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殿下,小叶大人,这些便是四年前洪灾相关的文书了。”
叶衔青走近那说话者,从他手中接过一叠染了尘灰的文书,看也没看那人一眼,只转身的刹那,微不可觉得扬了扬眉。
这数年记录的文书,竟出乎意料地轻。
他走至案旁将其放下,程谨谦抬头看向那堆满笑容的人,微微颔首。
“有劳府尹大人了,这些事交给下人办便可。”
平丘府尹忙道:“下人手脚不干净,下官怕冲撞了四殿下,这才亲自为您送来。”
叶衔青方才出神,这时恰巧听见他这句话,不免扯了扯嘴角,冷淡了神色。
什么怕冲撞,不过就是见太子被废,恰逢四皇子此番受了重用,以为前途一片光明,上赶着巴结来了。
程谨谦叫退了平丘府尹,才转向站在窗边,埋头理着文书的叶衔青。
他似是叹了口气:“衔青,你若是放心不下,好歹去封信吧。”
叶衔青闻言一怔。
去信?
去什么信?
程谨谦本想直白些,又怕太唐突,可观面前人这副没听懂的模样,他只得狠下心来。
“我看你这几日虽时常埋头公务,偶尔却有些心不在焉,倘若是因姜堂主而过意不去,不若去信好好谈一番,也好过徒劳思念。”
“我何时思念她了?”
话出口得太快,几乎不过脑子,叶衔青才惊觉,自己似乎有些欲盖弥彰了。
若非听程谨谦此言,他竟也没有发现,自己这几日的状态着实有些不对。
但,与姜岁疑有关么?他说不上来。
说有吧,又没有理由;说无吧,他又不对劲得莫名其妙。
他确实很在乎姜岁疑的,但要说见不到便放不下,时时挂念,还远不及此。
他怎么想也想不出别的理由,于是只得向程谨谦致歉。
程谨谦见他意已决,便也不再多言。
怎料叶衔青却忍不住一时新奇,紧了紧袖,还是开口。
“不知殿下怎知,我这般……或许因她?”
程谨谦抬眸,有些古怪地盯着他。
少年这话或许是无厘头了些,但他竟也听懂了。
他二人怎么说也是夫妻,这种事,还用得着猜么?
“你二人到底是要朝夕相伴一生的,若论人而言,自然只能是她。”
少年的耳尖瞬间红了。
什、什么朝夕相伴?
他表现得这般明显么,竟连程谨谦都看出来了?!
还是没影的事呢,他未免也太笃定了吧!
他的反应太激烈,程谨谦看得满眼狐疑。
“怎么了?”
他说的不对么?
“我、我还有别的要事,殿下若无事的话,我就先行告退了。”
少年已是语无伦次,慌乱间逃离,连文书都没来得及放回原处,等程谨谦再抬眼时,早已没了他的身影。
程谨谦:“……?”
——
与此同时,在不为人知的深山里,阴冷的洞窟之中,从来看不见天日的地方,黑衣女人的神情隐入黑暗,一动未动宛如一旁的石壁一般。
“嗒——”
寂静到极致的地方,哪怕是呼吸声都格外明晰,妄论自崖顶滴下的水。
便在这水石相撞的刹那,石门处传来机关启动的轰响,整个洞窟都跟着震动起来。
巨石分开之后,便是亮眼的天光,直直地射入洞窟,照见凹凸不平的地面,稀疏难得的小草,也闪过了女人一瞬微动的眼睫。
而后,进来了一位白衣少年。
那少年面无表情,宛如木偶一般,步履没有丝毫停歇,就那样在她身前跪下。
整个过程,他甚至不曾发一言,不曾抬头看面前人一眼。
直到女人冷冰冰地开口。
“还记得我有多久不曾叫你来了么?”
那少年语无波澜:“三年。”
“三年了,你还是这么倔。”
“……”
他没说话,只是一味地将头埋得更低。
女人见他这般不为所动,仿佛嗤之以鼻:“对常人依旧一个样,在我面前跟个死人似的。若不是看你一直以来安分守己,今日断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白衣少年闻言,眸光暗暗一闪。
“……什么机会?”
到这时,女人才勾了勾唇,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尊荣。
“你不是一直想见她么,今日,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怎么不说话了,是不相信我?”
白衣少年:“岂敢。”
女人浅笑:“那不就对了。”
“如今,你的好妹妹在盛京混得风生水起,出山令牌在此,看在你表现不错的份上,拿去找她吧。”
说完不等他反应,令牌便飞至手中,白衣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受宠若惊,同样不出她所料。
时至此刻,感受到手中令牌冰凉的温度,他仍旧不可置信。
女人见状,便给他下定心丸:“走吧,去盛京,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话音刚落,少年没有丝毫犹豫,只待石门开启,起身便走。
耀眼的天光照在身上时,他紧了紧令牌,尚有些飘飘然。
随后走远,步子越来越轻快,嘴角也不由得泛起笑意。
盛京。
那便去盛京吧。
此行路上必有人盯着他,他得先将他们甩掉,再作其他打算。
本来他就不是出不了这山,算来还是他赚了。
想到这里,他的兴奋雀跃溢于言表。
以至于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直到走到半路才发现。
少年淡然的神情忽地一顿,随即变得煞白,额上甚至冒起冷汗,周身仿佛有寒意笼罩。
不对。
不对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
“不去官府打探一番么?”
商陆随着姜岁疑在此地走了半日,打听过街巷无数人,仍是一无所获,不得已问。
姜岁疑拒绝得果断:“不去,动静太大了。”
虽说他二人来此也隐藏了身份,可官府实在太过惹眼。
何况那两人指不定也在官府,万一被发现可就不好了。
叶衔青的眼线,姜岁疑是见识过的,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以身犯险。
而且她自踏进这平丘时,便发觉周身阴测测,心下总担心危险,还是尽快离开为好。
她与商陆皆非大意之人,甚至比一般的习武之人还要敏锐得多,如今也警觉起来,属于杀手的本能促使他们即便面上不显,却在心里已将刀刃出鞘。
不仅如此,姜岁疑还察觉,这股暗中令他们感到危险的气息,竟有种莫名的熟悉,而她一时也想不起究竟为何。
眼下天幕将垂,还寻不到伏先生的一丝线索,这么大个平丘,难道真要她去官府不成?
那废物前太子记性不好,连个人常出没的具体地方也无,连累得他二人只得漫无目的地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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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若是夜间出行更引得旁人怀疑,还是先寻一处客栈歇脚,养精蓄锐,明日再做打算吧。
到了夜里,万籁俱寂,唯剩虫鸣时,姜岁疑将将进入浅眠,便听得窗边传来细微的动静。
她几乎第一反应睁开眼,握紧匕首,未动也未曾作声。
只听得木窗被拉开又合上,伴随着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随后再没了动静。
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下一步动作,姜岁疑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少女毫无征兆地从床上腾起,袖中同时朝着屋子一角的方向甩出几枚暗器,黑暗中那人似乎反应虽快却不及,她听见一声闷哼,之后是久别未闻的嗓音,恍惚间,唤醒了她从不美好的记忆。
“少主。”
是鸠羽。
听见声音的刹那,姜岁疑便认出来了。
毕竟眼前此人,与她幼时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总是紧密相连的。
每当看见他们时,她总会没由来地想笑,好像笑着笑着,就可以忘掉什么,就可以当自己一直游戏人间。
她本就从来如此,对于这些同她的曾经没有两样的皮骨,毫不留情。
不曾点灯的屋子里,只有淡淡的月光以示明,少女的嗤笑便显得尤为清晰。
“我道今日缘何直犯恶心,原是有些人见不得我过两天好日子,这就着急忙慌派出她的狗,上赶着寻仇找打来了。”
她这话可谓是极冲的,然而鸠羽也没恼,只是捂住自己躲闪不及被暗器擦伤的手臂,眉间一皱,白了脸色。
这刀刃之上,竟是淬了剧毒的。
姜岁疑见了她的反应,只觉好笑:“怎么,觉得疼了?大半夜扰我清梦,是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你凭什么啊?”
“不是很厉害么?你们楼里的人都素来如此,左右应你这名字,毒你就自己解决吧。”
“……”
姜岁疑眼睁睁看着她脸色变得刹白,冷汗直冒,眸中没有一丝动容。
杀手嘛,本来就没有感情。何况,这本就是那人想让她变成的样子。
如今她这般对她最忠心的手下,可还算如了她的意?
从前,姜岁疑只把鸠羽当作同自己一样的可怜人,不喜欢,却也算不上讨厌,她们本可就一直这般相安无事下去。
直到三年前,叶霜之死。
她与商陆二人,后者听话归听话,尚且清醒,而她,姜岁疑怎么就险些忘了,她不过是荆颜的一条狗呢。
人果然还是要吃了苦头才知,以往种种,不过是少年不谙世事,太过天真。
这世上凡事,还是只有自己来得可靠。
思及此,门外亦传来动静。
姜岁疑挑了挑眉,没动手,她知道是谁。
果不其然,下一刻,门便被算不上温柔地推开,商陆快步走进来,眼中难得慌乱,目光打量着沉默对峙的二人。
还未待他开口询问,鸠羽便似等不及一般,故作镇静,抢先对她道。
“少主,属下奉楼主之命,前来带少主回飞雁山。”
姜岁疑眸色骤沉。
“我若说不呢?”
鸠羽不答,只抬头看向一旁尚在愣神的商陆,眼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若是今日她不走,她带走的人,便要收回去了。
姜岁疑冷笑一声,没过片刻,状若无意地甩手:“行,我跟你走。”
“不过——”她忽然一顿。
鸠羽恭恭敬敬:“少主请说。”
姜岁疑于是指着身侧之人,迅速道:“他得留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