人帮助,这反而于他们有好处。
何况那两个死士已然死于她手,沈府想必没什么阻碍,在幕后之人得知实情之前,他们尽可赌一把。
商陆会拦截送出去的一切风声的,作为骨生楼精心培养出来的杀手,姜岁疑对他很有信心。
她对自己,显然更有信心。
她出去的片刻时间里,叶衔青显然没能从金氏口中套出话来。
姜岁疑料到她吃硬不吃软,装都懒得装了,直接鞘里拔剑,控制力道敲在桌上,震得茶水四溅,壶盏碰响。
那金氏骇了一跳,连叶衔青都被她惊得一哽。
少女不多废话,直接朗声:“沈廉在哪?”
金氏心中恐惧,只冲着门外不停喊:“来人,来人——”
下一瞬,剑锋便搁在了女人纤细的脖颈上,转眼便要见血。
女人平生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竟连躲闪也忘了,只是委屈地傻傻不动,自然也噤了声。
姜岁疑嗤之以鼻。
叶衔青闲了下来,靠在椅背上呷茶,目光跟着少女的一举一动。
“再问你一次,沈廉在哪?”
金氏怕事,但她更怕死,索性两眼一闭,狠下心道:“主君、主君他前些日子,就病逝了。”
“死了?”
姜岁疑诧异:“怎么死的?”
金氏汗流浃背,慌忙之下找了个理由:“就、就是突发心悸而亡,大夫也抢救无效。”
这时,一旁始终沉默的少年忽而冷笑了声。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截然不同,全然不似方才温润如玉的模样。
“金夫人,我好心劝你,不想死的话,最好说实话,否则,我可不保证这位姑娘会做什么。”
姜岁疑目光在他手中扇子上停留一瞬,瞪了他一眼。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清楚沈廉到底怎么死的。”
金氏吓得不行,泪珠大颗大颗地掉,声音哽咽。
“主君他,他的确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害死的。”
姜岁疑循循渐进:“被谁?”
“妾身也不知。”
姜岁疑皱眉。
见她反应,金氏忙道:“妾身的确不知主君究竟是为何人所害,不过继主君走后,有一位出手阔绰的阁下给了妾身许多钱财,要妾身勿将此事外传,便可保一条活路。”
二人闻言,若有所思。
叶衔青微沉了沉神色,问:“沈廉何时遇害身亡的?”
金氏想了想道:“约莫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正是沈廉辞官归隐后不久。
也就是说,他几乎刚辞官,杀他的人便已经追到了家门口。
这样看来,沈廉果然是知道些什么,才会被人杀人灭口。
但死无对证,沈廉掌握的线索,他们又从何得知呢?
想到那封空白的信,姜岁疑问:“沈廉的书房在哪?”
金氏愣了一瞬,顶着满脸泪痕道:“我带你们去。”
叶衔青随即起身,跟上二人。
金氏轻车熟路,带着对二人莫名的恐惧,三步并作两步到了久不曾来过人的房间门口。
“就是这里了。”
她只是一个小门小户的妇人而已,不知道他们来此要做什么,也不知他们的目的,但她知道,自己命仅仅在他们的掌心之间。
倘若听话就能保住一条命,她自然毫不犹豫。
毕竟什么都没有活着重要,活着才有大富大贵,不是么。
金氏很自觉地待在外面,留姜岁疑叶衔青二人进屋。
书房大概有好一段时间没人来了,积了薄薄一层灰也无人清扫,他们默契地分开探查。
姜岁疑顺着一路摸过去,就连烛台也举起来看了看,榻上的凉席下也没放过,一顿动作惹得叶衔青频频侧目。
此刻他们二人就真如同寻常贵公子与小侍卫一般,不管一个再怎么胡闹,另一个都给她兜底。
她去搜四方角落,他便去找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显眼的地方。
而当他拉开书架上的柜门,看见里面静静躺着的宣纸时,还是讶异了一瞬。
“怎么了?”姜岁疑瞥见他没了动静,走过来询问。
随后那宣纸同样闯入了她的视野,与之相并的,还有挨着的一只沾了白垢的孤零零的蜡烛。
叶衔青正好奇着这里怎会出现一只蜡烛,姜岁疑却似乎想到了什么。
方才她搬烛台的时候,里面并无燃剩的蜡痕,甚至是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用过蜡烛的痕迹。
有一瞬她还觉得古怪,为何这房中没有蜡烛。
原来是在这里。
可是,为何会将蜡烛放在这里,是沈廉生前刻意所为么?
思及此时,叶衔青刚好将宣纸拿出来,谨慎地观察。
“这上面,好像有股味道。”
姜岁疑快步走近,问:“什么味道?”
没等他回答,她便自己凑上去,在纸边轻轻一嗅。
叶衔青皱了皱眉,将纸面拿近她,自己埋头思索。
“说不清楚,大抵是放久了味也散了,只有股淡淡的酸味。”
“酸味……酸味?”
姜岁疑思绪忽顿,随后脑海中浮现出一众事物,尽数串联起来。
刑部主事房里的暗格,沈府的书柜,两张空白的纸,摆放古怪的蜡烛,还有莫名其妙的酸味。
姜岁疑最后看了一眼蜡烛,心中已是恍然大悟。
她伸手把蜡烛捧了出来,转头问叶衔青:“有火折子么?”
问完她便有些后悔,以为他这读书人不会随身带这种东西。
然而叶衔青想也没想,就从怀里摸出一把给她。
姜岁疑也没再废话,打亮火焰点燃蜡烛,将先前刑部找到那封信平铺开来,举在火焰之上任它灼烧。
当看见纸不仅没被烧坏,还逐渐显现出黑色的字迹来时,二人皆是一怔。
“此信无字,需以火炙显书,方见真言。”
姜岁疑从小在骨生楼也算见多识广了,早便听说过这般特性,今日倒还是头一回见。
不过是一种密书制法,以酸物汁液涂抹题字,干后以火灼之,方可显形。
二人沉默着,看着字迹愈来愈清晰。
那封信上的内容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每一句话摆出去,都是能让朝中官员咋舌的程度,听了就会掉脑袋。
然这封信想必是写时顾虑颇多,其中事由不甚粗略含蓄,应也有避免被旁人发现的缘故在里面,即使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姜岁疑也只能将个中首尾分析个七七八八。
左右不过是沈廉发现了某人贪赃枉法一类事的猫腻,正心惊胆战想要辞官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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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非,却被提前发现以家人要挟,又加以财富诱惑试图息事宁人。
本来这样好的条件,对于只想安稳度日的沈家人而言已经绰绰有余,可那人却不放心。
就如瓷器生了皱痕,总担心它会碎,又何况本就非死物的人呢?倒不如一绝后患。
而接着烧灼那份遗书便能看见,被沈廉精心藏起来的,寄希望于后世人的,一个九品小官的公道。
——微臣沈廉,字昌德,年四十,知吾不久于世,故作此书。
臣昔日任刑部主事,老实本分,不曾有失。然时运不济,误凭手中折窥见贵人事,明知包庇有罪,仍念及府上亲眷无辜,遂自乞骸骨,有负皇恩。
贵人予财,慑作交易,凡人惜命,以命换银。臣言而有信,瞒贵人事,不与旁人言。奈何贵人难心安,必将取吾命。
然臣庸庸一生,无有大成,区区九品,也算皇恩。纵无青云平步,也有衣食无忧。臣既知情,较之苟活见来日大周百姓苦,不如一死,寄责任于后来人。
吾妻无知无德,便是蠢笨,或可无忧无虑二十载,不受牵连。
观此书人,时值吾亡后。若有心者,万望以此为证,上书其诚;若无心者,别无他法,大可持此交予瞿相,也算吾此生做了一场豪赌。
另附一求,勿将此书令金氏知晓,吾妻心软,恐生随葬之心。
前刑部主事,沈昌德绝笔。
火舌跃动,燃蜡落尽。
他们安静地看完了这位籍籍无名小官员的肺腑之言,半晌不得言。
在来之前,他们从未揣测过,沈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观尽此书,竟让他们的初心都有了前所未有的颤动。
少年们都是此生头一回,义无反顾投身到一场棋局中,混进了朝廷污浊的浑水里,哪怕身边尽是迷雾,他们依然不知天高地厚。
而凡事皆有代价,他们必须看见、认清、深刻地知道。
知道这世间不是非黑即白,他们要走的路,一个人走不下去。
姜岁疑将信与遗书整整齐齐地卷起,揣进怀里。
“还要查么?”叶衔青似笑非笑问。
“当然要,”姜岁疑回身看他,挑衅般道,“你那么聪明,可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这幕后主使是谁。”
“怎么会?”
少年勾了勾唇,扇子挡住的脸只露出一双满是笑意的眼睛。
“我自然看出来了,不就是我们的好太子殿下嘛。”
一人可令来日整个大周百姓苦,又能与瞿观唱反调,除了那自以为是的程韦还能有谁?
杀沈廉果断,对可能有他把柄的任彦同样毫不留情,丝毫沉不住气,实在找不出第二人了。
见他反应果真跟得上自己,姜岁疑不免有些高兴,却不想让人看出来,于是背着他往外走。
“就他还太子?很快就不是了。”
叶衔青快步跟上,眼中笑意更浓。
姜岁疑这话要是放在外面,不出两个时辰就得来人将她抓去大理寺牢狱里待着了,不过他这里可不管。
左右她说的不错,程韦本来就不是个东西。
“你是打算把他撵出东宫,那这继承人之位换谁来?”
总觉有股温热气息在靠近,姜岁疑在空中挥了挥手,脸颊有不易察觉的微烫。
“换谁来都行,关我什么事。”
少女越走越快,还来不及同金氏言说,已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叶衔青只得随意打了声招呼,飞速跟上去,听见她在不远处脆声催促。
“还不快些,任彦还没找到呢,出了事都怨你!”
少年终于追上她,与她并排站在一起,垂眸如见月。
怎么能都怨他呢?
可他不由自主,说出来的却是:
“行,都怨我……”
10. 第十章:人命贪账(三)
朱门黑漆,雪亮的石狮前,一辆玄色马车缓缓停当。
身着红色官袍的青年悠悠而下,步履稳稳,在跨入门槛的刹那顿住。
他的一切行为都游刃有余,面不改色,哪怕是出乎意料的话,也像是随口一说。
“今日府上有来客?”
开门的小厮本是满脸欢喜地迎接,闻言却僵了一瞬神色。
青年立刻明白了,若有似无地叹出一口气来,化在风中。
“何时来的,待了多久了?”
说着径直往庭院走去。
小厮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口中“嘿嘿”两声。
“殿下到了有约莫一个时辰了,一直在等相公您呢。”
瞿观瞥了他一眼,心知肚明。
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某人不请自来这么多次,把他丞相府当自己家一般,他竟也已习惯了。
“可有为公主上茶?”
“自然自然——相公!”
小厮忽然叫住他,青年回眸。
“何事?”
看着自家主子这面沉如水的脸色,一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小厮心头一阵难言,可又不得不说。
而瞿观极有耐心,即便他吞吞吐吐,他也仍旧平静着一张脸等他说完。
“就是,长公主殿下没在庭院里。”
瞿观眉角微扬。
小厮一鼓作气:“殿下她,她在您房中!”
府中安静,这句话的声音可不小,竟让素来冷静自持的青年丞相脸上也有了一瞬怔然。
但也不过一瞬,转瞬即逝,无人看见。
他只作了声知晓,便叫小厮退下,自己独自回了房中,好像这只是一件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事。
瞿观的书房离卧房很近,为了方便处理公文,有时也会放一些书籍册子在屋里。
此刻他的房门未经允许地半掩着,时不时传出些纸张翻动的声音来。
青年丞相难得有些迟疑。
然屋内女子听见了他的动静,将纸页翻得哗哗作响,开口也带着笑意,他仿佛听见榻上无奈的吱嘎声。
“允珩,你回来了。”
一如既往的词,熟悉又陌生的语调,总能让人生出些似是而非、若即若离的飘飘然来。
瞿观自然不例外,不仅如此,他也清楚地知晓,屋中女子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这一想法,在他跨入门槛的瞬间,闻到那不属于自己的女儿香,看见那半倚榻上的女子柔软的腰肢和发间晃动的金钗时,得到了绝对的认证。
女子见了他便莞尔一笑,将书册随意扔在一边向他走来。
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站在原地不动。
女子逐渐靠近他,后者倒也没躲,待二人几乎脚尖相触时,她才堪堪停下。
随后女子仰首,青年垂眸,一张艳丽的面庞强势闯进他的视野。
程鉴仪是自告奋勇来找瞿观的。
她知道姜岁疑与叶衔青出去查案子了,因此他们一回来,她便去枕均堂找人。
听姜岁疑说,此事与程韦有关时,她可是乐得不行。
毕竟自四年前老二死后,老四两耳不闻窗外事,就只剩下太子这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蠢货了。
若是能拿到他的把柄将他扳倒,她的前路便要畅通无阻许多。
那前任刑部主事宁可将遗书交给瞿观,想必也是知晓朝堂之上,他与太子素来不对付。
光凭这个指定不行,程鉴仪觉得,他手里必然有些太子密辛。
二人明里暗里斗了那么些年,圣人不可能不知道,圣人尚且没有动作,以程韦的脑子,瞿观也没真正对他下手,其中必有缘由。
沈廉既然敢赌,就说明某些地方绝对有胜算,瞿观作为圣人忠心耿耿的臣子,大周的好丞相,必不可能容许这样一个人做储君。
或许只需一个契机,便是他们共同的机会。
而他们一行人中,与瞿观平日里相识,又较为熟稔的,就只有程鉴仪了。
他们的确认识得最久,但到底有多久,又是如何认识的,早已记不清了。
便如此刻,二人面对面站着,呼吸将缠未缠,脸上挂着的,却是那多年如一日的笑容。
不待她有所动作,瞿观不动声色退了一步,那股女儿香便戛然而止了。
青年压低眼帘,面色毫无波澜:“殿下此番前来,有何要事?”
女子发出一声轻笑:“无事,便不能来找你了?”
瞿观不言。
自然不是不能,但问心而论,这位长公主哪次来找他,不是因为有了独他才能解决的急事?
无事时,她从不会来找他的。
他懒怠与她大费周章,叹了口气,想要问她这回又是何事。
而女子却趁机再度向前一步,将他们的距离拉回片刻前,甚至更甚,使得瞿观方才的后退显得那般欲擒故纵。
盯着他半晌也没见动容,程鉴仪突然道:“允珩上朝想必也累了,怎么不坐,杵在那做甚?”
说着便当自己家一样,自顾自为他斟起茶来。
瞿观知道她的脾性,三言两语断不可能叫她死心,万一激怒她更是得不偿失,于是他暂且先顺着她。
“长公主殿下,”瞿观没碰桌上冒着热气的茶水,直言不讳,“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吧。”
程鉴仪放下茶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没看他,仍是随意。
“瞿允珩,本宫与你虽有些时日未见,便连话家常也不许了?”
瞿观抬眸看她,目光幽幽如水。
“是否是话家常,殿下怕是比臣清楚。”
“此处并无旁人,不必自欺欺人,福熙。”
福熙。
冷哼自鼻尖而出,女子的眼神一瞬冷冽得像是要杀人。
“瞿相唤本宫的封号倒是格外顺口。”
“不敢当。”
“不敢当?”
程鉴仪忽然起身,瞿观瞳孔一震,猝不及防被抓住衣领,柔软的身体倾身压在腿上,衣带飞起,擦过他的耳廓微微发痒。
还是那股女儿香,带着一起一落的呼吸喷洒在他耳侧。
程鉴仪居高临下,低着眼,挑衅似的看着他。
“既然都说了这里没有旁人,那你这副翩翩君子的模样又装给谁看呢?”
“瞿允珩,你可真是本宫见过最虚伪的人。”
瞿观被她使了劲地拽住,依旧无动于衷,甚至还微微勾起唇角,迎上她的目光。
“臣不知殿下所言,故而无话可说。”
“啪!”
随着一声响亮的脆响,二人静默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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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的脸上显现出一道难以忽视的红痕。
她打了他。
火辣辣的刺痛也生了出来,他却没有故作疼痛地去触碰那道伤口,而是挑着眉看她,分明屈居人下,却无该有的卑微之感。
他的语调似乎少了几分冷淡,而多了些意味不明在里面。
“长公主殿下此番前来不是有事相求,打了臣,就不怕臣不肯帮你了?”
程鉴仪狠狠扳过他的下巴,与他鼻尖相抵。
“本宫今日既然敢来你这虎穴,自然有的是法子达到目的。”
“殿下想用什么法子?”
瞿观已然笑得明显,任谁都看得出来,与平日里始终风度翩翩的丞相大人判若两人。
程鉴仪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很恶心一般,二话不说,却直接上手拆他的腰封。
瞿观瞳孔猛缩,竟也怔住了,没能第一时间拦住她,转眼衣袍便被身上女子拉扯得乱七八糟。
胸前颈间,是她故作腔调合该勾人,此刻却满是恶意的声音。
“本宫用什么法子?”
“你说说,倘若你这大周百姓的好丞相,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被本宫这等好色之徒压在身下欺负的话,
“你说,你会不会崩溃绝望至极,跑去寻死?”
话音刚落,瞿观的双手已经趁机绕后,猛地压下她的腰肢,被剥了半数衣物的滚烫身躯与她紧紧相贴,密不可分。
喘息着开口时,他们的唇瓣都似碰非碰地贴着,从未有过的触碰引得程鉴仪大脑一片空白。
“殿下大可试试,看看到底是谁先受不住。”
便是他这一言一行,程鉴仪忽然丧失了兴致。
只是啃咬他唇角的动作刚一顿,瞿观便趁机一把将她推开,扶着案几飞速坐直了身。
程鉴仪被出乎意料地一踉跄,仰面摔在了满地杂乱的衣物上,沾了满身青年的体香。
身体比脑子更先作出反应,她撑起手臂,嫌恶般迅速远离。
做完这一切她抬眸时,瞿观的神情再无方才的波澜,除却衣袍依旧散乱着,与平日没什么两样。
就连语气也平稳,仿佛是心如止水。
“福熙殿下既然这般不愿,又何苦委屈自己,出卖色相呢?”
程鉴仪面色骤冷。
“你什么意思?”
以为他会坐怀不乱,却也对她动了手;以为他乱了方寸,却能做到眨眼间脱身。
便如此刻,几息的功夫,他便将衣物穿戴如常,丝毫看不出方才经历了怎样的一件事。
如今他已与平常别无二致,倒显得举止不堪的,只有她一人。
真是虚伪透了。
程鉴仪刚想爬起来,一只手臂就伸来给她借力。
程鉴仪:“……”
她不愿要他帮忙,却被他一把拉了起来。
见她冷静了些,瞿观才慢悠悠开口。
“如今殿下可愿好好同我说,所求为何了?”
“怎么,”程鉴仪冷笑,“如今本宫告诉你,你还愿帮本宫不成?”
“说来听听。”
程鉴仪只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了。
为了大局着想,眼下可不是顾及她个人私事的时候。
所幸最后来,
瞿允珩也没让她失望。
11. 第十一章:人命贪账(四)
入了夜,四皇子府上书房里的烛火依然亮着。
府中人已见怪不怪,自那探花郎来了之后,四殿下常与之聊到深夜未寝。
今夜亦然。
叶衔青为灯台续上蜡油,手中握着书卷在房里踱步,不知在沉思着什么,程谨谦坐在案几旁批阅手下呈上来的奏章。
那张银面被少年摘下放在案上,投影到窗纸上是清俊的人影。
房中很安静,除了院中草丛里不知名的细微虫鸣,便只有时而灯芯爆花的声响。
而就在这沉寂的夜里,踱步的少年忽然一顿,抬眸看向窗外,神色冷凛。
程谨谦余光瞥见他的动静,轻声问:“可是出了何事?”
话音刚落,窗外窸窸窣窣的动静便格外明显,连他也听见了。
“有人闯进来了。”叶衔青道。
程谨谦倏然起身。
四皇子府的暗卫可不少,个个武艺高强,身怀绝技,竟也能被人单枪匹马闯进来。
叶衔青从博古架上拿下剑,反手背在身后,悄无声息行至窗边,看窗檐的弧度不断扩大。
程谨谦攥紧了手中狼毫的笔杆,目光紧紧落在那细微的动静上,不曾移动半分。
杂乱的摩擦声响起,剑锋寒光一闪
——随即停在半空。
少女的瞳孔印着跃动的烛火,猝不及防出现在他面前,刹那间星移斗转,如梦似幻。
有柔软的发丝拂过眼帘,少年也不敢眨。
宝剑什么的早就被叶衔青扔在了九霄云外,他似是不敢相信,却又明确感受到了面前人的温度。
“……姜岁疑?”
姜岁疑看出了他的惊讶,却有些奇怪于他眼底复杂的情绪,不过此时的她并不在意这些。
她正抬腿跨上窗沿试图翻进来,面前便出现了一只锦衣华服的手。
她轻飘飘瞥了手的主人一眼,秉持着有便宜不占是白痴的想法,自然而然的搭上去,借力跳进了屋中。
叶衔青随手关上窗,仿佛轻车熟路。
程谨谦自看见她的那一刻起,墨水晕染了纸张,未有察觉。
他认出了那张脸。
两年前,在哀声遍地、白布高挂的镇国公府,他曾见过的。
可那时他见到的,是一个柔弱不堪,双目无神,连话也不敢多说两句的小姑娘。
此刻她身姿灵巧地翻进他书房,眼里映着光,眉目盎然随心所欲,与那时天壤之别。
她真的是那个人么?
她看见叶衔青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原是早就知道了么,这也是她那么轻易就答应合作的原因?
起初叶衔青说过不曾将此事告知任何人,原来也是将自己夫人排除在外的么?
可笑他还心怀愧疚,以为是自己害她孤苦伶仃,到底不过自作多情。
片刻慨叹之后,程谨谦又恢复了往日神情。
一旁叶衔青目不转睛地盯着身穿夜行衣的少女,尚在诧异。
“你怎么这时来了?”
姜岁疑摘下兜帽,甩了甩头:“找到了重要线索,觉得拖延不如尽快,便连夜来找你们了。”
他于是便也严肃起来:“是何线索?”
姜岁疑先是看见屋中坐着之人,处于礼节抱拳见过一番,才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本摆在桌上,面色凝重:“你们看看这个。”
二人于是翻开细看,一边听着她娓娓道来。
“这账本是从瞿观那里得来的,里面有一笔巨款不曾上报的去向。”
没人问她是如何得到这账本的,只因他们在看见那惊人的数字时,皆难顾其他。
程谨谦蹙紧眉头,语气有些难言的不可置信。
“程韦私动了朝廷赈灾的钱款?”
叶衔青一目十行,若有所思:“怪不得近几年城外流民愈发泛滥,原是从未得过资助。”
“可即便是这账本里,钱款流向依旧在城外,数年如一日的——黑山?”
他焕然大悟的刹那,姜岁疑恰好说出口。
“黑山山匪。”
“他在养兵?!”
眼看着愕然的二人,姜岁疑颔首:“黑山山匪肆虐数年,不是无法解决,而是太子一直以来从中作梗,压根没想过解决。”
“他疯了吗,竟敢在圣人眼皮子底下养兵,活的不耐烦了?”
程谨谦怒而握拳:“他本就是太子,又何苦行这档子见不得光之事?”
姜岁疑看他一眼,似是随口一言:“四殿下虽是不争不抢,可不代表每个人都这般觉得。”
话及此,叶衔青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此事不对。”
姜岁疑问他:“有何不对,说来听听。”
烛火在账本字迹上簇簇跳动,少年缓缓开口。
“以太子之智,不足为此谋。二皇子死于平丘之前,他素来只防了二皇子一人,凡事只跟他一人过不去,按理说他就是不想被人抓住把柄,这般事也该在二皇子死后才行,而溯源此账本上日期,最早却在二皇子身亡之前。”
此话无疑令人悚然。
姜岁疑:“你的意思是,他养兵另有所图?”
叶衔青摇头:“事情明了之前不能确信,只能说应当与四殿下无关。”
说白了,程韦还是太蠢。
程谨谦分析道:“眼下账本虽在我们手,却不足以成为有力的证据,太子大可以找个理由糊弄过去,我们却没有办法将此事与自己脱离干系。”
“如若我们提出此事,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也免不了圣人的疑心。”叶衔青也道。
姜岁疑靠在窗边,听见此话倒是笑了笑,上扬的眉梢带着些小得意:“这个你们就不必担心了,我心中已有决策。”
叶衔青问:“是什么?”
她勾着发丝旋了旋,眸光一闪。
“太子不是好色?有的是办法。”
叶衔青蹙眉:“你要用美人计?不行。”
“谁说我要用美人计了?”姜岁疑瞪他一眼,眼里满是嫌弃,“我才不屑于用那种法子取胜,但他这一点是最好的突破口。”
少年从中听出了什么,若有所思。
“瞿观那样的人,能从他手上拿到线索,也是辛苦你了。”
屋中忽然安静一瞬。
姜岁疑放下指尖秀发,笑容褪了下去。
“账本不是我拿的。”
程谨谦勾了勾唇,接道:“能从瞿相手中拿到线索的,不出意外,应当只有皇姐了。”
“长公主殿下与瞿观是旧识?”
叶衔青难得对一事毫不知情,是故好奇心也油然而生。
可另外二人似乎并没有将此事继续谈下去的欲望。
姜岁疑摆手:“长公主与瞿观相识多年,仅此而已。”
有程鉴仪在,瞿观那里向来没她什么事的。
而他们之间的渊源,他人亦无权知晓。
有些事情不用说,聪明人自己就会明白。
三更已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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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不早,姜岁疑忙活了几日,现下也来了困意,准备打道回府。
“出头的事我来,其他线索可就交给你们了,有事来别院找我,不在就找商陆。”
说完,她转身跃出窗外,隐入黑暗,消失不见。
叶衔青沉默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而程谨谦循着他的目光,本要开口,终是欲言又止。
长夜漫漫,一盏烛火所能照及的,终究只有一个角落罢了。
——
清晨尚且有凉意,微风寻着入颈,当值的门房一哆嗦,便叫脑袋磕在了扫帚上,瞬间苏醒。
目之所及还在朦胧,却看见一着深红色官袍的人无声朝他走来,顿时彻底回神。
“见、见过小施大人。”
施淮初冲他微微颔首,并不作答,只淡淡掠过他身侧而去。
直到眼看着他走进正堂,知道自己不会因偷懒而受罚,门房这才松了口气。
他抓起扫帚接着打扫尘灰,心里忍不住念叨。
这新来的大理寺少卿虽说性情冷淡,倒并不多管闲事,目前看来还算个好相与的。
只是这人太过老实,每日当值都来得最早,夜里也下得最晚,却仍不见疲惫,还是活人么这?
彼时却不待他想更多,有寺中下人匆忙跑进来,音容不顾。
“小施大人,施大人,出事了!”
施淮初椅子尚未坐稳,闻言立即起身,神色自若:“何事惊慌?”
那下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缓了缓才断断续续道。
“小施大人,门口来了个青楼女子报官,说、说她怀了太子殿下的骨肉!”
什么?
太子?
饶是冷静如施淮初,闻言也是瞳孔一震。
他一边令下人带路,一边询问。
“那女子来了多久了,可有人相随?”
“小人来时她便已经在了,无人相伴,她是孤身一人。”
施淮初闻言,心中已是思绪万千。
倘若那女子腹中胎儿当真是太子的,那他未免也太……
算了,妄议皇位继承人,他可不想掉脑袋。
东转西走间,他转眼便来到了门口,那此刻已聚集了许多平民百姓的地方。
地上正跪着一个衣衫破旧的女子,脸上也有脏污,细看确有一番姿色,但此情此景,怎么也不像她口中所言青楼女子的模样。
他虽从未踏足烟花柳巷,也知晓青楼女子需接客,穿的可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绝非此等破烂麻衣。
而那女子看见他,仿若看见救星一般,急忙想要起身,被施淮初按了下去。
“这位夫人,不必慌张,本官乃大理寺少卿,你有何冤屈,皆可尽数道来。”
那女子于是揉着一张脏兮兮的帕子,噙着泪将事情原委悉数道来。
“小女子名为秦二娘,原是这盛京城中花雨楼的姑娘,虽非头牌,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去岁被太子殿下看中,幸得垂怜,奈何某日误食了药,数月后才得知自己竟怀上了殿下的骨肉,本以为殿下即便不要小女子,也不会抛弃自己的孩子,不曾想他听闻此事,竟不顾一切逼妈妈扔下我,将小女子赶出盛京,走投无路流落城外。”
“小女子东奔西走,想尽法子回到城中,只想来大理寺寻个公道。”
她抬首望向施淮初,某种坚定跃然其中。
“民女秦二娘,状告太子程韦,抛亲弃子,毫无人性,德不配位!”
12. 第十二章:人命贪账(五)
嘘声不止,四下哗然。
施淮初命人安抚好百姓,才继续询问秦二娘,言语依旧平静。
“你如何肯定你腹中胎儿的父亲必是太子殿下?你说你是花雨楼之人,又如何证明?”
而方才暗暗斥责太子品行不端的百姓听闻此话,也跟着怀疑起来。
“是啊,若她当真是花雨楼女子,应当每日都要接客才是,如何确定腹中孩子为太子殿下所出?”
秦二娘有些激动,擦着泪道:“因为那是小女子的初夜!太子殿下大抵是尝着新鲜,那几日便包下了我,而我察觉药的问题也只在那几日中,后来觉出身子有些不对,妈妈便没再让小女子接客了。”
“那孩子除了太子殿下,还能是谁的?小施大人若不信,可叫来花雨楼妈妈作证,小女子句句属实,从未欺瞒!”
施淮初默,片刻后叫来一人,命他去花雨楼将人请来。
到底还是涉及到了大周皇储,不可不慎重。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茶楼之上,正坐着一个戴银面的少年,和假扮成少年的少女。
少年有一下没一下打着扇,看楼下纷争饶有兴致。
“所以,那花雨楼的老鸨也是你的人?”
姜岁疑托着腮,迎着点点洒下的阳光慵懒地眯了眯眼。
“对啊。”
她枕均堂的人早就深入这盛京了,无处不在。
青楼的消息网尤其广,要真论起她安插的眼线,还不止这两个呢。
“这个法子的确不错,”叶衔青颔首道,“就是起因最终也会归咎到程韦身上去,不会让人怀疑到我们。”
姜岁疑抬起下巴:“我想的法子,能不好么?”
也不看看她是谁。
叶衔青垂眸看着她,一双眼眸俱是笑意,颇有些宠溺之态。
似乎他得见她时,她总是这般自信,从未变过。
这样想来,这么多年过去,小姑娘还是那个小姑娘,截然不同的,倒只有他一人了。
渐渐的,他连那温和的笑容里,也变了些味道。
“人来了。”
姜岁疑忽然来了精神,随手自然地拍了他一掌。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叶衔青有些无所适从,呆愣在原地,但看少女似乎并没有在意,他也只好佯装无所谓,循着目光望向楼下人群。
可手臂上被少女触碰的地方竟开始隐隐发热,让他忍不住想去碰一碰。
回想起那日马车上,若非姜岁疑对他起了疑心,他会否也似今日这般,变得莫名古怪?
少年摇了摇头,他想不通这些。
便在这时,姜岁疑又催促起他来了。
“发什么愣啊,不是要看戏?”
于是二人皆一致看向那处,不再多言。
事情关乎太子清誉,大理寺的人动作便极快,即便花雨楼与大理寺隔着几条街的距离,他们驾着马也是飞速将人带来了。
从马车上下来时,老鸨整个人都还是恍惚的。
她不知为何便到了这里,却在反应过来的瞬间,看见了一个无论如何都意想不到的人。
“你、你,你怎的在此?”
老鸨万分诧异地指着地上衣衫褴褛的女子,那神情宛若见了鬼一般。
施淮初上前将她们二人拉开了些,才问道:“今日擅自将主事请来,确是本官失礼在先,在此处先向主事致歉。敢问主事,可识得面前此人?”
女人本是不明所以,但好歹也同官场人打了一辈子交道,很快便看清了状况,也知道了与她说话者的身份。
她忙不迭恭恭敬敬地朝施淮初行了好几个礼,才嫌弃地瞪了地上跪着的女子一眼。
“奴家见过少卿大人。”
“此女不过一贱民,曾经确为我花雨楼之人,不过因犯下大错,已被逐出花雨楼,再不得回来,若有什么得罪了大人的地方,大人尽管惩治她,不必手下留情。”
“你的意思是,秦二娘的确是由你们花雨楼逐出去的了?”
女人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是点头:“是。”
施淮初继续问:“既然如此,那她是因何故被逐的,连丝毫颜面也不给?”
女人这时却有些为难了,目光飘移躲闪,半晌说不出话来。
此时人群的哗声愈大,能看见她脸上冷汗直冒。
“主事有话不妨直说,大理寺向来公事公办,无罪之人必不会受到牵连。”
女人还在犹豫,思忖间却已有些动容。
施淮初便再添一句。
“当今圣人贤明,定不会叫无罪之人平白蒙冤,也不会让有罪之人逃之夭夭。”
听到这里,不远处的姜岁疑忍不住“哼”了一声。
这声音还不小,叶衔青状若无意地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女人纠结斟酌了许久,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少卿大人,这件事归根到底,都是这死丫头的疏忽,可不关奴家的事啊!”
施淮初凝神:“你且将实情说来。”
女人从袖间扯出一张大红大紫的帕子,捻在鼻尖,作埋怨状。
“说来都怪这死丫头自己不检点,奴家将她养得那般水灵,得太子殿下宠幸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分明楼里的规矩都再三教会她了,谁知她那日还是忘了吃药,有了身孕。盛京人人皆知,太子与已故的太子妃情深意笃,死后也不愿再娶,心里只装得下太子妃一人,若是被他知晓秦二娘有孕一事,定逃不过一死,奴家本想就这样瞒下去,怎料还是被发现了,多亏那日太子殿下吃了酒似是心情不错,命奴家将秦二娘赶出花雨楼,也算饶了她一命。”
那女人揪着帕子对地上之人指指点点,仿佛自己要比她多高高在上一般。
“少卿大人,”她谄媚一笑,“千错万错都是这死丫头一个人的错,可与奴家没有半分关系啊。”
秦二娘忽然激动起来:“怎么就是我一个人的错了?若非那太子自己好色成性,我也——唔唔!”
女人被她的语出惊人吓得脸色惨白,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愤懑的呜咽声连续不断地溢出掌心。
她凑近她的耳边,咬牙切齿:“秦二娘,你疯了是不是,竟敢随意谈论太子,小命不想要了是吧?”
秦二娘眼眶发红,不住地挣扎,不愿服输。
姜岁疑在楼上看着,轻飘飘的眼神若有所思。
“程韦还有个太子妃啊?”
她来盛京时便已是六年前,那时这位太子妃已死,加之太子成日留连烟花柳巷,丝毫看不出什么痴情,便也没多在意。
此事叶衔青的确比她清楚。
“他的太子妃是定北将军的长女,名唤黎玥,二人乃是青梅竹马自幼相识,成亲后感情也一直甚好,只是四年前意外身亡,他也便开始留连于盛京的花丛了。”
“刚死了夫人就这般急不可耐,也配叫做痴情?”
一边又想着装得一心一意,一边又想贪恋美色,真是恶心。
“当然,不叫。”
叶衔青轻挑眉梢,状若无意:“你觉得什么才算得上真正的痴情?”
姜岁疑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意外他突然这样问。
但看他神色,那一瞬闪过的,仿佛又极为认真。
于是她没怎么思考,只是随口道:“我怎么知道?不过生同衾死同穴,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些都是应该的吧。”
“……是么。”
叶衔青垂眸沉默片刻,又恢复如常。
“你的人演技属实不错。”
“那当然。”
“……”
有些事,被随意地提及,又随意地放下,自始至终无人在意。
楼下,施淮初冷静对二人:“既然事情已然明了,那秦二娘,你想要如何?”
就在此刻,百姓忽然开始骚动,一道意想不到的声音突然响起。
“圣旨到——”
是圣人身边的赵公公,他竟这般快就得知了此事!
施淮初率先带着众人跪下,心中一阵骇然。
此事自发生起不过两个时辰,虽引起了周遭百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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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动,到底暂时没有外传,连太子本人都还没得到消息,圣人竟已经知道了。
他面色平静,指尖却攥得有些紧,掌心都凹陷了痕迹。
听着这圣旨,大抵也是此事涉及皇家颜面,无论过错究竟在谁,总归还是要交由圣人定夺,于是他特意派了自己身边最权威的宦官来,接手此案,并将其交给自己最忠心的臣子处理。
而这最靠谱的臣子,便是瞿观。
施淮初虽天赋异禀,也有前任丞相作为后台,到底初入官场,一切尚且懵懂,无法取得圣人的信任。
不过按照圣人那严谨的性子,倒是正如了姜岁疑的意。
待秦二娘等人皆被赵公公带走,看热闹的百姓也都散去,施淮初站在原地,无人看见的时候,忽然朝着某个方向抬首。
而那处空余两只茶盏,早已不见人影。
若近下细看,能看见其中一只还冒着热气,仿佛在等待一个离去已久的少年归家。
杯盏如同热气般朦胧在眼中,施淮初收回了目光,不再多看一眼。
“之后的事,你还要参与吗?”
回去的路上,叶衔青这样问她。
“当然要去,不去怎么亲眼看见程韦的糗样?”
“你如何进得了宫?”
据他所知,皇宫的排查可是很严的。
姜岁疑倒是十分坦然:“众所周知,大周有一位纨绔长公主,逢热闹必有她的身影,身边总爱领着一群下人围观。”
言尽于此,叶衔青顷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要扮作长公主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下人,正大光明地看着程韦被审判。
倒也只有他们这些江湖人,总爱去到各种各样的地方,化作各种各样的身份,凡事都潇洒快意。
曾几何时,他也十分向往这样的生活。
如今看来,大抵一辈子也不成了。
少年的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融化在风中,渗透进心里,再无人看得见。
——
皇宫,金銮殿。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解释?”
圣人的声音隐忍着怒意,在这空荡的大殿之中回响,压得程韦抬不起头来。
他今日前脚还未踏进东宫的门槛,便被请到了宫里来,告知他有一个自称与他有染的青楼女子怀了他的骨肉,还跑去告了官,此刻正在金銮殿里等他。
他心知自己的本性,花雨楼里但凡有点姿色的都被他临幸过,要将人摆在面前,他必然是认不出来的,更妄论身孕一事了。
便如此刻,父皇这般问他,他也无法辩驳。
“父皇,此事是儿臣有错在先,不如问问秦二娘到底想要什么,儿臣十倍——哦不,百倍补偿给她,父皇觉得如何?”
宣德帝:“……”
罢了,事到如今,恨铁不成钢也没有意义了。
“那你便自己问她,想要什么吧。”
自己闯下的烂摊子,自然得自己收拾。
若能妥善善终,自是最好,既保住了皇家的脸面,还能为这个蠢货博一番仁德之名。
然而秦二娘的回答,却出乎了他们所有人的预料。
“小女子今日来,一不求财二不求位,只求一个公道。”
程韦脸色一僵:“你这是何意?孤警告你,一介青楼女子少得寸进尺!”
“住口!”宣德帝怒喝。
秦二娘这才得以把话说完。
“若放在从前,小女子定是愿意换钱财以求余生安平的,但眼下游医说,小女子腹中胎儿活不成了,经此一遭,便不求身外之物,只求死而无憾了。”
此言无疑是让众人一惊。
宣德帝问:“缘何此子不得活?”
角落里无人察觉的地方,少女的唇角微微一勾。
为何?
下一瞬,她的心声与秦二娘的声音同时响起。
“因为小女子在城外饿了数日,今日尚且硬撑着来告官,腹中孩儿可不行,游医说,最多撑不过昨日,想来今日,已是个死胎了。”
13. 第十三章:人命贪账(六)
众人惊骇不已。
唯有姜岁疑在感叹。
不是死胎怎么行,那肚子里就没有孩子,不过伪装成孕的脉象罢了,江湖人有的是办法。
幸亏在座诸人皆知太子性淫,出于心虚,也无人敢特意寻人来查证是非。
眼看着连皇帝也藏不住的脸色渐沉,姜岁疑只好在心里神采飞扬。
而福熙长公主,众人皆知其性本纨绔,此时此刻便是装傻充愣,毫不顾忌的将笑容挂在脸上。
圣人与太子尚处于震撼之中,一直沉默的瞿观却忽然开口。
“朝廷每年都会按时发下赈灾粮,你就是混入城外流民,又岂会惨遭饥饿至死?”
一语惊起千层浪。
直到这时,程韦才知自己面临的是什么。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为自己找个合适的理由脱身,可事到如今他已被逼至悬崖,早已无法冷静。
圣人更是不傻,方才便已有所觉,又岂可能在这时包庇他。
威严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仿佛即将落下的巨锤。
“朕记得,赈灾粮一贯是由你在负责,对吧,太子?”
“……”
“太子?”
宣德帝提高了声音,回声响在空荡大殿里。
“朕在问你!”
程韦还没来得及反应,就不受控制地跪下,将额磕在冰凉的地上不敢抬头。
“是、是是,父皇,赈、赈灾粮的确是儿臣在、在管……”
程鉴仪笑得不行。
姜岁疑凑到她耳边,悄悄说了句:“他快要吓尿了。”
长公主殿下幸灾乐祸,险些没忍住,幸好没引起圣人注意,倒是被云淡风轻的瞿观扫了一眼。
她觉得有些扫兴,索性白了回去。
一旁的宣德帝仍在严肃追问。
“既是你在负责,朝廷每岁发下那般多的赈灾银两,还不够让流民吃饱饭,你当朕是傻子吗!”
“父皇,父皇冤枉啊!”
程韦冷汗直冒,慌不择言。
“儿臣是将赈灾银尽数换作吃食衣料以供百姓取用,父皇可派人去钱庄查,儿臣所言句句属实啊!”
程鉴仪一边往嘴里塞着才进贡的上好葡萄,一边状若无意地插嘴:“皇兄这话有意思。那些个钱庄,就是借他们十个胆子,哪敢说你的不是呢?”
宣德帝隐忍着怒气,紧紧相逼。
“此事且先不提,就算你所言为实,那些吃食衣料送往何处,又有谁可以作证?”
太子哑口无言。
不能再说了,再说下去,就要露馅了。
可看如今的局势,无论他说与不说,皆是死路一条。
不过父皇一向最是宠爱他,若是不细查,也发现不了吧。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不若就赌一把。
只要成功了,他依旧是大周高高在上的太子。
想到这里,他埋首,将神态藏于众人目光之下,故作冷静。
“父皇,儿臣是将银两兑换的一切用品以马车运送至城外流民聚集之处,沿途若有平民及商人看见,皆可为儿臣作证。”
宣德帝沉默,似乎是觉得他说的有些在理,思考着他话里的真伪。
而地上的秦二娘却如同爆发一般,大喊大叫起来。
“你胡说!我同流民一道生活了那么多日,从未见过你口中的赈灾之物!”
或许是心惧加上烦躁不安,本就对秦二娘此女毫无印象的太子在听了此话之后忍无可忍:“闭嘴!你一个妓女算哪门子的流民?你没看见,便代表孤没送了?”
便在这时,殿外忽有人来报。
“禀圣人,四皇子客卿叶先生求见。”
姜岁疑颇有些意外,方才憋得难受的笑容一凝。
叶衔青?
他怎么来了?
“他来做什么?”
宣德帝此刻正头大,一时也没想起来这位“叶先生”是谁,直接便道:“让他回去吧,朕这回儿正忙着呢,有什么事改日再论。”
见小太监有些迟疑,他愈发不耐烦:“不管他有什么事,都给朕把人打发走。”
“可,叶先生说,此事与太子殿下有关。”小太监偷偷瞥了一眼尚跪着的太子,忐忑着道。
察觉到宣德帝果然沉默了,他于是不敢再说话。
“他可还有说什么?”
“叶先生还说——”小太监不自觉声音小了几分,“只说了四个字,‘圣人明德’。”
姜岁疑自幼习武耳力过人,清晰地将此话听入耳中,心里那种莫名的情绪愈发加深。
“呵。”
宣德帝竟是冷笑了声,不知他如何想法,总之便叫叶衔青上殿来了。
姜岁疑压低了视线望向他,尽量使自己的目光不那么引人注目。
叶衔青平步踏入殿中,目不斜视,身后跟着两个瑟缩的、面相算不上太好、细看还有些凶神恶煞的平民。
只这一眼,姜岁疑便明白了什么,方才起的些许担忧都一并消散。
只见银面少年领着那二人,若无其事地朝着龙椅上的人恭恭敬敬行礼,神色都隐在面具之下,连身居高位的圣人也看不清。
记得殿试那日,他也曾不满于此人覆面上殿,然而他言自己相貌丑陋,恐惊扰天颜,宣德帝才就此作罢。
如今看来,这探花郎倒也不简单了。
他望着阶下少年,肃然道:“你有何事要报?”
叶衔青语气平缓,波澜不惊:“臣叶衔青见过圣人。”
“回禀圣人,臣手中有证据,可证明太子殿下所言虚实。”
“哦?”
宣德帝来了些兴致:“是何证据,说来听听?”
姜岁疑忽而攥紧衣袖。
她不明白,叶衔青才刚抛头露面,甚至算不上正经入了仕途,如今这样将自己暴露在人前,无论于他还是四皇子,皆是百害而无一利。
他为何要这样做,又为了什么目的?
她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警惕心陡生,不知不觉间将二人的关系拉回了原点。
以交易为由的靠近,本就摇摇欲坠,一触即离。
角落里暗自发生的事,叶衔青自不可能有所察觉,他眸色暗了暗,神情似笑非笑。
“所谓证据,便是臣身后这二人。”
“与他们有何干系?”
“圣人请看,”
不知是畏惧天家颜还是别的什么,纵使叶衔青侧身退向一旁,那二人竟也老老实实的站着,不敢动分毫,在天子的注视下,只有微微的颤抖显露出他们心底的畏惧。
叶衔青将众人的目光引到二人身上,缓缓开口:“此二人衣着的布料,若交由圣人一观,当作何评价?”
宣德帝倒还真依言观察了起来。
他能坐到今日这位置,也不是随随便便靠运气,这么点眼神还是有的。
“这料子不差,倒不像寻常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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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所有,常人穿不起。不过——”
他说着说着忽而一顿,转头看向叶衔青,威严自生。
“叶公子将两个匪寇带到朕的金銮殿上,是何用意啊?”
叶衔青闻言丝毫不慌,坦然应答:“圣人所言极是。”
“此二人确为匪寇,长居于城外山腰之上,而身上之物,实在不该是山匪所穿。”
太子不认得人,临到此时也不能不明白叶衔青的意思。
他大喊:“既是山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难道连买衣服的银子也没有吗?”
四下回眸。
不同于他的激动,叶衔青便显得格外冷静。
“臣话尚未说完,太子殿下紧张什么?”
“谁、谁说孤紧张了!”
叶衔青根本不在意他,噙着一抹笑意直截了当:“臣暗访城外流民,听闻山上山匪已数年不曾作恶,却能穿得起这名贵衣料,心下忐忑,于是将其带到圣人面前,寻个真相。”
事到如今,太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连程鉴仪也看着他,待他揭露这激动人心的真相。
宣德帝显然也猜到了什么,面色冷得让人不敢轻举妄动,然而叶衔青毫无惧色,仍在继续。
“臣从流民处听闻此事,便上山打探,得知近四年来,有一盛京的贵人时常资助他们,从粮食到武器,应有尽有,从未断绝。”
“臣知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妄下定论,于是来请教圣人,
“山匪规模日益壮大,倘若某日危及朝纲,该当如何?”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身为大周天子,抉择只在一瞬之间。
等到他开口的那一瞬间,叶衔青便知道,
他成功了。
“程韦,”
宣德帝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
“朕最后问你一次,给你的赈灾银究竟送去了哪里?”
“父皇……儿臣真的是救济流民了啊,您要相信儿臣啊父皇!”
“儿臣根本不知道探花郎在说什么,父皇您不能信外人不信儿臣啊!”
叶衔青睨了他一眼,眸色冷如寒潭,尽是嘲讽,居高临下仿佛将他踩在脚下一般。
真是个蠢货。
忽有劲风迎面而来,一樽镇纸砸在太子脸上,撞击骨头发出闷响,转眼血流不止。
“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
“朕原以为,老二去了你便能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做你的太子,将来便是顺利继承大业。可你做了什么?你用朕让你给百姓的赈灾银,在城外养匪!”
拜地叩首一声接着一声急促,鲜血横流,染进了金碧辉煌的地砖里。
“不是的父皇,儿臣没有,儿臣没有养匪啊!”
姜岁疑悄悄捂了捂耳朵,似是极为不满这震耳欲聋的声音。
没意思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她想都能想到。
果不其然,宣德帝开口:“别以为朕真不敢拿你如何,大周不可能要这么一个自私自利、不把百姓放在眼里的储君!”
“朕最后问你一次,你养一山匪,到底想做什么?”
程韦颤抖着,似是终于放弃了挣扎。
此刻不仅宣德帝,便是姜岁疑,叶衔青,程鉴仪乃至瞿观,皆定下心思听他言。
这是姜岁疑期待已久的秘密。
或许跟她多年来的执着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他说的话会那样的令她不可置信,以至大失所望。
14. 第十四章:虚情假意
程韦说,六年前,他与太子妃黎玥于民间微服私访,后来太子妃意外身亡,此事并非偶然。
他说,太子妃不是死于意外,而是人为。
是二皇子在半路藏了人手,就等着伏击他们。
太子妃是被二皇子害死的。
继她死后,他一直想着要报仇,谁知没过多久,便传来了二皇子身亡的消息。
他说知道自己失去了挚爱,却连仇也无处可报,于是成日郁郁寡欢。
他认为是自己太弱,身为一介太子,才会输给自幼丧母的二皇子。
所以他要养兵。
要让自己变得更强,才能对得住自己,保护身边的人,成为一名合格的储君。
本来计划得很好,未料不知何时竟被上一任刑部主事沈廉察觉了异常,本想贿赂他了事,可心里总是忐忑,索性让他“意外”病亡,出于情面才留下了他无知的妻子一条贱命。
刑部主事这个位置于他而言很重要,于是当任彦辅一上任,为了以防万一,他必须得设法解决了此事。
从他截下赈灾银,将其换成的衣物粮食全都暗地里送往山匪窝那一刻起,他与旁人便再不相同了。
他不曾想,也想不到,这一切都会与他最初的期望背道而驰。
可待到他姗姗来迟意识到时,却已至悬崖,再不得回身。
滚烫的鲜血黏糊地同头发与皮肉搅和在一起,火辣辣的刺痛与肿胀接二连三,他听见宣德帝怒不可遏的声音。
“混账!”
“身为太子,草菅人命,愚昧不堪,这二十多年,朕白养你了!”
程韦不再反抗,看起来是那么的理所应当,可姜岁疑却皱紧了眉头。
大抵只因她希望从此间得益,才能及时反应到这个中不合理。
不可能是这样。
怎么可能会有人干出养匪这般蔑视天颜的事,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更何况此人还是圣人亲封的太子,便更令人匪夷所思了。
还拿什么太子妃之死当作自己的借口,自己没本事,就拿女人当挡箭牌。黎家娘子嫁给他,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就算程韦品性不端是不争的事实,但这都不过是他佯装痴情的惺惺作态,要论谋逆之事起因为此,她绝对不相信。
这样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对的事,偏偏在座之人除了她,皆是深信不疑。
姜岁疑又将视线落在叶衔青身上,她不信他会就此善罢甘休。
少女的目光灼热而倔强,连一旁的瞿观都无意间瞥见,可被注视着的少年偏偏视若无睹。
直到宣德帝盖棺定论,下令剥夺程韦大周太子之位,贬为庶人,驱守皇陵,非诏终生不得入京,
他仍旧无动于衷,再未发一言。
在这高堂之上,眼睛无处不在,姜岁疑只得狠狠咬牙,凭此化作唯一的抗议。
程韦之事已了然,宣德帝气急攻心,念着叶衔青是四皇子客卿,于是顺带随口提了一嘴,而后便叫退了所有人。
叶衔青依礼退出金銮殿时,姜岁疑早已没了人影。
他缓缓停下脚步,面上波澜不惊,脑海里却是不知在想些什么,连叫喊着被拖走的程韦也没看过一眼。
忽而,他的视野里闯入一抹贵气衣角。
银面少年心头一悸,转身行礼。
“臣,见过福熙长公主。”
程鉴仪颔首,以几乎称得上失礼的目光自上而下打量他。
“久仰大名,叶公子。”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此人站着她面前,头似乎比方才金銮殿里埋得还低。
“本宫怎觉得,看叶公子这张脸有些眼熟呢?”
叶衔青礼貌笑答:“臣相貌丑陋不堪入目,纵使戴上面具也是平平无奇,放在人群之中也认不出。殿下之所以觉得臣面熟,想必是见过与臣容貌相似的百姓吧。”
“是么?”
程鉴仪还想接着问,却见后者心不在焉过于明显。
她忍不住勾起一笑,状若无意地道出些听起来毫无厘头的话。
“本宫的小宫婢脾气可真大,不过没依着她那根金簪,就赌气跑了,这会估摸着已经出了宫门了。”
说着,她转头:“听起来真是可恶,你说是吧,叶公子?”
她话音刚落,叶衔青便从一瞬恍惚中回过神,恭恭敬敬朝她又行一礼。
“臣谢过长公主殿下。”
不等程鉴仪回答,他便快步转身离去,朝着宫门的方向,健步如飞。
程鉴仪只以袖掩面,乐呵呵笑个不停。
叶衔青刚踏出宫门的一刹,余光瞥见纤瘦身影一闪而过,于是穿梭进人群,一刻不停地追了上去。
可那道身影太过灵敏,在众多遮挡之下,恰好避开他所有的视线。
少年依旧追寻着,衣衫乱了半分也未有所觉,恍惚间,竟掠过一瞬心慌。
而那微弱的慌乱还未来得及抓住,他便发现自己已拐入一条人迹罕至的巷角,此处阴暗不见天光,他心下一沉,屏息往外退。
恰在此时,有道气息忽然逼近他身后,余光里闪躲不及,猝不及防被狠狠一拽,整个人抵在角落里。
来不及感概背脊被撞的力道有多大,他撞入一双熟悉的眼眸之中。
不过那双眼此刻神色复杂,让他莫名的有些想要避开。
姜岁疑将他抵在墙上,语气凶狠:“跟着我做什么?”
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叶衔青放下了欲要抬起攻击的手。
他脸上挂起一如往常的笑容:“方才你走得太快,我在找你。”
“找我?”寒锋一转,指向他的脸颊,“我现在对于叶大人,还有利用价值么?”
叶衔青唇角微不可觉地颤了颤,没正面回答她。
“我们是互利共赢,不是么?”
“可我根本没赢!”
她声音大了几分,寒锋更近一寸:“太子垮台,你的目的达到了,但凡能全身而退,又何必管我是如何?”
黯淡眸色隐于银面之下,在空中与少女目光相汇,好像水火,近在咫尺容不得。
“我不明白姜堂主此言何意。”
他们离得很近,连呼吸都交融在一起,可少女满身怒气,少年除了嘴角的一抹笑外面无表情。
“那我便说的明白些,”姜岁疑道,“方才程韦狡辩的时候,你看出来了吧,他绝不可能是为了自保才养的匪,后来圣人盖棺定论,你为何不提?
“探花郎一手策论写得那么好,头头是道,难道不是要做一个好官吗,怎么不敢有始有终?
“还是说你从来就没在意过真相是什么,为了明哲保身,即使在只有你可以破局的场合,也要陪他们演下去,是么?”
叶衔青不动声色,衣摆下的手试探着抬起分毫,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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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岁疑听见他冷静的声音。
“那是圣人的决定,无人能动摇。”
“圣人?”
她嗤笑着,坦然说出旁人眼里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仿佛生来该如此。
“你若当真心甘他宣德帝,还会待在程谨谦身边,只做一个小小客卿么?
“你若当真心甘,会一来便与我合作,一路顺畅地搞废太子么?”
少女就那样看着他,一字一句都细针般扎进他心中。
“你不是和我一般蔑视皇权,怎么如今,与那缩头乌龟无异?”
此话不知怎的,好像戳中了少年的心事,开口也有了些难抑制的情绪。
“今日之事无我不成,若再起风波,圣人不可能无所作为,届时谁都讨不了好。你不是缩头乌龟,敢出头,如若今日我没来,你以什么立场站出来作证,可曾考虑过后果,你千方百计筹谋,便要就此功亏一篑?究竟是何事让你那般执着,连自己的性命也要弃之不顾?”
“那都是我的事!”
柔荑前进一寸,刀尖抵上银面边缘,发出轻微声响。
“与你无关。”
发泄一句之后,便是冷漠的质问。
“你凭什么说教我?你敢说起初你来找我,就没有太子的原因在里面了?先前看起来在意此事缘由,之后的一切都在你算计之内吧,叶大人。
“你知道我与太子有了纠葛,就必定会解决此事,你手中有我与长公主的把柄,只需从旁协助,便能坐收渔翁之利,而我达不到目的不会善罢甘休,因此不会冒着风险戳穿一个有我秘密的人,你便可由此继续利用我,是这样么?”
叶衔青讶异于她所言,此刻也有些慌乱,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一丝害怕,仿佛他再不解释,就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我并无此意——”
察觉到身前少女气息骤然远离,他下意识去抓,却扑了个空。
他听见她的声音回荡着耳边,比此前种种都要让人心慌意乱。
“四殿下为人正直善良,我放心与你做下这笔交易,奈何你这般无耻。”
“叶衔青,我不会同没有诚心不予信任的人做交易。”
“到此为止吧,剩下的我不需要你了。”
绝情的话语,同天边的晚霞一样令人朦胧,不同的是,它寒冷如冰剑刺得人生疼,不给人一丝希望,将其禁锢在原地。
可太阳落下,终将再度升起,无论是谁,日子都还要继续。
看不清前路茫茫的人,唯有一往无前。
——
自那日巷角对峙以后,姜岁疑这些时日再未见过叶衔青。
听闻前些时日,刑部主事任彦被从东宫地牢救出后,宣德帝对四皇子大为改观,欣慰之下,便将历来困扰平丘百姓的水患一事交由他解决,后者欣然应下,并带着府上客卿连夜南下。
分明与某叶姓人氏朝夕相处的时光不过寥寥几日,分别竟还是让她颇有些不习惯,不知不觉中,连胃口都小了些。
而这些就只有商陆知晓了,毕竟她每日都在焦急地等待一件事。
便是现在,入了夜,两名骨生楼第一第二的杀手身着夜行衣,在盛京城外数十里无人的道上,悄无声息地掳走了去往皇陵的马车上的人。
马车依旧在行驶,迷药过了时效,那人缓缓清醒过来想要挣扎却无力,一抬首,对上两双利刃般的眼眸。
15. 第十五章:南下平丘
程韦倒是没想过,自己都这样了,竟还有人找上门来。
他被绑得死死的,又打不过这二人,嚣张的气焰只能藏在心里,面上堆起勉强的笑容,嘴里被堵着脏臭的布团哼声连连求饶。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因为饶有兴致而放过他一马。
二人皆掩着面,姜岁疑声音有些沉闷,急切地开门见山。
“老实告诉我,你养匪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程韦愣住。
商陆伸手扯掉他嘴里黑布,待喘了口气,才听见他问:“你们是何人,胆敢绑架太子?”
姜岁疑懒得跟他废话,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脚:“问什么你答什么,听不懂人话么?”
商陆顺着补一句:“现如今你已不是太子了。”
大抵是看出这二人不好惹,自己如今又失势,程韦只得咽下这口气:“孤——我不过是因昔年妻子亡于歹人之手,心里悲痛万分,又不想再历此劫,故而养人手护身。”
“我让你说实话!”
姜岁疑气不过,抬腿又想一脚,被商陆拦了下来。
程韦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如今这狼狈不堪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那个曾经自诩比任何人都高贵的太子了。
“我、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我也是鬼迷心窍,才会行这等不忠不孝之事,为何你们都不相信我呢?”
姜岁疑蹙紧了眉。
他看起来蠢的没边,实在让人难以继续怀疑,莫非这其中真的另有隐情?
她与他的思想都不在一路,若是再简单些呢?
等等——
姜岁疑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揪住他的衣领,不顾他被吓得一哆嗦。
“可是有人让你行此事的?”
程韦脸上一瞬的表情变换告诉了她答案。
姜岁疑内心狂跳不已。
“那个人是谁,谁让你这么做的?三年前你提议镇国公长女与虹州康家之子冥婚,是否也与那人有关?”
这时他的神情又变得不解了。
姜岁疑急不可耐地想要知道答案,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三年前,镇国公之女叶霜,你让镇国公府的人给她和康家死了的儿子配冥婚,背后是谁指使的?”
程韦愣住,一时间竟也没想起她口中所言何人,半晌才模糊地回忆起来。
倘若今日面前这黑衣人不提起,他是当真要将此事忘了个干净的。
而今即使记起来,也只有些朦朦胧胧的大概了。
“叶霜……那叶霜,是有一得道高人劝我这么做的,那高人有着通天的本事,能够言出法随。”
言出法随?
姜岁疑自然是不信的。
见她不信,程韦忙道:“是真的,他当真有这般能力,当初我到平丘时听闻百姓言,才知我那二弟之死,竟在多日之前便出自这高人之口了,那时众人无一信他,最终却与他所言分毫不差!”
姜岁疑闻言,有些讶异,继续追问:“那高人是谁,长的是何模样?”
程韦却说:“他常年披着一身黑色斗篷,只露出一双眼睛,嗓音也沙哑沉闷,寡言少语,我只知他是位男子,身高八尺,年纪约莫在三十出头,向来自称为伏先生。”
“那这位伏先生如今可还与你有往来?”
他摇头:“无了。三年前,便是那冥婚一事之后,他便销声匿迹了,我与他再未联系过。”
姜岁疑不言,心里却愈发觉得怪异。
此人将身份瞒得那般死,必定不简单,又恰巧在出了冥婚的主意之后消失,他为何要对叶霜下手,目的是什么,离开又是为了什么?
叶霜人生中有半数都流落虹州,同她姜岁疑待在一起,甚至连她的亲人都不知晓,难道还不过是个孩童的时候,便能得罪什么人不成?
姜岁疑此前一直怀疑叶霜的死不对,但不曾想,竟陷入了更大的迷局之中。
可即便如此,她亦不会放弃。
“那高人与你分别后,去了哪里,你可知晓?”
程韦在心里诽谤自己怎么知道,面上还是老老实实回答。
“我也不知,或许回了平丘也说不定,毕竟我认识他之前,他就一直待在平丘。”
平丘。姜岁疑在心底默念。
叶衔青与程谨谦此行便是去了平丘。
她心里古怪更甚。
他们千方百计,所行的每一步,好像都掉进了别人的圈套之内。
这种被操控支配的感觉属实令人难受不安。
这当真是一场局么,这局中棋子何人,执棋者何人?
她一无所知。
心绪有些烦躁,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太子一废,宣德帝便着急忙慌地重视起四殿下这个素来不受宠的皇子,就算目的为何无法胡乱揣测,总归程韦已经彻底爬不起来,现下也没有骗她的必要。
看来有必要去平丘走一遭了。
嗯,还得尽量避开叶衔青一行人才行。
虽说她与叶衔青相识不到半月,实在没什么感情,一时气过了也就忘得差不多了,但好歹是她自己提出的不需要他,也是有脾气要面子的。
只需再过一段时间,把他忘干净了,她也就能回到认识他之前的正常日子了。
想到这里,姜岁疑为自己的安排满意地点了点头。
于是她十分熟练地冲商陆抬了抬下巴,起身走到一边去。
商陆也是很自然地从兜里掏出一颗药,二话不说塞进程韦嘴里。
程韦先是来不及反应的一愣,随后像是看见了什么,浑身猛地一颤。
姜岁疑余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
可不待她追问,他已因药效而晕了过去。
她瞥了一眼同样不明所以的商陆,最终没说什么。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自那以后的一切,都如同野马脱了缰,再难定踪迹。
恰逢姜岁疑回了别院简单收拾细软,长公主的信便慌乱到了手中。
她拆开来看,其上所书,全然在她意料之外。
程鉴仪命她暗中前往平丘,盯紧四皇子与叶衔青,若有异常,随时通信于她。
但她之后又书,若中途出了意外,倒也无妨。
同样的,她也会加派人手,替姜岁疑紧紧监视镇国公府的一举一动,并为她早日脱离骨生楼助上一臂之力。
姜岁疑一时有些摸不明白她的心思,但心中疑窦再添一层。
又是平丘。
为何程鉴仪也注意到了平丘,此地究竟有何特别之处?
她一边要她随时报上异常,一边又说出了意外也可无妨,这似松似紧的态度,到底让人生疑。
况且她既明说是去“盯着”四皇子他们,是从何处听说了姜岁疑同叶衔青闹掰的消息,是故只能暗中行事么?
罢了,想太多也无用。
她与程鉴仪之间,信任有度,交易公平,仅此足以。
如今也算是她两年来,头一回离京那般远,只希望镇国公府的人莫要作妖吧。
还望此行能有所获。
忽有风来,吹过尚满是青叶的枫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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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桠间祈福铃悠悠作响。
姜岁疑目光不知何时落在那之上,眼里是他人不得见的坚定。
她就要离真相更近一步了。
——
“糖糕,新鲜热乎的糖糕嘞——”
“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小娘子,这簪子衬你,信我的准没错!”
“……”
一戴着帷帽的少女悄无声息地行在街边,忽然毫无征兆地,停在了一卖糖人老者的小摊面前。
老人不甚在意地瞥了她一眼,只看得出是位小娘子,倒看不出她纱下神情。
直到听见传来轻柔的一声问,他才受宠若惊地堆起好脸色。
“老伯,这糖人如何卖的?”
老人同她讲了价,才发现这小娘子身后不远处,似乎还缀着一名少年,与她一般看不出神色。
果不其然,听见面前少女柔声加了句:“要两根,多谢了。”
她给银子给得实在,现下也没几个生意,老者也乐得给她慢慢细做。
便在这淋糖勾勒的空当,他主动与她闲聊。
“听小娘子的口音,不是我们平丘本地的吧?倒像是北边来的。”
那小娘子闻言,似乎甚是惊讶:“老伯好生厉害,竟猜得一点不错。”
老人听了这话似是很受用,于是笑道:“老头子我卖了几十年糖人了,除了那天子脚下,来来往往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无甚稀奇的。”
他正好奇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来此为何,却听见面前人东张西望半晌,状若无意的一句。
“说来奇怪,我倒有一问想要请教老伯。”
老者听了这话,转眼忘了自己方才想问什么,只道:“姑娘且问,老头必定知无不言。”
少女帷帽下的嘴角微微一勾。
“那便麻烦老伯了。是这样的,我曾于几年前来过平丘,那时恰巧听闻此地有位本事了得的得道高人,可言出法随,预见未知之事,好生厉害,奈何我来去匆忙未得一见,所幸今日重临此地,不知那位高人还在否?”
少女谈及此,眼眸闪闪发光,透过帷帽仍是鲜亮,不意外被老者捕捉。
可他闻言却是一顿。
什么得道高人?
啊,他想起来了,前些年,似乎是有一人,起初人们还当他是吹牛,谁知竟真预料到了那盛京来的二皇子的死,从那以后便被刮目相看,门槛都踏破了来着。
眼见着他思索的模样,少女暗自与不远处的黑衣少年交换了眼神。
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姜岁疑与商陆。
这卖糖人的老者看似真的知道些什么,倒让他们有了些意外。
初到平丘,便如此顺利得到了线索,这未免太容易了些。
果不其然,不待他们庆幸,那老者便开口。
“小娘子说的那人,老头子我确有所听闻,然他自几年前不知为何离开,便再没回来了。”
姜岁疑闻言竟没多失望,只颔了颔首。
恰好此时糖人也好了,她同老人随意道了别,便不再停留,继续往前入城。
那老人也奇怪了片刻,不过秉着不多管闲事才活得久的认识,也没多在意,仍旧悠悠卖着他的糖人。
而在这城中某处不知名的角落里,有一全身漆黑隐于黑暗者,自他们入城那一刻起,便将其行踪尽数纳入眼底,悄无声息盯了许久。
姜岁疑似有所觉,朝某处回首,却什么也没发现。
那人的身影顷刻间消失,宛如从未存在过。
16. 第十六章:白骨生花(一)
“四殿下,小叶大人,这些便是四年前洪灾相关的文书了。”
叶衔青走近那说话者,从他手中接过一叠染了尘灰的文书,看也没看那人一眼,只转身的刹那,微不可觉得扬了扬眉。
这数年记录的文书,竟出乎意料地轻。
他走至案旁将其放下,程谨谦抬头看向那堆满笑容的人,微微颔首。
“有劳府尹大人了,这些事交给下人办便可。”
平丘府尹忙道:“下人手脚不干净,下官怕冲撞了四殿下,这才亲自为您送来。”
叶衔青方才出神,这时恰巧听见他这句话,不免扯了扯嘴角,冷淡了神色。
什么怕冲撞,不过就是见太子被废,恰逢四皇子此番受了重用,以为前途一片光明,上赶着巴结来了。
程谨谦叫退了平丘府尹,才转向站在窗边,埋头理着文书的叶衔青。
他似是叹了口气:“衔青,你若是放心不下,好歹去封信吧。”
叶衔青闻言一怔。
去信?
去什么信?
程谨谦本想直白些,又怕太唐突,可观面前人这副没听懂的模样,他只得狠下心来。
“我看你这几日虽时常埋头公务,偶尔却有些心不在焉,倘若是因姜堂主而过意不去,不若去信好好谈一番,也好过徒劳思念。”
“我何时思念她了?”
话出口得太快,几乎不过脑子,叶衔青才惊觉,自己似乎有些欲盖弥彰了。
若非听程谨谦此言,他竟也没有发现,自己这几日的状态着实有些不对。
但,与姜岁疑有关么?他说不上来。
说有吧,又没有理由;说无吧,他又不对劲得莫名其妙。
他确实很在乎姜岁疑的,但要说见不到便放不下,时时挂念,还远不及此。
他怎么想也想不出别的理由,于是只得向程谨谦致歉。
程谨谦见他意已决,便也不再多言。
怎料叶衔青却忍不住一时新奇,紧了紧袖,还是开口。
“不知殿下怎知,我这般……或许因她?”
程谨谦抬眸,有些古怪地盯着他。
少年这话或许是无厘头了些,但他竟也听懂了。
他二人怎么说也是夫妻,这种事,还用得着猜么?
“你二人到底是要朝夕相伴一生的,若论人而言,自然只能是她。”
少年的耳尖瞬间红了。
什、什么朝夕相伴?
他表现得这般明显么,竟连程谨谦都看出来了?!
还是没影的事呢,他未免也太笃定了吧!
他的反应太激烈,程谨谦看得满眼狐疑。
“怎么了?”
他说的不对么?
“我、我还有别的要事,殿下若无事的话,我就先行告退了。”
少年已是语无伦次,慌乱间逃离,连文书都没来得及放回原处,等程谨谦再抬眼时,早已没了他的身影。
程谨谦:“……?”
——
与此同时,在不为人知的深山里,阴冷的洞窟之中,从来看不见天日的地方,黑衣女人的神情隐入黑暗,一动未动宛如一旁的石壁一般。
“嗒——”
寂静到极致的地方,哪怕是呼吸声都格外明晰,妄论自崖顶滴下的水。
便在这水石相撞的刹那,石门处传来机关启动的轰响,整个洞窟都跟着震动起来。
巨石分开之后,便是亮眼的天光,直直地射入洞窟,照见凹凸不平的地面,稀疏难得的小草,也闪过了女人一瞬微动的眼睫。
而后,进来了一位白衣少年。
那少年面无表情,宛如木偶一般,步履没有丝毫停歇,就那样在她身前跪下。
整个过程,他甚至不曾发一言,不曾抬头看面前人一眼。
直到女人冷冰冰地开口。
“还记得我有多久不曾叫你来了么?”
那少年语无波澜:“三年。”
“三年了,你还是这么倔。”
“……”
他没说话,只是一味地将头埋得更低。
女人见他这般不为所动,仿佛嗤之以鼻:“对常人依旧一个样,在我面前跟个死人似的。若不是看你一直以来安分守己,今日断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白衣少年闻言,眸光暗暗一闪。
“……什么机会?”
到这时,女人才勾了勾唇,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尊荣。
“你不是一直想见她么,今日,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相信我?”
白衣少年:“岂敢。”
女人浅笑:“那不就对了。”
“如今,你的好妹妹在盛京混得风生水起,出山令牌在此,看在你表现不错的份上,拿去找她吧。”
说完不等他反应,令牌便飞至手中,白衣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受宠若惊,同样不出她所料。
时至此刻,感受到手中令牌冰凉的温度,他仍旧不可置信。
女人见状,便给他下定心丸:“走吧,去盛京,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话音刚落,少年没有丝毫犹豫,只待石门开启,起身便走。
耀眼的天光照在身上时,他紧了紧令牌,尚有些飘飘然。
随后走远,步子越来越轻快,嘴角也不由得泛起笑意。
盛京。
那便去盛京吧。
此行路上必有人盯着他,他得先将他们甩掉,再作其他打算。
本来他就不是出不了这山,算来还是他赚了。
想到这里,他的兴奋雀跃溢于言表。
以至于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直到走到半路才发现。
少年淡然的神情忽地一顿,随即变得煞白,额上甚至冒起冷汗,周身仿佛有寒意笼罩。
不对。
不对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
“不去官府打探一番么?”
商陆随着姜岁疑在此地走了半日,打听过街巷无数人,仍是一无所获,不得已问。
姜岁疑拒绝得果断:“不去,动静太大了。”
虽说他二人来此也隐藏了身份,可官府实在太过惹眼。
何况那两人指不定也在官府,万一被发现可就不好了。
叶衔青的眼线,姜岁疑是见识过的,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以身犯险。
而且她自踏进这平丘时,便发觉周身阴测测,心下总担心危险,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她与商陆皆非大意之人,甚至比一般的习武之人还要敏锐得多,如今也警觉起来,属于杀手的本能促使他们即便面上不显,却在心里已将刀刃出鞘。
不仅如此,姜岁疑还察觉,这股暗中令他们感到危险的气息,竟有种莫名的熟悉,而她一时也想不起究竟为何。
眼下天幕将垂,还寻不到伏先生的一丝线索,这么大个平丘,难道真要她去官府不成?
那废物前太子记性不好,连个人常出没的具体地方也无,连累得他二人只得漫无目的地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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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若是夜间出行更引得旁人怀疑,还是先寻一处客栈歇脚,养精蓄锐,明日再做打算吧。
到了夜里,万籁俱寂,唯剩虫鸣时,姜岁疑将将进入浅眠,便听得窗边传来细微的动静。
她几乎第一反应睁开眼,握紧匕首,未动也未曾作声。
只听得木窗被拉开又合上,伴随着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随后再没了动静。
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下一步动作,姜岁疑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少女毫无征兆地从床上腾起,袖中同时朝着屋子一角的方向甩出几枚暗器,黑暗中那人似乎反应虽快却不及,她听见一声闷哼,之后是久别未闻的嗓音,恍惚间,唤醒了她从不美好的记忆。
“少主。”
是鸠羽。
听见声音的刹那,姜岁疑便认出来了。
毕竟眼前此人,与她幼时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总是紧密相连的。
每当看见他们时,她总会没由来地想笑,好像笑着笑着,就可以忘掉什么,就可以当自己一直游戏人间。
她本就从来如此,对于这些同她的曾经没有两样的皮骨,毫不留情。
不曾点灯的屋子里,只有淡淡的月光以示明,少女的嗤笑便显得尤为清晰。
“我道今日缘何直犯恶心,原是有些人见不得我过两天好日子,这就着急忙慌派出她的狗,上赶着寻仇找打来了。”
她这话可谓是极冲的,然而鸠羽也没恼,只是捂住自己躲闪不及被暗器擦伤的手臂,眉间一皱,白了脸色。
这刀刃之上,竟是淬了剧毒的。
姜岁疑见了她的反应,只觉好笑:“怎么,觉得疼了?大半夜扰我清梦,是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你凭什么啊?”
“不是很厉害么?你们楼里的人都素来如此,左右应你这名字,毒你就自己解决吧。”
“……”
姜岁疑眼睁睁看着她脸色变得刹白,冷汗直冒,眸中没有一丝动容。
杀手嘛,本来就没有感情。何况,这本就是那人想让她变成的样子。
如今她这般对她最忠心的手下,可还算如了她的意?
从前,姜岁疑只把鸠羽当作同自己一样的可怜人,不喜欢,却也算不上讨厌,她们本可就一直这般相安无事下去。
直到三年前,叶霜之死。
她与商陆二人,后者听话归听话,尚且清醒,而她,姜岁疑怎么就险些忘了,她不过是荆颜的一条狗呢。
人果然还是要吃了苦头才知,以往种种,不过是少年不谙世事,太过天真。
这世上凡事,还是只有自己来得可靠。
思及此,门外亦传来动静。
姜岁疑挑了挑眉,没动手,她知道是谁。
果不其然,下一刻,门便被算不上温柔地推开,商陆快步走进来,眼中难得慌乱,目光打量着沉默对峙的二人。
还未待他开口询问,鸠羽便似等不及一般,故作镇静,抢先对她道。
“少主,属下奉楼主之命,前来带少主回飞雁山。”
姜岁疑眸色骤沉。
“我若说不呢?”
鸠羽不答,只抬头看向一旁尚在愣神的商陆,眼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若是今日她不走,她带走的人,便要收回去了。
姜岁疑冷笑一声,没过片刻,状若无意地甩手:“行,我跟你走。”
“不过——”她忽然一顿。
鸠羽恭恭敬敬:“少主请说。”
姜岁疑于是指着身侧之人,迅速道:“他得留在这。”
17. 第十七章:白骨生花(二)
“他得留在这。”
鸠羽想也没想,果断应下。
姜岁疑见她这般,想来是荆颜授意了。
走之前,她特意向商陆颔首,以眼神示意他放宽心。
不过她这一离开,确实不在他们此前意料之中,之后一切行事,都只能凭运气了。
说到底,姜岁疑也并不是意气用事,才随鸠羽走的。
是这一切都出现得太巧,巧到让人心生诡异,她所见所闻皆在脑海里混作一团,看不真切,不得不揪住每一处可能是线索的地方。
鸠羽的出现太过反常,她仔细想了想,或许能说得过去的,也就那几个缘由。
要么,是她背后之人,也就是荆颜不想让姜岁疑查清此事;要么,是此事本就与他们有密切关系,他们做贼心虚。
而姜岁疑赌的是后者。
说起来自三年前起,荆颜从来都很明显地不支持她查叶霜之死,但都没什么实际作为,偏偏这一次,她竟是半路叫了鸠羽来拦她,可想而知意义有多不同于往时。
因此她更偏向于后者,万一回去之后,她能得到什么意料之外的新线索呢?
她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丝希望的。
至于她的安危……哪里会想那么多。
也不是头一回被罚了,儿时想来更难承受,那么多次她都忍下去了,如今已然练就了一身好筋骨。
说起来,她也有许久不曾回过飞雁山了。阴暗潮湿的山洞,沉重腐锈的铁链,仿佛都离她越来越远了。
再踏上那条路时,那段记忆,会否如死灰般复燃?
——
几日后,又是夜。
程谨谦与叶衔青来此也有些时日了,堆积的公文事务一直到这几日才有见尾的苗头。
平丘位于大周偏南,毗邻虹州,环境本算得上好,却奈何常年积洪水,隔几年便会淹一次庄稼。
本来平丘就是圣人打算交给二皇子封王的属地,怎料天命弄人,自四年前二皇子死于洪灾,尸骨无存后,不仅仅是对皇亲,对整个平丘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地方官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搁置的繁杂文书直到程谨谦来,才得到发泄般的解决。
将故去皇子的属地交给另一位皇子,却无更多言令,如今等不到他下一步明确态度,谁也猜不透这位圣人究竟想做什么。
少年难得闲下来,披着氅衣坐在房顶上,仰头望着明月同星子点点,印在清澈的眼眸中,神情与平素大不相同。
此刻的他恍惚间有些天真,有些懵懂,有些不谙世事,好像不知道这夜幕之下藏着多少腥风血雨。
但只不过一瞬间,他便又恢复了往日模样。
若是有人得见,大抵也只当是幻觉。
如今太子已废,长公主与姜岁疑一党,暂时未有什么大动作,可他总觉得,局势似乎没什么变化。
就像暗中有一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能察觉,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正巧今夜他总觉心中忐忑,不会是那暗中之人要动手了吧。
倘若真是如此,他必奉陪到底。
正在这时,一抹暗色身影出现在少年身后。
“主子。”
叶衔青偏头:“出了何事?”
“有人同手下打起来了,此时就在后院墙外。”
“知道是谁么?”
“不知。那人同手下们一般着夜行衣,但他扬言认得主子,说有要事与主子和四殿下相商。”
言谈之际,白衣少年已从屋顶上轻跃而下。
叶衔青挑着眉,颇有些诧异。
此时出现这么一个人,属实在他意料之外。
“你去禀报四殿下,我去看看。”
“是。”
叶衔青迫不及待朝后院走去,还未至,便听得兵戈清脆的撞击声。
只见他的手下实力不济连连后退,对面那人却招招狠厉,明显占了上风。
而那人也瞧见了叶衔青,招式一顿,便由叶衔青对着他臂上狠狠一敲,吃痛缩回。
叶衔青刚想夺过手下手中的武器将此人教训一顿,却在瞥见对面人的模样时陡然歇了念想。
他诧异:“……商陆?”
他怎会在此?
他在此,那姜岁疑——她呢,是否也在平丘?
还未来得及深想,那商陆竟是头一回对他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深夜前来,多有叨扰。只是在下确有要紧事求与叶公子,不得已而为之。”
叶衔青闻言,看了一眼自家训练有素都被揍得面目狰狞的暗卫,一时沉默。
“你似乎不怎么有诚意。”他道。
“我家主子说了,愿与叶公子同道而行,只需各自诚意足够,便不计前嫌。”
这是来平丘之前,她与他约定好的,非必要时刻,绝不妥协。
但有时候,她的骨气不该硬在不该在的地方。
“……不计前嫌?”
叶衔青心中惊异,他不觉得姜岁疑是会无缘无故原谅他的人。
但商陆是她身边最亲近之人,以她的性子,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故弄玄虚。
“你们的条件呢?”
这世上可没有什么不劳而获,得到多少,就要付出多少,他始终明白这一道理。
他的话一出口,就见商陆直直地跪下去,言语中满是恳切。
“请二位相助,救我家主子一命!”
程谨谦听见风声便立刻赶来,看见的便是这幅场景。
他看见白衣少年脸上闪过的一瞬惶然,快步上前。
“这是出了何事?”
叶衔青一把将商陆从地上拉起来,那力气竟大得令后者眉头一皱:“把话说清楚,你主子到底怎么了?”
与二人皆打了照面,商陆才开始将这一路之事挑挑拣拣,按姜岁疑嘱咐的那般长话短说。
他隐去了其中与废太子和叶霜有关的部分,只将来此的缘由推到长公主身上,所幸此刻也无人在意真假。
他与姜岁疑皆不惧暴露飞雁山,他如今已非其中人,而姜岁疑更不例外,偏喜欢给楼里添堵。
况且,隐瞒了那么多,不说点什么,总不能叫人相信。
“你是说,姜岁疑被骨生楼的人带走了?”
“骨生楼的人会对她做什么,你为何要说‘救’?”
听他们这般问,商陆却迟疑了。
他总得想个办法接着把话头引下去,即便这并不是姜岁疑交代的。
于是他便凭着记忆,将儿时姜岁疑犯了错所受过的各种惨无人道的惩罚,一五一十告诉了面前二人。
他用再平静不过的语气,道出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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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赌他们会救她。
这二人,一个是锦衣玉食的皇子,一个是没见过世面的书生,姜岁疑那些遭遇随便哪一个摆出来,都足以让他们咋舌数年之久。
谈及此,他面上神情依然无甚波动。
若非当年骨生楼意外进了个年纪稍大的孩子,他恐怕这辈子都不知道,在他们这些人眼里再平常不过的惩罚,外人看来竟是残忍至极,毫无人性。
他不知晓何为人性,姜岁疑或许也不知。来到飞雁山的第一天可曾哭闹过,他也不记得了。
分明这种事,身为虹州刺史庶女的姜岁疑应当最为清楚,可她从来一声不吭,连商陆也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气。
“因为这种罚而死的人不计其数,楼主一般会先找人顶替他们的位置,再将手下正培养着的天资异禀者们关在一起自相残杀,最终胜出的那个人再同替位者一战,若胜,便可接替此位。”
听完商陆如同家常便饭的话,二人心中无不震撼。
世人皆知骨生楼乃天下第一杀手楼,但凡是一个排的上号的,行走在外都是威名赫赫鲜有敌手,又有谁知他们得来这样一个名声,需要经历多少腥风血雨?
姜岁疑第一的名号也有些年了,而她不过一个才十六岁的小姑娘。
究竟要历经多少非人的折磨,才能让一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变成这般模样?
叶衔青想,自己似乎从来都没真正了解过她。
少年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沉,像是被压了很重很重的东西,他也懒得搬开。
开口时,谁也没注意到他的声音有些细微的哑。
“阿……姜岁疑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虽不过普通一问,于此时的商陆而言,却无疑是一块定心石,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已是第五日了,主子说过若无意外,三日内便会传信于我。”
“那你为何现在才来说!”
两人骇了一跳,不约而同看向忽然激动的少年。
叶衔青似也察觉到自己言行有失,于是又补了句:“既说好合作继续,若是人出了什么事,你可负得起责任?”
说完便接着问:“飞雁山在何处?”
商陆忽然不答了。
程谨谦便道:“若有何难处你尽可说来,当下救人要紧。”
商陆却是摇了摇头。
“我并无难处,只是——我亦不知飞雁山在何处。”
大抵是猜到他们会问什么,他继续道:“我昔日尚为楼中人时,常年待在山中不曾出山,虽不知为何,到底不曾忤逆。后来由主子带出山,也是直逼盛京,不知路途。”
“你!”叶衔青哑口无言。
“那她们往何处方向走的,你总知道了吧?”
商陆依旧摇头:“不知。楼主心细且常留后手,若过多注意,会引起怀疑。”
叶衔青:“……”
好想弄死他。
便在这焦头烂额之际,程谨谦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
“平丘与虹州恰巧接壤,不妨去虹州看看,或许会有线索?”
商陆不置可否。
叶衔青眼中一瞬疑惑不解,转头时,面色堪称诡异。
“为何线索会在虹州?”
程谨谦坦然与他回望。
“……虹州,不是姜堂主的故乡么?”
18. 第十八章:白骨生花(三)
姜岁疑的故乡?
叶衔青承认,他曾经是在虹州见过她一面,但这也并不能确定她的故乡便在虹州,何况此事他不曾告诉任何人。
所以,程谨谦是如何知晓虹州的?
相较于叶衔青越来越怀疑的眼神,程谨谦那张常年温和的脸就宛如见了鬼。
察觉到他有一丝一毫的欲言又止,叶衔青立刻招了招手,信口胡掐:“既然决定要走,还劳烦你去替我们二人寻两匹快马来了。”
商陆看出他是在支开自己,没多想便退下,做准备了。
其实方才他也有一瞬讶异,四皇子怎会知晓她来自虹州呢?
但这些与他无关,他并不想深究。
另一边,二人还在对峙着。
而此刻的程谨谦同样难以置信。
见了叶衔青的神情,他决定主动开口。
“此事,你竟不知晓?”
“你又是从何得知?”
他的语气算不上友善,而程谨谦也没同他生气。
“两年前我入府为你悼念,曾与姜娘子有过一面之缘,自然记得。”
“此事又与镇国公府何干?”
叶衔青脑子里宛如线团般弯弯绕绕,某种几乎不可能的想法在边缘欲坠难坠,他显然已没了什么耐心,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真相。
而程谨谦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如五雷轰顶——
“她既是你的夫人,又岂会与镇国公府无干?”
“你到底在——”
错愕满脸,少年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一刻,他满头思绪尽数炸开,一片空白,半晌才重新开始混杂地、以不可阻挡之势运转起来。
姜岁疑。
姜婉。
虹州。
两年前。
此时此刻,那些不被人在意的细节忽然浮出水面,一切难言的古怪皆化作意料之外的合理。
程谨谦没必要拿这种事欺瞒他,因他但凡有一丝一毫地怀疑真伪,皆可暗地里寻镇国公府的下人仆从打听便知。
所以,那个曾因他心比天高、看都不屑于看一眼的小庶女,以为是来攀高枝、百般拒婚不成、在大婚当日侮辱至尽的小夫人,就是他找了多年心心念念的人。
原来就在眼前。
原来他曾与她那般相近,险些相知相伴。
而那些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成了现实,他曾经却一无所知。
一阵狂喜之后,紧随而来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可那又如何呢?再来一次,他依旧是这般选择。
纵使知道姜婉便是她,他就要放弃一切,乖乖待在镇国公府成亲,然后心甘情愿与她相濡以沫、白头到老么?
不可能。他在心中毫不犹豫道。
镇国公府的处境早已不容乐观,看似无甚变化,实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要做的事,除了毫无破绽地离开,再无别的办法。
他不可能为了任何人而止步,即便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也不行。
倘若他不曾结识姜岁疑,于不知何时的后来得知此事,想必会唏嘘叹惋,为自己遗憾上些时日,可如今他认识了她,她与他已有了纠葛。
是她先出现的。
是她凭着一纸婚书成了他的世子妃的。
既如此,纵使误会颇多,他又哪有对她弃若敝履的道理?
“吱呀——”
厚重的府门开了一条缝,微光露了出来,逐渐扩大,商陆回头,看见了少年冷静的面容。
他听见他道:“走吧。”
商陆看了一眼他身后,空无一人。
少年的声音淡淡却不容置喙。
“四殿下公务缠身。姜岁疑的事,我一人管就够了。”
商陆沉默地望着他,不再犹豫,牵着马匹往虹州去。
——
二人自平丘城中出发,一路披星戴月,赶到虹州时,已是翌日正午了。
牵着马暂且搁置在驿站,他们又犯了难。
虹州是到了,可接下来去哪儿找人,没有线索,他们可谓是丝毫头绪也无。
商陆瞥见身旁这位叶公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他极少见地怀疑起姜岁疑的决定。这个家伙当真值得信任么,真能把她救出来么?
思及此,耳边传来少年的声音。
“姜岁疑在虹州时,常去哪些地方?”
“不清楚,入盛京之前我没跟着她。”
商陆思索一番,接着道:“我只见过她待在姜家和康家,想来也就只有这两处去处。”
叶衔青脚步一顿:“康家?”
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
三年前阿姐出嫁,也是虹州一户姓康的人家。
是巧合么?
他问:“可是那位虹州富商所在的康家?”
“正是。”
叶衔青心中疑窦更甚。
一件事倘若巧合太多,便不能称作巧合了。
姜岁疑身上的秘密太多太多,他甚至不能开口询问,又能凭什么立场呢。
“那便,先去姜家看一看吧。”
“你可识得去姜家的路。”
“……”
沉默代替了回答,叶衔青甚至没有回头:“罢了,找人问问吧。”
二人寻了处酒楼用过膳,顺便花了些银子问常居于此的小二,总算得知了姜家的方位。
依旧担心暗中被人监视了解了动向,他们一切行为皆是小心翼翼,不曾惊动任何人。
哪怕是到了姜家,他们也没进去。
站在府门口,不知怎的,叶衔青有些踟蹰。
他扶了扶脸上的面具,抬头看了一眼门匾,又垂下头去。
商陆刚要开口,又看见他忽然转头,旁若无人地走向墙边一棵树后,再不动了。
商陆:“?”
他无可奈何,只能跟着少年走去树后。
倘若此处还有第三人在场,定会将他二人当作鬼鬼祟祟的小贼抓进官府去。
偏偏还有一位小郎君衣着不似凡人,更显诡异。
念在姜岁疑在此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二人稍作商量一番,决定先上房檐看看情况。
他们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人,这些小事不过轻而易举,相对于姜家那些个空架子下人,几乎没有被发现的可能。
檐下隐约传来争吵的声音,叶衔青屏息凝神,听了个大概。
似乎是一位姑娘正抱怨着近来成衣铺子里没了好看的新款式,自己只能穿旧衣服。那攀高枝的妹妹的聘礼都花得差不多了,这些年也不见得她送些值钱玩意回来,真当自己凭着那劳什子婚书嫁进了盛京的显赫人家,就不是姜家一个卑贱的庶女了。
一个男子语气沉稳,安慰说再去给那逆女去信。
另一个女人却说,去信去信,怎么着也有几十上百次了,不见那小贱人回过一次,麻雀飞上枝头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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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自己当凤凰了。
那姑娘于是嚎啕大哭了起来,扬言要将蠢货妹妹的东西都抢过来,她根本不配过得这么好,那本该是她的富贵命。
叶衔青袖底的拳头已是握得青筋暴起。
察觉到身侧人寒气陡生,还有愈演愈烈之势,商陆忙死死按住他,强令他动弹不得。
“别冲动!”
理智回神,叶衔青很快冷静下来。
不能冲动。
这是“姜婉”的家人,而“叶衔青”根本不认识“姜婉”,“姜婉”是“叶霁”的妻子,“叶衔青”只认识“姜岁疑”。
他可以在意姜岁疑,因为他是叶衔青,新科探花郎,四皇子幕僚,一介寒门书生,与她毫无关系,只由交易而结识。
但如今他知晓了姜岁疑就是姜婉,她没刻意隐瞒此事,就该料到会有人发现,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太过。
叶衔青可以把姜岁疑放在心上,但不能是姜婉。
姜婉是个有夫之妇,她不知道他就是叶霁,他也不能让她知道,便更不能让她为难。
他从来没想过要让姜岁疑为他做什么,这合该是两个人的事。但他若知情还过分靠近,便是越界了,这于她名声不好,甚至算作是一种牺牲。
从年少初遇一眼惊鸿,到后来数年念念不忘,皆是他一人沉湎的幻梦。能再度遇见她固然心中欢喜难言,说白了都是他一个人的事,与她无关。
若放在从前,那个嚣张的镇国公世子定是要奢求一番的,指不定真会做出什么画蛇添足之事来,所幸如今他是叶衔青。
现在这样就很好,她能不计前嫌原谅他就很好,他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他心中万分怜惜姜岁疑童年的生活,但也止步于此了。
“她既与姜家毫无联系,这里想必没什么线索,走吧。”
商陆没多想,跟着他轻手轻脚跃下房檐。
“接下来可要去康家?”
“先找个人问问路吧。”叶衔青甚至懒得问他,几乎笃定对方不知道。
然而这一次,后者脸上却浮现一丝犹豫,恰好被叶衔青捕捉到。
“怎么,你莫非识得去康家的路?”
他有些意外。
商陆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只知大致方位,不知路径,还是问问妥帖些。”
叶衔青狐疑地看着他。
不知道自家老巢在何处,也不知姜家在哪,却知晓康家的方位。
连姜岁疑也曾去过康家。
此事实在令人费解,不过眼下他没工夫考虑这些。
问路加上封口,一来二去已让叶衔青荷包都见了底,好巧不巧,商陆此行又恰好身无分文。
失去了镇国公世子这一身份以后,叶衔青也是体会到为生计所愁的日子是何种模样了。
他暗自心痛地捏了捏空荡荡的荷包,心想回去以后还是得让程谨谦给自己涨点俸禄才行。
还没等他想好要涨多少合适,二人已行至康家府门前。
叶衔青几乎在看见的瞬间便发现了不对。
只因这座府邸虽在这小县城里算得上奢华,却同其他宅院有一处一眼看出的截然不同之处。
称得上诡异,令人不敢深思。
回过神来时,他已大步流星走到门口,运转内力一掌拍开大门。
随后眼前便是令人震撼的一幕。
少年驻足,再难向前一步。
19. 第十九章:白骨生花(四)
康家空无一人。
虽已沉淀了无数尘灰,也不难看出遭遇了怎样的劫难。
叶衔青在来之前,怎么也没想到康家竟会变成了这般模样。
地上沁润的是旧年的血迹,一大片一大片的,到处都是,还有些被撕碎的布料残留其上,早已辨别不出原本的色彩,屋里屋外一片狼藉,杂草丛生,池塘只剩下污浊的雨水。
四下寂静无声。
眼前所见无一不在告诉他,康家的人早就死绝了。
“这是发生了何事?”
商陆淡定上前:“如你所见,三年前,康家一夜之间被灭了满门。”
“谁干的?”
叶衔青的语气除了惊异,还有些隐约的恼意。
三年前恰是阿姐嫁进康家那年。
康家满门被灭,那阿姐呢,阿姐还活着吗?
发生这么大的事,为何他在盛京一点风声也不知?
到底是谁这般残忍狠心?
“是姜岁疑。”
见叶衔青愣在原地,商陆以为他没听清,于是“贴心”地重复了一遍:“三年前,是姜岁疑灭了康家满门。”
半晌未言,商陆一直盯着他,叶衔青视若无物。
今日发生的种种都太出乎他所料了,从姜岁疑便是姜婉,一直到姜岁疑是灭康家满门的凶手。
他知世人皆有难言之隐,无人可免俗,他不问也不去刻意打听,然而他们始终不一样。
姜岁疑是个无往不胜的杀手,见过了太多生死的残酷,或许早就麻木了,可他不然。
即便是鬼门关走了一遭,说到底他也没受什么苦。从小锦衣玉食长大,身边所有人绞尽脑汁让他开心,虽幸亏不曾将他养得骄纵跋扈,到底还是盛京的贵公子,哪里真正见过这种场面呢。
商陆说,人是姜岁疑杀的。
他起初自然而然地不信,可复又想到,她是个杀手啊,杀手杀人,不是天经地义么?
他不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以任何人的角度去批判她,那样于她都不公平。
可这是一回事,他肯不肯搞清楚此事又是另一回事了。
于是他很快调整好自己,又问商陆:“她为何要灭康家满门?”
“不知道。”
商陆摇摇头:“我早就说过,在来盛京之前我与姜岁疑并不相熟,她的事我不了解多少,你若真想知道,不妨去找那一位。”
然而他最后一句还没说完便被叶衔青打断:“那康家还有活口吗?”
“没了。”
那时姜岁疑正在气头上,他也从没见过她手下能有漏网之鱼。
叶衔青不语。
此刻他不知自己内心是怅然多一点还是茫然多一点,各种不明的情绪席卷纷涌,扼得他喘不过气来。
起初他不知阿姐身为堂堂镇国公长女,为何要下嫁,但当时年少心思单纯,便以为是阿姐心甘情愿。
如今阿姐已死,他再也无法知晓其中缘由了。
姜岁疑杀了阿姐。
他的夫人,他的世子妃,杀了他的亲姐姐。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能再想下去了,事情不一定就是如此。
就算有怀疑,他也要见到姜岁疑才行。
商陆不知道他为何忽然变了神情,但却只黯然了片刻,又很快恢复,同往常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
“你说曾见到姜岁疑出现在康家,是什么时候?”
商陆迟疑一瞬:“实际上,我只见过康家被灭门前夜那一次。”
紧接着他又道:“不过从前在楼里的时候,我便不止一次听她说起康家,甚至某一次路过她与楼主谈话,其中也提及康家。”
“我并不知晓康家究竟有何特别,但三年前那一日,楼主命我前去拦住姜岁疑,我一路跟着她到了康家,直到事后许久的现在,才意识到她似乎对此地的路过于熟悉了。按理说姜家与康家毫无干系,而姜岁疑自小被姜刺史管得极严,除却训练和执行任务,她几乎从不出府,我想不通她为何会对去康家的路烂熟于心。”
她不知道的地方多了去了。叶衔青在心里道。
他当初怎么就以为她特别单纯呢。
“先在府里转转吧。”
这是他们唯一的线索了。
若是姜岁疑出了什么事,许多事都不会再有以后了。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杂草疯长过膝。
破败的府邸再也迎不来打扫它的人,积的灰尘都不知有几指厚,不止建筑家具,就连满地绿草也覆上一层阴暗的灰色。
草丛实在遮挡视线,哪怕是走进还算得上完好的房屋里,他们也很难辨清格局。
每当行至墙角拐角,床底桌案,或者书柜与墙的交界处,叶衔青都会掏出匕首,将附近的杂草清理干净,直到能看得清细节为止。
平常人家若要藏什么东西,或是修什么机关,往往都是这些地方,不涉猎广泛的大都千篇一律,按理说不难找。
他找,商陆便同他一道找,然而这一找,便又是几个时辰过去了。
叶衔青用干净的袖袍擦了擦脸上的薄汗,靠在尚未倒塌的墙柱旁歇息。
此前他是真未想过,这小小一个虹州富商,家中府邸竟修得这般大,想来没被姜岁疑毁掉之前,在当地也算是极难得的一片盛景。
说来也奇怪,这府邸的规模大小,几乎能与盛京某些官员的宅邸相提并论,细想着实不合理。
这康家哪里都透着一股古怪,他虽好奇,但也只能暂且搁置。
然而很快,他的注意力便被引走了。
面前这间小院,竟是这府中目前所见最完整的一个。
叶衔青压下心头猜测,快步走进去,意图一探究竟。
一眼扫过去,似乎与其他没什么不同。
不对。
这墙上挂的画,屋中装潢的风格,以及摆放的这些饰品,细看确实有所不同。
必然是府上主子才有的规格,而且是年轻一辈。
叶衔青又走近那最显眼之物——屋中的大床,捂着口鼻一把扯开快要变成渣的纱帘。
然后,少年清俊的眉头一皱。
这床的大小,是双人的。
结合之前发现的几点,他不难想到两个人。
阿姐和那位康家大郎。
看来这里十有八九是他们的房间了。
依旧照例地,他围着床清理起周围的杂草。
割到床沿下时,他的瞳孔一缩,顿了顿之后,手上动作忽然加快。
三两下将草除干净,黑暗之中能看见床底似乎有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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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此时商陆进来,叶衔青便让他用随身带着的火折子对着里面照去。
少年蹲着身子,脑袋都快磕上床沿时,忽地向后退去,险些遭火燎了头发也未觉。
只听他冷冷地道:“是张榻。”
大户人家的娘子郎君未成年之前,房中床边都会备上一张脚榻,以供下人夜间休憩,贴身照顾主子所用。
然而此间是主子成了婚的屋子,下人们理应睡在外面的隔间才对。
再看一眼床上,叶衔青才注意到,这灰色的枕头竟只有一只。
他呼吸一滞,将手伸到床下,猛地拉出那张榻。
登时灰尘四起,在空中跳跃翻飞,商陆始料未及,被进了满鼻尘灰,在一旁呛个不停。
再抬眼看叶衔青,他正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张几乎看不出本色的榻。
明明是脚榻的大小,可何处看起来似乎都比脚榻要贵气上些许。
然而也只有些许。
叶衔青不知怎的,心中没由来地生出一股怒意。
倘若这真的是康家大郎夫妻的房间,那这脚榻岂不是给阿姐睡的?
区区一介商贾之流,竟敢如此折辱他阿姐!
“叶公子,可是发现了什么?”
商陆见他神情不对,如是问。
叶衔青只得敛了神色,摇摇头继续寻找。
不过这一次,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这榻上的灰尘,似乎与别处有所不同。
不仔细看看不出,某些地方颜色深浅不一,似乎是有人动过,但次数极少,不然灰尘没有了才对。
按照这个颜色的形状,是手掌将榻抬起,然后……
叶衔青尽量还原出当时榻被挪动的场景,循着方位,望向了床下本来放着榻的地方。
他从商陆手中接过火折子,小心翼翼朝里面移动,另一只手顺着摸下去。
“咔嗒。”
一声细微的脆响,在这夜里却显得格外响亮。
商陆与他对视一眼,自觉地绕到床后,使出浑身解数将床向后搬动。
木床与地板摩擦的声音刺耳又难听,叶衔青忍不住蹙了眉。
此时在火折子的微光下,他已然看清了此处全貌。
只见一处木门一般的机关与地面融为一体,方形,大小只能通过一个人的身体,只右侧有一突出的把手状物什,大抵是因为其他材质的东西作把手皆极易容易发出动静,唯有木头声音最小,且在这全是木制品的房间里也最不惹人怀疑。
他们此刻谁也顾不上脏兮兮的衣角和满脸的灰,叶衔青仿若下定决心般地,轻轻拉开了木门。
依旧伸手不见五指。
他握紧手中火折子,对商陆道:“我先下去探探路。”
说完便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很快商陆便听见了落地的声音,还有衣料的摩擦声,想必并不深,后脚便也随着叶衔青跳下去。
二人于地下会合,一股阴湿沉闷的气息涌入口鼻。
叶衔青伸手,触碰到了凹凸不平的内壁,甚至狭窄到张开双手皆能轻而易举相碰。
“是地道。”
这反而让叶衔青语气变得轻松了些:“你们骨生楼建的?”
商陆不置可否。
地道啊,这个他熟,熟的不能再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