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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二章:人命贪账(五)

作者:青里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嘘声不止,四下哗然。


    施淮初命人安抚好百姓,才继续询问秦二娘,言语依旧平静。


    “你如何肯定你腹中胎儿的父亲必是太子殿下?你说你是花雨楼之人,又如何证明?”


    而方才暗暗斥责太子品行不端的百姓听闻此话,也跟着怀疑起来。


    “是啊,若她当真是花雨楼女子,应当每日都要接客才是,如何确定腹中孩子为太子殿下所出?”


    秦二娘有些激动,擦着泪道:“因为那是小女子的初夜!太子殿下大抵是尝着新鲜,那几日便包下了我,而我察觉药的问题也只在那几日中,后来觉出身子有些不对,妈妈便没再让小女子接客了。”


    “那孩子除了太子殿下,还能是谁的?小施大人若不信,可叫来花雨楼妈妈作证,小女子句句属实,从未欺瞒!”


    施淮初默,片刻后叫来一人,命他去花雨楼将人请来。


    到底还是涉及到了大周皇储,不可不慎重。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茶楼之上,正坐着一个戴银面的少年,和假扮成少年的少女。


    少年有一下没一下打着扇,看楼下纷争饶有兴致。


    “所以,那花雨楼的老鸨也是你的人?”


    姜岁疑托着腮,迎着点点洒下的阳光慵懒地眯了眯眼。


    “对啊。”


    她枕均堂的人早就深入这盛京了,无处不在。


    青楼的消息网尤其广,要真论起她安插的眼线,还不止这两个呢。


    “这个法子的确不错,”叶衔青颔首道,“就是起因最终也会归咎到程韦身上去,不会让人怀疑到我们。”


    姜岁疑抬起下巴:“我想的法子,能不好么?”


    也不看看她是谁。


    叶衔青垂眸看着她,一双眼眸俱是笑意,颇有些宠溺之态。


    似乎他得见她时,她总是这般自信,从未变过。


    这样想来,这么多年过去,小姑娘还是那个小姑娘,截然不同的,倒只有他一人了。


    渐渐的,他连那温和的笑容里,也变了些味道。


    “人来了。”


    姜岁疑忽然来了精神,随手自然地拍了他一掌。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叶衔青有些无所适从,呆愣在原地,但看少女似乎并没有在意,他也只好佯装无所谓,循着目光望向楼下人群。


    可手臂上被少女触碰的地方竟开始隐隐发热,让他忍不住想去碰一碰。


    回想起那日马车上,若非姜岁疑对他起了疑心,他会否也似今日这般,变得莫名古怪?


    少年摇了摇头,他想不通这些。


    便在这时,姜岁疑又催促起他来了。


    “发什么愣啊,不是要看戏?”


    于是二人皆一致看向那处,不再多言。


    事情关乎太子清誉,大理寺的人动作便极快,即便花雨楼与大理寺隔着几条街的距离,他们驾着马也是飞速将人带来了。


    从马车上下来时,老鸨整个人都还是恍惚的。


    她不知为何便到了这里,却在反应过来的瞬间,看见了一个无论如何都意想不到的人。


    “你、你,你怎的在此?”


    老鸨万分诧异地指着地上衣衫褴褛的女子,那神情宛若见了鬼一般。


    施淮初上前将她们二人拉开了些,才问道:“今日擅自将主事请来,确是本官失礼在先,在此处先向主事致歉。敢问主事,可识得面前此人?”


    女人本是不明所以,但好歹也同官场人打了一辈子交道,很快便看清了状况,也知道了与她说话者的身份。


    她忙不迭恭恭敬敬地朝施淮初行了好几个礼,才嫌弃地瞪了地上跪着的女子一眼。


    “奴家见过少卿大人。”


    “此女不过一贱民,曾经确为我花雨楼之人,不过因犯下大错,已被逐出花雨楼,再不得回来,若有什么得罪了大人的地方,大人尽管惩治她,不必手下留情。”


    “你的意思是,秦二娘的确是由你们花雨楼逐出去的了?”


    女人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是点头:“是。”


    施淮初继续问:“既然如此,那她是因何故被逐的,连丝毫颜面也不给?”


    女人这时却有些为难了,目光飘移躲闪,半晌说不出话来。


    此时人群的哗声愈大,能看见她脸上冷汗直冒。


    “主事有话不妨直说,大理寺向来公事公办,无罪之人必不会受到牵连。”


    女人还在犹豫,思忖间却已有些动容。


    施淮初便再添一句。


    “当今圣人贤明,定不会叫无罪之人平白蒙冤,也不会让有罪之人逃之夭夭。”


    听到这里,不远处的姜岁疑忍不住“哼”了一声。


    这声音还不小,叶衔青状若无意地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女人纠结斟酌了许久,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少卿大人,这件事归根到底,都是这死丫头的疏忽,可不关奴家的事啊!”


    施淮初凝神:“你且将实情说来。”


    女人从袖间扯出一张大红大紫的帕子,捻在鼻尖,作埋怨状。


    “说来都怪这死丫头自己不检点,奴家将她养得那般水灵,得太子殿下宠幸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分明楼里的规矩都再三教会她了,谁知她那日还是忘了吃药,有了身孕。盛京人人皆知,太子与已故的太子妃情深意笃,死后也不愿再娶,心里只装得下太子妃一人,若是被他知晓秦二娘有孕一事,定逃不过一死,奴家本想就这样瞒下去,怎料还是被发现了,多亏那日太子殿下吃了酒似是心情不错,命奴家将秦二娘赶出花雨楼,也算饶了她一命。”


    那女人揪着帕子对地上之人指指点点,仿佛自己要比她多高高在上一般。


    “少卿大人,”她谄媚一笑,“千错万错都是这死丫头一个人的错,可与奴家没有半分关系啊。”


    秦二娘忽然激动起来:“怎么就是我一个人的错了?若非那太子自己好色成性,我也——唔唔!”


    女人被她的语出惊人吓得脸色惨白,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愤懑的呜咽声连续不断地溢出掌心。


    她凑近她的耳边,咬牙切齿:“秦二娘,你疯了是不是,竟敢随意谈论太子,小命不想要了是吧?”


    秦二娘眼眶发红,不住地挣扎,不愿服输。


    姜岁疑在楼上看着,轻飘飘的眼神若有所思。


    “程韦还有个太子妃啊?”


    她来盛京时便已是六年前,那时这位太子妃已死,加之太子成日留连烟花柳巷,丝毫看不出什么痴情,便也没多在意。


    此事叶衔青的确比她清楚。


    “他的太子妃是定北将军的长女,名唤黎玥,二人乃是青梅竹马自幼相识,成亲后感情也一直甚好,只是四年前意外身亡,他也便开始留连于盛京的花丛了。”


    “刚死了夫人就这般急不可耐,也配叫做痴情?”


    一边又想着装得一心一意,一边又想贪恋美色,真是恶心。


    “当然,不叫。”


    叶衔青轻挑眉梢,状若无意:“你觉得什么才算得上真正的痴情?”


    姜岁疑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意外他突然这样问。


    但看他神色,那一瞬闪过的,仿佛又极为认真。


    于是她没怎么思考,只是随口道:“我怎么知道?不过生同衾死同穴,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些都是应该的吧。”


    “……是么。”


    叶衔青垂眸沉默片刻,又恢复如常。


    “你的人演技属实不错。”


    “那当然。”


    “……”


    有些事,被随意地提及,又随意地放下,自始至终无人在意。


    楼下,施淮初冷静对二人:“既然事情已然明了,那秦二娘,你想要如何?”


    就在此刻,百姓忽然开始骚动,一道意想不到的声音突然响起。


    “圣旨到——”


    是圣人身边的赵公公,他竟这般快就得知了此事!


    施淮初率先带着众人跪下,心中一阵骇然。


    此事自发生起不过两个时辰,虽引起了周遭百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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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动,到底暂时没有外传,连太子本人都还没得到消息,圣人竟已经知道了。


    他面色平静,指尖却攥得有些紧,掌心都凹陷了痕迹。


    听着这圣旨,大抵也是此事涉及皇家颜面,无论过错究竟在谁,总归还是要交由圣人定夺,于是他特意派了自己身边最权威的宦官来,接手此案,并将其交给自己最忠心的臣子处理。


    而这最靠谱的臣子,便是瞿观。


    施淮初虽天赋异禀,也有前任丞相作为后台,到底初入官场,一切尚且懵懂,无法取得圣人的信任。


    不过按照圣人那严谨的性子,倒是正如了姜岁疑的意。


    待秦二娘等人皆被赵公公带走,看热闹的百姓也都散去,施淮初站在原地,无人看见的时候,忽然朝着某个方向抬首。


    而那处空余两只茶盏,早已不见人影。


    若近下细看,能看见其中一只还冒着热气,仿佛在等待一个离去已久的少年归家。


    杯盏如同热气般朦胧在眼中,施淮初收回了目光,不再多看一眼。


    “之后的事,你还要参与吗?”


    回去的路上,叶衔青这样问她。


    “当然要去,不去怎么亲眼看见程韦的糗样?”


    “你如何进得了宫?”


    据他所知,皇宫的排查可是很严的。


    姜岁疑倒是十分坦然:“众所周知,大周有一位纨绔长公主,逢热闹必有她的身影,身边总爱领着一群下人围观。”


    言尽于此,叶衔青顷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要扮作长公主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下人,正大光明地看着程韦被审判。


    倒也只有他们这些江湖人,总爱去到各种各样的地方,化作各种各样的身份,凡事都潇洒快意。


    曾几何时,他也十分向往这样的生活。


    如今看来,大抵一辈子也不成了。


    少年的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融化在风中,渗透进心里,再无人看得见。


    ——


    皇宫,金銮殿。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解释?”


    圣人的声音隐忍着怒意,在这空荡的大殿之中回响,压得程韦抬不起头来。


    他今日前脚还未踏进东宫的门槛,便被请到了宫里来,告知他有一个自称与他有染的青楼女子怀了他的骨肉,还跑去告了官,此刻正在金銮殿里等他。


    他心知自己的本性,花雨楼里但凡有点姿色的都被他临幸过,要将人摆在面前,他必然是认不出来的,更妄论身孕一事了。


    便如此刻,父皇这般问他,他也无法辩驳。


    “父皇,此事是儿臣有错在先,不如问问秦二娘到底想要什么,儿臣十倍——哦不,百倍补偿给她,父皇觉得如何?”


    宣德帝:“……”


    罢了,事到如今,恨铁不成钢也没有意义了。


    “那你便自己问她,想要什么吧。”


    自己闯下的烂摊子,自然得自己收拾。


    若能妥善善终,自是最好,既保住了皇家的脸面,还能为这个蠢货博一番仁德之名。


    然而秦二娘的回答,却出乎了他们所有人的预料。


    “小女子今日来,一不求财二不求位,只求一个公道。”


    程韦脸色一僵:“你这是何意?孤警告你,一介青楼女子少得寸进尺!”


    “住口!”宣德帝怒喝。


    秦二娘这才得以把话说完。


    “若放在从前,小女子定是愿意换钱财以求余生安平的,但眼下游医说,小女子腹中胎儿活不成了,经此一遭,便不求身外之物,只求死而无憾了。”


    此言无疑是让众人一惊。


    宣德帝问:“缘何此子不得活?”


    角落里无人察觉的地方,少女的唇角微微一勾。


    为何?


    下一瞬,她的心声与秦二娘的声音同时响起。


    “因为小女子在城外饿了数日,今日尚且硬撑着来告官,腹中孩儿可不行,游医说,最多撑不过昨日,想来今日,已是个死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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