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括从北大营出来的时候,身上的朝服还没换,风从太行山的方向灌过来,把他额前有些头发从冠里跑了出来,吹得有些散乱。
只有韩不侵跟在他的身边,贲虎跑去点兵去了,说是要挑一些跟他体格差不多的。
“长平君。”
声音是从侧边的拴马桩那儿传来的。
赵括循声看去,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正把马鞭交给御手,朝他走过来。
那人穿深绛色的深衣,腰背挺直,步态沉稳,一望便知是常年在军中的人。
面熟,而且赵括好像在朝堂里见过他。
他在脑子里搜寻了好几遍,终于在某个犄角旮旯想起了此人是谁。
那人已行至面前。
赵括依礼驻足,微微欠身。
“楼将军。”
来人叫楼昌,跟赵括的父亲赵奢是同一辈的人,也是军中的老人了。
那人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以示亲近,“马服君走了也好些年了,赵夫人身子骨可还康泰?前些日子风大,她那喘鸣之症没犯吧?”
赵括听明白了,他说的“喘鸣之症”就是后世的哮喘,容易病发,也根本治不好,在这个时代稍微不注意就会送命。
“承蒙记挂,我母亲无恙。”赵括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楼昌点点头,语气闲适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得了闲,也来老夫宅中坐坐。你诸兄常年在军中,宅子里冷清得很。不过似锦在家里,多年未见了,你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还有,你幼时最喜食我家庖人炙的羊肋,可还记得,到时候老夫让人多准备一些。”
炙羊肋?
赵括毫无印象,只能笑了笑,应了声“改日必当造访”。
楼昌满意地翻身上马,那匹马是代地良种,通体枣红,在夕照底下发红晃眼。
他勒着缰绳又回头看了赵括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掂量的意味,最后说了句“风大了,早回罢”,便带着御手沿宫墙外的大道驰远了。
赵括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问了一句:“这老登谁啊,跟我很熟吗?”
“公子。”韩不侵面色有异,悄声说道,“公子难道忘了前两年的事,主母相中了楼将军的女儿楼似锦,想让公子你娶她。”
“有这回事吗,我怎么不记得......”赵括拍了拍脑袋,装作迷糊的样子。
“两年前的秋日,主母曾遣人往楼府递过话。”
赵括握着辔绳的手未动,耳朵却竖了起来。
“楼昌有一独女,年岁跟公子一样大。夫人的意思是,两家是旧交,公子又到了当婚之年。若能结此姻好,于公子日后前程也是个扶持。”韩不侵目视前方,语气平得像在禀报军情,“派去的人回来说,楼昌客客气气留了饭,叙了半日当年与主君共事的旧话,末了送至门口,只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赵括都好奇起自己的八卦来。
“徐议。”
徐议。
赵括在心中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不是应允,也不是回绝。
是搁置,是观望,是待价而沽,这老登是瞧不上原来的我吧。
“楼昌此人,行事稳妥。”韩不侵的嘴角微微牵动,那道旧创也跟着动了动,“主君在时,他唯主君马首是瞻。自从主君不在了,他的态度也变了。”
赵括默然,韩不侵还是说得委婉,给对方留了一些脸面。
他在心中补全了这幅图景:一个丧夫的寡母欲为大儿子谋一门好亲,看中了亡夫旧日同僚的女儿,但对方态度模棱,搁置了下来。
“后面呢?”赵括疑惑起来,为何他一点印象也没有,难道原身不喜欢女人,根本不上心,亦或是那楼昌的女儿楼似锦是个恐龙,把赵括吓得失忆了。
韩不侵终于转过脸来看他一眼,目光中难得地带了点无奈的笑意,“公子当真半点儿也不记得了?”
赵括努力回想,心里渐渐浮起一个轮廓,却没来由涌起一股厌恶的感觉,那团轮廓又渐渐消散。
“主母与公子提过此事。”韩不侵道,“公子当时伏案勤读兵书,游走在女闾间,也只是与同辈公子们比拼‘庙算’,主母还怀疑过公子......”
赵括听完,半晌没有作声。
女闾他知道,官办的妓院,从齐国那边传过来的,听说是管仲开创的一门生意。
韩不侵的意思就是原身经常去夜店,却什么也不干,酒不喝,歌不唱,舞不跳,美人也不知道搂。只知道拉着大男人比拼兵法,这怕不是个大傻子吧?
韩不侵继续说:“主母劝过公子几次,你二人还为此事闹得很僵,主母恼怒于你,再也没有提这件事了。”
经韩不侵的提醒,赵括突然想起了情报系统提到的。
“原来这老登是打的这个主意,看我发达了又想来当我老丈人。”赵括恍然大悟。
“楼昌今日主动开口,想是因为公子打败了武安君白起,成为一代名将,又获封长平君,已经不同于往日了。”韩不侵说的话也证实了赵括自己的猜测。
“看过没有,美不美?”赵括露出男人的表情。
韩不侵秒懂,“没看过,不过听别人传的,有人说长得挺窈窕,也有人说长得跟贲虎一样健壮适合生养,公子要上门拜访吗?”
赵括努力回想起贲虎的身材比例,双手在自己身上比划着,突然摇了摇头,不敢再想象那个画面了。
“拜你妹啊,回家,去大王赏赐给我的府邸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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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君赵胜与平阳君赵豹坐在街角的一辆马车里,远远看到赵括骑马从他们前面经过。
赵豹放下车帘,把目光收了回来。
驰道两侧的里巷已经上了灯,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暮色中浮着。
赵胜靠着车壁,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车轮碾过一处坑洼,车厢猛地颠了一下,他的身体跟着晃了晃,随即又稳住了。
“长平君的封号,大王已经颁下去了。”赵豹先开了口,声音不高,恰好盖过车轮的声响,还有些酸溜溜的,“不过幸好平原君你说动了宗正,不然大将军这职位要是被赵括那竖子得了去,他指不定会何其的张狂。”
赵胜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赵禹那条路,本就只是步闲棋。”他闭着眼睛说话,“是用当探子的,探一探大王对赵括的信任能有多深。”
“探出来了。”赵豹郁闷道,“深得很。”
“你错了,”赵胜反驳,“你只看到了表面,其实并不深,大王要是真的完全信任长平君,赵禹也说不动。我们这位大王跟先王不一样,平阳君你在宫中行走,还是要少言慎行,任何一件小事都有可能触怒了大王。”
赵豹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
赵豹心有怨气,“可他还是封君了,并不是以前可以随手捏死的臭虫了。”
“封君便封君。”赵胜的言语里充满了自信,“我要的不是拦他受封,是毁他。拦不住的东西,便不必拦了。”
“打算从何处入手?”
“赵括与他母亲之间,有隙,这是他的破绽。”赵胜的声音幽幽响起。
赵豹的眉梢动了动。
“马服君夫人?”他惊诧着反问,“我也听说过一些,她不是亲自进宫找了大王撇清与赵括的关系吗,都成全邯郸的笑柄了,谁家有这样的母亲也有隙。”
“不止于此。”赵胜将身体微微前倾才开口,“马服君在世时,赵括便以刚愎著称。其母屡次劝诫,他不听。马服君薨后,母子之间愈发龃龉。这些事,马服君府的仆役都知道,只是其家宰威信压服众人,才致无人敢往外说罢了。”
“两年前,赵括还忤逆赵母为其择的妻子,拒不成婚。”
赵豹沉默了一瞬,旋即明白了兄长的意思。
这个时期的“孝”,是周朝以来对祖先虔诚崇拜的延续,发展为日常生活中对父母的物质奉养、精神尊敬与顺从。
“百行孝为首,不孝之人,不配立于朝堂。”赵胜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这不是吾等的规矩,是自周朝以来诸侯共守的大义,孝是修身立命之本。赵括因军功封了君,但若邯郸城的国人都在说长平君在府中忤逆寡母,不遵慈训,马服君夫人在家中日夜垂泪。”
“你猜以后会如何?大王用他一日,这声音便响一日,直到这声音会越来越响,炸开。”
“而且不必我亲自开口。”他继续说,“邯郸城里最不缺的,就是传递闲话的嘴。赵奢府里的事,只要稍微一传,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全邯郸人都会知道。”
“哈哈哈,这招够绝,”赵豹听得认真,听完后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大笑起来,“毁其名,胜于毁其才。名既毁,才便是无根之木。”
赵豹赞道:“平原君,厉害啊,真阴啊,怪不得蔺相如一直骂你老奸巨滑,真是......”
“不会说话就闭嘴!”平原君脸黑得像炭。
“......真是老当益壮。”赵豹当即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