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韦说,六年前,他与太子妃黎玥于民间微服私访,后来太子妃意外身亡,此事并非偶然。
他说,太子妃不是死于意外,而是人为。
是二皇子在半路藏了人手,就等着伏击他们。
太子妃是被二皇子害死的。
继她死后,他一直想着要报仇,谁知没过多久,便传来了二皇子身亡的消息。
他说知道自己失去了挚爱,却连仇也无处可报,于是成日郁郁寡欢。
他认为是自己太弱,身为一介太子,才会输给自幼丧母的二皇子。
所以他要养兵。
要让自己变得更强,才能对得住自己,保护身边的人,成为一名合格的储君。
本来计划得很好,未料不知何时竟被上一任刑部主事沈廉察觉了异常,本想贿赂他了事,可心里总是忐忑,索性让他“意外”病亡,出于情面才留下了他无知的妻子一条贱命。
刑部主事这个位置于他而言很重要,于是当任彦辅一上任,为了以防万一,他必须得设法解决了此事。
从他截下赈灾银,将其换成的衣物粮食全都暗地里送往山匪窝那一刻起,他与旁人便再不相同了。
他不曾想,也想不到,这一切都会与他最初的期望背道而驰。
可待到他姗姗来迟意识到时,却已至悬崖,再不得回身。
滚烫的鲜血黏糊地同头发与皮肉搅和在一起,火辣辣的刺痛与肿胀接二连三,他听见宣德帝怒不可遏的声音。
“混账!”
“身为太子,草菅人命,愚昧不堪,这二十多年,朕白养你了!”
程韦不再反抗,看起来是那么的理所应当,可姜岁疑却皱紧了眉头。
大抵只因她希望从此间得益,才能及时反应到这个中不合理。
不可能是这样。
怎么可能会有人干出养匪这般蔑视天颜的事,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更何况此人还是圣人亲封的太子,便更令人匪夷所思了。
还拿什么太子妃之死当作自己的借口,自己没本事,就拿女人当挡箭牌。黎家娘子嫁给他,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就算程韦品性不端是不争的事实,但这都不过是他佯装痴情的惺惺作态,要论谋逆之事起因为此,她绝对不相信。
这样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对的事,偏偏在座之人除了她,皆是深信不疑。
姜岁疑又将视线落在叶衔青身上,她不信他会就此善罢甘休。
少女的目光灼热而倔强,连一旁的瞿观都无意间瞥见,可被注视着的少年偏偏视若无睹。
直到宣德帝盖棺定论,下令剥夺程韦大周太子之位,贬为庶人,驱守皇陵,非诏终生不得入京,
他仍旧无动于衷,再未发一言。
在这高堂之上,眼睛无处不在,姜岁疑只得狠狠咬牙,凭此化作唯一的抗议。
程韦之事已了然,宣德帝气急攻心,念着叶衔青是四皇子客卿,于是顺带随口提了一嘴,而后便叫退了所有人。
叶衔青依礼退出金銮殿时,姜岁疑早已没了人影。
他缓缓停下脚步,面上波澜不惊,脑海里却是不知在想些什么,连叫喊着被拖走的程韦也没看过一眼。
忽而,他的视野里闯入一抹贵气衣角。
银面少年心头一悸,转身行礼。
“臣,见过福熙长公主。”
程鉴仪颔首,以几乎称得上失礼的目光自上而下打量他。
“久仰大名,叶公子。”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此人站着她面前,头似乎比方才金銮殿里埋得还低。
“本宫怎觉得,看叶公子这张脸有些眼熟呢?”
叶衔青礼貌笑答:“臣相貌丑陋不堪入目,纵使戴上面具也是平平无奇,放在人群之中也认不出。殿下之所以觉得臣面熟,想必是见过与臣容貌相似的百姓吧。”
“是么?”
程鉴仪还想接着问,却见后者心不在焉过于明显。
她忍不住勾起一笑,状若无意地道出些听起来毫无厘头的话。
“本宫的小宫婢脾气可真大,不过没依着她那根金簪,就赌气跑了,这会估摸着已经出了宫门了。”
说着,她转头:“听起来真是可恶,你说是吧,叶公子?”
她话音刚落,叶衔青便从一瞬恍惚中回过神,恭恭敬敬朝她又行一礼。
“臣谢过长公主殿下。”
不等程鉴仪回答,他便快步转身离去,朝着宫门的方向,健步如飞。
程鉴仪只以袖掩面,乐呵呵笑个不停。
叶衔青刚踏出宫门的一刹,余光瞥见纤瘦身影一闪而过,于是穿梭进人群,一刻不停地追了上去。
可那道身影太过灵敏,在众多遮挡之下,恰好避开他所有的视线。
少年依旧追寻着,衣衫乱了半分也未有所觉,恍惚间,竟掠过一瞬心慌。
而那微弱的慌乱还未来得及抓住,他便发现自己已拐入一条人迹罕至的巷角,此处阴暗不见天光,他心下一沉,屏息往外退。
恰在此时,有道气息忽然逼近他身后,余光里闪躲不及,猝不及防被狠狠一拽,整个人抵在角落里。
来不及感概背脊被撞的力道有多大,他撞入一双熟悉的眼眸之中。
不过那双眼此刻神色复杂,让他莫名的有些想要避开。
姜岁疑将他抵在墙上,语气凶狠:“跟着我做什么?”
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叶衔青放下了欲要抬起攻击的手。
他脸上挂起一如往常的笑容:“方才你走得太快,我在找你。”
“找我?”寒锋一转,指向他的脸颊,“我现在对于叶大人,还有利用价值么?”
叶衔青唇角微不可觉地颤了颤,没正面回答她。
“我们是互利共赢,不是么?”
“可我根本没赢!”
她声音大了几分,寒锋更近一寸:“太子垮台,你的目的达到了,但凡能全身而退,又何必管我是如何?”
黯淡眸色隐于银面之下,在空中与少女目光相汇,好像水火,近在咫尺容不得。
“我不明白姜堂主此言何意。”
他们离得很近,连呼吸都交融在一起,可少女满身怒气,少年除了嘴角的一抹笑外面无表情。
“那我便说的明白些,”姜岁疑道,“方才程韦狡辩的时候,你看出来了吧,他绝不可能是为了自保才养的匪,后来圣人盖棺定论,你为何不提?
“探花郎一手策论写得那么好,头头是道,难道不是要做一个好官吗,怎么不敢有始有终?
“还是说你从来就没在意过真相是什么,为了明哲保身,即使在只有你可以破局的场合,也要陪他们演下去,是么?”
叶衔青不动声色,衣摆下的手试探着抬起分毫,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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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岁疑听见他冷静的声音。
“那是圣人的决定,无人能动摇。”
“圣人?”
她嗤笑着,坦然说出旁人眼里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仿佛生来该如此。
“你若当真心甘他宣德帝,还会待在程谨谦身边,只做一个小小客卿么?
“你若当真心甘,会一来便与我合作,一路顺畅地搞废太子么?”
少女就那样看着他,一字一句都细针般扎进他心中。
“你不是和我一般蔑视皇权,怎么如今,与那缩头乌龟无异?”
此话不知怎的,好像戳中了少年的心事,开口也有了些难抑制的情绪。
“今日之事无我不成,若再起风波,圣人不可能无所作为,届时谁都讨不了好。你不是缩头乌龟,敢出头,如若今日我没来,你以什么立场站出来作证,可曾考虑过后果,你千方百计筹谋,便要就此功亏一篑?究竟是何事让你那般执着,连自己的性命也要弃之不顾?”
“那都是我的事!”
柔荑前进一寸,刀尖抵上银面边缘,发出轻微声响。
“与你无关。”
发泄一句之后,便是冷漠的质问。
“你凭什么说教我?你敢说起初你来找我,就没有太子的原因在里面了?先前看起来在意此事缘由,之后的一切都在你算计之内吧,叶大人。
“你知道我与太子有了纠葛,就必定会解决此事,你手中有我与长公主的把柄,只需从旁协助,便能坐收渔翁之利,而我达不到目的不会善罢甘休,因此不会冒着风险戳穿一个有我秘密的人,你便可由此继续利用我,是这样么?”
叶衔青讶异于她所言,此刻也有些慌乱,心里没由来地生出一丝害怕,仿佛他再不解释,就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我并无此意——”
察觉到身前少女气息骤然远离,他下意识去抓,却扑了个空。
他听见她的声音回荡着耳边,比此前种种都要让人心慌意乱。
“四殿下为人正直善良,我放心与你做下这笔交易,奈何你这般无耻。”
“叶衔青,我不会同没有诚心不予信任的人做交易。”
“到此为止吧,剩下的我不需要你了。”
绝情的话语,同天边的晚霞一样令人朦胧,不同的是,它寒冷如冰剑刺得人生疼,不给人一丝希望,将其禁锢在原地。
可太阳落下,终将再度升起,无论是谁,日子都还要继续。
看不清前路茫茫的人,唯有一往无前。
——
自那日巷角对峙以后,姜岁疑这些时日再未见过叶衔青。
听闻前些时日,刑部主事任彦被从东宫地牢救出后,宣德帝对四皇子大为改观,欣慰之下,便将历来困扰平丘百姓的水患一事交由他解决,后者欣然应下,并带着府上客卿连夜南下。
分明与某叶姓人氏朝夕相处的时光不过寥寥几日,分别竟还是让她颇有些不习惯,不知不觉中,连胃口都小了些。
而这些就只有商陆知晓了,毕竟她每日都在焦急地等待一件事。
便是现在,入了夜,两名骨生楼第一第二的杀手身着夜行衣,在盛京城外数十里无人的道上,悄无声息地掳走了去往皇陵的马车上的人。
马车依旧在行驶,迷药过了时效,那人缓缓清醒过来想要挣扎却无力,一抬首,对上两双利刃般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