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赵括这一生如履薄冰》 第1章 今人已见古时月 赵括躺在屋顶上,月光照得他像个发光的蚕茧。 他看着头顶的月亮,心里只有一句话:“长平,不去行不行?” 答案是:不行。 不去,赵王会砍他脑袋。 去了,白起会坑他四十万人。 “......这他娘的纯纯千古第一冤种啊。”赵括骂出了声。 底下正在护卫的侍卫贲虎吓得一哆嗦,装作没听问旁边的人:“公子说的是何意?” 矮他半头的另一个护卫韩不侵双手抱剑,眼皮都不抬地回答:“不知。” 他正在思索着前两日赵括随口念的诗,嘴里喃喃着:“今人已见古时月,今月何时照古人......公子前日作诗为何有些不通呢,我觉得改成‘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更好。” 就在这时,旁边的贲虎突然用手肘捅了捅韩不侵,喊道:“快看,公子在发光。” 韩不侵瞧了过去。 此时月亮正悬在头顶,不大不小,却亮得惊人。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捅了一个洞,让光从那边全部倾泻下来,全落在了赵括身上,蚕茧更大号了。 “光你个头!”赵括翻身坐起来,指着他鼻子,“去,叫下面说闲话的人回去睡觉,别影响我心情!” 这座府邸六亩大小,为多进式合院,以板瓦、筒瓦覆顶,夯土为墙,木柱为骨搭建,偏殿一般都是家族子弟的住所,邯郸城贵族家大抵都是如此。 此刻下面还有仆役尚在劳作。 他们分工明确,有的是负责舂米的舂人,也有在准备第二天食材的庖人,还有一些是负责造酒的酋人,一直在低声议论着什么,但还是被赵括听到了。 没等贲虎与韩不侵赶人,一个声音传来。 “再有言主家是非者,笞一百。”声先于人,家宰人未至,声音已飘进偏殿院子里。 仆役们听到家宰的声音本能地害怕起来,闭口不言。 怎么会不害怕?用于笞刑的器具包裹了一层生牛皮,柄长二尺五寸。这种鞭子抽打起来,皮开肉绽,非常痛苦。 笞一百? 没数到一半人就咽气了。 家宰是个干瘪小老头,背着手挪进院中。 人虽老矣,气势却很足。 他扫视全场,厉声呵斥:“自今而后,各安本分,谨守其口,都回屋吧,别影响公子赏月。” “诺。”众仆役躬身应道,陆续离开。 家宰离开的时候望了望屋顶,还和善地朝韩、贲两人拱手揖礼。 那两人见状也躬身还礼。 彼此无言。 院子里安静下来,赵括似乎睡着了,躺着一动不动。 他躺在那里,整座邯郸城都在他脚下沉睡着,黑沉沉的一片,只有他一个人亮着。 贲虎又问:“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主母的事。” 韩不侵知道贲虎问的是先前那群仆人劳作时谈论的事情,他沉默了,不知道该如何跟一根筋的贲虎解释。 两年前,秦王派左庶长王龁率军攻赵,赵国派廉颇为将,秦军攻势凶猛,接连攻破赵军阵地,斩杀赵军多名都尉。 廉颇采取“坚壁不出”的策略,在丹河以东修筑起三道坚固壁垒,试图消耗秦军。 秦军多次挑战,赵军不应。这一对峙就快三年了。秦军虽强,但无法突破廉颇的防线,双方陷入漫长的消耗战。 正在这个时候,邯郸城内突然出现一股流言:“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子赵括将耳,廉颇易与,且降矣。” 只要稍微用脑袋想一想就知道这是秦人的计,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赵王的态度很模糊,既没同意,也没反对。 有些大臣的态度也很模糊,有意无意间也表达了支持赵王用赵括取代廉颇为将的想法。 更神奇的事还在后面,就在前日,赵括的母亲突然至王宫劝说赵王,说赵括从来没有指挥过作战,没有为将的能力,如果强行为将会导致赵军失败。如果一定要派赵括去,让赵王允诺如果兵败不要追究家族的罪。 赵王答应了。 此事一出,邯郸城里一片哗然。 都说母以子贵,儿子即将成为国家最高军事统帅,母亲不以子为荣,反而拖其后腿,甚至还与其划清界限,人们为赵括鸣不平。 怜悯他有这样一个母亲。 也耻笑他,有这样一个母亲。 韩不侵印象里的主母是个有远见且理智的女人,她的所作所为,应该是另有深意。别人不理解,作为儿子的公子括能理解吗? 他仰头望向明月心里发问:“公子,主母之深意,你能理解吗?” 赵括当然没有睡着,这几天他一直在思考一件事,原来的赵括为什么要去长平,他有病吗? 原身熟读兵书,擅长于与人进行辩论,连赵奢也不如他。 他精于“庙算”,怎么会不知道赵国这一方毫无胜算? 庙算,出自《孙子兵法·计篇》,“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 核心思想就是分析敌我形势、制定作战方略,如果我方获胜的筹码多,胜算就大;获胜的筹码少,胜算就小,这个时候就要想其它办法,避免盲目开战导致战败。 孙子提出了一个全面的分析模型,即 “五事”和 “七计”,从这十二个方面分析交战双方的情况。 赵括掰手指算了几天,胜算不足一成,那为何还要去呢? 想来想去,只能是因为“王诏既下,不得不从”。 不去得死,去也得死。 能不能逃走,远离是非? 稍微一想就行不通,这个时代进某个关卡或城池都要有通关符节或印信,自己一个帅哥走到哪里都像黑暗里的萤火虫,那么出众,那么惹人注目,估计还没跑到城门前就被堵了回去。 还能怎么办呢?已经是六月初六了,估计赵王马上要下决定了...... 赵括心里一阵悲鸣:“我这军二代的生活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吗......” 转念又一想,赵国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为何又要同意原身取代廉颇? 他们傻吗?不傻,傻的人不可能混在朝堂。 难道是国有佞臣,蛊惑大王? 大王傻的吗,什么都听? 赵括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里面全是浆糊。 累了,毁灭吧!我这如履薄冰的一生...... 突然赵括耳朵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他撑起身往下看去,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了一样喊着:“那小孩,过来!” 第2章 铁马冰河入梦来 龙台宫。 赵王丹(赵孝成王)喘着粗气,从床上翻坐起来,目中精光隐现,神色阴晴不定。 几条雪白的玉臂刚抬起,娇滴滴的声音刚挤出喉咙就被一声暴喝吓了回去。 “滚出去!” 几个内侍闻声小跑进入寝宫,点灯的点灯,抬人的抬人,帮着收拾起来,协助矮床上的诸女子离开。 一阵鸡飞狗跳过后,赵王丹也稍稍平复了许多。 “召筮史。” 没过一会儿,筮史敢就过来了,一个年近五旬的老者,头发胡子均已经发白。 赵王丹跪坐在席上询问:“卿可还记得寡人初即位二年时做了一个梦?” 筮史敢平静回答:“臣不敢忘。大王梦见自己穿了一件左右颜色各异,且中间有缝的衣服,身下坐着一条金龙,御龙自九天而上,却在将临顶峰时摔落下来。” “那龙摔落在地上,变成一座金山。” “卿当时是何解梦?”赵王又问。 “臣解梦为忧患之兆,大王亲近之人恐有失。” 赵王面带憾色叹道:“唉,那一年秦国攻赵,寡人的兄弟长安君入齐为质才换来了援军打退秦人,不想隔年太后又薨了。” “寡人短时间内竟然接连失去两位至亲,托梦决疑之事也不得不信啊。”赵王说得激动还拍了拍案几。 “威后明达国体,赏罚分明,母性虽慈,终识大义,或许是先王相召,大王不必过于缅怀伤感。” “善!”赵王先是点头赞同,后又神色凝重说,“寡人先前又得了一个梦,卿能分忧乎?” 筮史敢恭敬行了揖礼,正色回道:“大王请讲。” 赵王开始讲起来。 他梦见一高台,那是比夯土筑基的龙台宫更加雄伟的高台,有一玄鸟立在其上。它喙衔赤玉,那玉上走近了仔细一看,上面刻着一个图案:马。 没过一会儿玄鸟飞上高空,声震四野。 鸣叫声中,太行山崩裂,浑浊的漳水开始倒流,从地上又涌出一座城池,城门自开,有虎符悬挂在上面,金光灼目。 梦做到这里,赵王也被惊醒了,一头汗水,惊魂未定,身边的女子也不香了,这才急召筮史。 筮史敢听完后倒吸一口凉气,“嘶......嘶......” 他的脸有一边是扭曲的,额头上青筋暴露。 赵王一看这情形,心里“咯噔”一下,原本放回肚子里的心又不知道跳到哪里去了,“难道又是恶兆......天要亡我大赵乎......” 赵王急得跳了起来,在殿内奔走,有一只鞋子掉落也浑然未觉。 “大王莫急,并不是恶兆。”筮史敢解释起来,他那扭曲的脸又恢复了正常,“臣上了年岁,每有冷风灌入口中牙齿必定疼痛难忍。” 赵王一副“你不早说,你怎么不早说”的样子,又重新跪坐回案几前。 筮史敢笑着说:“请大王见谅,虽未卜筮,但臣已有几分把握,此梦吉。” 赵王闻言大喜:“卜来。” 筮史敢跪坐在案几旁边,取出五十根蓍草开始占卜起来,最终得“师”卦之“升”爻。 他解释道:“大吉。玄鸟者,天命也;赤玉者,火德胜金。又见山崩水倒,乃旧局将破、新势方起之兆;虎符悬门,谓当易将以出,此番抗秦之战必获全功。” 筮史敢说完后又面露谦色说:“只是这赤玉上的图案臣一时之间也不得解。” “无妨,退下吧。”赵王挥了挥手,转身又召内侍倒了一杯酒,美美地喝了一口。 其实在筮史敢解释到一半的时候赵王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想,当一一被筮史验证后更加令他肯定自己的猜想。 至于那“马”形图案,在巴掌大的玉玦上,不就是“小马”吗? 赵王心中大定,又饮了一口,“天意如此,马服子啊马服子,寡人必将威服四海,哈哈......” ------------------------------------- 另一边,赵括从屋顶见到的白花花人影是一个小孩子。 当他露头时,赵括已经认出是谁了。 赵括故意逗弄问道:“那小孩儿,过来,是不是蟊贼?” 赵牧窜了出来挥手解释:“不是蟊贼,不是蟊贼,伯兄,是我,是我。” 一个十多岁的小孩,白白嫩嫩的,由于未及冠,编了两条小辫子在耳后。 他是赵括同父同母的弟弟,赵牧,五岁那年生了一场病,病好了心智却永远留在了那一年。 “原来是仲弟啊,夜深了为何还不回屋?” “伯兄当了将军就要出征了,仲弟会不会很久见不到伯兄了......”赵牧鼓足勇气说着,看起有些畏畏缩缩。 他那委屈的样子倒让赵括心生怜悯。 原来的赵括也不并不是不喜欢赵牧,只是觉得赵牧的样子让他有些丢人,故经常呵斥于他,见到他也没有好脸色。 而赵牧也怪,也许是亲情的作用,也许是血缘的吸引,总是记不住教训,总会趁赵括在家时候往其身边凑,有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脾气。 “想晒月亮吗?上来。”赵括发出邀请。 “真的吗?”赵牧喜出望外,他也没有料到经常骂他的伯兄今晚要陪他一起玩。 赵括一个眼色,护卫韩不侵与贲虎就帮助赵牧上了屋顶。 赵牧也学着赵括的样子躺着,他的枕头就是赵括的手臂,很暖和的手臂,又硬又软。 “伯兄,月亮上有人吗?”赵牧问道。 “有啊,一个叫嫦娥的女人,她偷吃了西王母给的仙丹就飞到了月亮上,只留下她的丈夫一个在人间。” “啊,母亲说不守妇道的女人要抓起来浸笼子,浸下去又拉起来,浸下去又拉起来......”赵牧坐起身来,双手生动地模拟着动作。 赵括尴尬至极,这赵母一天到晚教孩子什么啊! 折腾到半夜,赵括还用贲虎的短剑为赵牧做了一个竹蜻蜓才算哄走他。 当他回到屋时,不经意间才发现,脑袋里那行字产生了变化。 【任务:像个稚童一样游戏,需全身心投入,要求时长达到一个小时。】 【任务已完成。】 【是否加载今日随机情报?】 第3章 金手指的用法 赵括略一思索恍然大悟,金手指居然是这种用法。 需要首先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然后才有下一步的提示。不怪赵括一开始没有重视它,实在是它发布的任务实在难以完成。 【任务:在邯郸城裸奔一圈。】 赵括当然没有理会,一天后,它又刷新了。 【任务:当街调戏一个贵女。】 赵括当场社死,这什么破任务,我可不想新生活的第二天就被人打死在大街上。 直到刷新到“稚童玩耍”任务,无心插柳间陪着赵牧玩耍居然完成了。 【是否加载今日随机情报?】里面的按钮在闪烁着,赵括有一种开宝箱的即视感。 开宝箱要洗手,洗手后不当黑手。 赵括控制着自己的意念点了下去,随即脑袋里像有个人在后面用电脑打字一般,不断加载出字体。 【情报1:邯郸城粟米价格已经涨至300钱/斗,相比两年前的价格是其6倍。】 【情报2:楚国今年遭遇了旱情,粮食减产。】 【情报3:赵国内史姚贾出使齐国借粮,齐王建听从了国舅后胜的建议,最终拒绝了赵国的请求。】 【情报4:魏国拒绝了赵国的合纵请求。】 【情报5:平原君赵胜鄙视你,认为你根本没有统兵能力,但对你的任命保持着中立。】 【情报6:平阳君赵豹鄙视你,认为你根本没有统兵能力,但对你的任命保持着中立。】 【情报7:赵王丹在任命你为将取代廉颇一事上左右摇摆。一方面赵王不想听从宗室派的建议,也不想继续任用属于军功派的廉颇,赵王丹极力在朝堂上发出自己的声音。】 【情报8:楼昌、郭开是你最大的支持者,因为他觉得上党之争有你的加入会加速赵军的败亡。】 【情报9:蔺相如是你最大的反对者,他曾用胶柱鼓瑟比喻劝谏赵王不要用你为将。柱一旦粘死,弦的音高就固定了,他的意思是你也就这样了,没什么本事。】 【情报10:赵牧的心智问题求助于医家扁鹊有大概率可痊愈。】 信息量有些大,赵括看得肾疼,但为了小命,还是逐条分析起来。 粮价在上涨,楚国遭了旱灾,齐国借不到粮,说明赵国的后勤压力已经突破到了天际,就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赵括心里明白,或许赵王不想再用廉颇也跟他的防守不出有关,再这么对峙下去,龙台宫就是有一座金山也要当了出去要饭,赵王丹没能赢下战争,反而会穷死,这是赵王不想看到了。 可能赵王这期间也下了命令给廉颇,让他改变作战方式,可能被那个老匹夫、牛黄丸拒绝了。赵括都能想象那个场景——廉颇鼻孔朝天,吹胡子瞪眼看着信使说道:“请转告大王,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 这对任何一个上位者来说都是一种耻辱,丢人啊,自家的将居然管不住,也不怪赵王生了换将之心。 合纵计划的失败将会坚定赵王抗击秦军的决心,已经到了决战时刻,必须分出胜负。 倒是赵胜、赵豹的态度有些玩味,他们是想看赵王栽一个大跟斗后再重新出来收拾残局,打击王权的同时巩固宗室派的权力,一石二鸟,不,是一石三鸟。 因为收税的事情,赵胜跟原先当田部吏的赵奢有矛盾。赵奢不给面子,坚持收税,还收拾了赵胜的人,也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被先赵王看中,才有了后来的阏与之战,成为一代名将,也一跃成为后晋的军方代表性人物。 两人从此在朝堂是绝对的死敌。凡是赵奢同意的就是赵胜反对的,同样的,赵胜决定支持的人或事也是赵奢绝对要在搅合反对的。 赵奢虽死,但他的儿子还在,家族还在,赵胜恨不得咬死他们。如今有了这个让赵括领兵作战的机会,兵败身死还牵连家族,天赐的机会,赵胜怎么会放过? 这是赵括依据原身脑子里的记忆分析出来的,他轻轻敲了敲太阳穴,缓解着压力。 到底赵王丹为何会选中自己,赵括看了关于赵王的情报后还是猜不透,索性不想了。 最令赵括心痛的是蔺相如那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背后这样糟践人,完全不是一个谦谦君子应有的作风。 情报里的揭露出来的秦人内间就不说了,最大的惊喜却是关于赵牧心智问题的解决办法。 医家扁鹊行踪飘忽,但多方打听总能找到,也不失为一个希望,这条情报让他异常兴奋起来。 情报看完了,系统新的任务也刷新出来了。 【任务:把赵王丹弄哭,不限方式方法。】 赵括一看气得发笑,嘴里想骂又骂不出来,跟一个哑巴系统较劲不显得弱智吗?但系统发布任务时赤裸裸的恶意已经完全接收到了。 把赵王弄哭? 找人打哭他?貌似行不通。 给他讲感人的故事?帝王皆是无情人,亲妈死了都不会掉一滴泪。 在他脸上切洋葱?好像可行,但问题是战国有洋葱吗? 要不还是等刷新吧...... 累了,毁灭吧,我这一生......如履薄冰。 ------------------------------------- 第二天,赵括府邸来了传诏的内侍。 寡人闻之: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今秦人虎狼之师,压我上党,廉颇老将,坚壁不战,日费千金,诸侯观望,此社稷之忧也。 寡人夙夜惕厉,思得良将。马服君子括,将门之后,熟读兵法,晓畅军事,其父马服君尝以弱胜强,大破秦师于阏与,国人称智。今特拜括为上将军,赐虎符,代廉颇统全军。 已令司寇发武安、晋阳、代地之卒,凡二十万,星夜驰赴上党。尔至军中,合原有之师,总计四十万众,当以雷霆之势,出奇击秦。 马服子需明日至朝会授符。 赵母的住所在府邸西侧的女眷区,当她听到有传诏的内侍到来忍不住砸了一个陶土罐。 赵母最后吩咐家宰:“明日括将行,你告诉阖府上下,老幼仆婢悉出里门,为他饯行。” “诺!” 第4章 送君离别 鸡鸣头遍,天还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屋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赵括醒了。 他睁着眼躺了片刻,听见远处传来第二声鸡啼,这才缓缓坐起身。 照顾赵括生活起居的女婢音捧着铜盆出现,开始为其梳洗、穿衣,她总是会出现在适当的时间地点。 音就是她的名字,平民没有姓,只有名。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音的身姿婀娜,极其优美。 赵括就着冷水净了面,微凉的刺激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王诏既下,不得不从”,原来真是如此。从昨日接诏令那刻开始,赵括心里已经憋了一股劲儿,一股要活下去的劲儿。人间虽然并不完美,但美好的事还挺多的,只有活着,活着才能经历这些。 就比如此时此刻,多情、坚韧、独立的赵女。 烛光从屏风的缝隙漏了进来,细得像一根根金色的丝线,落在音的发髻上,仿佛一束金色的丝带。 她正半跪在席上,替赵括整理腰间的革带。革带是牛皮制的,赵括冠礼时新制的,九成新。她低着头,十指灵活地穿过孔,将玉带钩扣紧,后又摇头觉得哪个地方不对,又松开,又扣紧,如此反复。 赵括像个木头人一样伸着双臂,任由其她摆弄。 今天他穿的不是平常的胡服短衣,而是赵王派人送过来的一套玄色深衣,外罩犀牛皮甲。甲片是新缀的,还带着一股桐油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音的手指沿着革带边缘慢慢捋过去,想将褶皱一寸寸抹平,这个时候她又轻轻唱了起来。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 赵括听出来是赵地的老曲子,记忆里音在厨房时会唱,在井边打水时会唱,也许在深夜人静时也会在心里唱,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当着自己的面唱。 她唱的很轻,但声音却清亮高亢,长歌入彩云也就是如此了。 “......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当她唱到“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时,正在替赵括整理深衣的领口。领口是交领的,左衽压右衽,她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好像永远也无法平整似的。 敲门声响起,是韩不侵的声音:“公子,时辰快到了。” “知道了。”赵括说话的时候握住了音的手。 音挣脱出来,抬起头时,已经是清泪两行。 她忽然哽咽着改了词。 “君今从西去,匹马立踟蹰。” “等我回来。”赵括丢下一句大踏步拉开了门。 门外天已微亮。 韩不侵与贲虎肃立站着,他们今日均换上了甲胄,不是一体成型的护甲,而是由数百片形如书页的矩形或椭圆形小铁片,用坚韧的皮条或丝绳精心编缀而成的札甲。 两人原先用的短剑也换成了军中常用的剑,要稍长一些,剑首有虎斑纹。 赵括看着两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说来也是一个老套的故事。 两人的父辈均是原先赵奢的门客,有感赵奢知遇之深恩,无物可酬,于是遣其子世世代代替他尽忠,执戟为赵括护卫,以血肉当赵括的后盾。 赵括有想过不让两人去战场,但转念又一想,还是没有再提,再多的话对两人来说都是侮辱。 “走吧。”赵括一马当先朝前走去,韩贲两人随即跟了上来。 三人越过穿堂,穿过前庭院,绕过正堂,在即将到达南大门时,门突然开了。 两个黑影分别从外面推开了大门。 大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开合到一半的位置时,赵括看到外面的场景愣住了。 从台阶下一直到影壁前,黑压压站满了人。没有一个举火把,没有一个出声。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晨风灌进庭院,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家宰站在最前面,手上捧着双耳杯。 后面全是府邸内的仆役,全是熟面孔,养马的、舂米的、厨房的庖人,酿酒的酋人,断了一条腿柱着杖的门者。 赵牧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握着那天赵括做的竹蜻蜓。 “伯兄,能不能不走啊?”赵牧撒娇式地摇着赵括的手臂。 “不行,仲弟在家要听母亲的话,也不要乱跑,免得伤了自己。”赵括将赵牧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揉搓着,他的手肉嘟嘟的,很软和。 “伯兄几时能回来?” “当仲弟长高到伯兄肩膀的时候就应该回来了。”赵括比划着,赵牧踮起了脚尖,差不多已经快与他的肩膀平齐了。 “那就很快了。”赵牧很高兴,他觉得这个日子并不算太久。 “很快的,今日起得早,回去再睡会儿。”赵括使了个眼色,负责照看赵牧的仆役上前扶着赵牧回屋去了。 家宰上前一步,双手将双耳杯举过头顶。 赵括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没温过,但却是烫的,烫得他眼眶发热。 “公子,”家宰开口,行了一个揖礼,他的声音沙哑,“阖府上下,等公子回来。” 其余人均跪伏在地行拱手礼,女子跪坐着行肃拜礼,齐声喊着:“送公子!” 人们表情目光各异,有些在心里感慨战场上刀箭无眼,即便是上将军也会遇到险情,脸上挂着担忧,担心赵括遭遇不测。 也有羡慕的目光,大抵是不懂战争的残酷,觉得上了战场回来后就能封侯拜相,光大门楣。 毕竟也有了解一些内情的人,其中几个年长的、有见识的,包括家宰,他们目光中有的只是可惜。可惜公子括这一去,大抵是一去不复返了。秦军势大,即便是赵奢复生也不能保证得胜,更何况从未去过战场的公子括呢? 赵括身体发僵,好几个呼吸后才缓过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两臂合抱,双手举于胸前,身体微微前倾,还深深行了一个他认为的此生最正式的拱手礼。 晨光已经漫过了东边的屋脊,将整座府邸大门染成一片淡金色。 赵括上了马车,韩不侵与贲虎一左一右小跑着,渐渐消失在众人目光中。 影壁后赵母走了出来,一直走到主路上,盯着赵括消失的方向。 “原谅我,括儿......”一滴泪掉落在青砖地面上,砸起一个小坑。 第5章 平阳君,戒躁 邯郸城由宫城与郭城构成独特的“双城”格局。其中,赵王城作为赵国的政治核心,由西城、东城、北城三部分组成,如果从空中往下看,就能看到其呈品字形排列。 赵括住在地方在郭城,离龙台宫还有一段距离,马车不急不缓行驶也要差不多半个时辰。 这是一辆宫中派过来的礼仪车,车身髹漆彩绘,有云气、龙凤纹,两匹马拉乘,马身上戴华美的当卢,华丽的装饰,好一点的贵族出行也就这个水平了。 而诸侯王出行是由四匹马拉,最高等级是周天子,六匹。虽然周天子大权旁落,走了下坡路,诸侯王在有些方面开始逾制,但在乘车的礼仪上还是秉持着一贯的传统。 赵括平日出行要不骑马,要不坐牛车,坐马车还是头一回,以前的他不够资格,赵奢死后更加明显,勉勉强强只能算个破落的军二代。 一辆青铜构件制成的马车,车身是铜的,车轮是铜的,没橡胶减震,没有弹簧减震,更加没有柔软的真皮坐椅,连转向系统也没有,差速器就更不用说了。 上面的乘客能有好的体验? 赵括当然不好受。 不仅是因为马车颠簸,更是因为家宰给的那杯酒。 那小老头找了一个中等大小的双耳杯,差不多有两斤的酒,当时气氛到位了,一口闷了,喝完后赵括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原来是因为过量了。 “老登,等我回来灌你一脸。” 赵括骂着,一张嘴全是酒气,胃里在翻江倒海,整个人都有些昏沉起来,迷糊间已经忘了自己身处何处。 “帅哥,可不可以吐你车上?” 驾车的驭手是个中年内侍,完全没听懂后面的贵人在说什么,只能装听不懂,扬起马鞭,加速赶路。 ------------------------------------- 宫门外早已乌压压站满了人,都在等待端门开启入正殿开朝会。 如果有常年在宫中行走、了解内情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端倪——这群看似随意聚在一起的人,实则泾渭分明。 在宫门最左侧明显空旷处有两人站立着,周围有许多护卫呈扇形散立四周,他们是宗室派的领头人物平原君赵胜和平阳君赵豹。 两人均是当今赵王的叔父,尤以平原君赵胜地位更高,他还是赵国文官之首——相国,力压蔺相如一头,在朝堂上一言九鼎。 赵豹的官职虽小,但位置很重要,他是宫廷守卫黑衣的统领,非君王信任之人不能任。 右侧站立的几个披甲的则是军功派,廉颇不在,楼昌自然成了这些人的主心骨,他们围在楼昌的面前小声讨论着什么。 蔺相如被布衣派围在中间,他身材魁梧,还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今日朝会再次劝谏赵王。 赵豹有些后悔的样子感慨道:“悔之晚矣!吾早就说过不要跟秦人争上党,这是韩人的祸水东移之策。廉颇一去快三年了,靡费甚巨,如今换个竖子为将,徒耗我大赵国力。” 他说完后来回踱着步子,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脾气暴躁的赵豹当初反对接收上党十七城,但平原君赵胜却认为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坐收十七城,是千载难逢的“大利”,机不可失,还说服了他。 赵胜当时讲了范蠡劝谏勾践抓住机会的故事,希望赵王不要重蹈吴王夫差犯的错,致使国灭。 “天与弗取,反受其咎”,赵王丹听了赵胜的建议,接受了冯亭的献城,引发了秦赵两国的战争。 赵胜捋了捋胡子,笑着开口:“平阳君,你说你,戒躁,戒躁。” 这两个字都快成赵胜的口头禅了,但赵豹每次听到后都会平静下来,像是形成了条件反射。 “上党者,天下之脊也!”赵胜一开口就镇住了赵豹。 “上党在秦,则秦强而赵弱;上党在赵,则赵固而秦疲。此非壤地之争,乃争天下之枢机也。不争就输了,平阳君。”赵胜叹道。 “既然上党飞地如此重要,为何不劝谏大王,岂可用赵括小儿为将?”赵豹反问。 “缘由在大王,我等不能如此行事。”赵胜平静回答。 “大王?”赵豹显然不解。 “大王刚亲政。”赵胜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赵豹嘴巴张了张,明显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化为一声唏嘘,他也懂了。 赵胜作为宗室派的领袖显然有他自己的考量。 之所以没有站出来反对赵王丹任命赵括为将,不是因为赵括跟他关系好,相反,赵括还是他政敌赵奢的儿子,怎么可能帮他。 原因在于赵王。 赵王丹刚亲政没两年,正在逐步收拢他的权力,渴望在朝堂上发出他自己的声音,任何试图反对他的人都会被他记恨。 作为相国的赵胜如果事事都跟大王唱反调,时间久了会令赵王心生厌恶,迟早会生了换相之心,这是赵胜最不想看到的。 一旦失去相国这一位置,对宗室的利益也是极大的削弱。因为上台的新的相国必定是宗室派的政敌,绝对不可能还是宗室一派的大臣。 相反,如果在恰当的时候站出来支持赵王,帮助赵王安抚群臣,则会令赵王更加倚重他,这才是赵胜的目的。 至于其它,如果仇人之子兵败而归,灭其族也是令人欣慰的事。父死债未消,只有灭其族才能解赵胜心头之恨。不反对赵括为将,反而顺水推舟,这又是赵胜的又一目的。 只不过赵胜也知道这次的选择很冒险,不过他还有后招,只不过没有对外人说道罢了。 马蹄声响起,赵豹一眼就认出是宫中宦者令派出去接赵括的马车。 他笑着对赵胜说:“且看我戏耍一下他。” 赵胜刚想出口阻止,赵豹已经大踏走了过去。 按理说赵括是赵豹的晚辈,两人年龄差距大,生活上也没有交集,应该是没有碰过面才对。可赵豹一听“赵括”之名心里就有一股火在烧,大概、可能、也许是因为妒忌吧。 “马服子,因何姗姗来迟,这可是你第一次......”赵豹戏谑道。 当马车停稳那一刻,赵括几乎是从车上“滚”下来的。 他脸色煞白,双唇发青,整个人像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连站都站不稳,趴在车边上就开始吐起来。 “哇——” 赵括弯下腰,张嘴就是一道“飞瀑”。 那白的、绿的、黏糊糊的,连带着隔夜未消化的,精准无误地浇在了赵豹那双崭新锃亮的牛皮靴上。 靴面上顿时五彩斑斓,比赵豹此刻的脸色还精彩。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人齐刷刷后退三步,脸上写满了庆幸。 赵豹低头看了看自己靴子,再抬头看看还在干呕的赵括,嘴唇哆嗦了两下,脸上的笑容早已碎成了渣。 “尔……尔母婢也!”赵豹的声音都在颤抖,“竖子!竖子!” 赵括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一脸满足地感叹道:“舒服多了。” “竖子——!”赵豹抬手指着他,靴子在地上一跺,溅出几点不明液体,又赶紧收回脚,满脸嫌弃。 正在这时,“吱呀——”一声,端门缓缓开了。厚重的宫门向两侧分开,露出里面长长的甬道和远处巍峨的正殿。 赞礼官的声音从门内远远传来:“趋——入朝——” 卿大夫们开始陆续整理衣冠,鱼贯而入。方才围观的朝臣们立刻收起看戏的表情,换上庄重肃穆的神色转身离开。 韩不侵强忍着笑,扶了扶还有些摇摇欲坠的赵括,低声提醒道:“公子,朝会开始了,该进去了。” “知道了知道了……”赵括迷迷糊糊地应着,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来,歪着头,皱着眉,一脸困惑地问:“哎,不对,刚才是不是有人骂我来着?尔等听见没有?好像是说我娘什么的?” 韩不侵的嘴角抽了抽,忍住没回答。 赵豹还想骂,传来赵胜的声音:“平阳君,戒躁,朝会开始了。” 晨风萧萧,也吹不散那一地酸爽的味道。 第6章 触龙说赵王丹 正中央,赵王还没来,王座席位上空荡荡,却自有一种无形的威压。 座后是一面巨大的云纹屏风,两侧立着掌扇与金瓜的侍从。殿中已按品级摆好了蒲席与几案,每人面前有一盏温热的蜜水。 卿大夫们依序跪坐于自己的席位上,不闻一丝杂音。大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殿外风过檐铃的声响。 赵括第一次来,并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在哪里,他随意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 突然一个矮胖、白净的内侍出现在他的面前,脸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我的上将军,怎么坐在这里呀,这可不是上将军该坐的位置。” “阁下是何人......”赵括看他在大殿里来去自如,似是有些身份,疑惑道。 “小臣宦者令缪贤,上将军第一次来,找不到位置很正常,请跟我来。”缪贤半弯着腰走路,一路都是笑呵呵的。 宦者令,宫廷内侍的总管,赵王的贴身管家,可以说是赵王的绝对心腹。 蒲席与几案分左右布置,以右为尊,右侧第一个席位跪坐的正是文官第一人,相国赵胜。 缪贤将赵括安排在了赵胜的下首,现在的赵括,作为上将军,有这个资格在此列席。 赵胜看了赵括两眼,没有说话。 赵括自然也对他没什么好脸色,毕竟一个打从心里鄙视你的人是不可能跟你好好相处的,犯不着去曲意迎合他。 左边席位第一人就是蔺相如,他却一直冷眼盯着赵括,盯得后者心里有些发毛。 赵括也有些怨念,你说一个浓眉大眼的谦谦君子,如此记恨一个刚及冠的年轻人就太过份了,毕竟又不是他想去上党。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劝谏大王,让他换个人去呢。 当赵王戴着九旒的冠冕出现在席位上时朝会正式开始。 赵王丹朝缪贤使了个眼色,后者正想开口宣布关于赵括的受符仪式时,却被一个人抢了先。 蔺相如起身伏于大殿正中,行了一礼后说道:“大王请听臣一言。” 赵王高坐上位,面色不豫地开口:“蔺上卿,如果还是关于上将军任命的事情,就不必再言了,寡人心意已决。” 蔺相如面色灰败,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蒿草,他一拱手又言:“今日臣想推荐一人,大王一定想听听此人的言论。” “是谁?召来。”赵王疑惑道,还是来了兴趣。 蔺相如转过头,望向殿门方向。 殿门外的晨光里,一个苍老的身影缓缓移了进来。 左师触龙。 这位年逾七旬的老臣,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了分寸。进了殿,他不急不躁地行了礼,也不急着说话,只是微微喘了口气,像是这段路走得当真费了力气。 赵王被蔺相如搞得心烦,见触龙进来,眉头微皱——这位老臣身体不太好,已经不常上朝过问军国大事,今日怎么还被蔺相如请来了?但触龙是三朝老臣,赵王也不好怠慢,便耐着性子问道:“左师身体有恙就应该在家安心休养,因何事至此?” 触龙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着赵王,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 “臣今日来,不为国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臣是来跟大王讲个故事的。” 满殿皆是一怔。 蔺相如垂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 赵王倒是来了几分兴致,身子往前倾了倾:“哦?左师要讲故事?寡人倒要听听。” 触龙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老臣听说,从前有户人家,家主病重,临终前把三个儿子叫到床前。他有良田千亩,却只打算传给长子。二儿子和三儿子心里不服,便问他:‘父亲,我们难道不是您的儿子吗?’” 触龙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扫了一眼殿中诸臣,才继续道:“那家主说了一句话,把三个儿子都说愣了。他说:‘你们都是我儿子,但长子是看田的,你们俩是看田边那棵树上的鸟窝的。’” 殿中有人轻咳了一声,显然没听懂。 赵王也皱了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触龙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一丝只有真正老辣之人才有的狡黠。 “大王莫急,老臣接着说。那家主死后,三个儿子分了家。长子果然得了良田,勤勤恳恳耕种,年年丰收。二儿子和三儿子呢,得了那片有鸟窝的林子,天天仰着脖子看那鸟窝,研究里面有几种鸟、鸟蛋是什么颜色、鸟儿什么时候飞走什么时候回来。研究了好几年,把鸟的习性摸得一清二楚,说起来头头是道,方圆百里没有人比他们更懂鸟。” 赵王听得入了神,连身子都坐直了。 “后来怎么样?” 触龙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后来,那一带闹了饥荒,田里的庄稼全死了。长子靠着多年积攒的存粮活了下来,还把余粮借给乡亲们,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善人。至于那两位‘懂鸟’的弟弟呢?饥荒来的时候,他们仰着脖子看了三天的鸟窝——鸟窝是空的,鸟儿早就飞走了。” 大殿里安静极了。 触龙说完,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背。 赵王脸上的兴致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他不是蠢人,触龙这个故事里藏着的讥讽,他听出来。 赵括也听出来了,这个老登骂自己“懂个鸟”,虽然有一股扑上去捶这个老登的冲动,但他却忍了下来,希望赵王能听进去这个老登的劝谏,不再令自己上战场。 “左师的意思是……”赵王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触龙深深鞠了一躬行礼,直起身时,那双老眼里平静如水。 “老臣没什么意思,就是人老了,爱唠叨,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大王恕罪。”他的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赵王沉默了很久。 朝堂上的空气像是凝住了,连殿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都显得格外刺耳。群臣屏息敛声,等着赵王的反应。 有人偷偷去看赵括——这位年轻的将军跪坐在席位上,面如冠玉却面无表情,似乎浑然不觉那个故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终于,赵王开了口。 “左师的故事……倒是有趣。”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不过田是田,鸟是鸟,打仗是打仗,不可一概而论。马服子自幼熟读兵书,对天下兵法了然于胸,岂是那故事里看鸟窝的竖子可比?” 触龙没有再争辩。 他只是又弯了弯腰,退回了席位之中。该说的已经说了,剩下的,不是他一个老臣能左右的了。 蔺相如闭上了眼睛。 赵括也闭上了眼睛。 很显然,触龙的另类劝谏也失败了。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高亢的声音响起:“左师之故事虽善,然其言稍旧矣。然岂不闻‘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乎?” 第7章 臣请大王烹之 群臣惊讶,循声望去,是谁在这个时候敢跟左师辩论? 只见相国平原君赵胜从席位上站了起来,走至大殿正中恭敬向赵王行了揖礼,又走至左师面前行了一礼。 赵括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平原君这一套先礼后兵可谓是做足了噱头。 赵王显然很高兴有人能反驳一下左师触龙,这个老家伙一直仗着自己资历老,经常在朝堂上讲故事,一点儿也不尊重他这个大王。 如果平原君能说服这个老头儿,岂不是人间快事? 赵王脸上洋溢着微笑说道:“平原君有何说道,速速道来。” 平原君点了点道:“诺。” 他朝着左师触龙问道:“左师可曾听过‘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故事?” 触龙也没有恼,如实回答:“未曾。” “我尝闻楚国有故事。昔楚庄王莅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坐于钟鼓之间。国中上下皆以为其昏聩无能,有大臣进谏,庄王左耳进右耳出,全然不理。当时有右司马伍举者,入见庄王,用隐语谏言:‘南方有一种大鸟,平时立在枝头,不飞不鸣,仿佛痴傻一般,这是何缘故?’ “庄王说:‘鸟三年不展翅,是为了让羽翼生长;不飞不鸣,是为了观察天下的民意。它不飞则罢,一飞必定直冲云霄;不鸣则罢,一鸣必定让天下震惊’。于是庄王罢淫乐,听政事,诛数百人,进数百人,举兵伐齐,败晋于河雍,合诸侯于宋,遂成霸业。” 赵胜说到这里,声音拔高了几分: “此鸟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今赵括将军自幼熟读兵书,通晓韬略,其胸中之才,正如那楚山之鸟,非不鸣也,待其时也;非不飞也,待其势也。若以未曾临阵便谓之无用,则楚庄王三年不理朝政,岂非亦是无用之君乎?” 他转过身,面向触龙,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锋利: “左师所言,是守成之论;臣所陈者,是进取之道。廉颇老将军固然持重,然顿兵长平,久不决战,粮草日耗,士气渐衰。若不思变,恐有坐困之危。马服子年少锐气,正堪一用。大王若肯付之斧钺,届时一鸣惊人,左师当为今日之言而贺,而非为今日之言而叹也。” 说罢,赵胜深深一揖,退了回去。 赵王听了,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点头道:“善!” 众大臣听后却心里却一头雾水,这马服子不是你平原君仇敌儿子,你这么护着他?还有赵括就是邯郸城里一个游闲公子,虽善于“谈兵”,但却从未领过兵,还一鸣惊人,恐怕受不了这种赞美,更不可能跟楚庄王相比较。 而触龙微微垂目,不曾再开口。 赵括跪坐着,都快把手指节捏白了。如果可能的话他真想当着平原君的面说一句“我谢谢你全家哦,这么喜欢多事,改名叫多事君好了”,我有这么优秀吗,为什么我自己不知道。 他的心在滴血,多好的机会啊,就这样被平原君毁了。 赵括这时也认命了,看来事也已成定局,唯有拼死一搏了。 正在此时,席间又闪出一人。 此人身形矮胖,面白无须,一双细目溜溜乱转,正是赵王近臣、博闻师郭开。他整了整衣冠,趋步出列,向赵王深深一揖,堆起满脸笑意: “大王,臣郭开有一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王正在兴头上,随意摆了摆手:“郭卿但讲无妨。” 博闻师是赵国首创的一个官职,就是赵王的顾问,有不解的事情就可以咨询他。 郭开直起身,先偷偷觑了赵括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道: “大王,如今既已决意令赵括将军为将,代廉颇守上党,此乃第一步棋,臣以为极好。然兵凶战危,胜负难料。臣斗胆,以为大王不妨再走第二步棋。” 赵王眉头微挑:“哦?第二步棋?” 郭开伸出两根手指,笑得愈发谄媚: “大王可另派一使,径赴咸阳,与秦王嬴稷谈判。秦国兴师动众,所求者无非土地。如今上党十七城,本非我赵国故土,原是韩国冯亭献与大王之物。依臣之见,不如从中割出三五城,许与秦国,权当借花献佛。秦国得了实惠,未必不肯退兵。如此一来,前线上将军可从容布阵,后路又有和议兜底,双管齐下,方为万全之策。左右不过是韩国的地界,我赵国毫发无损,何乐而不为?”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嗡嗡作响。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更多的人低头不语,不敢接话。 也有骂声一片,“国贼”、“乱臣贼子”、“狂狡”之类的。 蔺相如猛然抬头,站了出来狂呼:“大王万万不可啊,此举会令它国误会我赵国与秦国和好,以后再也不会有联合抗秦的可能了。” 赵王态度很奇怪,面沉如水,浑身不顾朝堂上的混乱,似乎正在思考郭开提的建议。 然而有一个人忍不住了——赵括。 赵括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复杂地站了出来。 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跨出席位,虎虎生风地走到郭开面前。 郭开还没反应过来,赵括猛然低头,“呸”的一声,一口唾沫正中郭开的面门。 “国之奸佞!” 那唾沫从郭开眉心淌下,滑过鼻梁,挂在唇边。 郭开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笑容碎了个干净,一双细目瞪得滚圆,浑身哆嗦着,手指颤巍巍地指向赵括:“尔......竖子......” 赵括根本不理他,转身朝赵王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得像炸雷: “大王!臣括有言在先——从今日起,朝堂之上,再敢言‘媾和’者,再敢提割地求和,臣请大王烹之!一口大鼎,架在宫门外,烹给天下人看!郭开这等腐儒,不晓兵事,只知谄媚求安,若依他所言,割了上党与秦,秦人得了地,不但不会退兵,反而会笑我赵国怯懦,更加得寸进尺!大王,赵国将士前线拼死杀敌,后方若有人暗通秦国,臣请大王烹了此僚!” 满殿哗然。 群臣面面相觑,有惊者,有骇者,有暗中叫好者,亦有摇头叹息者。 郭开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又羞又恼,嘴唇青紫,几乎要哭出来,却摄于赵括的气势,不敢回嘴,只是扑通跪倒,向赵王哀声道: “大王......大王为臣做主啊......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上将军朝堂无礼,请治其罪。” 然而赵王坐在上首,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容先是嘴角微微一翘,继而越来越大,最后竟朗声笑出了声,笑得胡须乱颤,笑得满殿群臣不知所措。 赵王拍了一下案几,“好一个‘烹之’,马服子,善,不过寡人可没有烹人的爱好啊!” 良久,他止住笑声,目光落在赵括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赏。 赵王靠在案几上,仿佛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声音忽然变得悠缓起来: “寡人记得先王曾说过,阏与之战,廉颇说路远道险,救不了;问乐乘,乐乘也说不救,只有马服君站出来,途中还下过将令‘有以军事谏者死’,虎父无犬子,今日朝堂上将军说的话跟乃父何其相似,让寡人不由想起了往事。” “至于郭卿说的什么割地求和,寡人就当没有听见。”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盆冷水泼在郭开头上。 郭开伏在地上,浑身冰凉,哪里还敢再言? 第8章 但愿海波平 经过此事,蔺相如对赵括的印象改善了许多,四目交接时已经不那么冰冷了。 赵括却知道,刚才的举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都是为了任务啊。 系统原先发布的把赵王打哭的任务已经刷新了,变成——【任务:在朝会时向任意一个大臣吐口水(注:一定要吐在脸上。)】 刚好通过情报知道的,这个郭开可能是二五仔,赵括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这才大起胆子试了一下,没想到效果还挺好,完成了任务,赵王也没有怪罪于他。 “赵括。”赵王突然喊道。 “臣在。” 赵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庄严的、近乎祭祀般的肃穆:“寡人今以虎符为信,拜尔为上将军,代廉颇统领长平全军。自今日起,赵国二十万——不,四十万大军的生杀进退,皆系于上将军一人之手。” 殿中群臣屏息。 蔺相如垂着眼,手指微微发抖;触龙佝偻着背坐着,目光却一直落在虎符上,像是要把那枚青铜看穿;郭开缩在后面,脸上的唾沫早已擦净,只余一双细目溜溜地转着,掩不住的羡慕之色。 赵括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赵王,声音洪亮:“臣括敢不受命!必当以破秦之首,报大王之托!” 赵王微微点头,双手用力——只听“咔”一声轻响,那枚完整的虎符被一分为二。 赵王将左半枚托在掌心,递给赵括。 “此左半符,带往军中。右半符,留于寡人遣使者带诏令送至廉颇处作为交接凭信。北城北将台有五万大军,其余人等在行军途中汇聚,裨将司马尚在殿外等候,上将军可以出发了。” 赵括双手接过虎符,那青铜冰凉,触手沉甸甸的。 完成授符仪式后赵王心情大好,笑眯眯问道:“上将军出征在即,可有什么话,要对寡人和众卿讲?” 这个环节赵括熟悉,不就是获奖感言吗,表忠心,歌功颂德的时刻,这流程熟悉。 赵括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表演。 “今受命于危难之际,奉节握符,臣虽驽钝,敢不竭股肱之力,继之以死!” “臣本邯郸游闲之人,蒙先父余荫,苟活至今。每论兵事,未尝不慨然太息:今秦人东出,蚕食诸侯,上党一十九城,已为累卵。臣虽无古良将之能,然窃慕先贤遗风,愿效尺寸之劳。昔赵氏之兴,非天命也,人谋也。简子有晋阳之甲,武灵变胡服之骑,皆以精诚致强。今大王以社稷付臣,臣安敢惜此身?” “臣观秦军虽锐,然远涉千里,粮道悬绝。彼以倾国之力,欲速胜于我;我以据险之势,正可挫其锋芒。若得精卒四十万,壁垒严整,号令分明,乘其骄怠,断其喉吭。彼进不得战,退不得归,则时日之间,可摧其全军。昔伊阙之役,六国联兵犹败于秦,非力不足也,心不齐也。今赵人上下同欲,三军效命,臣请为大王摧锋陷阵,必使函谷开关,诸侯会盟!” “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臣今辞阙,当以丹心照甲胄,热血染旌旗。愿大王托臣以抗秦守土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若效,天佑赵室,则西河之外,可复为赵有。” “括这一生,如履薄冰,今当出征,见王涕零,不知所言。” 赵括单膝下跪,行了一个揖礼,久久未起身,“傻了吧,让你们感受一下让刘禅痛哭流涕的《出师表》的威力吧......”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存在感极低,从刚开始朝会便一直在角落里打盹的御史忽然来了精神,提笔在竹简上飞快记录起来:“今王六年,马服子赵括于朝堂......” 蔺相如眼中精光一闪,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赵括。 他承认自己看走眼了,低估了眼前这个刚及冠的年轻人。 其余大臣们也是惊讶不已,这还是那个整天在邯郸城是游手好闲,有事没事找人比拼兵法,还跟一些贵族家子弟整日里泡在勾栏里声色犬马,高谈阔论的赵括? 平阳君赵豹有些酸溜溜地对赵胜说:“难道真如平原君所说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平原君赵胜则整个人都凌乱了,那个故事是我听来的,随便套在赵括小儿身上,只是说说而已,当不得真的,谁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本事啊? 最受震撼的是赵王丹。 他怔了良久,激动得拍案而起,亲自扶起了赵括。 “是寡人之错,以前轻看了上将军,待将军凯旋之日,便是封君侯之时。”赵王斩钉截铁,允诺道。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赵括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如金石坠地。 赵括说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殿。 此言一出,满殿皆寂。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层一层地荡开去,荡过丹墀,荡过立柱,荡过每一个人的耳膜,最终沉入殿梁深处,化作一片嗡嗡的回响。 赵王先是一愣,继而拊掌大笑着说:“彩!彩!彩!” 蔺相如,面如土色,喃喃自语。 触龙闭目不语,微微颔首。 他太老了,老到连站都站不太稳,可他的耳朵却不聋。赵括那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又顺着耳朵落进了心里。 先前运笔如飞的御史激动得泪流满面,嚎啕大哭道:“此言当传天下!彩!” 赵胜与赵豹面面相觑,赵括此子好像有些不按套路出牌,事情似乎没有朝着他们预想的那样发展。 赵胜暗自念道:“戒躁,戒躁......” 第9章 出发 殿门在身后轰然合拢,赵括手捧虎符,大步走下丹墀。 晨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皮胄上的丝绦猎猎作响,腰间玉玦撞着剑鞘,叮当有声。 台阶之下,一个身影早已候在那里,而护卫韩不侵与贲虎也在那里。 那人身长八尺,虎背熊腰,面如重枣,一双眼睛锐利如隼。他身披铁甲,腰间悬剑,双手抱拳,向赵括深深一揖。 “末将司马尚,奉大王之命,为将军裨将,随将军同赴上党城。” 赵括站定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司马将军之名,我素有所闻。有将军相助,如添一臂。” 司马尚抱拳道:“末将敢不效死。” 赵括不再多言,大步朝前走去。司马尚与韩、贲紧随其后,几人一前一后翻身上马,穿过宫门,穿过外朝,穿过邯郸城宽阔的石板街,一路向北。 在路上的时间,赵括点了加载随机情报。 【情报1:龙台宫中负责扫洒的宫女兰见到了年少时爱慕的男子阿福,他已经入宫当了内侍。】 【情报2:赵王丹偶然间发现了御史记录下他夜御六女的事,大为不满,一度想杀了宫中的御史,宦者令缪贤为其讲述了“崔杼弑其君”的故事,打消了赵王的念头。】 【情报3:蔺相如近期探听了一件秘密,令他有些心灰意冷——缪贤是因为赵惠文王的命令才扶持、推荐了他。】 【情报4:平原君赵胜近期一直秘密与燕国名将乐毅书信联系。】 【情报5:北城仓储区有大量多年未使用的攻城器械。】 【情报6:司马尚是军方的后起之秀,但却未加入军功派任何一方。】 【情报7:秦、赵之间战争影响了太多人的生计,商人们叫苦不迭。】 【情报8:赵国此次抗秦征召的士卒们其实并不在乎能分多少功劳,他们在意的是能否赶上今年的秋收。】 【情报9:受雨水的影响,今年的丹砂产量降低,价格上涨。】 【情报10:范雎怂恿秦王嬴稷去往秦赵对峙前线激励军队士气,秦王动了心。】 邯郸城北,有一座高台,叫北将台。 此台用黄土夯筑而成,高约三丈,台基方正,四面插着赵国的赤色军旗,旗上绣着斗大的“赵”字,在晨风中翻卷如血。台下是一片广袤的校场,此时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甲士。 那是从邯郸及周边各邑调集来的五万先头部队。他们甲胄整齐,戈矛如林,列成方阵,肃然而立。没有人说话,只有旗帜猎猎之声和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 赵括登上将台的那一刻,三军肃然。 他站在台上,手扶剑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将士们。那些面孔黝黑粗糙,有老有少,有的眼中带着期待,有的眼中带着疑虑,有的眼中带着一种见惯生死之后才有的漠然。 上万双眼睛盯着你,压力可想而知。赵括咽了咽口水,不断催眠自己,这一刻我才是老大,我说了算。 司马尚站在他身后半步,低声道:“将军,三军已集,请将军发令。” 赵括将虎符从腰间解下,高高举过头顶。 青铜虎符在阳光下金光灿然,那半枚虎身怒目圆睁,仿佛在俯视着台下的千军万马。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如金石相击:“诸君!” 台下数千万道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 “此符,大王付与吾。吾今日持此符,号令三军。”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一字一顿:“秦人侵我上党,夺我城池,杀我父兄,此仇不报,赵国何以立于天下?我虽不才,然受国厚恩,誓与此军共存亡!” 他将虎符往腰间一挂,猛地拔剑出鞘,剑锋直指西方:“诸君从此去,或战死沙场,或凯旋而归。我不能保诸君皆生,然敢保证——我必身先士卒,进不贪功,退不偷生!我之旗进,三军皆进;我之旗退,诸君斩我之首!” 台下起了一阵骚动,有将士低声交头接耳。 赵括的声音更加洪亮:“廉颇老将军守垒两年,秦人不能得志。今吾代之为将,不为他故,唯求一战而破秦!兵法云:‘狭路相逢勇者胜。’吾与诸君共战场,当使秦人知赵有壮士,不敢复窥邯郸!” 他挥剑向天,声震四野:“诸君其勉之!破秦之后,吾为诸君请功于大王,田宅爵赏,不敢独专!” 台下有些许骚动,但并不热烈。 赵括想起情报系统提到的一条情报,灵机一动大声喊道:“吾以上将军之名立誓,今岁秋收前必定带你们归来。” 台下的将士们终于沸腾了。 “守我社稷,与子同艰!” 三军齐呼,声震云霄。 那声音从北将台传出去,传过邯郸城的北门,传过沁水,传过太行山的方向。 司马尚站在赵括身后,看着那个年轻将军的背影,心中暗暗点头。 他见过很多将军点将,就连廉颇将军的也见过,每个人都不一样。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上将军,他尤为特别。不讲那些细务,只讲士气、讲得更直白,但士卒们似乎士气更高。 “上将军,”司马尚上前一步,揖礼道,“三军士气已振。敢问何时发兵?” 赵括收剑入鞘,目光灼灼地望向他:“今日便发。兵贵神速。传令下去——三军饱食,一个时辰后开拔!” “诺!” 司马尚转身大步走下将台,向传令兵传令,立刻有十数骑分散向各营将领传达军令去了。 赵括终于松了一口气,小声对着旁边的韩不侵说道:“过来扶我一把,不知为何腿软了。” ...... 一个时辰后。 五万甲士开始列队出城。 戈矛如林,旌旗蔽日,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雷鸣般的闷响。 邯郸城的百姓涌上街头,有人欢呼,有人拭泪,有人焚香祈祷。 而西南方向的天际,乌云正在堆积。 赵括并未随大军即刻开拔,他转身下了将台,带着司马尚,绕过列队的甲士,径直向北城深处走去。 司马尚跟在后面,心中不解,却也不敢多问。 穿过两道内城闸门,来到一片高墙环绕的院落前。院门上方悬着一块木匾,上书“武库”二字,门口有甲士持戟守卫,见赵括到来,连忙行礼。 这便是邯郸北城的仓储区,赵国积攒了数十年的军械辎重,大半屯于此地。 赵括推门而入,司马尚紧随其后。 院落极大,一眼望不到头。 两侧的棚厰下,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式军械:矛、戟、戈、殳,成捆成束,铁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成排的木盾靠墙而立,漆面未干;弓弩架上一张张犀角复合弓绷着弦,旁边堆着小山似的箭矢,簇尖用油布包裹,以防生锈。 司马尚常年行军,对这些东西早已司空见惯。他正欲开口问赵括来此何意,却见赵括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前院,朝后院走去。 后院更加宽阔。这里堆放的不是寻常兵器,而是攻城之具。 十余辆巨大的冲车排列整齐,每辆都有一丈多高,车架上悬着一根巨木,前端包铁,铸成羊头状,专门用来撞击城门。 一架架折叠式云梯靠墙而立,展开来足有三四丈高,梯顶装有铁钩,可以牢牢钩住城墙垛口。梯身用上好的榆木制成,刷了黑漆,沉重而坚固。 还有巢车,一种可以升降的了望车,车顶悬着一个木屋,士兵站在里面,可以居高临下窥探城内虚实。 赵括站在这些攻城军械前面,一言不发,目光缓缓扫过。 司马尚终于忍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 赵括没有回头,淡淡道:“讲。” “我军此去长平,是为守城。廉颇将军上党筑三道防线,深沟高垒,不与秦军交锋。如今将军代之为将,料来也是守垒拒敌。既是守战,要这些攻城之具何用?”司马尚指了指那些冲车、云梯,满脸困惑,“这些东西沉重无比,运起来拖累行军,且到了丹水防线,我军又不去攻秦军的营垒,带它们岂不是累赘?” 赵括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汪井水。 赵括没有解释,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可司马尚的疑问——但也仅仅是点了点头。 “带上。”他只说了两个字。 司马尚愣了愣:“上将军......” “带上。”赵括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能带多少带多少。主要是投石车、弓弩床、冲车、云梯一件不留。若车辆不够,征用民夫。若马匹不够,征调牛车,都带到故关去。” 司马尚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把话咽了回去。从军多年,他深知军中规矩——主将之命,不疑不议,唯行而已。 “诺。”司马尚抱拳领命。 第10章 各方反应1 六月的邯郸,热得像一口蒸锅。 蝉声从早到晚聒噪不休,趴在槐树上叫得人心里发慌。可街头的槐树已经快被捋秃了——叶子、树皮、嫩芽,但凡能入口的,早就被人采光了。 米缸空了,野菜也挖尽了,沁水里的鱼虾被捞得一条不剩,连城壕边的芦苇根都被人刨出来煮了吃。 人们穷得尿血。 东市早已不成市。 从前商贾云集、车马辐辏的街面,如今冷冷清清。十几个粮摊只剩两三个还在撑着,卖的不是粟米,而是豆渣和麦麸掺了碎糠捏成的饼子,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一个妇人用头巾裹着半张脸,站在摊前磨了半天,最终用一只铜带钩换了三块饼子,揣进怀里,低着头匆匆走了。 市井角落里,聚着一群面黄肌瘦的孩子。他们蹲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别人手里的吃食,像一群饿极了的小兽。偶尔有人丢出一块饼渣,便一拥而上,打得头破血流。 城门口,征兵令贴了三层,墨迹未干又盖上新的一层。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能走路的都要编入行伍。可邯郸城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壮丁早就抽空了,连那些商贾家里的护院、伙计,都被征去做了辎重营的民夫。如今站在城门口守门的,一半是老卒,一半是半大的孩子,穿着宽大的皮甲,扛着比人还高的戈,像一根根插在土里的竹竿。 天气越热,人心越慌。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弥漫在邯郸城里——不是槐花,不是炊烟,而是一种酸腐的、沉重的、像什么东西正在腐烂的味道。 老人们说,那是亡国的味道。 ------------------------------------- 北城的巷子稍微干净些,但也只是稍微。 巷底有一处不大却颇为精致的宅院,门楣上没有挂匾,门口蹲着两只石兽。院墙内种着几棵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晒得发白。 这里是赵国商人卢奭的宅子。 卢奭做的是丝帛与珠玉生意,往年往来于大梁、郢陈、咸阳之间,家资巨万。但自从长平开战,太行山道被战争切断,原本计划去秦国的商队便困在了邯郸,出不去,只能想办法走其他路。 后院正堂,东侧厢房。 屋子里点了沉水香,一缕青烟从铜炉中袅袅升起,勉强压住了窗外的暑气。一个女子坐在漆案后,身着素绢深衣,发髻高挽,只簪了一支玉簪。她肤色微褐,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带着一种中原女子少有的异域之相。 这女子的举手投足间处处透着一种见惯富贵之后的从容与冷淡。她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卷竹简,却没有展开,只是用手指轻轻叩着简背,若有所思。 卢奭叫她阿贞,是他的一位“贵客”。 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来历,卢奭对外只说是一位南方亲戚,借住些时日。但府里的下人都看得出,卢奭对她恭敬得近乎小心翼翼,好像是什么重要人物。 女人的贴身女婢名叫青萝,十四五岁,圆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她端着一碗冰镇的梅汁进来,放在案上,低声道:“夫人,卢家主方才在前院又见了几位客人,吵得很,奴婢在廊下听了几耳朵......” 阿贞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又偷听?” 青萝吐了吐舌头,却并不害怕,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夫人,不是奴婢爱听,实在是声音太大了。奴婢听见卢家主说,赵括将军已经领军出发了,又征调了许多牛车,战事又不知道要打多久了。” 阿贞的手指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竹简慢慢卷起来,放在一旁,然后端起梅汁,浅浅地抿了一口。 “卢奭还说什么?”她问。 青萝连忙道:“卢家主说,他已经在南门那边备了车马,还有几车货物,万一......万一秦人打到邯郸,就护着夫人往南边跑,去大梁。他还说,大梁虽也不安全,但总比邯郸强些。卢家主说万一邯郸城破秦人屠城呢,多一点准备总是好的。” 阿贞放下碗,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笑。 “往大梁跑?”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诮,“大梁就安全么?秦人若破了长平,下一个便是大梁,我看卢奭是舍不得自己的家财吧。” 青萝眨了眨眼,有些害怕:“那......那夫人,我们走吗?”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远处城墙上飘来的尘土气息。 她转头看着婢女说道:“再等等,我们商贾之人本就是在夹缝里讨生活,兵荒马乱的天下,哪里都一样。天下在变,我们也要变,不变就会被吞掉。 “变是什么?”青萝不懂。 “今岁楚国多雨水,粮食欠收,连带着我们的丹砂生意也受到波及,产量减少了,价格却又涨了起来,这就是变。” 她又补充了一句:“但最好是依附于强者,以不变应万变......” 窗外的蝉忽然不叫了。 青萝站在阿贞身后,突然觉得有些发冷。 ------------------------------------- 邯郸城郊,漳水南岸,柳林深处。 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土墙茅顶。 堂内,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席地而坐,面前木案上摊着一卷帛地图。帛已发黄,边角起了毛,墨线画着的山川城邑密密麻麻,纵横交错——正是上党全境。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着一身麻布深衣,腰间只系着一根草绳。他枯瘦的手指缓缓划过那些山川关隘,从长平到沁水,从沁水到丹水,从丹水到太行山的每一条孔道。 他就是乐毅,昔年燕昭王拜为上将军,率五国联军伐齐,下七十余城,功成封昌国君,名震天下。 后因燕惠王猜忌,奔赵,赵王封于观津,号望诸君。然乐毅自入赵以来,从不问赵国之政,也不与朝中权贵往来,只在这一处郊野院落中闭门读书,种菜养鸡,过着半隐的生活。 只是平原君赵胜对他念念不忘,隔三差五便派人送来书信问候,屡次在赵王面前举荐,欲请他出山领兵。乐毅每次都以“老病不堪任事”为由推辞,推了两年,赵胜仍未死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人推门而入,四十来岁,着青色布衣,门客打扮,名唤陈遂,是乐毅从燕国带来的老仆,也是如今仅存的几个随从之一。 他走到堂前,拱手道:“主公,邯郸城里来消息了。” 乐毅没有抬头,手指仍在地图上,声音平淡如水:“讲。” 陈遂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赵王已令赵奢之子赵括为将,代廉颇,今日在北将台点兵出征。” 乐毅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有露出任何遗憾的表情,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棵老槐树,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11章 各方反应2 “廉颇……”他喃喃地说了一个名字,没有下文。 陈遂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主公,廉颇将军守了两年,秦军没能得手,为何要换将?” 乐毅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卷帛地图上,手指缓缓移到了长平的位置。 “廉颇做得够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老树皮在风中摩擦,“深沟高垒,以逸待劳。秦军远来,粮运艰难,本来赵军不出,拖下去,秦人自退。这是唯一的路,只是赵国缺粮了,已经要耗不起了。”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叩了叩地图上的长平:“如今换将,更大的危机来了。” 陈遂心头一凛:“主公的意思是......赵国会败?” 乐毅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将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慢慢攥成拳头,放在膝上。 “上党之地,形如釜底。”他说,声音很轻,“四面皆山,只有几条河谷可以出入。廉颇守住了要害,秦军攻不进来,赵军也攻不出去。两军对峙,拼的是粮草、是耐心、是后方。赵国地小,粮不如秦多;赵国朝堂浮躁,不如秦人有耐心。廉颇能撑两年,已经是天大的本事,就算换我为将大抵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哀:“换一个年轻气盛、未曾统兵的赵括去......城里的谣言就是这个目的了。” 陈遂倒吸了一口凉气:“那......那赵国岂不是......” “会输。”乐毅替他说了出来。 堂中安静了下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扉。 “去把箱笼收拾一下。值钱的打成小包,笨重的不要了。” 陈遂一怔:“主公要......” “走。”乐毅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里离邯郸太近了。长平一败,邯郸必乱。我不想被卷进去。往南走,去楚国,找个更偏的地方,最好连人都没有。” “诺。”陈遂抱了抱拳,转身去收拾行李。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身道:“主公,还有两件事,险些忘了说。” 乐毅没有回头,仍是望着窗外:“讲。” 陈遂便道:“赵括出征之前,在朝会上说了一番话,邯郸城里传遍了,说——‘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乐毅的脊背微微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来,看着陈遂,眉头微微拧起,像是没有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陈遂点头:“正是。城中百姓都说赵将军好气魄。” “好大的口气。”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赞叹,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分辨的感慨。 陈遂又说:“还有一事,更奇怪。赵军带走了很多攻城器械,正在全城征调牛车,如今那些攻城器械已经装了上百辆大车,跟随大军向西而去。” “攻城军械?”乐毅喃喃道,“守垒之战,取攻城之具,欲何为也?” 陈遂不敢答。 乐毅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卷扎得紧紧的地图,手指轻轻叩着案沿,叩得很慢。 “我改主意 ,再待一段日子,我想看看,年轻的上将军啊,你到底要做什么。” ------------------------------------- 赵括还在行军的路上,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从邯郸城飞出,向西翻过太行山,向东掠过黄河,向南越过漳水,传遍了六国的庙堂与街巷。 赵括代廉颇。 这五个字,在天下人的耳朵里,轻重不同。 除了秦人高兴其反间计功成外,其余各国皆因畏惧秦国而沉默不语,都在等待着秦赵大战的最终结果。 至于那句从邯郸朝堂上传出来的诗...... 有人击节赞叹,有人嗤之以鼻,有人暗自冷笑,有人心生好奇。 魏都大梁,信陵君府。 魏无忌独坐水榭,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环,面前摊着从魏王处转来的消息书简。 信上写着赵括授符、朝堂唾人、北台誓师,以及那句“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他读了两遍,忽然笑了,眼中带着一种猎犬嗅到新奇猎物时的光芒。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自言自语。 门客唐且侍立一旁,不解:“公子,赵括此人,邯郸游闲之人,有何能力为将?” 信陵君放下玉环,站起身来,凭栏望北。 “天下人求官要爵,无所不用其极。”他缓缓开口,“赵括以未战之身,捧虎符,握重兵,却说‘封侯非我意’——要么是大伪,要么是大真。” 他顿了顿,目光微动: “若是大伪,此人心机深不可测;若是大真……那他便是一个从来没输过、不知道什么叫怕的人。” 唐且问:“公子以为他会胜会败?” “不知道。”信陵君说,“但吾很好奇。” 他将信收入袖中,对唐且道: “备车马,使人往邯郸盯着。马服子与秦的每一仗,吾都要知道。” “还有,本公子也是游闲之人,大梁游闲之人。”信陵君望着门客狡黠一笑。 唐且尴尬一笑,领命而去。 第12章 长平之战1 公元前260年,六月十八日,小雨。 赵括部分大军抵达井陉关。 井陉关也称故关,太行八陉之一。 要了解什么叫太行八陉,先要了解什么是“陉”。 陉,就是就是山脉中断、能让人穿行的天然“豁口”或通道,太行八陉,就是在绵延的太行山脉中,八条可以东西横穿的天然峡谷通道。 廉颇构建第三道防线“百里石长城”就包含故关这个关卡,往西经过羊头山与丹朱岭就到达长平关。 此时廉颇的中军大账设在韩王山,赵括并没有急于行军汇合,反而暂时命令大军停了下来。 赵括从马背上翻下来的时候,两腿岔得像在蹲四平马,走一步嘴角抽一下。 韩不侵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扶着他钻进关内一间石屋。 门一关,赵括就撑不住了。 “脱裤子。”韩不侵放下背囊,从里面翻出一个小陶罐,“方士给的草药膏,专治磨伤。” 赵括龇牙咧嘴地把裤子褪到膝盖,大腿内侧红烂烂的一片,皮都没了,渗着血水。 磨破皮好几天了,赵括愣是没有吭过一声,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不敢做任何有损威望的事情。 韩不侵面无表情地挖了一坨绿乎乎的膏药,赵括瞥了一眼,觉得像鼻涕。 “公子,忍着点。” “轻……” 膏药碰到伤口的瞬间,赵括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啊——” “公子,还需要揉开......” “还需要揉?开始吧,快一点,啊!疼!疼!韩不侵,你是不是故意的!” 韩不侵面无表情地继续揉:“方士说了,这药是有些疼,但好得快。” “方士方士!你就知道方士!那方士姓甚名谁?回头我架一口锅烹了他。” “姓什么我不知道,但他给廉颇将军也配过同样的药,廉颇将军也说管用。” 正当赵括正疼得眼冒金星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贲虎探头进来,见屋里这光景,愣了一下,连忙把头缩回去,在门外道:“公子,我不是有意......就是来问问,晚饭是吃干粮还是让他们煮点粟粥?” 赵括咬着牙:“煮粥!” “诺。”贲虎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说,“公子,我多嘴一句——我以前刚学骑马那会儿,也磨过。后来请教个老边骑军的,说在垫子下面再缝上块羊皮,毛朝里,就好多了。公子要不要......?” 赵括没好气地道:“你为什么不早说啊!” 贲虎挠了挠头,说得也很简单:“我忘了。” 这个理由很强大,赵括气得一时间都忘了疼了。 韩不侵手上又揉了一下,赵括才回过神,“嘶”的一声倒吸凉气,贲虎在门外听见,小声嘀咕了一句:“方士的药,是疼了点,但真管用。听说当年廉颇将军也这么叫过。” 赵括气得直哆嗦:“你们都听廉颇叫过是吧?” 贲虎和韩不侵异口同声:“我们不敢。” 门外传来贲虎快步溜走的声音。 赵括瘫在草席上,两条腿还在抖,嘴里喃喃:“滚,等我好了......一个都跑不了,跑什么跑,去把司马尚将军他们叫过来。” 韩不侵面无表情地继续涂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 石屋里,油灯将灭未灭,墙壁上挂着斑驳的影子。 赵括已经上完了药,重新穿好裤子,端坐在草席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粗麻布地图。他的大腿内侧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方才叫唤的模样。 上将军的架子,该端的时候必须端起来。 行军的这段时间赵括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打败秦军,已经有了初步的构想,结合当初点将前刷新到的情报,已经有几成把握了。 但构想是构想,最终还是要落实到行动上。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进来。”赵括沉声道。 门被推开,三人鱼贯而入。当先一人身长八尺,虎背熊腰,面如重枣,正是裨将司马尚。 其后两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精瘦如猴,双目炯炯,唤作王容;矮的那个结实得像一截树墩,臂粗腰圆,唤作缚豹。 三人均是裨将,身着甲胄,靴上沾满了黄土路的尘土。 “末将等参见将军。”三人齐刷刷抱拳行礼。 赵括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三人依言在对面草席上跪坐着,甲叶窸窣作响。 赵括没有寒暄,他目光缓缓从三人脸上扫过,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我叫你们前来,不问军情,先问一事——你们能不能完美地执行我的命令?” 司马尚眉头微微一挑,抱拳道:“上将军有令,末将莫敢不从。” 赵括摇了摇头:“我问的不是‘莫敢不从’,是‘完美地执行’。我的意思是说——我下的命令,即便你们觉得离谱,觉得荒唐,觉得与兵法相悖,甚至觉得我疯了——你们能不能不打折扣、不问缘由、不折不扣地做下去?” 石屋里安静了一瞬。 缚豹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上将军,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兵法不兵法。上将军指东,末将绝不往西。上将军说打谁,末将就打谁。” 王容接着道:“末将也一样。上将军但有令,末将赴汤蹈火。” 司马尚最后一个开口。 他看着赵括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上将军,末将曾跟随廉颇将军两年,深知军令如山。上将军既受虎符,便是三军之主。末将不问对错,只问何时、何地、何人、何事。” 赵括听完,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好。”他说,然后伸出手指,先点了点司马尚,“你留下。其余二人,先出去等候。” 王容和缚豹对视一眼,二话不说,起身抱拳,转身出了石屋。 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屋里只剩下赵括和司马尚两人。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过了半个时辰,司马尚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卷简牍文书,恍恍惚惚步出石屋,唤门外二人入内。 王容和缚豹紧跟着进去,没过一会儿也出来了。 “记住,你们三人之间,不得相互打听。你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不准告诉司马尚。”赵括最后说道。 “诺。”两人也是捧着一卷简牍文书离开。 司马尚立在门外,负手望天。 王容两人从屋里走出来,与他并肩站了片刻,三人谁也没说话。 三个人,六只眼睛,互相看了看。 王容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司马尚忽然抬起手,轻轻摆了摆,那意思很明白——不要问。 王容便把嘴闭上了。 缚豹倒是实在,瓮声说了一句:“上将军说,不让问。” 司马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回去睡了。”缚豹说。 “嗯。”司马尚应了一声。 第13章 长平之战2 入夜,油灯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赵括坐在草席上,腿上裹着的布条已经换了新的,药膏的气味弥漫在狭小的屋子里。 韩不侵蹲在一旁,将剩余的草药膏收入陶罐,动作不紧不慢,一如既往地沉默。 “不侵。”赵括忽然开口。 “公子。”韩不侵疑惑地抬起头,他觉得赵括说话的语气有些跟平日不同。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韩不侵手上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赵括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将军会问这个。他想了想,道:“自公子十岁起,至今十年了。” “十年。”赵括喃喃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墙上跳动的影子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我11岁学骑马,是你扶着我上马的;十二岁读兵书,是你替我掌灯;十五岁与邯郸城里的游闲公子发生争执,是你与贲虎一起冲上前去。” 赵括说着说着就笑了:“只不过那次运气不好,对方人多,我们全部鼻青脸肿的回去。” 韩不侵没有说话,只是将陶罐的盖子压紧,放在一旁。 赵括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张被油灯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忽然笑了一下:“我这次来上党,你应该知道是九死一生吧。” “我是公子的护卫。”韩不侵的声音平平淡淡,“公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石屋里安静了片刻。 赵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不侵,我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做,关系到我们的命。” 韩不侵立刻坐直了身子:“公子请讲。” 赵括从案下抽出帛图,展开来,指着上面一处标注。 油灯凑近了,可以看清上面画着上党地区蒲水上游的地形,两山夹一谷,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形成一个葫芦状的隘口。旁边用细小的字写着三个字——马鞍壑。 “你带三万人,去这个地方。”赵括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处隘口上,“蒲水上游,马鞍壑。在那里拦水筑坝,把蒲水截住。” 韩不侵低头看着地图,眉头微微拧起。 他不懂兵法,但跟随赵括多年,耳濡目染,也看得懂山川形势。蒲水在大粮山东边,与丹水在下游交汇,水流虽不大,但上游山谷狭窄,若真的筑坝蓄水,一旦决放,下游数里都会被淹。 他没有问为什么要筑坝。 “公子,我去了蒲水,谁来护卫?” 赵括道:“不是还有贲虎吗。” “贲虎粗心。”韩不侵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平淡底下藏着一丝执拗,“我跟他共事多年,他只知道砍杀,不知道用心。公子身边不能离人。” “我又不是三岁孩童,放心吧。”赵括笑道。 韩不侵蠕动着嘴唇想开口,但最终还是没有。 石屋里的气氛忽然有些僵。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赵括沉默了片刻,忽然往后一靠,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忽然转移话题地问道:“不侵,你知道秦人为何喜欢黑色吗,衣服是黑的,旗帜也是黑的?” 韩不侵摇了摇头。 “阴阳家有个学说叫‘五德终始说’,每一个诸侯国都有上天赋予的德性,国家的旗帜与服饰颜色须与德性的颜色一致才能得到上天的护佑。” “秦国是水德,水的代表颜色是黑色,当然我认为还有其它原因,因为周王室属火,水克火,秦人的野心可想而知。” “这回我决定了......既然他们那么喜欢水,这次要让他们一次性喝够,以后见水就打哆嗦。” 韩不侵的眉头微微一动。 赵括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马鞍壑”三个字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我对司马尚他们都有相应布置,但最大的布置,关系长平之战胜败的关键我只交给了你。三万人......这样,带来的一万骑兵全部给你,去上游筑坝,等一个人来接手。那个人来了之后,你把指挥权交给他,然后跟在他的身边伺机斩获战功。” 韩不侵问:“等谁?” 赵括摇了摇头:“现在还不知道,你安心等待持符来的人就好。” 说完赵括交给了他那三万人军队的调兵右半符节。 韩不侵缓缓站起身来接了过来,整了整衣甲,退后一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属下,领命。” 赵括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这才对。 “去了之后,记住三件事——第一,低调一些,将斥候撒远一些,不要让人知道你们在筑坝。” “第二,坝成之后,不许放水,等那个人来。” “第三,明天大军就出发,你的人留到最后,等着运攻城器械的车队到来,取一半带走。”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活着回来。” 韩不侵抬起头,看了赵括一眼。 “诺。”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赵括说了一句:“公子的腿,药膏每日换一次。贲虎若忘了,公子自己记得。” 赵括一愣,随即笑骂:“滚。” ------------------------------------- 韩王山,赵军大营。 六月的山风从丹水河谷灌上来,吹得营门前的旌旗猎猎作响。中军大帐设在半山腰一处平缓的台地上,四周鹿角森森,甲士林立,肃穆而沉郁。 赵括策马上山,远远望见那面旧“廉”字大旗,边角磨出了毛,仍在风中倔强地翻卷。 营门大开。甲士分列两侧,戈矛森然,齐齐低头。 赵括翻身下马,大步朝帐门走去。 帐帘早已掀开。 廉颇站在帐内正中央,身后两列将领甲胄整齐,垂手而立。 老将军须发花白,面如重枣,一双虎目深陷,目光沉沉的。他身着半旧皮甲,腰间悬剑,整个人像一座风化的石山,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见赵括入帐,廉颇向前迈出一步,双手抱拳,躬身行礼:“末将廉颇,参见上将军。” 身后众将齐刷刷抱拳,俯身:“参见赵将军!” 声音整齐划一,甲叶铿锵,没有一丝杂音。 赵括快步上前,双手扶住廉颇的手臂:“老将军不可多礼。我奉王命前来,老将军劳苦功高,该是我向老将军行礼才是。” 说着,他退后一步,整衣,抱拳,深深一揖。 廉颇受了他这一礼,直起身,目光落在赵括腰间的虎符上,在帐中泛着幽幽的光。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最终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侧身让开,伸手示意主案。 “上将军请上座。” 赵括没有推辞,迈步走到主案之后,站定,转身面朝众将。每一张脸都恭恭敬敬,垂着眼,没有人与他对视。 但他注意到了。 有的将领垂在身侧的手,攥拳攥的很紧,指节都变白了。 也有的眼皮低垂,但眼珠微微上翻,余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还有站在后排的一个年轻校尉,嘴唇抿成一条线,很倔强的样子。 赵括心里清楚,都是悍将,都是跟着廉颇守了两年的悍将。 他们应该是心里不服,但他们不会说,不敢说,甚至不敢在脸上露出一丝一毫。 这是军中,这是上下之分。 赵括是王命钦点的上将军,他们必须听从命令,这是规矩。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远处丹水的涛声。 廉颇从腰间解下赵王送来的左半虎符,双手捧着,走到案前,放在赵括面前。然后吩咐属下从案下取出厚厚一摞竹简——营务册、粮册、军籍册、防区图——一一码放整齐,堆得像座小山。 “上将军,此乃两年以来全军诸务。粮草存耗、士卒名籍、壁垒防区、巡哨轮值,俱在其中。” 赵括点头:“老将军辛苦。” 廉颇退后一步,又抱了抱拳:“末将交割已毕,明日便启程回邯郸。军中诸将,皆久经战阵,熟悉地理,将军但有所问,他们必知无不言。”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赵括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老将军,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老将军说。” 廉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众将道:“尔等先退下。” 众将鱼贯而出。甲叶哗啦啦响成一片。 帐帘落下了。 里面传来争吵声,很大,守卫的甲士有些不知道所措,相互张望,没有军令,不知道如何处理。 一个时辰后,帐帘猛地掀开。 廉颇走出来。 他面色灰败,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老树,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着。他看了一眼站在帐外的等候的众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摆了摆手,佝偻着翻身上马。 第14章 长平之战3 赵括端坐于帅案之后,手中那卷竹简沉甸甸的。那是廉颇移交的兵册,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这支大军的一切。 再加上赵王丹征发的二十万援军...... 四十万。 这个数字在邯郸时听起来何等豪迈,如今一笔一笔核验,才知道水分有多大。 真正的战兵不过二十余万,余下的,是后勤兵种,负责运送武器、粮草辎重,不是老弱,就是民夫。他们有的连一件像样的甲胄都没有,手中攥着的不过是削尖的木棍。 贲虎带着人守在帐外,他现在是赵括亲军的统领,抽调了军中健卒4000人组成了这支随从护卫的精锐力量。 “报。” 军司马被允许后躬身入帐:“上将军,属下按吩咐,传了裨将赵嘉、公孙常、陈缭三人在校场等候。” 赵括点点头,起身朝外走去,贲虎立即带队跟上。 他策马沿着壁垒而行,廉颇的工事确实称得上固若金汤。 丹河自北向南奔流,赵军据东岸而守,壁垒依山势蜿蜒,最险要处叠了三层夯土,壕沟里还插着削尖的木桩。据军报,秦军此前数月屡次强攻,皆被这道防线挡了回去。 虽不如真正的城池城高墙厚,但胜在此处有天险,丹水河宽,秦军想进攻只能划小船或泅渡过河,攻城武器很难运到对岸展开攻势,偶尔有几台花大力气运来,还未展开攻势也被斥候发现后提出派强攻队摧毁,所以才能守到现在。 赵括勒住马,目光越过丹河,望向西岸秦军的营垒。 秦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营寨连绵十余里,却安静得有些诡异——不见操练,不见调兵,连炊烟都稀薄得可疑。 “廉将军在此地坚守了数月,深沟高垒,任凭秦军百般挑衅也不出战。据斥候回报,对岸的秦军主将是王龁。”军司马介绍着情况。 赵括笑了笑,没有说话。 赵括来到校场时,三名裨将已列队恭候。 为首的是赵嘉,一个四十出头的老将,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刀疤,那是早年在北方抵御匈奴时留下的。 公孙常比他年轻些,三十五六的模样,目光沉稳。 陈缭最年轻,站在最后面,神情自若。 “末将赵嘉,参见上将军。” “末将公孙常,参见上将军。” “末将陈缭,参见上将军。” 赵括抬了抬手:“诸位辛苦。廉颇将军治军严谨,壁垒森严,本将一路看来,甚是钦佩。” 三人齐齐道谢,但赵嘉眼中的警惕并没有消退。他曾在廉颇麾下守过邯郸、御过匈奴,对新来的这位马服君之子,心里还打着鼓,前几日廉颇气鼓鼓走的,那个场面他怎么也忘不了,他担忧新来的主将不体恤士卒性命,盲目展开攻击。 但三人最年轻的陈缭平常擅观察,他有些猜测,不过藏在心里,对谁也没有说。那天他发现廉颇将军看似与新来的上将军发生了很大的争吵,但好像都是故意做出来的样子。 因为据陈缭的了解,廉颇将军是什么人,带兵多年的老将,能动手绝对不会废话的。按照廉颇的脾气,三句话没说完他走了。不可能跟上将军在营帐里发生争执一个时辰。 难道事有蹊跷,上将军与廉颇将军在演戏?陈缭暂时将这个猜测压在了心底。 赵括也不多寒暄,先问了粮草。公孙常禀报,各处仓廪尚有存粮,最大的粮仓在大粮山,但大军每日消耗惊人,按眼下积储,最多撑到年底。 又问兵力。 陈缭摊开一卷简册,一项一项报出各部实编人数。 “等等,”赵嘉忽然皱起了眉,伸出粗糙的手指点了点简册,“上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末将记得清楚,当初诏令来此,大王曾许诺再拨二十万援军。可如今随上将军前来的......”赵嘉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简册上的数字,“实到只有十五万。”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赵括没有立刻回答。 “可能征调不力吧,因连年大战,各郡县估计也抽调不足壮丁了。”赵括的语气不轻不重。 赵嘉听得出赵括话里的敷衍,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但他与公孙常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疑惑。 陈缭察言观色,上前一步打了个圆场:“上将军初到长平,一路劳顿,末将已命人备下接风酒,虽是粗食,聊表心意。” “不急,”赵括摆摆手,“有一事,本将要与诸位明说。” 三人立刻肃立。 “廉颇将军固守丹河东岸,深沟高垒,以逸待劳,此策稳妥。”赵括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所以,眼下,一切照旧。” 赵嘉愣住了。 公孙常愣住了。 陈缭也愣住了。 赵嘉率先开口,声音里压着几分不敢置信:“将军......您是说,沿用廉颇将军的策略?继续......坚守?” “正是。” 三人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先是错愕,继而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廉颇在时,赵王三番五次派人催促出战,廉颇就是不为所动,这才触怒了大王,最终被召回邯郸,这才是换将的最根本原因,这几个裨将心里都清楚。 他们都以为新来的上将军会立刻改弦更张、大举进攻,没想到他竟说要沿袭廉颇的旧策,难道他不怕被大王责难? “这......”公孙常忍不住道,“大王换将,不就是因廉颇将军......” 他话说到一半,自觉不妥,收了回去。 赵括岂能不明白他的意思。 “本将自有计较,”赵括将手按在剑柄上,扫视三人,“廉颇将军留下的壁垒、部曲、粮草、辎重,一概不变。诸位各安其位,继续操练士卒,修缮工事。没有本将军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斩。”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赵嘉脸上:“赵裨将,你随廉颇将军最久,丹河一线的地势你最熟悉。明日一早,你带本将走一趟各处壁垒,从沿着河,一处都不能漏。” 赵嘉沉默片刻,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还有,秦军对岸的动静,斥候要加派三成,”赵括又道,“尤其注意秦军粮道和夜间调动,任何异常,立刻报我。” 陈缭忙点头记下。 赵括离开后,留下三人在风中凌乱,事情完全不是他们原想的那样。 丹河对岸的秦军大营深处,一座不起眼的营帐中,一个身披玄甲的白发老将正俯身盯着案上的地图,手指划过赵军壁垒的位置,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第15章 长平之战4 夜色深沉,丹河两岸的营火隔着河面相望,像两条对峙的星河。 秦军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王龁跪坐在案前,手中攥着一卷斥候送来的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脸上的笑意像涨潮的水,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好!”王龁一拍大腿,将绢帛拍在案上,“赵王果然把廉颇换下来了!” 坐在他对面阴影中的白起没有说话。 这位秦国武安君穿着一身寻常的玄色战袍,发须皆白,面容清瘦,若不知底细的人见了,只当是哪位随军的文吏。 他的案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却始终落在面前那张绘着长平山川形势的羊皮地图上一动不动。 “武安君,你听听。”王龁拿起绢帛念道,“赵王以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代廉颇为将,赵括率援军十五万已至长平。邯郸城中,朝臣皆言括年少英锐,必能一改廉颇怯战之态,与秦军决一死战。” 念到“怯战”二字时,王龁忍不住笑出了声:“廉颇那老狐狸守了快半年,硬是一仗不打。说实话,他要再守几个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打下去了。现在倒好,赵王自己把他换走了,换来个......” 他抖了抖绢帛,念出最后一行:“赵括,刚及冠,未尝独立统兵。” “刚及冠,未尝独立统兵。”王龁重复了一遍,眼中放光,“天助我大秦。” 阴影中的白起终于抬起头来。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却像冬日的井水,沉静而幽深。 “消息来源可靠?” 王龁点头:“邯郸城内传回来的,不止一路探子。赵王换将的事朝堂上议了好几日,满城皆知,不会有假。” “赵括此人,底细如何?” “马服君赵奢之子,自幼熟读兵书,在邯郸颇有名声,据说谈论兵法连他父亲都辩不过他,左右不过是个竖子,没什么本领。”王龁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这是范雎定下的反间计对象,他选的,错不了。” 白起没有说话,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王龁见他这副神情,收敛了几分笑意:“武安君,莫非觉得有不妥之处?” “再探。”白起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小心无大错。” 王龁愣了一愣:“武安君,这消息从邯郸传出来的,还能有假?” “假作真时真亦假。”白起端起那碗凉茶,浅浅抿了一口,“战场之上,多信一分就是少一分胜算。” 王龁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 他虽觉得白起谨慎得有些过头了,但这半年在长平跟廉颇对峙下来,他对这位隐藏在暗处的武安君早已心服口服。 若不是白起坐镇后方调度粮道、分析敌情,单凭他王龁,恐怕早就被廉颇拖得粮尽退兵了。 “行,”王龁点头,“我会再安排的,确保万无一失。” 白起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王龁的兴致却丝毫未减。他放下绢帛,端起茶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笑道:“武安君,还有一事,适才忘了说。” “嗯?” “赵王原本许诺给增援二十万,结果赵括只带来了十五万。”王龁竖起两根手指,又弯下一根,“差了整整五万。” 白起的目光终于从地图上移开,落在王龁脸上。 王龁继续道:“武安君你想,赵国能抽调的精锐,廉颇手上那二十多万已是全部家底。此番赵王从邯郸、代郡、雁门各处拼凑,说好的二十万,临到头却只能拿出十五万来,这说明什么?” 他眼中精光闪动:“说明赵国的兵员,已经快被榨干了。连邯郸附近的戍卫部队都抽出来了,连北方防匈奴的边军都调过来了,还是凑不够数。赵国,快撑不住了。” 这番话倒确实在理,白起沉默片刻,没有反驳。 长平对峙近半年,秦国的粮道从关中翻山越岭运到上党,耗费巨大,但赵国何尝不是如此? 邯郸到长平的距离虽比关中到长平近些,可赵国土地贫瘠,北有匈奴、东有燕齐、南有魏国,处处都要驻兵,能在长平集中四十万人,提供这么多的粮草,已经是举国之力了。 二十万的许诺,十五万的实际,这五万的缺口,就是赵国脊梁骨上那道快要断裂的裂缝。 “你说的不错。”白起终于开口,语气平淡,“赵国确实快撑不住了。” 王龁闻言大喜:“既然如此,武安君,咱们是不是可以一鼓作气......” 王龁快憋不住了,老是小打小闹的试探性进攻,他渴望着更大规模的战斗,渴望更大的功勋。 “但赵括带来了十五万人,是实打实的十五万。”白起打断了他,“加上廉颇留下的兵力,赵军在丹河东岸的兵力已近四十万。四十万人,就是四十万张嘴,四十万条命。赵括初来乍到,士气未散,粮草尚足。你若贸然大举进攻,就是拿我秦军将士的命去赌。” 王龁的笑容僵在脸上。 白起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羊皮上,刚好遮住了丹河东岸赵军壁垒的位置。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廉颇守了半年,为什么不出战?” 王龁闷声道:“因为他怕了。” “不。”白起摇头,“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粮尽,等我们退兵,等我们露出破绽。”白起的手指沿着丹河缓缓移动,“廉颇把壁垒修在了丹河东岸最高的几处山岭上——空仓岭、丹水、百里石长城。这三处互为犄角,进可攻,退可守。他不出战,不是不敢,是不必。” 王龁沉默不语。 白起继续道:“虽然空仓岭被我们夺了下来,但丹水这一道防线更牢固,赵括接手了这样一道防线,若他足够聪明,沿袭廉颇的策略,继续坚守,就会耗到我们撑不住。” “可赵王换将,不就是为了进攻吗?”王龁皱眉,“赵括若不进攻,赵王换他做什么?” “所以,”白起转过身,烛光映在他苍老的脸上,明暗分明,“我们要替赵王催一催赵括。” 王龁一怔:“怎么催?” “照既定方略行事。”白起重新坐下,声音不疾不徐,“派小股精锐,寻赵军壁垒薄弱处试探进攻。不要大打,打一下就退。看赵括如何应对——是出壁垒追击,还是坚守不出。” “若是坚守不出呢?” “那就再试,一定要按照既定的策略引诱赵军。”白起道,“一次,两次,三次。廉颇耐得住性子,我不信一个三十岁不到、从未独立统兵的人也能耐得住。更何况,邯郸那边的催战令,会替我们催他的。” 可他说不清为什么,心里有一根弦始终绷着,像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咸。 那是他打了四十年仗养出来的一种直觉。 “王龁。”白起忽然唤道。 “末将在。” “从明日起,我军营垒中的炊烟,减少三成。” 王龁一愣:“减炊烟?这是为何?” “迷惑对岸。”白起淡淡道,“赵括刚来,必然派人观察我军营垒。炊烟减少,他便会以为我军兵力不足,或者粮草不济。” “彩!”王龁眼睛一亮,“给他下个套。” “不止如此。”白起的手指在地图上秦军营垒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试探进攻的部队,许败,不许胜。” “败?”王龁先是反问,后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笑容,“善!” 第16章 长平之战5 我叫冯亭,原来的上党郡守。 长平关的夜比其他地方都要冷,奇了怪了,大夏天还冷。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地势太高,风从北面的山岭上灌下来,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又或者,冷的根本不是风,是我自己。 空仓岭丢了。 那是我带着上党十七座城邑归赵之后,赵军驻守的第一道防线。 廉颇将军在那里放了足足三万人,我也把上党能拿得出手的精壮全部送了上去,足足三千七百余人,都是我亲手从各县征调的子弟。 他们缺少武器装备,有的扛着锄头、柴刀和削尖的木棍也站在赵军的阵列里,连一面像样的盾牌都没有,却硬是帮赵军守了四十多天。 秦军的粮道从太行山那边翻过来,空仓岭正好卡在咽喉上。 王龁攻了三次,第一次折了两千人,第二次撞上了廉颇将军亲自布下的陷坑阵,第三次用了火攻。那天正好刮西风,火从山腰烧上去,浓烟蔽日,我在长平关的城头上都能看见那道冲天而起的黑柱。 三万赵军,三千七百上党子弟。 撤回来的不到一半。 我站在城头上数过。 一队一队的溃兵从山道上退下来,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烧得面目全非,有的走着走着就倒在路边,再也没有起来。 我认出了好几个面孔——那个卖枣的老陈家的二小子,那个在城门洞里给人写家书的瘸腿书生,那个娶了城南寡妇、整天乐呵呵的屠户。 他们都死在了空仓岭上。 因为他们信了我。 上党原本是韩国的土地。秦军攻下野王,切断了上党与韩国本土的联系,上党便成了一块飞地。韩王派人来传话,说上党已经许给了秦国,让我们开城投降。 开城投降。 这四个字说来轻巧。 上党十七城,十四万八千余户,男女老幼六十余万口。秦军是什么德性,我再清楚不过了。 降了,男子为奴,女子为婢,城中的粮食财物被洗劫一空,稍有反抗便屠城。 我在上党做了十二年郡守,看着城中的孩子长大,看着田垄里的庄稼一茬一茬地熟,看着街坊邻居在年节时互相登门、提着腊肉和米酒笑着问候。你让我把这些人的命交到秦军手里? 我做不到。 所以我派了使者去邯郸,对赵王说:上党十七城,愿归赵国。 赵王大喜过望,派廉颇率军二十万进驻长平,接管上党。 消息传回上党那天,百姓们自发聚到郡守府门前,有人敲锣,有人放起了过年才舍得放的爆竹,老人们拉着我的手,浑浊的眼睛里都是泪,说冯郡守救了上党六十万百姓的命。 韩、赵、魏本就是一家人,跟了赵国他们情理上能接受,毕竟只能这样才有了对抗秦国的资本。 他们说得救了。 我是救了他们一时,但我又把他们送上了战场,这一去就是一辈子。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死在空仓岭上的面孔。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怨恨,甚至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茫然。 我答不上来。 廉颇将军让我撤回长平关驻守,我便撤了回来。 我本可以留在战场上,和那些上党子弟一起死在空仓岭上,但我没有。 因为廉颇将军说,长平关是赵军的重要门户,上党的民夫需要有人调度,粮草辎重需要有人经手,溃兵需要有人收拢。 这些事,赵军的将领做不来,只有我,只有我这个在上党待了十二年的郡守才能做。 他说这话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我知道他是在给我找事做,不让我闲着。闲下来就会想,想多了就会疯。 但我还是日日夜夜地梦见他们。 今天醒得更早一些。 不是因为噩梦,是因为关城下来了人马。 天还没亮透,值夜的士卒便来禀报,说有一支赵军从南边过来,要过关北上。 我披了件外衣赶到城门口,看见一支约莫两万人的队伍正穿过关门。他们行军极快,步伐整齐,不像是廉颇将军麾下那些在长平守了大半年的老兵。 那些老兵我认得,他们走路拖着脚,懒洋洋的,因为知道前面没有仗打,不必着急。这支队伍不一样,他们每个人都绷着一股劲,像拉满的弓。 为首的是个两个年轻的将军,脸生得很。 我迎上去,报了身份,问他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他们只是看了我一眼,说了句“邯郸来的”,便不再言语。 邯郸来的。 邯郸来的援军往北边走,不是应该留在长平关驻防吗?北上是什么地方?是百里石长城,是通往上党腹地的山口。廉颇将军在那里布置的兵力一向不多,因为秦军的主攻方向在丹河正面,不会绕那么远。 “将军可否告知此行目的?”我又问了一遍。 那将军摇了摇头,神色冷淡而警惕,像是对我这个上党郡守并不信任。他没有再理会我,挥了挥手,万人队伍便像一条沉默的河流,从长平关的城门洞里穿过去消失不见。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信任也是应该的,我毕竟不是赵人。 下午的时候,又有一支队伍到了。 这回人少了挺多,只几千人。 领兵的将领骑着一匹青骢马,身长八尺,虎背熊腰,面如重枣,一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 他翻身下马,大步朝我走来,抱拳道:“本将司马尚,奉上将军命率部驰援长平。敢问可是上党冯郡守?” “上将军......”我心里很疑惑,但还是回了一礼,“正是冯亭。” 司马尚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不是那种客套的亮,是真真切切地亮了一下,像是见到了什么让他意外又高兴的人。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久仰冯郡守大名。当年郡守以一己之力保全上党六十万黎民,不肯降秦,引赵军入上党。此事在我邯郸军中,无人不敬佩。” 我愣住了。 “司马将军说笑了。”我垂下目光,“若不是我,赵国何至于与秦国在此地对峙大半年?何至于搭上那么多将士的性命?上党归了秦,秦军便直接威胁邯郸,我不过是将战火烧到了赵国头上罢了。你们该恨我才对。” 司马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冯郡守,”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我的家乡是武安,邯郸西北不到百里。若上党归了秦,秦军出太行,第一站就是武安,我的老母、妻儿,都在武安城里。” 他看着我,目光坦荡而郑重。 “郡守带着上党归了赵,秦军便只能从丹河正面一寸一寸地啃过来。没有郡守,上党早就丢了。” 他说完,又抱拳深深一揖。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段日子以来,所有人见到我,要么是客客气气地称呼一声“冯郡守”,语气里带着疏离;要么是沉默地看我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像是在回避一个难以评价的话题。没有人当面对我说过什么难听的话,可那种小心翼翼的沉默,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司马尚是第一个把话说得这样明白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半晌,我才哑着嗓子说了句:“司马将军远道而来,先在关中歇息吧,营房,我来安排。” 司马尚直起身,点了点头,随即又道:“不急,我有重要任务,上将军有军令给冯郡守。” “军令,什么军令,听说换了个新的主将,他怎么会给我军令......”我太好奇了。 第17章 长平之战6 秦川水在六月里是浑黄的。 上游山间大约刚下过雨,水势比平日里大了不少,裹着泥沙从北面山岭间冲下来,哗哗地撞在河床中的大石上,溅起泥浆似的浪花。两岸的灌木丛绿得发黑,蝉鸣从早到晚响成一片,叫得人脑仁疼。 王容蹲在河滩上,把双手伸进水里试了试。 水是温的,被六月的日头晒了大半天,带着一股子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味。他掬起一捧凑到鼻尖闻了闻,皱了皱眉,又把水泼了回去。 一万五千人就在这条河上忙开了。 没人说话。 王容下了死命令,筑坝期间,不得喧哗。 河滩上只听得见斧刃劈入木头的闷响、沙石倾入麻袋的沙沙声,以及赤脚踩进河泥时那一声声黏稠的咕嘟。六月天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后脖颈发烫,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把粗麻布的战袄洇出深色的印子。沉默的士卒像上万只工蚁,在秦川水上游最窄的一处石峡间,把一道堤坝从河床上一寸一寸地垒起来。 缚豹没有闲着,身先士卒,光着膀子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肩上扛着两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坝基处走。河水被他搅得浑上加浑,泥浆溅到胸口上,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古铜色的皮肤往下淌。 他把沙袋码在坝基上,转身又去扛下一袋,经过王容身边时脚步不停,只丢下一句瓮声瓮气的话。 “你说上将军怎么想的?” 王容没接话。 他蹲在岸边一块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大青石上,手里攥着一卷竹简。 上面的篆字却依然清晰。 赵括的亲笔,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像是在邯郸学宫的竹简上练出来的,规矩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王容、缚豹二将,点兵将一万五千人,携三十日粮,出长平关北行,绕至秦川水上游,择地形筑坝蓄水。筑坝完成后,原地潜伏,派斥候沿秦川水向下游侦查。若发现秦军自端氏方向溯秦川水而上,则伺机开闸放水,水攻之后全军出击歼灭来敌。歼灭之后,换秦人衣甲,骗开端氏城门,夺城。”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连在一起,他看了十几遍还是觉得不真实。 秦军自端氏溯秦川水而上?怎么可能,除非太阳打西边升起。 秦军主力全在丹河西岸,王龁的大营隔着河跟赵军对峙了大半年,一仗都没打下来。端氏在长平关西南方向,中间隔着两道山梁,秦军要从那里翻过来,先得在太行山的余脉里钻上好几天的山沟沟。 赵括怎么会觉得秦军会从那儿来? “军令就是军令。” 王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把竹简重新卷好,塞进怀中贴肉的位置。 他站起身时,目光已经投向石峡间那座正在长高的堤坝。 军中筑坝,有一套流传已久的速成法子,不靠夯土。 夯土太慢,六月里雨水多,土刚夯实一场雨就泡软了,根本来不及。他们用的是“囊沙”之法。 士卒们从辎重车上卸下一捆捆粗麻布,都是出发前在故关就备好的,展开,缝合,做成一只只半人多高的麻布袋。然后分成几队,一队上山砍灌木和细竹,一队在河滩上掘沙取石,一队将沙石填入袋中,用麻绳扎紧袋口。 沙袋码上坝基,层层叠叠,缝隙间填以河滩上的黏泥和碎石,再以削尖的木桩从袋缝中钉入河床,将整道堤坝牢牢楔在水流之中。 这样筑出来的坝,虽不如夯土坝能扛百年洪水,但拦一条秦川水,绰绰有余,而且快。 ------------------------------------- 另一边。 马鞍壑的六月比长平关更难熬。 长平关好歹筑在岭上,风能从丹河河谷里灌过来,再怎么闷热,早晚还有一丝凉意。马鞍壑不同。这地方是两座山岭之间一道深深凹下去的谷地,形如马鞍,四面高中间低,风一丝也透不进来。 蒲水从谷底蜿蜒流过,水面不过三五丈宽,被两岸疯长的野芦苇和菖蒲遮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只见一片墨绿的草浪在烈日下蒸腾着水汽,根本看不见河的踪迹。 韩不侵站在河岸上,汗从铁盔的边沿不断淌下来,沿着脖颈流进战袄的领口。战袄早就湿透了,贴在背上,被日头晒干的地方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他干脆把铁盔摘了,露出一张被晒得黑红的脸。 约有万余人在他身后忙碌。 这支队伍的规模比北边秦川水那一路大了太多。 韩不侵带来的却是整整三万——两万步卒,一万骑兵,战马在谷地深处临时围起的马栏里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刨起的尘土混着湿热的水汽,在芦苇荡上空凝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更让韩不侵心里犯嘀咕的是那些从故关分过来的攻城器械。冲车、云梯、投石机,拆成了零部件用骡马驮着,此刻正由辎重营的士卒们一件一件从牲口背上卸下来,在岸边的高地上分类码放。 他是赵括的护卫出身,跟了这位马服君之子整整十年。 直到赵括被拜为上将军那天,自认为对自己家的公子算是了解了,不过今天看来还是不了解。 但他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三万人和半个故关的攻城器械,藏到马鞍壑这条连地名都透着荒僻的山沟里来。 “韩将军。” 军司机踩着河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只陶罐。陶罐外壁凝着水珠,是从蒲水里汲上来的凉水。 韩不侵接过来灌了几口,水里有股草叶子泡烂的味道,但好歹是凉的。 “坝筑得怎么样了?” “已经码到第四层了。”周成指了指下游方向。 蒲水在马鞍壑的谷地间拐了一个急弯,弯道外侧是一道陡峭的土崖,内侧是一片宽阔的河滩。韩不侵选的坝址就在那个急弯的上游不远处,两岸山体收窄,像一只葫芦的腰。 “按照将军的吩咐,囊沙筑坝,日夜轮替,已经蓄起了半人多高的水头。再有三日,可蓄满一丈。” 韩不侵点了点头。他用的是和王容那边一模一样的法子——囊沙。粗麻布袋填入沙石,层层码放,木桩钉入河床加固。 “斥候派出去了?” “派了。下游三十里,三路斥候,日夜轮替。”军司马顿了一下,“目前还没有发现秦军踪迹。” 韩不侵没再说话,他已经在这里筑了五天的坝了,等的人还没来,到底是谁呢? 暮色从四面八方的山岭上漫下来。 马鞍壑的黄昏来得比别处早,太阳一落过西边的山脊线,谷地便迅速沉入一片幽暗的灰蓝。 韩不侵把铁盔重新扣回头上,沿着河岸往坝址方向走。脚下的河泥被白天的太阳晒得半干,表面结了一层硬壳,踩上去咔嚓作响,裂开的口子里露出底下乌黑稀软的淤泥。走出几十步,他忽然站住了。 不对。 他听到了什么声音。很轻,从北边的山道上传来的,被芦苇荡和暮色吸掉了大半,只剩下若有若无的振动。但韩不侵听得出那个声音。 马蹄。 不是一匹两匹。是数十匹。 他猛地转过身,手按上了剑柄。几乎是同时,岸边的士卒们也察觉到了动静,筑坝的号子声戛然而止。 马蹄声越来越近。 从北边山道上下来的。那条山道是通往故关方向的,两侧野槐丛生,白日里都遮天蔽日,此刻暮色四合,更是黑沉沉地什么也看不清。 一人一马,从野槐林的阴影中浮现出来,身形被最后一抹天光勾出一道模糊的剪影。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数十骑鱼贯而出,在暮色中列成整齐的两列纵队,沿着缓坡朝谷地中徐徐而下。 韩不侵眯起眼睛,努力辨认来人的旗号和甲胄。天色太暗,看不清细节,但他能看出那些骑士的马术极为老练,队伍行进间没有丝毫杂乱的声响,马蹄起落几乎踩着同一个节拍。 为首的骑士已经下了缓坡,踏上了谷地边缘的平地。暮色中,那人的身形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身量不高,甚至可以说有些瘦削,骑在马上的姿态却稳得像一座山。 那骑手策马又往前走了几步,进入火把的光照范围之内。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老迈的脸。须发皆白,白得像太行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脸颊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法令纹从鼻翼两侧直切到嘴角,像是刀斧在岩石上凿出来的沟壑。 韩不侵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廉颇......将军?”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颤,但在寂静的谷地中传出去很远。 来的人是廉颇。 那个在长平守了大半年、任凭秦军百般挑衅也不出战的廉颇。 那个应该回邯郸复命,应该在赵王面前受责难的廉颇,见鬼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末将韩不侵,参见廉颇将军。” 身后,附近的士卒们如梦方醒,齐刷刷跪倒一片。 第18章 长平之战7 丹水东岸的壁垒上,赵军士卒李盐蹲在垛口后面,把盾牌斜靠在墙根上,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啃了起来。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晒得夯土墙面上裂开的缝隙里往外蒸着热气。 李盐咬了一口干粮,嚼了几嚼,喉咙里干得厉害,便摘下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口。水是昨天从小东仓河里打上来的,在皮囊里捂了一夜,带着一股子皮革和泥沙的腥气。他咂了咂嘴,把水囊塞好,继续啃干粮。 秦军又要上来了。 他不用探头去看都知道。 李盐在丹水防线守了大半年,早就听熟了那个鼓点——短促的三声,间隔着再来三声,那是秦军调动小股部队的信号。 不是总攻,总攻的鼓声是连绵不绝的长音,从西岸一直拉到北面的山岭上,震得人后脊梁发麻。他在空仓岭守备时听过一次,那次秦军烧了整座山。 “又来了。”旁边的老卒赵疙瘩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他把嘴里嚼了半天的一根草茎吐出来,草茎已经被他嚼得稀烂,吐在墙根上黏成一团。赵疙瘩四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左手缺了一根小指,那是早年跟着赵奢打燕国时被箭镞削掉的。 他从垛口的缝隙里往外瞄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弯下腰,从脚边捡起自己的弓。 李盐也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拎起盾牌站了起来。 从垛口望出去,丹水西岸的河滩上,秦军正在渡河。 大约四五百人的样子。 没有冲车,连云梯都没带——就几百号步卒,扛着十几架轻便的木梯,涉水而来。丹水在六月里不算深,最深处也只没过成年男人的腰,但水流急,浑浊的河水冲在秦军士卒的腿上,溅起黄褐色的浪花。 他们举着盾牌挡在头顶,一步一步踩稳了河床上的卵石往前走,队伍被水流冲得歪歪扭扭,像一条在水中扭动的蛇。 赵军的壁垒上静悄悄的。 没有人放箭。 没有人叫骂。 甚至没有人站起来多看一眼。 李盐把盾牌在垛口前支好,从箭壶里抽出三支箭,两支咬在嘴里,一支搭上弓弦。他旁边的赵疙瘩也在做同样的动作。 秦军的前队已经上了东岸的河滩。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卵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们开始往壁垒脚下冲,十几架木梯被扛在队伍最前面,梯子的顶端绑着铁钩,钩住墙头就能牢牢咬死。 “放。” 都尉的喊声从壁垒高处传来,不高不低,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 箭雨泼了下去。 不是万箭齐发的那种泼。 赵军放箭的节奏很稳,不慌不忙,前排的弓手射完便蹲下,后排的补上来接着射,轮转之间几乎没有间隙。箭不是冲着人堆里乱射的,每一箭都奔着扛梯子的人去。 那些扛梯子的秦军士卒往往是队伍里最壮的,扛着最沉的家伙,躲闪也最慢。箭镞钻进肩膀、大腿、胸口,他们便连人带梯子栽倒在河滩上。 后面的人丢下尸体,捡起梯子继续往前冲,然后被下一支箭钉在卵石上。 李盐射到第三支箭时,一个扛梯子的秦军士卒已经冲到了壁垒脚下三十步的地方。 那人身材高大,光着上身,腰间系着一条秦军惯用的黑布腰带,肩上的木梯把他的脊背压成一道弓。李盐瞄准了他的胸口,松了弓弦。箭镞在空中划过一道扁平的弧线,从那人的左肩胛骨下方钻进去,穿透胸腔,带着一蓬血雾从后背冒出来。 他往前又冲了两步,然后膝盖一软,连人带梯子扑倒在地上。木梯从他肩头滑落,在河滩的碎石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没有人欢呼。 赵军士卒们甚至没有多看那具尸体一眼。李盐从嘴里取下第二支箭,搭上弓弦,寻找下一个扛梯子的人。 秦军冲到了壁垒脚下。 十几架木梯先后竖了起来,顶端的铁钩咬住了墙头的夯土。秦军士卒开始攀爬,一手举盾护住头顶,一手抓住梯子的横档,身体紧贴着梯面,像一群贴着树干往上爬的蚂蚁。 赵军的滚木礌石从墙头砸了下去。 那些滚木是早就备好的,堆在垛口后面,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根都有人小腿那么粗,两端削得溜光,方便抓握。礌石是从丹水河滩上拣来的,拳头大小到人头大小的都有,装在藤筐里,一筐一筐地码在墙根下。守军们抱起石头和滚木,对准梯子的位置往下砸,不慌不忙,像往井里丢水桶。 一根滚木从李盐旁边的垛口落下去,砸在一架木梯的顶端。梯子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顶端的两根横档同时断裂,趴在梯子上的三四个秦军士卒像熟透的果子一样摔了下去,砸在河滩上,溅起一片尘土。滚木跟着他们一起往下滚,一路碾过跌落的人体,最后卡在河滩的两块大石头中间,不动了。 礌石砸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咣咣声。秦军士卒咬牙顶着,继续往上爬。有人爬到一半,被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砸中盾牌,手臂一软,盾牌歪了,第二块石头紧跟着落下来,正砸在他的面门上。他的头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从梯子上翻了下去。 李盐把第五支箭射出去之后,手伸向箭壶,摸了个空。他蹲下来,从脚下的箭囊里抓了一把,重新插满箭壶。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秦军退了。 撤退的鼓声从西岸传来,短促而尖锐。攀在梯子上的秦军士卒开始往下跳,扛起还能用的梯子,拖着受伤的同袍,涉水往回跑。 赵军的箭雨追着他们的后背又泼了一阵,然后也停了。都尉没有下令追击,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些逃回西岸的秦军背影。 壁垒上安静下来。 有人在收拾滚木礌石,把还能用的重新码好。有人蹲在垛口后面喝水,水从嘴角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战袄的领口。有人把射空了的箭囊拖到墙根下,等着后勤的民夫送新的上来。 李盐靠着垛口坐下,摘下头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汗水混着尘土,在他脸上糊成一道一道的泥印子。 “这是第几次了?”他问赵疙瘩。 赵疙瘩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然后把那只缺了小指的手放下来,说:“这是新来的上将军来了后的第七回了,王龁那老小子,闲得慌,准备给新来的上将军一点下马威啊。” 李盐嘴一咧笑了起来:“那这不是扯的吗,就这点人,还没我们村人多。” 赵疙瘩白了他一眼,“你才扯吧,你们村前年闹瘟疫,都快死光了,哪还有人。” 李盐狡辩:“我们村人能生。” 赵疙瘩呆住了:“......野猪也没你们村人本事大。” 第19章 长平之战8 赵括盯着眼前那块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嘴角抽搐了一下。 【任务: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吻一个男人的腿。】 他把光幕上的字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他看了十几遍还是觉得这随机任务系统叫随机社死任务。它的唯一使命、终极目标就是为了让宿主社死。 偶尔赵括能完成一些简单的任务,但绝大多数都是绝对恶心人的任务。 他是谁,赵国上将军,马服君赵奢的儿子,有为青年一个,不做人了吗,去亲吻一个男人的腿? 不过话又说转回来,这个随机情报太重要了,赵括现在需要关于秦国的情报,尤其是关于秦王的确切信息。 这段时间赵括的一系列布置最主要是依赖于后世书上的关于长平之战相关记载,再加上前身本就拥有相当水准的兵法,而且廉颇本来的布置就很妥善,这才让整个丹水防线看起来变化不大,跟以前廉颇在时候没什么区别。 不过赵括却是知道,书是人写的,尽信书不如无书。司马迁老爷子他也是人,也会出BUG,没准儿关于长平之战的有些记载就是他喝多了乱写的,那可就要害死人了。 赵括急于知道更多关于秦军的情报,他想赢了这一仗,想活下去,随机情报就是他最大的依仗。 可这系统使用是有代价的,且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老是刷一些完成不了的社死任务。 赵括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思索着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最终,他还是想到了一个替代的办法,“亲就亲,老子还不信了,我能被你一个系统玩死。” “贲虎。” “属下在。” “去伤兵营。” 棚子里点着几盏陶灯,光线昏黄。 干草铺沿着两侧排开,上面躺着最近几日丹河防线送下来的伤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腿上裹着渗血的麻布,有的胸口中了箭,呼吸间发出拉风箱似的嘶嘶声。 他们看见赵括进来,几个还能动弹的挣扎着要起身行礼,闻讯赶来的裨将陈缭与方士均是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方士就是医生,用方技为伤兵治伤,效果可想而知。 “躺着。”赵括抬手按了按,语气温和而沉稳,“你们都是勇士,本将来看看你们。” 赵括看到有几个中了箭的伤兵半昏迷着,伤口已经化脓,在这个时代,也就意味着没救了。 他下了一道命令:“以后伤兵营用来包裹、擦洗伤口的布帛,必须放在沸水里煮够一个时辰,士卒日常喝的水也必须煮沸放凉喝,还有在营地里建一些方便之所,强令所有士卒在那里大小便。” 赵括露出雪白的牙齿笑道:“我们要搞一个‘讲卫生运动’,在营地里推广开,陈将军,这件事就交你们了,编个顺口溜,让士卒们一下就能记住。” “这回就算了,以后有条件我一定要搞个野战医院。” “一个两个也太埋汰了,到处都是传染病,哦我容易吗,如履薄冰。” 陈缭与方士懵懂着点了点头,浑然不知道这道命令有什么目的,也没听懂赵括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括的目光在一排排干草铺上扫过去。 他需要一条腿,一条男人的腿,一条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亲的腿。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用这种标准来审视伤兵,但系统已经把他人生的底线拉到了一个新的深度。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腿。 那是一个年轻士卒的小腿,裸露在外面,小腿肚上长着一个拳头大的毒疮。肿胀发黑,脓头白得发亮,周围一圈暗红色的炎晕,正往外渗着淡黄色的脓水。 赵括的胃翻腾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系统骂了大约有一百遍,脸上却保持着上将军应有的沉稳表情。 铺上躺着的那个年轻士卒叫轮。 他的小腿疼了不知道多少天了,疼得他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然后他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穿着将军甲胄的年轻人,正弯腰在他的腿边,低头看着他的毒疮。 轮努力把眼睛睁大了些,他认出了那张脸,上将军赵括。 “......上......上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砂石里碾出来的。 赵括没有回答,他在做心理建设。 裨将陈缭举着陶灯站在一旁,方士在一旁陪笑着,贲虎右手握着剑柄一步不离跟在后面。 突然他们看了令人不可置信的画面,他们的上将军低下了头,嘴唇贴上了那个肿胀溃烂的毒疮。 陈缭的陶灯差点掉在地上。 方士吓得心都跳出来了。 贲虎努力睁大自己的眼睛,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赵括的腮帮子微微凹陷。 他在吸。脓血从创口里被吸出来,涌进他的口腔。 那股味道,赵括的脑子在这一瞬间空白了大约有那么两三息的时间。 他侧过脸,把一口脓血吐在地上。脓血混着唾液,在干草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他喘了一口气,又低下头,嘴唇再次贴上创口。 一口,又一口。 创口周围的肿胀消下去了一些。脓头瘪了,暗红色的炎晕淡了几分,新鲜的血液开始渗出来。 赵括把最后一口脓血吐掉,从怀中摸出一只陶瓶,用指尖挑出药膏敷在创口上。 轮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痛。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不要包扎,换药就行。”赵括说完就走了。 陈缭举着陶灯跟在后面,眼眶有些发红。 回去后陈缭把这件事讲给了赵嘉和公孙常,公孙常愣了半天。 赵嘉却抚掌赞道:“我少时读兵书,先生讲过吴起为士卒吮疽的故事。” 赵嘉的声音有些发颤:“吴起吮疽,士卒的母亲听了之后哭了。她说,吴将军替她丈夫吮过疽,她丈夫战死了。如今又替她儿子吮疽,她儿子大概也回不来了。所以人人都说吴起爱兵如子,是古今难得的良将。” “不管你们信不信,我觉得上将军已经有了名将风采了。” 第20章 长平之战9 不枉赵括回去后漱了几缸水,任务取巧般完成了,随机情报刷新了。 【情报1:秦军左庶长王龁脸上的刀疤根本不是他所说的战场受伤,而是他年轻不懂事时与人争风吃醋打所致。】 赵括表示,人不风流枉少年,没想到那个浓眉大眼的敌军将领也喜欢喝了酒在酒吧打架。 【情报2:近期上党地区多雨水。】 这条消息让赵括很高兴,他定的水攻计策好是好,就是时间周期长了些,如果下游水位发生了太大的变化,还容易引起秦军的怀疑。如果上党长时间下雨,不仅可以顺利完成蓄水,还可以迷惑下游的秦军。 天助赵国! 【情报3:武安君白起命左庶长王龁执行减炊烟之计,用意在于迷惑你,让你急功近利之下以为秦军军队减员强行发动大举反攻。】 赵括表示,我是乌龟,巍然不动。 【情报4:廉颇部将赵嘉、公孙常、陈缭觉得你还行。】 赵括笑了,我这无处安放的魅力啊! 【情报5:秦军决定在近期增加攻占壁垒士卒的规模,将投入大量的攻城武器,试探一下你的守城能力如何,万一攻占了呢。】 白起你想屁吃啊,来就来吧,谁怕谁啊,哥们儿还有秘密武器等着呢,赵括表示很高兴。 【情报6:秦人又在邯郸散播谣言,说你赵括跟廉颇一样,坚壁不战,怂了,试图逼你开启反攻决战。】 赵括:散就散吧,我哥儿是谁?赵王,他信我。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我相信他会坚持下去的。 【情报7:廉颇将军觉得你有些神奇。】 赵括:我这该死的魅力,不分男女老幼啊! 【情报8:丹水防线守卫士卒李盐与赵疙瘩近日因为开玩笑而闹不和。】 赵括:这俩货谁啊,浪费我一条宝贵的情报名额,找到烹了他们。 【情报9:伤兵营士卒轮已经请了会认字的五百主为其写信回家乡,告诉其母亲为你立长生牌位。】 赵括:我谢谢你哦,我才刚及冠。 【情报10:秦王嬴稷与相邦范雎已至河内。】 赵括心里稳当了,终于刷到想看到的情报了,整个战略设计已经闭环了。 新的任务刷新了。 【任务:裸体在丹水河里游泳。要求:必须游够一个时辰。】 如果这个系统是一个实体,赵括一定会当场将它丢在地上,狠狠踩上几脚。 这社死系统,是嫌自己威望太高了,还是以为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躯,西岸秦军一轮齐射,我就会成为史上第一个因为裸泳而被射死的刺猬大将,千古留其名。 ------------------------------------- 阿母,伯兄: 见字如面。 赵疙瘩那厮,我不过开了个玩笑,他居然说我们全村人跟猪一样能生,你说气不气人,我没有理他,已经整整三天了。 不说他了,说点营地里的新鲜事。 上将军到长平快半个月了,这位上将军跟廉颇老将军不太一样。 廉颇老将军只管打仗,上将军连我们拉屎喝水都要管。 还让我们唱背一首顺口溜。 “水未沸,莫沾唇。 食之前,必净手。 便之后,亦复然。不溺野,不粪田。此三要,记心间。远疾疠,保平安。” 与之相应有第一道军令:沿着壁垒挖茅坑,坑上搭苇席棚子,坑里撒石灰。 所有人出恭必须去茅坑,谁敢再在壁垒墙根底下解决,抽五鞭,外加打扫茅坑三天。 军令一下,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们这些老卒在长平守了大半年,廉颇将军在的时候从来没人管过这个,壁垒墙根底下东一摊西一摊。 不过这味啊,六月天一蒸,那味道,那酸爽,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我们也习惯了,当兵嘛,打仗嘛,谁还讲究这个。 可上将军讲究。 他不光下军令,还派军司马专门巡查。 那些上官带着人在壁垒后面来回转悠,跟猎狗似的,专逮随地出恭的。逮着了就当众宣读军令,头三天逮了二百多个,鞭子都抽断了,第四天就没几个人,直到再也没有人随地方便。 第二道军令:喝的水必须烧开。 上将军命人在营地里放了许多大陶缸,缸里装满烧沸过的水,旁边挂一只木瓢。军令写得明明白白,所有人饮水,必须从缸里舀,不许直接从河里捧了喝。 河里的生水,牲畜可以饮,人不行。烧水的柴从后方运,每天民夫多跑好几趟。 各队轮流派人看火,大锅架在营地里从早烧到晚,那锅里就像是炖那种老牛的牛肉,怎么炖都嚼不动,炊烟从早飘到晚。 这道军令比挖茅坑还让人摸不着头脑。 弟兄们私下都在嘀咕,丹河的水喝了大半年了,也没见谁喝死,怎么换了上将军就金贵起来了。 除了喝的水,洗伤口的水也分开了。 伤兵营的方士找了很多民夫来帮忙,开始用烧开过的水清洗伤口,煮过的麻布包扎。 上将军还命人把伤兵营整个翻整了一遍,原先的苇席棚子拆了重新搭,通风的帘子全部掀开,闷了半年的血腥气和草药味终于散了出去。干草铺全部换新的,脏了的铺草拖出去烧掉。 但伤兵们好像脸上有了笑容,比以前好多了。 阿母,我说这些不是抱怨。 从那以后,壁垒上的光景变了。 茅坑每天有人打扫,撒石灰,居然不怎么臭。陶缸里的水永远是满的,木瓢挂在旁边,谁渴了就去舀一瓢。垛口后面的夯土地面被扫得干干净净,老鼠窝被掏了,破草鞋被烧了。 赵疙瘩每天值哨之前都要去茅坑蹲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拎着水囊,路过陶缸就灌满。他也不说什么,我也不说什么。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上将军每隔两三天就来壁垒上走一圈。不骑马,不带仪仗,就带着亲卫,那个很凶的大个子和几个亲兵。 有一次他走到我跟前,我正蹲在垛口后面啃干粮,赶紧站起来行礼。他摆了摆手,说你继续吃。然后他真的就站在那里,等我咽下那口干粮,才问了我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李盐。 他笑了,说,你欠我一个情报,然后他就走了。 我没听懂。 阿母,天快亮了。秦军的战鼓又在对岸响了起来,声响跟往常不一样,我得去垛口上了。 就是想家。 儿 李盐 第21章 长平之战10 战鼓响了。 不是一面鼓,是上百面蒙着老牛皮的战鼓同时擂动。鼓声从丹水对岸滚过来,沉得像闷雷贴着地面走,震得人胸腔发麻。 李盐看了一眼还墙根下睡觉的赵疙瘩顺势踢了他一脚,吼道:“还睡?快起来,秦人捅你腚眼了!” 赵括站在韩王山一处高台上看着对岸。 秦人甲士列阵如铁,赵嘉紧锁眉头说道:“看这阵列,应该不下有三万人。” 赵括没说话,他心里清楚,随机情报系统已经提醒了,秦军计划了较大规模的突袭行动,如果事情顺利...... 赵括突然吩咐道:“赵将军,如果我方攻击顺利,秦人又配合,就顺势执行那个计划。” 赵嘉愣了一下,结巴道:“就......就今日吗?” 赵括却信心满满地望着对岸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士卒们想家了,我答应了带他们回去赶上秋收。” 赵嘉躬身行礼:“诺。” 秦军先登营涉水时,河滩上的脚步声起初是零散的,后来密集成片,再后来连水流的声响都被盖了过去。三万人同时渡河,丹水像被煮沸了,水花翻涌。 轒辒车在浅水处艰难挪动,木轮陷进淤泥里,骡马被鞭子抽得嘶鸣,缰绳绷到极限时发出皮料摩擦的闷响。这种攻城车可以理解为一个能移动的大型木质堡垒,车身顶部和四周覆盖多层生牛皮,保护藏在里面的士卒靠近、执行攻城任务。 云梯的长杆在人群中晃动,像一片移动的枯木林。 先登营的士卒把盾牌举过头顶,水没过了腰,没过了胸。 秦军左翼,一个年轻的什长走在队列最外侧。 他好像听到东边传来一种声音不是鼓,不是号,是某种巨大的弓弦被绞紧时木料与牛筋发出的呻吟,从壁垒上方传出来,以前没有听过这种声音。 他扭头望过去。 赵军的壁垒垛口后面亮着一排火盆,火光在风里摇晃着。 突然他看见那些火光同时剧烈晃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从火盆之间飞了出来。 他没能看清那是什么。 第一支弩箭车射出的长矢贴着水面飞来,箭杆比长矛还长,铁箭头有巴掌宽。它飞行的声音不是尖啸,是一种低沉的震颤,像风灌进窄巷。 那支弩矢先击穿了什长身边一个老卒的盾牌。铁皮蒙面的木盾中间炸开一个洞,木屑还没落地,弩矢已经钻透了老卒的胸甲。 老卒的身体向后仰去,嘴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弩矢从他后背穿出来,带着一团血雾,箭杆上挂着碎肉,余势不减地扎进第二个人的小腹。 那人正举着云梯的横杆,两只手都占着,弩矢从他肚脐上方钻进去,从腰椎侧面透出来。他的腿立刻软了,整个人跪进水里,水花溅起老高。 弩矢还没有停。 它带着两个人的血,一头扎进什长的左肩。铁箭头撞在锁骨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从身体内部传上来,比从外面听到的任何声音都清晰。 箭头从肩胛骨后面冒出来,箭杆卡在骨缝里,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什长低头看见自己肩膀前面冒出来的那截箭头,上面挂着不知是谁的肠衣,还在冒热气。 他想喊,嘴里只漏出一声漏气的嘶响。 其它人被吓坏了,他们何曾看过这种场面,淌水的脚忽然变得有千斤重,心里有一个念头叫自己逃离这个战场,但又有一个念头告诉自己,无令撤退、逃跑,回去也是死。 整条河面上都是这种声音。 弩箭车一轮一轮地放,长矢掠过水面,打进涉水的队列里。 它们穿过人的身体时,皮甲被洞穿是闷的,骨头被击碎是脆的,人的脑袋被贯穿时发出的是一种湿漉漉的破裂声。 白起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微。 “弩箭车。”他说。 王龁站在他身侧半步,脸色已经变了。 “卑鄙的赵人,居然把攻城器械搬上了城头?” 王龁是宿将,打了半辈子的仗,攻过无数座城。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战法,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把弩箭车搬到防御阵地上攻击这种战术手段。 这些东西是用来攻城的,是架在城外砸城墙的。把它们搬上城头射人?不讲武德,不讲武德的战术,没有这种先例。 “赵括竖子......”王龁的话卡在一半,那边阵地上又闹幺蛾子了。 赵括还带了投石机,它们摆在壁垒后方,一字排开,排了好几列,密密麻麻了的,陈缭一脸肃穆站在旁边指挥,身边站了一个拿着令旗的传令兵。 “先打一轮,放!” 百架石机同时抛射,扭力臂释放时的震动隔着丹水都能感觉到。 石弹被甩上天空,升到最高点时像是停了一瞬,密密麻麻地悬在蓝色的天幕上。然后它们开始坠落,速度越来越快,带着巨大的惯性,砸进秦军最密集的地方。 一颗石弹落在步卒队列的正中间。 它砸中了一个扛着长戟的士兵,落点正好是头顶。那人的脑袋在石弹和铁盔之间被压碎了。 不是裂开,是碎,骨头的碎片和别的东西一起向四面八方溅开,打在周围人的脸上和铁甲上。 他的身体还站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脖子以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截参差不齐的颈骨从甲领里戳出来。 断口处的血不是流的,是喷的,喷了旁边掌旗兵一胸口。然后那具无头的尸体膝盖一弯,栽进水里。 更多的石弹落下来。 它们砸进人群,砸在盾牌上连手臂一起砸断,砸在已经上岸缓慢移动的轒辒车上,把生牛皮的顶棚砸穿,石弹滚进车厢里,里面传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和惨叫声。 有一颗落偏了,砸进河边的浅水里,水面炸开,水柱冲起来两人高,落回去的时候把旁边的士兵砸得东倒西歪。 王龁的手按上了剑柄,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赵人不讲武德,不讲武德,我们才是攻城的......” “杀伤有限,但对我方士卒的士气损伤极大,控制好攻城的队伍,不要影响了军心。”白起一眼就洞穿了赵括安排这种战术的目的。 不为有效杀伤,只为了震慑对方,令敌人不战自溃。 “第二批。”白起说,“全部压上去。” 王龁猛地转头。“武安君,赵军的投石机和弩车还在发......” “全部压上去。”白起又说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他在耗我们的先登营,让他杀。等先登营死光了,他会觉得自己赢了。我们就是要让对方占据上风,如果他们上勾了,就执行既定策略。” 王龁沉默了片刻,转身去传令。 赵军壁垒上,赵嘉把剑刃在一具秦兵尸体上擦干净。 他身后,一架驽箭车的绞盘正在重新上弦,旁边的士卒扛着新的箭杆跑过来,草鞋踩在被血浸透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深色的脚印。 第22章 长平之战11 秦军第二波攻势结束后,第三波又紧接着来了。 前两批先登营的尸体还泡在河滩的浅水里,被水流推得微微晃动,像堤坝下堆积的枯枝。 秦军没有收尸,怕耽搁时间,给守城方喘息的时间,这是老规矩。 第三波的队列比前两波更密。 五万步卒排成五十个方阵,每个方阵1000人,盾牌挨着盾牌,长戟架在盾沿上,从东岸看过去像一片移动的铁色堡垒。 方阵与方阵之间夹着云梯队,每架云梯配四十人——二十人扛梯,二十人持盾掩护。 站在高处望去,轒辒车像甲虫一样密密麻麻蠕动着,令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秦军的中军大纛往前挪了三百步,直接插到了丹水南岸的河滩上。 这是一个信号。 大纛前移,意味着主将的视线离前线更近,也意味着后退的余地更小,更多的意味着秦人要夺第二道防线的决心。 赵嘉把驽箭车又往前移了一段距离,只是这一两波的攻击,他俨然已经成为了这方面的熟手。 它们被堆在垛口最前沿,射界压得更低,越过河滩这段距离后,到达丹水时几乎是贴着水面平射,威力更大。 弩矢掠过河滩时带起的风把浅水吹出一道笔直的波纹,然后钻进秦军方阵的前排,又是一段残酷的屠杀。 当秦军的中军方阵已经越过了河滩的中线,赵军这边的弓箭手开始还击了,但同时秦人上了河滩的驽兵也开始反击了。 驽手分成三列,前排蹲,中排半跪,后排站,三列轮射,箭矢从重甲方阵的头顶上越过去,像一片密集的雨点朝壁垒上泼洒。 箭镞钉在木墙上,钉在垛口的横木上,钉在赵军士卒的盾牌上,发出密得连成一片的击打声。有箭镞从垛口的缝隙里钻进去,钉进了一个赵军弩手的脖子,那人惨叫一声就没有声响。 同样的,赵军的箭也像下雨般飞到了秦军的阵地,秦人指挥的大声吼着,原先蹲在地上的立着盾牌的士卒立即端起大盾,将身边的袍泽护起来。 总有运气不好的,也有盾牌位置没有架好的,有些箭矢总能从这些缝隙里钻进去,带走一条条的生命。 这样的场景在这段壁垒前面无数次重复上演着,惨叫声、厮杀声、金石交接声不绝于耳。 轒辒车是在第三波攻城的后半段被点燃的。 那辆车已经来回跑了四趟,由于有防火与防砸设计,加之这辆车运气好,来回运送了不少秦军至壁垒下方。 赵军壁垒上,一个什长模样的老兵探出垛口看了一眼那辆轒辒车的位置。 紧接着三只陶瓮几乎同时被从垛口上推下来,砸在轒辒车的顶棚上。 一支火把从垛口上扔下来。 火把在空中翻了一圈,然后在落进车顶油层的那一刻猛地炸开。橘红色的火从车顶上腾起来,不是烧,是炸。 火焰膨胀的速度太快,沿着油流淌的轨迹往下烧,车顶在烧,车壁在烧,车轮在烧,车轴上积着油垢的榫头也在烧。 一个先登卒从车尾的缝隙里爬了出来。 他的左半边身子烧着了,披膊上的铁甲片被火烧得发红,烙进肩膀的皮肉里。 他爬出了大概十步远。然后一支箭矢从垛口上射下来,从他的后背钻进去,箭头穿透胸腔,从胸口正中冒出来。 他的身体顿了一下就不动了,但火焰还在燃烧,直至躯体缩成一团焦黑的物质。 偶有爬上墙头的秦军也会很快被赵军送走,他们人数太少了,形成不了压倒性的优势,徒劳无功。 赵军这边也不是没有伤亡,秦人的驽兵厉害。 “天下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这句话可不是吹牛,而是韩国先进的治铁业决定的,其主力弓弩“击刹弩”射程可达惊人的六百步。 只不过这一切都随着韩国宜阳城被秦国攻占而结束,而秦人也顺势拥有了韩国先进的弓弩技术。 秦人只是数量并不占优的驽兵攻击,已经形成了强大的远程火力网,对赵军城头上的所有,不管是活人还是死物,覆盖性攻击。 没有盾牌的保护,赵军稍有冒头就会被击中,巨大的冲击力往往会连人带箭钉在夯土地面上。 两方的指挥将领均是有些心疼起来。 赵嘉是负责城墙上这部分的,他一言不发,只是命令补充人手和安顿伤员,清抬尸体。 他已经习惯了,甚至麻木了,跟着廉颇的时候已经见怪不怪了。 王龁这边疼得他脸上的疤痕都扭曲起来,好几万人啊,短短几个冲锋就没了。 他回望了一下平静的白起,后者轻声说道:“继续,可以开始计划了。” 王龁先是失望,听到后半句话时瞬间就变得精神奕奕起来。 “诺!” ------------------------------------- 王龁调动了二十万人,是在寅时动的。 没有号角,没有钲鼓,大军的调动静默得像一条蛇在枯草底下游。 二十万人的队列沿着丹水往北铺开了将近二十里。前队已经过了泫氏以北的河湾,后队的尾巴还拖在泫氏南面的河滩上。 步卒走在内侧,靠着河岸,他们的铁甲上涂了泥,晨光还没出来,泥巴半干不干的,把甲片的光全吃掉了。 轻装弩手走在外侧,贴着山脚,脚上绑着草绳编的鞋套,踩在碎石上声音很轻。辎重车走在最后面,车轮用破布裹了轮辋,碾过河滩的时候只发出闷闷的、被压住的声响。 这么多人的调动是怎么也瞒不住的。 赵嘉把消息带回壁垒的时候,赵括正在吃早饭。饭是一碗粟米粥,上面搁了两条腌菜。 他把碗放下了。 “多少人?” “不下二十万。”赵嘉的嗓音是哑的,他跑的太急,喉咙里吸进去的风还没缓过来,“往北,过了泫氏河口,往长平关的方向去了。” 说完的赵嘉有些兴奋,因为前几天赵括跟他说过这件事,秦人会往长平关方向移动,意图直接越过第二道防线,直接打第三道防线。 赵嘉等人却是嗤之以鼻,根本不相信。 他们认为秦军不会这么傻,把自己陷入死地。长平关城高墙厚,还有冯亭在那里守卫,两面夹击,这二十万秦军不就是被包围了吗。 赵括当时笑了笑,说出了他的分析与布置,并要求他们顺势而为。 三人惊为天人。 第23章 长平之战12 火堆上烤的是三只野鸡。 韩不侵蹲在火边,用匕首尖给它翻了个面。皮烤得缩紧了,油脂从皮下面渗出来,滴进火里,嗤一声,冒一小股青烟。 廉颇坐在对面,背靠一截枯死的松树干,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韩护卫。” “属下在!”闻言韩不侵起身行礼。 “不必拘谨,只是闲聊一下。”廉颇微笑着。 “你跟了你家公子几年?”廉颇说。 “十年。”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不侵手里的匕首停在烤鸡上方。 他想了想,刀刃在火光的映照下晃了一下,“公子平日里挺努力的。” 他把匕首收回来,从野鸡身上撕下一条腿,递给廉颇。 廉颇接过去,没吃,拿在手里。 “主君从小就在培养公子,公子每天寅时就起来了。”韩不侵说。 他撕下另一条腿,也不吃,就攥着,“不管头天睡多晚。起来先读兵书,一盏灯,一卷竹简,往往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廉颇似乎是得到了某种答案,感慨道:“原来如此。” 过了好一会儿,火堆里的松枝又烧断了一节,廉颇的瞳孔里倒映着火苗,他想起了那天交接兵符后,赵括喊住了他,开口说的第一句就震住了自己。 廉颇回忆—— “对面秦军的指挥是白起。”赵括的手指着丹水河西岸,秦军大营。 廉颇原本带有些许怒气的脸陡然间僵住了,老脸上褶皱顿生,他拍案而起指着赵括的脸脱口而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括的这个消息就是在狠狠扇他的脸,打了这么久的仗,连对方主将都没搞清楚,你个什么仗,还沙场宿将,回去玩泥巴去吧。 “是白起。”赵括看着他平静地说着,又重复了一遍。 廉颇的手放下来了,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怎么知道。”他压抑着自己的声音问。 “老将军,你想一想空仓岭怎么丢的,还有秦将王龁,你以前都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一个左庶长,在秦国军功二十级爵位里才排在第十级,他有这个资格统领多达五十万秦军吗?” “秦王就这么信任一个新人?” “你觉得是秦王蠢还是我们蠢?” 廉颇从案后站起来,他走到地图前面,凑近了看以前他做的那些标记。 良久后。 “白起。”廉颇说,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是白起,不是他在指挥的话空仓岭防线还丢不了。”赵括说。 廉颇神色黯淡下来,自语自语:“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当然是赢了这场仗,有可能的话吃下赵国这四十万大军,让赵国从此一蹶不振,进而扫灭赵国。”赵括自嘲道,“不然我怎么会到这里来,这也是他们战略的一部分,我可是他们最怕的‘马服’啊!” 廉颇吓得后退几步,撞在了营帐支柱上。 忽然他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什么,疑惑开口:“你......你都知道......” “廉将军,请看,假如我是白起,我会怎么诱惑一下初领军的马服子?”赵括没有回答,反而邀请起来。 廉颇靠了过来,看着赵括在地图上比划着。 “上党的地形我相信老将军已经是探查过的,形如釜底,四面皆山,只有几条河谷可以出入。” “这种地形天然地有利于防守方,不然我们赵国也不可能支持这么久。” 听到这里,廉颇点了点头,他承认,不是占了地利,他也支撑不到现在。两个国家的军事力量一眼看到头,完全不是秦国的对手。 赵括继续说道:“白起胃口很大,他动的第一下,不会冲着壁垒来。他会沿着丹水往北拉一支队伍,人数不会少于十万,也许更多。拉得长长的,让我们看见。我们看见秦军往北,就会把整个防线的守军往长平关方向调。南线调走了,这里。” 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丹水中段的一个点上。 “泫氏。” 廉颇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下去。 泫氏,整条丹水防线最窄的地方,南北两段防线的搭扣。 “泫氏一空,他真正的攻势会从这里撞进来。”赵括的手指压在泫氏上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往北拉的那十多万人是饵,真正的杀手锏在泫氏对面。” 他的手指从泫氏往东划,划到大粮山。 “泫氏一断,整条防线就被切成了两截。大粮山的粮草辎重全部在南段,北线的主力被隔在北段。南段有粮无兵,北段有兵无粮。白起不用打,等上十多天,北线自己就垮了。” 廉颇看着地图,他看着赵括的手指在羊皮上划出的那道路线,如果白起真的这么走,丹水防线会像一条被斩成两段的蛇,首尾不能相顾。 “北线的将士可以撤到长平关,百里石防线。”廉颇指了一个漏洞。 赵括的手指又指向另一个点,那里写着两个字“端氏”。 “我会提前从端氏发兵,溯秦川水向上游走,翻过两座山,绕到长平关北面,发动突袭,攻下长平关,与原先北上的秦军合流。” “同时,我会发兵攻下故关,这样北段的赵军就完全被围在里面了。” “不对,不对,里面还有二十几万大军,我们完全可以冲出来的。”廉颇不相信推演的结果。 赵括笑了,大地图上划了一个大圈:“老将军,你也看过这里的地形了,太特殊了,河谷宽阔,却出入口极少,我要是白起,只需要在北边的长平关守住,南边的泫氏守住,任凭你来再多人的人也冲不开这个关卡。” “地形太窄,大军摆不开,本来应该集中优势兵力,一举击溃敌人,结果却只能一点一点派兵前去攻卡,这是兵家大忌,我叫它添油战术。” “这在兵家史上也是头一遭,因地形特殊的缘故,竟然造就了等兵力面围之的效果,白起算计我们可能不是一天两天了。” 廉颇懂了,他的脸变得发白,手都开始颤抖起来,他极力找到赵括战术推演中的破绽来。 “还有生机,大王还可以派来援军,只要援军一到,马上就可以解围。”廉颇惊喜道。 赵括却说道:“我得到消息,秦王与范雎正在河内,老将军,你觉得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六月天里,廉颇的冷汗滴了下来,滴在了地图上。 他闭上双眼,仿佛很疲惫,“去征兵,发往百里石防线,断我赵国后援之路,真是毒辣的计谋啊!” 第24章 长平之战13 “既然......如此,还是应该坚守不出,上将军......”廉颇忽然想到什么,第一次叫称呼赵括“上将军”,是他在请求。 “不能再防守了,赵国没粮了,我听说去齐国借粮没借到,必须尽快结束此战了。”赵括说了句实话。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廉颇仰天苦笑。 “老将军,不要急,还有机会,我在故关的时候提前安排了几件事。”赵括劝道,又来到了墙上挂的地图前。 廉颇往地图那边挪了挪。 “第一,”赵括指着长平关,“五天前,我派了王容、缚豹领兵一万五千人经过羊头山,抵长平关后北上绕至秦川水上游。” 廉颇凝视着地图上那个点,捋着胡子,想了想说:“人虽少了些,但秦人未必也会很多人,应该可以阻截成功。” “我让他们在那里筑坝。”赵括又说。 廉颇眼睛一亮,惊喜之色溢于言表:“善,有了水攻的辅助,即使秦人再多一倍的兵力也能战而胜之,善。” “第二路,”赵括的手又挪到了长平关,“大王给我派了个副将,叫司马尚,我看他还比较稳重,派他到长平关协助原上党郡守冯亭在那里征调人手,在丹水上游也筑了一个坝。” 廉颇像看神仙一样盯着赵括,盯得后者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有冯亭的协助,可以在长平关周边征到兵,合着司马尚带的5千人,利用水攻,应该可以在南北夹击下将秦军的先头北上的士卒歼灭。” “第三路,已令我的护卫暂代统领,领兵三万,在蒲水河上游筑坝,秦人从河内发的援军必定会走这条路至百里石防线。” 赵括说完看了看廉颇,郑重道:“第三路还缺一个主帅,我希望老将军你能到那里去。” “为何还要我去统兵,难道......”廉颇眼中精光一闪,他想到一个可能。 “就是河内,我要你带着这三万人马击溃援军,兵发河内,活捉秦王。”赵括做了一个斩首的动作,“没有这一关键环节,秦人是不会退兵的,我们必须逼他们做出决定。” (回忆结束) 廉颇结束了他的回忆,看了一眼堆放在河滩上码放整齐的攻城武器,这是他攻打河内的底气。 当然,还有那一万骑兵,已经不知道被他安排到哪里了。 “马服子啊,马服子,老夫服了。”廉颇突然间冒出一句。 一旁的韩不侵懵逼了,公子做了什么,把老将军都折服了? ------------------------------------- 回到丹水防线。 一如赵括的设想,秦军在王龁的率领下北上,作出攻击长平关的姿态。 而赵军也在预先的计划中分批次从南线调兵至北线,由赵嘉统兵,公孙常去了大粮山,陈缭则留在了韩王山。 七月十五日,小雨。 泫氏的血是从卯时开始流的。 秦军的攻势在天亮前就开始了。 秦人终于较真了,他们动用了撞车。 泫氏正面的夯土墙被撞车砸了整整一夜,墙面上的裂纹从墙根一直裂到垛口,最宽的地方能伸进去一只手。守军用装土的草袋从里面填,填了一层,秦军的撞车又砸开一层,填土的草袋从裂缝里挤出来,掉在墙根下,砸在攀城的秦兵头上。 赵军的弩箭车在卯时初打光了最后一捆弩矢。 负责弩车的都尉从垛口上探出去看了一眼,河滩上秦军的尸体从水线一直铺到墙根,但后面的方阵还在往前推,盾牌上的箭杆密得像刺猬的背。 都尉把最后一支弩矢推进箭槽,瞄了一辆正在渡河的轒辒车,扣悬刀。 弩矢穿透了轒辒车的侧板,钉进去半截,车里传出一阵闷住的惨叫,但车轮还在转。都尉扔下弩机,拔出剑。 “填土!”他哑着嗓子喊。 没有人应他。垛口后面的土袋已经用完了。 夯土墙的裂纹正在扩大。 辰时,泫氏正面的墙塌了一截。 不是撞车撞塌的,是墙基被河水泡了两天两夜,夯土从底部开始软化,整段墙往外倾斜,然后轰一声坐了下去。 烟尘还没落,秦军的中军大纛往前压了。 白起把大纛从南岸高地上直接推进到丹水河滩,离泫氏塌墙的豁口不到五百步。 大纛每往前挪一尺,战鼓就紧一分,鼓声密到后来连鼓点都分不清了,变成一种持续的、震得人胸腔发麻的轰鸣。 最先冲进豁口的是一个百夫长。 他踩着一块斜搭下来的夯土残墙跳进去,落地的时候右脚踩在一具赵军尸体的胸甲上,滑了一下,单膝跪地。 他还没站起来,对面一把长矛从烟尘里捅过来,矛尖擦着他的耳根过去,划开了耳廓。 血顺着脖子淌进甲领里。 他左手攥住矛杆,把那个赵军士卒从烟尘里拽出来,右手短刀从下往上捅,捅进对方的肚子。 豁口里涌进来的秦兵越来越多。 先登营把一面残墙彻底推倒,碎土从墙面上剥落,露出里面的木骨架。木骨架被火烧过,焦黑,承不住力了。 十几个秦兵用肩膀顶着同一根烧焦的立柱,齐声喊了一嗓子,立柱从榫眼里脱出来,整段残墙哗啦一声垮下去。 豁口从两丈宽变成了五丈宽。 秦军方阵从豁口里灌进去。 泫氏正面的防线从这一刻开始被撕开了。 陈缭在脸上抹了一把,也不知道是血还是汗,吼道:“撤退!” 残余的赵军跟着陈缭朝着北方跑,离泫氏越来越远。 未时,泫氏的城墙上升起了秦军的黑旗。 消息传到丹水西岸的时候,白起站在河滩上,身后是大纛。 传令兵从泫氏方向跑过来,“泫氏,拿下了。” 白起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等待的幕僚和副将。 “传令,中军全部渡河。天黑之前,我要二十万人站在丹水东岸。” “另外,派兵去拿下大粮山赵人的粮仓。” 他顿了一下。 “王龁的北路军,调头。泫氏已经通了,让他开始过河,往东压,压缩赵人的空间。” “令端氏的偏军出发。” “还有,传信大王,白起等着大王的好消息。” ...... 丹水东岸 泫氏以北,赵军的韩王山营地里,瞭望哨看到了黑旗。 传到赵括面前的时候,他正在观察着一支来自秦军的箭。 箭镞是秦军的,技术来自韩人,三棱形,从木头里挖出来的,钉得很深,箭杆还断了。 传令兵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上将军,泫氏......” “知道了。”赵括打断了他的话,继续研究着秦人的箭。 他无意间看到贲虎有些眼热地望着丹河方向,询问道:“想去就去啊,赚点军功换个爵位。” 贲虎收回灼热的目光摇了摇头,“不去了,韩不侵让我守在公子身边寸步不离,我答应了他,我不能去。” “我又不是花瓶,你不在就碎了,去吧,没事的。” 贲虎还是摇头,“最大的功劳就是保护好公子,其他的都不重要。” 赵括摆弄箭簇的手停了下来,他笑了,“他们说你没脑子,我觉得他们才是没脑子,我们贲虎是有聪慧的。” 贲虎骄傲地挺了挺胸膛,依旧是瓮声瓮气的说:“以前同村的人骂我没脑子,我一点儿也不生气,我只是没带,忘在家里了。” 赵括拍了拍额头,长叹一声,“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 第25章 长平之战14 带兵攻打大粮山的秦人将领叫王横,他骑在马上,数万人跟在后面,把山路踩得泥浆乱溅。 他摸着满是胡须的脸,心想今天又可以赚到斩首的军功。不过粮仓里据说有几千守军,几千颗脑袋,也不够分啊,真愁人。 他抬头看见了粮仓。 仓门全敞着,赵军正在跑。 王横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没错,赵军不是撤退,是撒丫子跑。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什长,头盔掉了也不捡,光着脑袋往林子里钻。 后面跟着一大群人,有的跑两步回头看一眼,一把丢掉手里的戈,也有的脚上的草鞋跑飞了,弯腰去捡,听见身后秦军的喊杀声炸起来,鞋也不要了,光着一只脚蹦跳着往林子里蹿,比猴还快。 更多的是空着双手,轻装逃遁,连手上的武器也丢掉了。 王横勒住马,愣了。 数万秦军冲上山顶,剑拔出来了,盾举起来了,准备割首级的短刀攥在手心里。 山顶上一个人都没有了,除了风。 仓门敞着,风从里面穿过去,吹倒了一个箩筐,带出来几粒粟米,滚到司马桓马蹄底下。 “......赵人。”王横脸都气红了,“赵人他娘的连血性都没有吗!” 一箭没放,一个人没留,跑得比兔子还快。 王横的属下劝了劝,“好歹也获得了赵人的粮食。” 秦人开始搬运粮食。 不过当其中一个卒长不小心,把一个麻袋摔破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麻袋里不是粮食。 是石头,是泥巴。 王横命人将所有的麻袋都挑开,无一例外,一粒粮食都没有。 他的脸更红了,里面还泛着紫,已经快到爆炸的边缘,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可能赵人也没有余粮吧......” 传回消息后,白起并没有太多惊讶,在他的心里这才是一个合格统帅必备的素质。赵括能改变粮仓的位置,还不算太差。 白起笃定赵括将粮食放在了故关。 “传令,兵发故关。” ------------------------------------- 斥候踩着泥浆回来报告。 “来了,来了,秦人真的来了。”他有些激动。 斥候嗓子是劈的,跑了太久,喉咙里吸进去的冷风和泥腥味把他的声音磨成了一把砂砾,“端氏方向真的来人了,两到三万人,前军已经进了河谷。” 王容正站在筑坝的土台上,他看了一眼坝上游的水面,又看了一眼身后。 缚豹正蹲在土台边上,用匕首削着一根木楔子。 “上将军真神了,不过他们有三万人。”缚豹说,没抬头,“我们才一万五。” “没有问题,我们有坝。”王容脸上透着一股兴奋劲,也不枉他们在这穷山恶水沟里待了一个月,喂了一个月的蚊虫。 一个大功劳就要送到他们面前。 缚豹把匕首尖扎进木头里,“什么时候放?” 王容没有回答。 他在往北看,河谷的入口处,秦军的旗帜还没有出现,但已经有鸟从林子里惊起来,黑压压地往天上飞。 “等。”他说,“等他们全部进来,上将军说了,尽量减少我们的伤亡。” 秦军从端氏来的前军是巳时进入河谷的。他们的目的就是溯秦川至上游,绕到百里石防线的长平关,攻陷长平关。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本来机密的偷袭,变成了赵军以逸待劳的水攻。 两万五千人沿着秦川水的河道往上游走,队列被河道挤成了长条,前队已经看见了赵军的营寨,后队的尾巴还拖在河谷入口外面。 领军的秦军将领很年轻,不到三十岁,嘴角留了两撇胡子,胡子尖用蜡捻过,往上翘着。 他骑在马上,马走在河床的卵石上,蹄子打滑,马头一颠一颠的。 转弯进入这个河谷时,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里居然有一座坝,一座水坝,秦川水在这里被生生截断抬高,大量的水还从高处溢下来。 “这回要倒灶了。” 坝上有人,站在坝顶的边缘,手里拿着一把斧头。 斧刃在日光下亮了一下,然后劈了下去,轰隆隆的碎裂声不断传开。 秦川水被堵了半个月的水,从决口里冲出去的时候不是流,是站起来的。 水头有两人多高,裹着泥沙、断木和被冲垮的夯土块,从河谷的拐弯处砸下来。水头最前面是白色的水沫,水沫后面是黄色的泥浆,泥浆里面翻卷着被连根拔起的灌木和不知道从哪里冲下来的枯树。 秦军的队列里,最前排的士兵听见了这个声音。他们抬起头,看见水头从河谷拐弯处转过来,像一面移动的黄色的墙,根本来不及了,只有闭眼的时间。 水到了。 前排的人被水头直接拍进了水里。 盾牌、长戟、铁甲,在水里轻得像纸片。 人裹在水里翻卷,手和脚从水沫里伸出来,又被泥浆吞进去。 有人抓住了岸边的灌木枝,灌木被连根拔起,带着人一起卷进水里。有人往岸上爬,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翻起来,身体被水往下拽,在泥地上犁出十道指痕,然后指痕断了。 中军的秦兵看见水头朝自己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跑了。 他们转身往河谷两侧的坡上爬,但河谷两侧是陡壁,坡度几乎直立,碎石上面长着稀疏的灌木。 人踩上去,碎石往下滑,把脚底下的人带下来。一个百夫长爬到了半坡,手够到了一棵手腕粗的野枣树。他把整条胳膊缠上去,树干的刺扎进他的皮肉里。 他是抱住了,水头从他脚下冲过去,眼睁睁看见他那一百人里的大多数袍泽被水卷走。 他们没有直接沉下去,而是浮在水面上,铁甲被水冲得翻起来,罩住了他们的脸,他们用手去扯铁甲,扯不开,然后撞上了水里翻滚的枯树,人就没了。 后军的秦兵还在河谷入口外面。 当他们看见水从河谷里涌出来,水头已经被河谷两侧的山壁夹碎了,冲出来的时候散开了,漫过河岸,漫上河滩。他们没有被水卷走,但水退下去之后,河谷里剩下的东西让他们站在原地上不动了。 水退了。 不是慢慢退的。秦川水是条小河,半个月的蓄水量冲出去,势头猛,但来得快去得也快。 水头冲过河谷之后,后续的水势就弱了,水面从两人高降到一人高,从一人高降到膝盖深,然后变成一股黄泥汤,从河床的卵石之间往下渗。 渗到最后,河床上只剩下泥浆、碎石、断枝、和秦军的尸体。 第26章 长平之战15 王容、缚豹带人下河床查看,即便他们征战多年,也未曾见过如此凄惨的画面。 尸体铺满了河床。 不是一具一具的,是一片一片的。 水把人的队列冲散了,又把散开的人重新堆在一起。冲到河道拐弯处被山壁挡住,水流打旋,尸体就在漩涡里聚成一堆。 有的尸体面朝下埋在泥浆里,背上的铁甲被水冲得翻过来,甲片的系绳断了,铁甲像翅膀一样张开。 有的尸体卡在两块卵石之间,头朝下,脚朝上,靴子被水冲掉了,光着的脚底是惨白色的。 有的尸体抱着一截断木,胳膊缠在木头上,手指交叉握着自己的手腕,像在祷告。 沿秦川下游数里到处都这样的场景,赵军俘虏了一些幸存者,没有斩杀殆尽,因为他们的脸上已经毫无斗志。 他们用门板抬着人走,还用麻绳串着那些能行动的俘虏,长长的队伍蜿蜒数十里。 王容站在坝的残基上,夯土被水冲走了一大半,剩下底部的几层木桩。 缚豹的声音远远从河谷传上来,他的裤腿上全是泥,长剑插回鞘里了,手里提着一只从泥里捡起来的秦军头盔。 “多少。”王容问。 “活的大概四千。”缚豹说。“死的没数,可能还有的冲到更下游去了。” “真没意思,这场战斗太无趣了,一个斩首都没有。”缚豹抱怨道。 王容却从他的报怨里听出了他的得意,“行了,少得意了,要不是上将军让筑这个坝,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让弟兄们加快速度,留一千人押送这些人去长平关,其余的换上秦人的衣甲,二三子一起到端氏城里吃朝食。” “善!”缚豹露出一口大白牙。 ------------------------------------- (下面出场的是赵王亲封的副将司马尚,司马尚画外音:我容易吗,一开始就出场了,还是副将,居然混到跟冯亭一起当包工头。) 赵括给冯亭的任务是征调长平关周围郡县的民夫,协助司马尚在丹水上游修筑水坝,以待时机。 赵括看中的就是冯亭为官多年在当地有声望,如果让司马尚去征发民夫,估计他只有用刀剑威逼了。 冯亭虽然不解军令的用意,但他还是跟司马尚通力合作。 征调令下到各乡,乡三老们没有推诿来了八千人,合着司马尚的五千人马,在丹水上游择了一处较窄的河谷就开始动了起来。 七月十七日。 冯亭派去侦察的斥候回报,丹水上游,防线的最北端来了很多秦军,一眼看不到头,数也数不清。 冯亭搞不清楚为什么秦人会到这里来。 长平关靠着丹水这一面,也就是南面根本没有城门,也没有城墙。长平关本就是在太行山脉这一段山体上建起来的,山体夯土的城墙离谷底高达数十米,根本不具备攻城的条件,可以说是天然的屏障,秦人除非傻了才会到这里来攻打。 长平关的军民夫们都是依次坐吊篮下到谷底,才能在下面建立营地开始修筑水坝。 一开始直到水坝筑好,冯亭都是持怀疑态度的,他认为新来的赵军主将可能是疯了,在一个毫无价军事价值的地方筑坝准备水攻,脑袋被门夹了。 直到他被斥候带来的消息打脸。 听到消息的司马尚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碎碎念道:“上将军是靠谱的,大王没有看错人,我也没有跟错人......” “冯郡守,可以开闸了,上将军的命令是看见秦人就开始放水。”司马尚说道。 “我亲自去。”冯亭拿了一把斧头就朝着绑绳处走去。 他将六根固定大坝的麻绳依次砍断。 主桩底部的木塞被水的压力从桩眼里顶出来,冲到半空中。 脚下的坝顶开始抖。 它开始震动、撕裂。 夯土从他的靴底裂开,裂缝像蛇一样往两侧爬,越爬越快。 榆木主桩被水的压力从桩眼里一节一节地顶出来,碎石和泥沙从桩眼周围往外喷,桩身倾斜了,开始折断,陆陆续续有整根桩被水冲走。 坝断开了! 水头拍下来的时候,秦军的前队正在坝的正下方。 他们的既定目标是在长平关下等待从端氏偷袭长平关的人成功,然后将大队全部带进长平关,完成对赵军的反包围。 河谷两侧是直立的石壁,河床里挤满了人,转身的空间都没有。来不及做出其它动作,最前排的人本能地把盾举起来。盾挡不住四丈高的水头。水头把前排的盾牌手全部拍进了水里。盾牌浮上来了,人没有。 中队的秦兵看见水头过来,开始往后跑。跑在河床的碎石上,脚底打滑,跑三步摔一步。摔倒了,后面的人踩上来。有人往河谷两侧的坡上爬,坡太陡,碎石太滑,爬上去两步滑下来三步。水到了,把爬坡的人和踩人的人一起卷走。 不过蓄的水到了这里已经威力太减了,丹水河谷宽阔,这才避免了秦军的全军覆没。 等冲到后队时,已经只有小股的水能冲上河滩,只造成了一些骚乱。 王龁气得七窍生烟,知道着了赵人的道,他连忙传令收拢队伍,排列阵型。 为时已晚。 没等秦人这边缓过气,原先在壁垒里面的赵军择准时机冲了出来。 迎接秦军的就是一波箭雨,由于没有准备,阵型散乱,盾牌兵并没有到位,一时之间死伤惨重。 王龁气得哇哇叫,挥舞着长剑大骂赵人不讲武德,不讲礼仪,不等他把阵型摆开再战。 先出来的是剑盾手,轻装,不披重甲,手里一面圆盾一把短剑。他们从门里涌出来的时候不喊,只是跑。 紧跟在后面的是长矛手从门里出来。 他们披半甲,胸甲和护肩,胳膊是光的。他们跑得比剑盾手慢,但矛长,隔着剑盾手的肩膀往前捅着那一排排的秦军。 整条丹水北方的河滩上,秦军的其他方阵正在被赵军分割、冲散、吃掉。 一股失败的情绪在战场弥漫开来,这股情绪像烟雾一样迅速扩散至整个秦人队伍。 兵败如山倒,不管王龁有再高超的指挥艺术也止不住这二十多万人的溃败。 河滩上,俘虏的队伍从丹水一直排到司马尚筑坝的位置。 十五万人,十个人一串,麻绳连着麻绳。 麻绳还是从秦军的辎重里找出来的,不够用,后面的就用从死人身上解下来的腰带,用断掉的弓弦,用牛皮带。 秦军的俘虏坐在河滩上,双手绑在身前。铁甲被解下来了,堆在另一边,堆成一座铁山。铁甲堆在日头底下晒着,甲片上沾着的泥干了,裂成碎块,从甲片上往下掉。 王龁被赵军士卒从牛车上抬下来,有气无力喘着气,他被放在俘虏队伍的最前面震慑那些俘虏。 断腿也被司马尚用木棍和麻绳固定过,方士还为其上了药,这是一个重要目标,所有人都知道暂时不能让他死。 赵括从俘虏队伍前面走过去,贲虎寸步不离跟着。 他走到王龁面前瞧了一眼,笑了。 “别让他死了,值很多钱的。” 司马尚也笑着回道:“诺。” 赵括这时也注意到了在司马尚身边那个四十岁出头,身量中等偏上的人。 他的皮肤偏黑,呈现出日晒风沙打磨过的古铜色。面容方正,颧骨略高,眉骨突出,眼窝微微下陷。 “属下冯亭,拜见上将军。”冯亭单膝下跪,行了一个揖礼。 赵括也还了一礼,还亲手扶起了他。 “上党这边,”他说,“这些年收成怎么样?” 冯亭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赵括会问这个。 “还行。”他回道,“今年雨水比去年多,粟米应该能多收一成。还有今年桑葚结得好,等会儿我让人送一些给上将军品尝。” “那我可就等着了,补肾的,刚好被秦人气得肾疼,是要补一下。”赵括微笑着回应,“不过还要等几天,等结束了这场战争,等上党恢复了平静。” “就几天吗?”冯亭喃喃着,“那可真是太好了......” 第27章 长平之战16 十万河内兵,沿着蒲水的河道往上走。 河道在这里是季节性的,雨季有水,旱季干涸。 “怪不得都说北方土地贫瘠,赵人穷得尿血,雨季的时候这条河里居然没多少水,没水种什么田,这儿的土地送我,我也不要。” “谁送你啊,不多砍几个首级,你才会空着手回家,家里也会穷得尿血......” “就是,哈哈哈......” 几个秦军正在行军途中闲聊。 他们正是从河内郡刚征召的十万兵中的几个。 河内郡是秦国刚从魏国手里夺过来的地盘,秦王征兵的诏令下到河内各乡的时候,征的是十五岁以上的男子。 十五岁的还没长开,六十岁的头发已经白了。他们领到的兵器是咸阳武库淘汰下来的旧货。矛尖上有锈斑,盾牌上的蒙皮已经磨穿了,弩机的弦是松的。 有人领到的矛杆上还带着树皮,分到的盾牌比他的身体还宽,还有的人长得还没有戈高,比猴子还瘦。 他们从河内各县走到蒲水,走了三天,脚底磨出了泡,泡磨破了,血把靴子内衬粘在脚上,脱不下来,已经快将耐心耗尽了。 实际上他们就是一群刚放下锄头的农夫,根本未经训练。秦王与白起的目的也不指望他们能打什么攻坚战,只要能在百里石防线当个炮灰拖住赵国的援军就可以了。 突然,他们耳边传来轰隆隆的巨响,等抬眼看去时,只看到白花花的一片...... ------------------------------------- 河内郡的治所在怀县。 怀县的城墙是夯土的,不高,城门是木头的,外面没有包铁皮。 这段时间以来,怀县县令都默默待在他日常公务的地方,后院休息的住所是一步也不敢踏入。 不是他惹了母老虎生气,而是...... 秦王嬴稷与相邦范雎在一个月前来到了这里。 他们的目的就是征兵,秦王下令征发河内郡所有十五岁以上的男子,给出极大的奖励,只要应征入伍,就能被赐予“一级爵位”。 商鞅变法后,秦国的爵位与土地、住宅等丰厚利益直接挂钩,这项激励让河内的百姓顿时像秦军那样充满了斗志奔赴战场。 秦王嬴稷坐在桑树底下的草席上。 他没有穿冕服,换了一件深色的常服,背靠着树干,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了。 范雎坐在对面,隔着两步。 他穿着青灰色的深衣,腰背挺着,手搁在膝盖上。 “相邦,寡人亲政多少年了?”秦王突然问道。 范雎默算了一下回道:“六年。” “是啊,才六年,正是有了君的相助,寡人才能收回大权,真正执掌秦国。”秦王感慨道。 “长平打下来之后,”秦王突然转换了话题,“寡人要攻打邯郸。”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层沙哑,是一种命令式的语气。 范雎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他也当了六年的相邦,已经很了解面前的大王了,他没有接话,等着秦王接下来的话。 “赵国就剩这口气了,已经缓不过来了。”秦王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搁在膝盖上。 他手背上的皮肤松了,青筋浮着,秦王老了。 “长平打完,大军不回来,直接往东推。从长平到邯郸,四百里。一个月之内,寡人要坐在邯郸的城头上。” 他探手从头顶的枝杈上摘了一颗桑葚。摘下来的桑葚带着一小截青色的果柄,果柄断口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 “善!”范雎击掌赞道,“臣尝闻敌弱而不取,待其复强,反受其害,大王有此决断实乃我秦国之雄主。” 范雎说的意思就是趁其病,要其命。 趁着赵国长平之战大败,兵力空虚,快速推进到邯郸,亡其国,非为残忍,实乃存亡之道。 “大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范雎小心翼翼试探着问。 “但讲无妨。”秦王并不介意,他瞥了一眼自己的臣子,微微笑道。 “大王,武安君?”范雎轻声询问,“若全胜而归,大王打算怎么赏他?” 秦王把手里剩下的桑葚汁在草席边上蹭了蹭,没有说话。 “武安君已经是侯了。”范雎继续说,他试图引导秦王自己思索这件事。 白起的军功爵位只是十六等,大良造。而秦国军功二十等,最高等级的是彻侯,但武安君现在这个封号差不多已经对齐彻侯的待遇。 秦王把手上的桑葚汁蹭干净了,“相邦。” 范雎倾身。 “寡人用白起,用了他二十年。”秦王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他替寡人打下鄢城,寡人给他增了食邑。他替寡人打下长平,寡人会再给他增。若他替寡人打下邯郸,寡人会封他的儿子,他的家族。” 范雎从草席上站起来,知道自己的潜意思被秦王听出来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膝盖在草席上碾了一下,发出很轻的草茎被压断的声音。 “臣范雎。”他行着揖礼,声音不高,“愿随王上,从长平始,覆灭六国。” 范雎这一礼,既是认错,也是表达自己的态度。 “起来吧。”秦王说,他并不太在意自己臣子间的内斗。 而且这些大话他都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厌烦了。自己这个臣子哪里都好,就是心胸不够稍微窄了一些。白起的快速崛起对他造成一些压力,导致范雎时不时要给白起上点眼药。 不过秦王并不在意,真正的王者怎么都能驾驭好他们。 范雎站了起来。 一颗桑葚落下来,落在秦王的袖子上。紫色的汁水在深色的布料上洇开,洇成一朵很小的、颜色更深的暗花。 秦王低头看了看袖子上那点洇开的紫色,并没有擦。 “这棵桑树,”他说,“等寡人回了咸阳,让人移回去。” 范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棵桑树,树干有碗口粗,树皮灰褐色,裂成一道一道的纵纹,很普通的树。 “寡人要把它种在咸阳宫的院子里。”秦王说。“等邯郸打下来,寡人再从邯郸移一棵。等大梁打下来,再移一棵。等临淄打下来,再移一棵。” “寡人的院子里,树种满了。六国也就没有了。” 范雎重新在草席上坐下来,把陶壶提起来,给秦王的空碗里倒满了井水。 他想起细作传来的一情报,笑着说:“臣听说一件怪事,赵括严令士卒须喝煮沸过的水......” 正在这个时候,有个卫士传来消息:“报,大王,发现大队人马正靠近怀县。” 秦王与范雎均是浑身一震。 第28章 长平之战17 怀县城头。 夕阳压得很低,一寸一寸往太行山后坠。 秦王嬴稷站在城楼垛口前,手按在青砖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范雎站在旁边,两人都不动,没人敢劝。 秦王腰悬太阿,虽年老,但肩背却依然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脸上很平静。 范雎在秦国为相多年,见过嬴稷大怒,也见过他大喜,更见过他忧愁的时候,但这回的明显跟以往都不一样。 范雎知道,那平静下是一种近乎凝滞的不可置信。 秦王不敢相信赵军居然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这里。 说实话,范雎也不敢相信。 正在与白起大军对峙的赵军,居然出现在河内郡。 他们怎么会是从北方过来,没有碰到增援百里石长城的河内秦军吗? 还有领军的大将是廉颇,他不是被赵王喊回邯郸去了吗? 怀县城外地势平阔,本是河内郡难得的沃野,此刻却像是被一只巨手从地底整个翻了过来。 廉颇的军营从城下一直铺到视野尽头那条流淌欢快的河水,黑压压的帐篷如同一场落在秦人心尖上的瘟疫。 真正叫人心底发寒的不是数量,嬴稷和范雎都是见过大军阵仗的人,轻易也不会吃惊,他们吃惊的是赵人有攻城器械。 究竟是怎么被运过来的?太行山那路况,根本不是人走的。 它们在暮色里排成数列,比营帐更高,比旗帜更令人注目。 最近的两架云梯车已经组装完毕,车架高过城墙半丈,梯身裹着生牛皮,前端悬着铁钩。 云梯之后是整整一排投石机,梢杆仰起,像一群仰天张嘴的巨鸟骨架,底下堆着已经凿好的石弹,每一颗都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就怀县那跟纸一样脆的城墙,估计用不了一轮石弹就会支离破碎。 更远处还有冲车,车顶覆着湿泥和熟牛皮,辕木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静静卧在营地边缘,像一头头吃饱了懒得动弹的巨兽。 这些东西被牛车拉着,运到怀县城下,组装,调试,排列。 城墙上的守军看着赵军完成每一个步骤,而每一个步骤都令他们不寒而栗。有许多士卒都惊恐地不时咽着口水,同时望向秦王的方向,渴望听见撤退的命令。 嬴稷的目光从器械上移开,落在更远的地方。 骑兵。 外围一圈全是骑兵。 上万的骑兵,他们分成四队,在城池的四个方向静默地站在那里,像一道铁铸的堤坝,堵住了怀县通往所有方向的道路,也堵住了任何企图突围出去的队伍。 “难道他们是准备围而不打......” “他们不是来杀寡人,只是准备困住寡人。” 范雎与秦王几乎同一时间猜到廉颇的意图。 嬴稷微微侧过头,看了范雎一眼,范雎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当然步兵就更多了。 城墙上的守卒早就数过,至少二万,也可能三万,因为营帐不断在增加。 更令范雎觉得恶心的是,赵军步兵在城下挖了三道壕沟,每道壕沟后面都筑了土垒,土垒上插满削尖的木桩。 他们没有架云梯,没有推冲车,甚至没有向城头射过一支箭。 三天了,整整三天,廉颇的几万大军就这么围着怀县,安营扎寨,挖壕筑垒,把一座河内小城裹得像蚕茧里的蛹。 围而不打。 嬴稷忽然笑了一声,声音短促而干涩,“寡人的相邦,见过这样的仗吗?” 范雎沉默了一会儿,才应道:“臣没见过。臣甚至没想过,廉颇会把攻城器械先组装好,却不发一矢。这是给谁看的?” “给寡人看的。”嬴稷咬着牙说,“他在告诉寡人,他随时可以攻城。但他不攻。 “他要寡人自己选,是派人去邯郸求和,还是派人去搬武安君。” 武安君三个字一出口,范雎的眉心跳了一下。 “不能去通知武安君,现在的武安君不能分心。”范雎脱口而出。 秦王苦笑着,“寡人何尝不知,只是廉颇会帮我们告诉武安君这里的情况。” 范雎本想说白起经验丰富,不会上当过来救援,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实,白起不得不来。 秦国律法严苛,自商鞅变法后,确立了“事皆决于法”的法治原则。 见知不举者的刑罚,与同罪论处。 武安君白起身为秦王的股肱之臣,坐视君王安危于不顾,知情不举,按律当与谋害者同罪。 也就是死罪。 白起也怕被弹劾,弹劾就是死。 所以他知道消息后一定就会来救援秦王,那样也就中了赵国的计。 “他连白起也一并算进去了。”范雎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嬴稷没有接话,他重新望向城外,暮色已经沉到了骑兵阵的后面,把那些人和马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色的剪影。 营地里的火把开始一支接一支亮起来,从城下蔓延到远处,星星点点,最后连成一片,把整个怀县围在当中,像一圈不会熄灭的火环。 “廉颇老了。”嬴稷忽然说,“这一切都不应该是他谋划的。一个活着的秦王比死了的更有价值,武安君不得不来啊。” 范雎知道秦王说话的潜台词。 如果廉颇直接攻城杀死了秦王反而对秦国更有利,继任者随时可以继位,打着为先王报仇的名义,秦人们同仇敌忾,更加势不可挡,这不是赵国想看到的结果。 相反,如果秦王没死,反而被困在这里,四面八方得知消息的秦军都会赶来勤王,反而更易陷入围点打援的战术困局中。 秦赵大战正酣,几乎秦国大部分的兵力都在丹水前线,白起不来勤王,谁来勤王? 范雎这时突然想起一个猜测,“难道这一切都是未尝领军的马服子布置的?” 秦王胆气过人,这时候还有心情大笑,笑完后他用戏谑的眼神看着范雎,“相邦,看来你无意间放出了一头吃人的猛兽。” “寡人记得九年前的阏与之战,赵奢横空出世,重创我大军,九年后,他的儿子赵括难道也是如此,天不佑我秦国啊。” 范雎能说什么,什么也不敢说,只能尴尬地低头擦汗。 良久后,秦王唏嘘着开口:“相邦,派使者去邯郸求和,让他相机行事,这回我们输了。” “诺!”范雎的声音有气无力,赵国的这一招简直打在了他们的七寸上,令人动弹不得。 入夜时分,怀县北边的城门大开,出来几骑,均插着黑色的旌节,以竹为竿,上饰彩色羽毛或牦牛尾,那是使节的身份象征。 北面的守军没有为难这几骑,还特意让开了一条通道。 第29章 长平之战18 夜深的时候,白起没穿甲,只披了件半旧的深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两截瘦硬的手腕。 他蹲在河岸边一块半浸在水里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把随手拔的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水里丢,看它们被水流卷走。 身后跟着两个裨将和一名掌旗官,都不做声。 军中都知道武安君的脾气,他不说话的时候,一定是在思考什么大事,天塌下来也别出声,影响了武安君的思绪那是罪不容诛的。 丹水涨了。 白起盯着水面看了一刻钟。河水不算浑浊,但流速比傍晚时快了许多,漫过了岸边的芦根,把他方才坐过的那块干石头淹掉了一半。他伸出三根手指探进水里,停了一息,抽回来,在指尖上捻了捻。 沙场多年的白起直觉是敏锐的,这也是他一步步从最底层爬到顶端的原因。 水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凉,而是一股股死气萦绕的寒气。 上游,只能是上游。 他把手里的草茎全部抛进河里,站起来。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那两个裨将刚要开口请示,白起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两个人同时把话咽了回去。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平常,像在说今晚的伙食,“前军所有攻城器械推上去,故关,天亮前必须拿下。” 第一个裨将愣了一下。 故关他们已经攻了两天,赵军居然出奇的守得死硬,城墙上的箭像是不要钱一样往下泼。 前军白天刚退下来休整,现在半夜重新拉上去,还是强攻...... 他犹豫的这一息之间,白起已经越过他,对掌旗官伸出了手。 掌旗官立刻解下腰间皮筒,抽出一卷帛图递上。白起蹲下来,就着旁边士卒举着的松明火把,把图在地上铺开。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骨的阴影把整只眼睛都罩在暗处,只偶尔映出一点跳动的光。 “王陵所部,从现在起,所有弩车调到泫氏北向,面向谷口列阵。”他的食指在图上点了一下,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堵在那里,不要放里面的赵军出来。” 第二个裨将皱眉道:“武安君,泫氏城北的赵军至少达到二十万,我们能堵住吗?” “必须堵住。”白起打断他,语气和切菜没什么区别。“谷口宽不足三百步,四十架弩车横排,轮番上弦。赵军出来多少,就留在谷口多少。” 他把“留”字咬得很轻。 “只能靠我们自己了,王龁那边估计是出事了,指望不上了。”白起又补充道。 两个裨将对视一眼,不敢置信,也不敢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王龁那里可是有二十多万大军。什么叫出事了? “还有,”白起继续说,“故关城下,不用计,不用佯攻。云梯、冲车、楼车,全部推上去,不计死伤。” 裨将的喉结动了一下,“诺!” 脚步声远去,河岸边重新安静下来。 白起站在原地没动,低头看着脚下上涨的河水,水已经漫到离他靴底不到两寸的地方。 马蹄声传来。 是从上游方向来的,跑得极急,斥候滚下马背的时候几乎是摔下来的。 他浑身湿透,甲胄上挂着水草和泥浆,单膝跪在白起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武安君——上游——上游漂下来——” “尸体。”白起替他说完了。 斥侯猛地抬头。 白起这才转过身来,低头看着他。 “多少。” “数不清。”斥候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怕还是因为其它的原因,“河道里连成片,被河湾处的枯木挂住了不少,都是我们的人,我们的甲。” 白起略一思索,立即决定:“上游的事,天亮之前都不准告诉其他人。” 他站起来,对斥候说:“嘴巴严实一点,伤口去找方士,休息一晚。” 斥候叩首而去。 白起望向故关方向。夜色中那座关隘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蹲伏在群山之间的巨兽。 他知道城头上的赵军正在等,等泫氏的援军从谷口冲出来,等他的大营腹背受敌。 但白起决定让他们等不到了。 “去告诉王陵。”白起对掌旗官说,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盖过,“弩车今夜全部就位。泫氏城北向出来一人,就钉一个人在路上,出来一队,就钉一队。” 白起完全把赵括使用驽箭车的精髓学到了,也不限于攻城战了,反而用于堵截战。 掌旗官领命而去。 河边只剩下白起一个人,和几个举着火把的士卒。丹水还在涨,上游漂下来的东西开始零星出现了,先是几块破碎的盾牌木片,然后是一截断掉的矛杆,再然后有一具尸体漂了下来。 尸体在河湾处被枯木挂住,缓慢地转了个圈,脸朝向岸边。 很年轻的脸,没过二十岁的脸。 白起看着那张脸漂过去,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右手握成了拳,骨节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松开了。 “把王陵叫来。”他对身后的士卒说,“让他把中军所有预备队带上去,故关城下。天亮之前,我要站在故关城头看日出。” 士卒正待领命而去时,忽然又有马蹄声传来。 又一个斥候跳下来,“报,丹水下游来了几骑,丢下一个石碑转身就走了,牛他们的装束应该是赵人。” 一闪而逝的惊骇从白起的脸上浮现,下游?赵人?这几个字眼由不得他多想。 斥候带回来的是一块石刻界碑,是青砖材质,长1尺多,宽不到七寸,厚3寸左右。 上面的篆文写着“怀县”二字。 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猜测到了真相。 白起闭上了双眼,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抖动。 别人不知道“怀县”二字是什么意思,他却太了解了。 大王在那里,赵人把他它围住了。赵人特意来告诉自己,就是在逼自己退兵。 到底退不退呢?故关马上就要攻破了,胜负还在五五之数,我该退吗?还是去解救大王? 不救大王?回去后范雎第一时间就要弹劾我。 赵括,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吗? 等白起再睁开双眼时,一丝鲜血从他的嘴角滑下,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发出命令,那些字眼仿佛重若千钧,让他万分吃力,“击鼓退兵,前军变后军,在泫氏阻挡追击的赵军,后军变前军,轻装简行,朝丹水下游急行军。” 第30章 长平之战19 邯郸,龙台宫。 赵王丹已经连续三日没有睡好。 每到夜半,他总会从榻上猛然坐起,今夜又是如此。 他索性不再躺下,披了件缣衣走到殿外。 七月的邯郸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得廊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赵丹站在栏前,望着西南方向,那是长平的方向,上党的方向,赵括所在地方。 快一个月了。 从邯郸到长平,快马五日可至。就算廉颇留下的营垒需要重整,就算秦军势大需要谨慎,一个月,足够一个将军往邯郸送出至少三拨军报了。 廉颇在时,十日一报,雷打不动,哪怕军报上写的是“今日无战事”五个字,也从未断过。 赵括一个字都没有送回来。 “大王。”宦者令缪贤蹑足走过来,捧着一碗温热的黍米羹,“夜深了。” 赵王丹没有接。 他问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廉颇在哪里?” 缪贤愣了一下,“廉颇将军......小臣不知。” “寡人也不知。”赵王丹说。 廉颇被夺了兵符之后,带着亲随离开了长平大营。按常理,他应该回邯郸复命。 可从长平到邯郸,走了快一个月,人还没到,就是爬也爬回来了。 有人说他在途中生病了,可能在哪座城里养病,也有人说他心有怨气,绕道去了代郡看望旧部。 还有人说,说这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说廉颇将军根本没有南下,而是往西去了。 往西是秦国。 赵王丹不信。 廉颇那个人,脾气硬得像太行山的花岗岩,骂起人来连他这个赵王都敢顶撞。这种人是不会降秦的。 可是不信归不信,人一天不站在你面前,心里那个疑影就一天散不掉。信任这东西,好比虎符的两半,合上了能调千军万马,裂开了连个什长都使唤不动。 “难道寡人换将让廉颇将军负气出走了......”由不得赵王这么想,因为赵国之前有先例。 以前赵武灵王的老臣——庞煖,因为沙丘之乱而出走,至今还没有消息。 “明日朝会,”赵丹把黍米羹接过来,没喝,捧在手里暖着,“传令,让筮史占一卦。” 缪贤应了一声,正要退下,赵王丹又叫住他。 “算了。”他又变卦了。 “筮史的卦,不如寡人的梦。”后半句赵王并没有说出来,他在心里念道。 那个梦。 赵丹把黍米羹放在栏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冰凉的玉石栏杆上。 那个梦他做了不止一次。 第一次做那个玄鸟的梦是在决定用赵括替下廉颇之前,玄鸟喙衔赤玉,赵王认为应梦之人是赵括。 后来他又做了一次,玄鸟飞上了九天,金光四射。 他笃定这就是筮史敢说的吉兆,而他自己选择的马服子必建不世之功。 现在一个月过去了,不世之功在哪里? 赵丹的手指在玉石栏杆上敲了敲,指甲和石头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忽然有些烦躁起来。 邯郸城里的流言已经传了十多天了。 最早是从哪里开始的,查不出来。 不管源头在哪里,流言的内容都一样,说是赵括到了长平之后,跟廉颇一样,高挂免战牌,坚守不出,而且已经暗中遣使去了咸阳,意图在明显不过了。 他准备降秦。 赵王丹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正在用膳。 他把铜箸往案上一拍,震得酒爵跳起来,羹汤洒了一案。 来报信的郎官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赵丹盯着他的发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狂笑不止。 “赵括降秦?”赵王笑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语气像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笑话,“马服君赵奢的儿子,降秦?是尔等没有睡醒还是寡人在做梦,滑天下之大稽,滚出去。” 赵括他是他选定的梦中良将,必建不世之功,怎么可能降秦,赵王根本不信,但禁不住流言传播的威力,一时之间满天都是这个消息,在哪里都能听到议论声。 翌日朝会。 殿里的气氛像是伏天暴雨前的闷雷天。 平原君赵胜站了出来,他已经六十三岁了,须发全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杆插进地里的老戟。他等赵丹坐定,朝议开了不到三件事,便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双手托过头顶。 “臣有一事启奏。” 赵王丹看着那卷竹简,没有说话。 他不用看也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这已经是赵胜第七次上本举荐乐毅了。 “燕人乐毅,客居赵国已逾十载。”赵胜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此人曾率燕军连下齐国七十余城,几灭强齐。当世诸将,能正面对抗强秦者,乐毅已占其一。若大王能夺赵括兵符,令其为将,则上党可平。” “平原君。”赵丹打断了他,没有喊他叔父,也没有喊他相邦。 赵胜停住话头,抬起头来。 “乐毅今年多大了?”赵王丹问。 “七十有三。” “他还能征战沙场吗,寡人都怀疑他还能不能骑马。” “大王,”赵胜把那卷竹简放在地上,直起身来,“打仗比的就是经验。乐毅将军坐镇长平后方,秦军就不敢越雷池一步,这就够了。” 赵王丹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赵胜身上移开,扫过殿中群臣。 蔺相如生病了,没来上朝,虞卿跪坐在文臣第二个位置,垂着眼,看不出态度,后面是郭开,赵王的首席顾问,博闻师。 郭开东张西望,一种要起身上上奏的样子。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裁的锦袍,石青色的底,绣着暗纹的云雷,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的组佩,整个人收拾得光鲜利落,像是来赴宴的。 赵丹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他正微微侧着头,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知道怎么的,赵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厌恶,还想起了当初赵括朝他吐口水一事,现在想来都还挺好笑的。 “郭卿,”赵丹说,“你有事要奏?” 郭开起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 “臣劾马服子赵括,其罪有三。” 第31章 长平之战20 郭开有些得意,他环顾大殿一周,胡子翘着说:“第一罪,赵括到长平之前私自取走仓库所有的攻城武器。” “第二罪,赵括封锁长平消息,一月之内邯郸未得一报,是隔绝内外,其心可诛。” “第三罪,赵括暗中与秦军通使,意图率全军降秦。” 大殿里只安静了一瞬间,然后像开了锅。 原本一直低调的虞信猛地转过头,白发甩起来,像狮子抖鬃,“郭开!你一个博闻师,敢在朝堂上指证一军主帅通敌,证据何在?” 郭开并不慌张,他不紧不慢辩解:“虞上卿,下臣说的是‘劾’,不是‘断’。劾是怀疑,断才是定罪。下臣只是把疑点呈给大王,由大王裁断。至于证据......”他抬起眼,眼尾微微上挑,此刻里面透着一股得意,“赵括一月无军报,这难道不是证据?” 虞信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这正是他最无法反驳的地方。 朝臣们在下面小声议论起来。 赵括确实一个月没有军报,在座的每一个人内心都有一种猜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大多数人不像郭开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平原君赵胜在一旁捋须微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 平阳君赵豹难以忘记赵括那一吐之仇,更是一副与郭开同款的不可一世样子,好像郭开这么一说,赵王马上就会把赵括捆绑回邯郸,且车裂了他。 赵王丹坐在席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手肘支在右边的玉几上,看着他们说完。 好一会儿,终于没有人说话了。 赵王丹把撑着下巴的手放下来,在扶手上拍了拍。 “寡人问诸君一件事。”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廉颇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赵胜的眉头皱了起来。 虞信抬起了眼。 郭开的笑容凝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原样。 “平原君,你是廉颇的旧交,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赵王丹问。 赵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臣不知。” “虞卿,你也是上卿,百官行踪你该有数。” 虞卿出列,跪下,揖礼:“臣有罪。廉颇将军离开韩王山大营后,臣派了三拨人去接,第一拨在故关遇到了廉颇将军的亲随,说将军染了风寒,要在当地休养几日。第二拨到故关时,说人已经走了,说是往北去了,去了长平关。第三拨到了长平关,遇见了原来韩国上党郡守冯亭,还有大王亲封的副将司马尚,他们语焉不详,也没说清楚廉颇将军去了哪里。” “往北?”赵王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往北再走是代郡,他去代郡做什么?还有司马尚不去丹水前线,在那里做什么?” 这下子是彻底把赵王搞迷糊了,马服子啊马服子,你在搞什么鬼。 虞信跪在地上,没有抬头,“臣不敢妄测。” 正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声音。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甲胄铁片碰撞的叮当声,守门郎官的喝问声,紧接着是一声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高喊:“长平——军报——” 赵王丹的眼睛猛的一亮。 殿门被从外面推开,阳光涌进来,跟着阳光一起进来的是一名浑身尘土的骑士。他没有穿甲,只穿了一件贴身的褐衣,直直地站在殿门口,双手举着一只封了火漆的铜筒,举过头顶。 “大王!上将军军报!长平大捷!” 大殿里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赵丹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他站得太急,衣摆带翻了案上的铜灯,灯油泼出来,沿着案面淌到地上,没有人去擦。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只铜筒。 没等赵王丹走下台阶,宦者令缪贤已经从骑士手里接过铜筒。 他的手很稳,拧开筒盖的时候手指甚至没有抖。 他从筒中抽出那卷帛书,递给赵王。 赵王迫不及待打开看了起来,他的手有些抖动,眼睛里先是震惊,后又是怀疑,最后又变成喜悦。 他忍着激动的心将军报递给缪贤,“念给众卿听听,让他们听听寡人的上将军这些日子做了什么。” 缪贤弯着腰接过来展开念道:“臣括顿首再拜,自臣统军以来,殚精竭虑,如履薄冰,敢以捷闻于大王。” “六月戊午,所征将士大部抵故关。臣行军中途查况战报,忽觉有异,空仓岭战场秦军调度整肃,张驰有度,绝非王龁所能为,臣料定乃武安君白起所为。白起亲至,则秦人必有所图,意在包藏大谋,欲置我长平之师于死地。” “天佑赵国。臣于河内来商口中得实,秦王嬴稷与秦相范雎,亲赴河内郡征发丁壮,欲断我后路、绝我粮援。臣闻此讯,夜不能寐,乃与廉颇将军密相计议,设三策以应之。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故未敢先期奏闻,万死。” “今赖先君之灵、大王之威,三策并举,皆已功成,杀敌数万,俘虏数十万。白起向丹水下游行军救援秦王,廉颇将军率三万精锐兵围怀县,瓮已铸就。秦王计穷,形势所迫,必遣使入邯郸求和。” “上党可安,赵国可全。臣括幸不辱命。” “臣括再拜顿首。” 殿中哗然。 赵胜上前一步,从缪贤手中抢过帛书,飞快地扫了一遍,露出不可置信的样子。 他抬起头来,看了赵王丹一眼,嘴唇嚅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话:“真是应了三年不飞,一鸣惊人吗......” 郭开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刚才脸上的得意笑容还没有完全消去,但已经僵在那里,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忘了揭下来。 只是一瞬,他的脸变得极尽扭曲,大声吼道:“这只是赵括的一面之辞,不足为信,刚及冠的竖子,怎么可能......” 他话还没有说完,殿门外又响了。 第二匹马,第二声“军报”。 “大王!廉颇将军军报!” 还是缪贤接的,赵王这回没有先看,直接让缪贤念。 “臣廉颇,受上将军所托,已率三万精锐,全歼河内秦人援军,兵围怀县秦王居处。大势已成,秦国如瓮中之鳖耳,必求和,望大王与诸君知悉。” 郭开瘫软在地。 赵王冷冷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会。 有些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巧。 第三匹马到了。 “秦使臣王稽,奉秦王之命,求见赵王。”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之前的安静是疑云密布,是人心惶惶,现在的安静是尘埃落定,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一场好戏的最后一幕。 赵王丹整了整衣襟,重新跪坐回王座上,这回他坐得很稳,有两个军报在手,他觉得心里很舒服,一种从未有过的舒服。 “宣。” 说完后赵王丹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完全失了仪态。 第32章 长平之战21 秦国使臣王稽顶着一个苦瓜脸守在传舍里等待赵王的召见。 这几天把他愁的啊,他也是运气差,刚好被派了这个苦差,其实王稽心里话是:其实一开始我是拒绝的。 以前秦国遣往它国的使臣,哪一个不是鼻孔朝天,走到哪里都会受到优待,哪像这回出使赵国,赵国人恨不得生啖了他,一连几天都没有见到赵王,送的膳食里肉也没有几块,茶水也是有上顿没下顿的。 其实也不是赵王不想见他,主要是赵国朝堂对议和的条件争议太大,始终没有形成统一的意见,朝堂上像闹市,而那些卿大夫们则是讨价还价的小商贾。 有的说必须让秦国全面承认上党郡主权归属赵国,并拆除秦赵边境所有前沿军事堡垒。这条建议其实挺好,能在根本上解除秦国对赵都的直接军事威胁,但又有些太狮子大开口了。 这也意味着秦赵边界要留出足够大的一块缓冲区域,意味着秦国要退出很多城池。 更过份的则是说让秦国归还并割让秦所侵占的蔺、离石、祁等战略城邑,将秦赵西线边界大幅向西推移。 赵王丹在台上听见都在心里发笑,你想屁吃了啊,秦国只是输了一仗,不是亡国了。 还有的说勒令秦退还所侵占的韩、魏等三晋故土,强制恢复战国初期政治格局,最最过份的则是要求秦国遣送各国质子,并强制秦与山东六国签订长期的互不侵犯盟约。 越听越离谱,那秦王嬴稷又不是傻子,什么条件都能答应,赵国这届朝堂班子业务不行啊! 赵王丹怒了,解散。至于议和的事,寡人交给上将军决定吧! 宦者令缪贤带着诏令与秦国使臣,快马加鞭去往河内。 ------------------------------------- 三天后。 野王城北的高地上,临时搭建的会盟台四面敞着,夯土还带着新翻的潮气。 秦赵双方动作出奇的一致,白起的大军在前面跑,赵括的追兵跟在后面,不紧不慢,也不发生短兵相接的小规模战斗,双方很默契,克制着冲动,知道一切都会回到谈判桌上来。 野王是个好地方,继续朝西走就可以走到轵关陉,从那里可以一条直线回到咸阳。也可以北上,那里就是泫氏。当然,更可以往东,去往河内。 谈判的地点就选在了这里。 廉颇放开了通道,让秦王的车队前往野王,其他的没有变化,守城的还是守城的,依旧站在城墙上。围城还是那些赵军,他们也没有因为要谈判而松懈,原地不动,等待着命令。 秦国的使者车驾先到。二十辆革车一字排开,黑底红纹的旌旗在风里卷得猎猎作响。秦王腰佩太阿剑,翻身下马时脚步极稳,看不出半点被围困过的狼狈。 白起早等在那里了,铁甲未卸,面沉如水。 范雎走在最后,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目光却不在简上。 赵国人来得晚一些。 赵括是骑马来的。 他胯下那匹枣红马浑身是汗,蹄子踩在夯土台前的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廉颇乘战车在后,白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但他坐得笔直,像一截钉进车舆里的老木桩。 两拨人在台前停住。 中间隔着十步的距离。 这十步,在长平战场上填进去了二十多万条人命。 秦人差不多损失了十五万左右,赵国也是损伤极大,达到了八万。 此刻野王城头鸦雀无声,连战马都不打响鼻。 秦王先开了口。 他先看了看赵括,又抬头望了望会盟台两侧立着的赵国旌旗,旗上绣着的赵字被风扯得变了形。 秦王忽然笑了一声。 “寡人在咸阳时,曾见过马服君赵奢的画像。”秦王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赵括脸上,“今日见马服子,倒比画像上的马服君还要英武几分。赵国出将才,父子两代皆是良将,便是寡人也羡慕得很。”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在拉家常。 赵括身后,廉颇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括并没有急于回答。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贲虎,朝秦王拱了拱手,“大王说笑了,不敢当啊,不敢当。” 赵括笑得恣意,像吃了蜜蜂屎一样,搞得旁边的韩不侵都有些看不过去了。 当着强国秦王的面,赵括丝毫没有谦逊的样子,他的笑声里哪里是“不敢当”,而是在说“使劲夸我吧,我受得起”。 白起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好像并没有看见这一切。 范雎却像是看见什么奇珍异宝一样,在他的人生经历里,并没有遇到了赵括这种人,他心想:我秦国为何会输在此人手上,毫无理由啊! 赵括继续说道:“我却是知道,秦国出相才,先是穰侯,又是应侯,真是人才济济啊,我们赵国人才凋敝,也只出了一个蔺相如,比不了啊,比不了。” 秦王一口气差点没有噎死。他只是以一个长辈的口吻随口说了两句客套话,顺便离间一下赵王与赵括的关系,没想到赵括的反击来得这么快,连消带打,把秦国在场的四个人都绕进去了,这嘴毒啊! 穰侯是谁?秦王的舅舅,被应侯范雎瓦解了相邦的势力,并在狱中忧愤死去。还有,穰侯魏冉还是白起的伯乐,正是有他的发掘与提拔才有了后来的战神白起。 范雎与白起不对付也跟这一点有关。 白起在赵括提到穰侯时眼皮抬了一下,他并不是毫无感情的战争机器。 没等他们消化完上一句,赵括下一句又来了。 赵括嘴角微微扬起:“大王亲临野王,这份胆略,倒让赵括想起一个人。” “谁?” “楚怀王。” 这三个字一出口,秦王的脸色变了。 楚怀王这大傻子被骗入武关,囚死于咸阳,是秦国百年邦交史上最见不得光的一笔烂账,这也是秦国被其他国家鄙视的原因之一。就像是一家上市公司,商誉都没有了,谈什么业绩,谈什么合作,别人都不想理你,所以只能想办法炒作。 赵括拿楚怀王来比秦王亲临前线,意思再明白不过:即便你是秦王,但你今日来野王,是你自己来的,还是被我的兵锋逼来的?形势比人强,输了就要认,输了就要挨打。 白起的铁甲响了一声。 他往前迈了半步,甲片摩擦的声音不大,但恰好打断了赵括一开始建立起来的优势氛围。 这种优势在谈判的时候可能会有大用,但被白起巧妙地破坏了。 赵括耸耸肩,也不在意。 廉颇跟在后面大开眼界,强忍着没笑。 双方跪坐下来。 沉默是被范雎打破的。 应侯范雎将手里那卷竹简终于展开了,清了清嗓子。 他身材瘦削,面容清癯,说话之前习惯性地用指尖敲了敲竹简的边缘,像是在给话定调子。 “和约第一条,秦国承认上党郡全境归属赵国,十七城四十三邑,山川关隘,一应交割。”范雎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 “你们秦人脸皮也太厚了。”赵括不屑道。 第33章 长平之战22 听到赵括的话,秦王三人均有些面露冷意。 赵括并没有在意他们的不满继续说着:“上党是韩国送给赵国的,关你们秦国什么事,需要你们承认吗?显你脸大吗?” 范雎并没有听懂赵括最后一句骂人的话,但他还是受不了赵括气盛的样子,站起身来极力反驳着:“若不是赵国介入,此刻上党之地已尽入我大秦版图中,你们赵人......” “相邦。”秦王的喊声让范雎恢复平静,他施了一礼又坐了回去。 范雎深吸了一口气,稳定心神,“上将军,上党十七城的户籍中,有六成是原韩国遗民,三成是我秦国迁入的民户,真正赵人不足一成,这些城池即便归了赵国,民心也不在赵。” “我有一计,完全是为赵国考虑。等我军撤退时,顺便将上党之民撤走,也省了赵国以后很多麻烦事,上将军以为呢?” 他说得滴水不漏。 赵括却听出了底下的刀。 上党的百姓如果不迁走,秦国日后反攻时,这些秦国民户就是内应。 范雎要迁民,不是替赵国着想,是想把上党变成一座空城。没有百姓的城池,就是一道没有血肉的骨架,如同鸡肋,拿来干什么,擦屁股还嫌咯得慌。 “应侯。”赵括听出来了,也没有恼,他微笑着说,“你方才说迁民,我倒有是没意见。” “上将军是懂道理的人。”范雎眼睛一视,他没想到赵括竟然同意了。 “应侯既然要迁,赵括自然不会拦。但请问大王,替这六万户百姓问大王的廷尉一句:他们失了上党,按秦律当如何?是削爵?是罚徭?还是收家人为奴?应侯,你这不是在迁民,你是在给咸阳大狱迁囚徒啊。这些人在上党好歹能活,回了秦国却要受二茬罪,你当他们傻吗。” “秦律严苛啊,即便是大王也不会循私,若是这六万人啸聚山林、反了秦法,到那时,应侯莫怪赵括今日没提醒你。” 没等范雎反应过来,赵括接着说:“行了,开个小小的玩笑,上党是赵国的上党!百姓是上党的血肉!没了百姓,上党就是个空壳子!赵人在,上党就在!不管原来他们是什么人,以后只有一个名字,赵人。” 赵括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廉颇暗暗叫好,这段话传播出去后,上党民心必安定。 范雎愣住了一瞬,还想再争取,被秦王打断。 “第一条就安上将军说的。”秦王冷声开口妥协了。 秦王的脸色很难看,白起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括,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倒像是某种确认。 赵括提的第二条:“我赵国要轵关陉与端氏。” “绝无可能。”秦王三人一下子就炸了。 范雎还没开口,白起先说话了:“马服子,你可知轵关陉是什么地方?秦国出河东、下河内,全凭此道。若将轵关陉交给你,秦国半壁江山都要被你赵括捏在手里。你觉得我会答应?” 秦王接着冷笑:“寡人宁可回咸阳再调二十万兵,也不会把轵关陉和端氏交出去。” “吓唬谁,现在就摆开阵势打一场,看看是你秦王死在这里,还是范雎被五马分尸?”赵括也怒了,拍案而起,怒目相对。 范雎无语至极,凭什么我就要五马分尸,难道我不可选择腰斩之类的死法? 秦王内心并不想再打,他稍微收敛了一些,但还是怒气未消地说:“马服子,不要想了,这两城我们是不会割让的。” 眼见着秦国一方脸色越来越难看,赵括语气缓和下来:“大王,我们来谈一笔买卖。轵关陉归赵国,但沁水以南三城归秦国。赵国得到的是关隘,秦国得到的是人口和耕地。” 秦王眼睛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赵括继续说:“大王是圣明之王,应该算得过来这笔账。轵关陉虽然战略价值极高,但秦国在河东地区已经经营多年,有完整的防御体系。丢掉轵关陉,秦国的防线会收缩,但不会崩溃。而我赵国拿到轵关陉,只是为了防御。至于端氏,我不要全部。端氏一分为二,西半归赵,东半归秦。赵国的驻军和秦国的驻军各守各的,井水不犯河水。这样,秦国也没有丢掉端氏,赵国也拿到了战略纵深。各退一步,各取所需。” 范雎没有说话,但他在盘算。 轵关陉虽然重要,但秦国在太行山一带还有太行陉等其他通道,并非完全依赖轵关陉。而沁水以南的三城,虽不及轵关陉的战略价值,但人口和耕地在秦国的战争机器里,同样不可或缺。 范雎有些意动,秦王也有是如此,毕竟现在是赵国占优,不拿点实质性的东西出来,赵国是不会退让的。 白起心有不甘,轵关陉与端氏何其重要,这是秦国西出攻赵的必攻之地,如果掌握在他们手中,那可是悬在赵国头上一把利刃,可如果失去了,赵国会不会一飞冲天,完全失去束缚? 白起想不到后面会如何,他是武将,在秦王与范雎面前不太好开口,因为秦王并没有询问他的意见。 赵括见火候差不多了,又说了一句:“端氏现在已经在我赵国掌握中了。” 秦王惊诧! 应侯范雎惊诧! 白起脱口而出:“溯秦川水的偏师也被你算到了?怎么可能?” 赵括笑着竖起右手食指与中指,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白起当然看不懂,但他能看懂里头的胜利者骄傲。 和约签得很顺利。 布帛上落了印,一式两份,秦赵各执其一。 会盟仪式结束后,秦王率先登车离去,走之前放下狠话:“马服子,寡人记住你了。” 今天秦王受了太多的气,比他出生这几十年以来都多,已经迫不及待要离开了。 范雎跟在他后面,走得很快,袍角被风吹起来,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公鸡。 “认识我的人多了,你就算是秦王要请我吃饭也要预约!”赵括并不在意秦王的威胁。 站在一旁护卫的贲虎猛得一颤,像是在梦中惊醒,急切问道:“谁要请我吃饭,谁......” 韩不侵看不下去了,敲了他的脑瓜崩骂道:“就知道吃,借用公子说的‘山猪吃不来细糠’,这是什么场合,多学点东西,长点心吧。” 第34章 长平之战23 白起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会盟台的石阶上,抬头看天。 廉颇悠闲挪着步子,走到他旁边。 两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并肩站着,谁也不说话。 “你们赵人打得不错。”白起先开了口,并没有直接说人名,而是用了一个大的统称“你们赵人”。 廉颇笑了一声,知道他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同时还在挑拨离间自己与赵括的关系,“武安君这是在夸他,还是在骂我?” “夸他。”白起说,“也替你可惜,你在邯郸的日子会不好过。” 廉颇也反击道:“你回咸阳的日子也不好过。”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很短促。 “范雎不会放过我的。”白起说道。 “赵国朝堂上的人也不会放过这个弹劾我的机会。” 廉颇突然玩心大起问道:“你觉得我回去会是何种结局?” 白起的目光望着远方,轻描淡写说着:“你们赵国的御史会说,廉颇怯战三年,赵括一到就大破秦军。廉颇老了,该回家种地了。” “哈哈,种地好啊,老夫就应该回去种地。” 白起又反问道:“你觉得我回去又会如何呢?” 廉颇想了想,“你们的相邦会说,白起拥兵自重,指挥频频失误,坐视秦王被困河内。长平之战不是秦国打不赢,是白起不肯全力打。” 两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虽是各是其主,战场上的生死大敌,但在这一刻两人又在感慨有时候领军主帅的战场不在山谷里,不在山林野地,而是在庄严辉煌的庙堂上。 台子另一侧传来嘈杂的脚眇声,赵军押解着列队走来的一队队秦军俘虏,正在交接给秦人。 那些俘虏衣衫褴褛,但精神尚好,赵括并没有虐待他们。 “廉颇,”白起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头滚过河滩,沉闷而有分量,“这些士卒,你们赵国当真要放?” 廉颇侧过身,与白起对视。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放。”廉颇说,“老夫不知道上将军的深意,既然和约既成,当然要放。” 白起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他抬起手,指向那队俘虏中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百夫长。那人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贯到下颌的刀疤,左眼被疤扯得往下耷拉,看上去像是在哭。 “那人叫黑夫,咸阳北坂人。今王二十一年入伍,打过大梁,打过陉城,打过野王。”白起一个一个数过来,像是在数自己家里的物件,“他家里有三个兄长,都死在了战场上。老娘还在,七十多了,等这一个儿子回去。” 廉颇没有说话。 “你们放他回去,他老娘不会感激你们。”白起把手放下来,“而且三年之后,他会是第一个爬上邯郸城头的人。” “廉颇。”白起忽然叫道。 廉颇偏过头看他。 “下次见面,我不会留手。”白起说。 廉颇正待开口时,一个声音传来。 “说得好像这回你手下留情了一样。武安君,你们要是不想要这些降卒,我现在就撕毁和约,挖个坑埋了他们。”赵括板着脸走了过来。 赵括送走了秦王,走过来刚好就听到白起在放狠话,他当时就怒了,臭不要脸的,放了你们的人还在那里说大话。 “要战便战!”白起是武夫,丝毫不示弱。 好在秦国的使臣王稽还在这里,他将白起劝走了。 “你个老阴人,输了还这么嚣张......”赵括啐道,被旁边的韩不侵也劝了回来。 韩不侵相当不理解,为何以前的谦谦公子变了一个人,不爱谈论兵法了,反而经常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老廉,他跟你说什么了,威胁你了吗?”赵括靠了过来,一脸笑意,像是见到多年的好友一样,随意、放松。 廉颇正想说没什么,忽然想起来,刚才他叫我什么“老廉”,这是什么称呼,有这样叫人的吗? 不过廉颇很快又忘记了,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要问赵括。 “敢问上将军,为何后面与秦国的约定如此宽松,还无条件释放了他们的降卒?” “嗯......”赵括想了一下,有些促狭说,“这样吧,我用讲故事的方式告诉你,你们这个时代的人喜欢这种调调。” “我小的时候在邯郸西市,见过一个猎户卖狼皮。那猎户说,他在太行山里追一头狼追了三天,最后把狼堵在一个山洞里。狼没有退路了,转过身来盯着他。他说那一瞬间他手里的弓忽然拉不开了。不是力气不够,是不敢。” “后来呢?”廉颇问。 “后来他退了一步,那头狼从山洞里蹿出来,跑了。” 廉颇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故事? 赵括继续说:“一年之后,这个猎户又进山,在老地方遇上了一头熊。他跑不掉了,箭壶里只剩三支箭。这时候那头狼忽然从林子里蹿出来,扑向了熊的后腿。猎户趁机射穿了熊的左眼。熊倒下之后,狼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廉颇还在消化这个故事。 “老廉,”赵括抬起头,“太行山里没有狼,熊就会吃人。狼活着,猎户才能活着,秦国就是那头狼。” “而且太行山上不止有狼,还有很多凶猛的动物,有狮子、野猪、豹,秦国是输了,我们的邻居还有燕国、楚国、魏国,他们就是那些野兽,我们不能成为孤独的赵国。” “老廉,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这句话你也读过,不过我曾听说过一句话,战争的目的是政治目标,而非为打而打。” “外交、谋略、用间,都是政治的延伸,我们在上党打的这三年仗,只是因为其他手段都用完了,没有效果,只能诉诸于武力了。” “让秦国活着,比让秦国死掉,对赵国更有利。” 廉颇听懂了,他点了点头,行了一个正式的揖礼。 “廉颇受教了。” 赵括的意思就是如果把秦国揍的太狠,元气大伤,秦人只能龟缩关中。秦人一龟缩,原先的山东六国马上就会矛盾激化,众矢之的就会由秦国志成赵国。 赵国在长平之战也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需要秦国这个挡箭牌。 廉颇忽然觉得自己想的太简单了,还没有眼前这个刚及冠的马服子想得长远,那赵括的学问与见识都是哪里学来的,难道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人吗? 赵括忽然很正式地说:“老廉,你这交回邯郸估计有点悬,要不我为你卜筮一次?” 廉颇连忙致谢,“不用了,上将军,老夫有心理准备,大王要是怪罪,老夫就回去种田。” “别啊,我这卜筮法跟旁人不一样,叫‘看手相’。” “看手相?” 在廉颇的疑惑下赵括已经拉起他的右手,摊开放在自己左手掌心,同时他的右手在廉颇的手掌的粗糙纹路上摩挲着。 赵括的双眼放光,口中啧啧称奇,“咦......呀......怪啊,你看你这条生命线,都长到这里来了,牛啊,老廉,底子厚啊,福寿绵长,虽有小灾,都能逢凶化吉,怎么都能活到死。” “老廉,你这回肯定没事。”赵括最后下了结论。 廉颇哭笑不得,也没有相信,只当是赵括的一个恶趣味罢了。 两人分手,各自带队返回邯郸。 没有人知道,赵括脑袋里的任务框在闪烁,显示任务已经完成。 【任务:众目睽睽之下摸廉颇的手。】 【任务已完成。】 第35章 有老六要行刺我 白露前后,菽田黄了。 豆叶落了大半,剩下光秆上密密的豆荚,风一吹,刷拉刷拉响。 田地里女人和孩子天不亮就下地,镰刀贴着地皮搂过去,一把豆秆齐根断下来。割下来的豆秆铺成一行,日头晒到晌午,豆荚开始噼噼啪啪炸开。 “唉,全是妇孺。”赵括眼皮一抬,又缩回了马车里,感叹道。 大军浩荡回王都,绵延十数里。 韩不侵与贲虎在外面赶车,他听到后说了一句:“公子,上党的男丁马上都可以回家了,这都是你的功劳,上党不打仗了,和平了。” “是啊,和平了,就是不知道这和平能持续多久。”赵括喃喃道,忽然他脸上一喜,憧憬着以后的幸福日子,“不管了,管它洪水滔天啊,我要开始我的摆烂躺平生活了,谁说话也不好使,这上将军谁爱当谁当。” “韩不侵,你说大王这回能赏赐多少金啊?”赵括问道。 韩不侵愣住了,完全没有想到在战场上举止不迫,临危不乱的上将军这会儿像变了个人,跟邯郸东市的那些贱商一样谈论起钱财来了,公子啊,你该考虑的是回到邯郸后大王给你封什么官职吧。 赵括没听到答案也没在意,他只是随口一问,心神也沉浸到了脑袋里的系统里,完成了摸廉颇的手的任务,随机情报刷新了。 【情报1:八月是收获枣子的季节。】 赵括:你妹的,我不知道这是收获的季节吗,这一路都看腻了,浪费我情报位。 【情报2:赵国士卒很信服你,因为你如期带他们回家乡,让他们可以赶上秋收。】 赵括:可惜还是有很大一部分人永远留在了这里,是不是应该回去跟大王提一嘴,搞个后世一样的纪念碑之类的,想一想还是不行,这些当官的根本心在不此,估计阻力很大,先不提,我躺平先。 【情报3:秦王对你恨之入骨,已命范雎安排刺客行刺你。】 赵括:恨我的人多,你算老几,你个老登也没几年可活了,不跟你计较了。 【情报4:范雎对你恨之入骨,已安排了秦国在邯郸的细作择机行刺你。】 赵括:历史书上都说你小心眼,没想到真是如此。 【情报5:白起对你生起浓厚的兴趣,他想了很久都不知道你是基于什么判断来布置的三路水攻大军。】 赵括:对不起,不搞基。 【情报6:赵国有神秘人已经买通了“墨刃”,计划在你归赵的途中行刺于你。】 赵括:谁啊,这么恨我,至于吗,都是一个国家的,我一定要找到你这个老六,背后捅人刀子,找到后烹了你。 【情报7:赵王的叔父,赵氏宗族宗正赵禹面见了赵王,讨论关于你的封赏问题。】 赵括:这老六谁啊,我也不认识你,有什么好讨论的,不会又是什么阴谋诡计,我可要防你们一手。 【情报8:楼昌又萌生了将女儿嫁给你的想法。】 赵括:这老登谁啊想当我老丈人,谁要娶他女儿啊,漂不漂亮啊。 【情报9:因后代争夺家产,赵国治粟内史崔门死在家中病床上三天无人问津。】 赵括: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情报10:长平之战、野王会盟的消息即将传播天下,你已经成为当世名将。】 赵括:我就是我,万千少女的梦,才华横溢的赵国美男子。 赵括揭开帘布说:“有人要行刺我,安排一下。” 韩不侵抓着缰绳的手一顿,重重点了点头。 贲虎怒了:“谁敢伤害公子,我生撕了他。” ------------------------------------- 赵禹进宫的时候,赵王正在宴饮。 殿中歌舞已歇,酒气却还未散。赵王丹斜倚在案后,冕旒垂下的珠串微微晃动,后面那张面孔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光。 他太高兴了。 这段时日他一直高兴。长平的捷报像一剂药,把他此前三年积在心口的郁气一次性化了开去。 这一切,都是他选的应梦贤将带来的。 除了筮史敢,赵王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那个梦。 但逼退秦国、迫其求和,这份泼天的功绩,最大的一份该归于谁? 归于他,赵王。 没有他的力排众议,赵括此刻还在邯郸城里读兵书。没有他的独断专行,长平前线此刻还是廉颇在守,守到粮尽,守到城破,守到赵国跪下去。 “都是寡人的决定,是寡人的功业。” 这个念头比酒更烈。 内侍趋步上前,低声道:“大王,宗正赵禹求见。” 赵王丹放下酒爵,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宣。” 赵禹进来的时候走得很慢。他年过七十,腰背已经不太直了,走路时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顶着一股看不见的风。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素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带子,带子上挂着一枚半旧的玉玦。 “宗正年事已高,有事遣人来说便是,何必亲自入宫。”赵王赐座。 赵禹谢过,坐下。 “大王近日气色极好。”赵禹说。 赵王笑了笑,“长平一战,赵国吐气,寡人自然也吐气。” “是该吐气。”赵禹点点头,“老夫今日来,倒不是为了朝政。老夫年迈,朝政上的事早已不问了。只是忽然想起一件旧事,想说与大王听。” 赵王微微挑眉。 赵禹是宗族老人,平日里极少入宫,入了宫也极少说闲话。他说要讲旧事,那就绝不会只是旧事。 “宗正请讲。” 赵禹把手放在膝上,目光越过赵王的肩头,看向殿外廊下的一株老槐。 槐树的叶子黄了一些,被风一吹,飘落下来。 “先君武灵王在世时,老夫尚年轻。武灵王有一年北巡代地,带回一匹野马。那马通体漆黑,四蹄雪白,日行千里不在话下。武灵王爱极了它,赐名‘踏燕’,养在王厩之中,以精粟饲之,以锦缎覆之。” 赵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真正很遥远的事。 赵王倾听着。 “后来踏燕生了一匹小马。”赵禹说,“小马比踏燕更能跑。武灵王试过,从邯郸到沙丘,踏燕要跑三个时辰,小马只要两个半。武灵王大喜,说要重赏这小马。” 赵禹停了一下。 “但掌管王厩的马监拦住了武灵王,他说了一句话。” 赵王被故事故事吸引住了,满脸笑意。 “马监说:王上,这匹马才刚满两岁,尚未长成。您现在把最好的草料给了它,把最快的母马配给它,把最高的荣誉封给它。那三年之后,它五岁,正是最能跑的时候,您还能赏它什么?” 赵禹把目光从老槐树上收回来,看向赵王。 赵王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武灵王听进去了。”赵禹说,“他把小马从王厩里牵出来,放回了代地的马群。他说,让它在野地里再跑两年。等它真正长成了,再赏不迟。”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廊下的槐叶被卷起来,打着旋儿从门槛外滚过。 赵禹站起身。 “大王,老夫只是忽然想起这件旧事,说与大王解闷,别无他意。”他朝赵王行了一礼,“老夫告退。” 赵王没有留他。 身后的大殿里,赵王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赵括的军报。 竹简上的字还是那些字,但他忽然看不下去了。 马监那句话还在他耳朵里响着。 您现在把最好的草料给了它,把最高的荣誉封给了它。那三年之后,它最能跑的时候,您还能赏它什么? 赵王把竹简卷起来,搁到一边。 第36章 与其联姻 长平之战的经过,野王会盟的结果,传之列国,如风过野,无远弗届。 韩,新郑。 韩王(韩桓惠王)是在朝会时接到的军报。 “上党......”韩王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完整的句子,“赵军......赢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秦国输了,而是有些不敢置信赵国赢了。赵国怎么可能赢了,他们不是应该输吗,不是应该跪地来祈求我韩国出兵吗? 没天理,没有我韩国的帮助,他们居然赢了,韩王的心乱了。 “赵括设计三计水淹秦军,丹水防线秦军大败,廉颇兵围怀县秦王,武安君白起撤军勤王,秦王形势所迫,遣使求和。上党十七城,尽归赵有。” 殿中沉寂了大约三息。然后,群臣的呼吸声忽然变得粗重起来。 “王上!”有大臣抢步出列,“臣请即刻发兵,西出宜阳!秦人新败,关外诸邑必然空虚,此千载一时之机!” “不可!”相邦张平厉声打断,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赵括虽以四十万众破秦,但秦卒之锋锐,更甚于赵!今日赵取上党,只是秦国一时之败。韩地悬于秦赵之间,譬如累卵。臣以为,当速遣使赴邯郸,以卑辞厚币结好于赵,伺机行动。秦虎虽伤,但虎就是虎,不可不防!” 韩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最终黯淡下来。 “上党,”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那是寡人的上党。” 冯亭降赵,本是他默许的。 将战火引向赵国,让秦赵两虎相争,韩国便能在夹缝中再苟活几年,这也韩国朝堂达成的共识,他自认为是他继位以来最得意的一步棋。 如今两虎确实相争了。 只是,活着的那只,比死了的那只更让他害怕,丢了的上党,怕是再也拿不回来了。 韩国的一系列操作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丢人丢大了。 “遣使,”他终于开口,“备重礼,贺赵王,探查一下赵国朝堂关于上党的态度,另......”他顿了顿,目光移向张开地,“遣一密使,入函谷关。” 张平猛地抬头:“王上!” 他有些着急,以为韩王想联秦对付赵国。 韩王没有看他,声音低得像叹息:“张卿,寡人没有那么不智,遣使入秦只为调查秦国虚实,若有可能,也好趁机报秦国夺地之仇。” ------------------------------------- 魏,大梁。 信陵君魏无忌大步流星穿过回廊时,袍角带起的风几乎将廊下的烛火扑灭。 “王兄!”他几乎是闯进魏王圉(魏安釐王)的寝宫。 魏王圉正与几个近臣议事,见兄弟如此失礼地闯入,眉头微皱。 但看到信陵君脸上那种压抑不住的振奋神色,他的眉头又舒展开来。 “无忌,何事?” “长平!”信陵君将竹简展开,铺在案上,手指几乎戳进简片中,“赵括以水攻之计,覆灭秦国三路大军,丹水一战,歼敌十数万,俘虏无数。廉颇兵发河内,困秦王于怀县。秦王不得已求和。王兄,白起败了,秦国败了!秦军的统帅不是王龁,是白起哦,是白起,赵括居然赢了。” 信陵君说得眉飞色舞,就好像赵国的领军大将是他。 魏王接过竹简,逐字看完。 “消息属实?” “当然是真的。”信陵君笑道,“我派了好几波人在邯郸打听消息,前线战报传来,我还派人去了我姐夫(平原君赵胜)府邸求证。” 他说完还有些不高兴地补了一句,“派去求证消息的人说我姐夫听到赵括赢了却不喜,还把屋里的东西砸了,这人也太不爽利了,小心眼一个,我姐怎么会嫁给他啊。” 殿中其余近臣听完面面相觑。 魏王哭笑不得,打断他的话:“行了,少说几句,平原君也是你能置喙的。” “卿等以为如何?”魏王转头问群臣。 “当遣使贺赵国。”众臣异口同声。 “可。” “本公子要去邯郸会一会赵括,那是何等风采的人物......”信陵君自顾自说着。 ------------------------------------- 楚,陈郢。 楚国的消息比中原晚到了大约三天。 楚王熊完(楚考烈王)正倚着栏杆,将手中的鱼食一粒粒丢进水里。 锦鲤聚拢过来,搅得水面翻出一团团金红色的漩涡。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是春申君黄歇特有的步态。 “令尹来了。”楚王没有回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心事。 黄歇在君王身侧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池中的鱼群。“大王在看什么?” “看鱼。”楚王说,顿了顿,又道,“看它们抢食。寡人扔一粒,它们便争一粒。扔十粒,便争十粒。永远在争。” 黄歇微微一笑,“鱼不知饱,故易上钩。” 楚王终于转过头来。 他今年不过十八岁,眉眼间还带着三年前秦国做人质时留下的阴翳,但那阴翳底下,已经渐渐生出属于王者的锐气。 “长平的消息,令尹怎么看?” 黄歇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从楚王掌中取了几粒鱼食,轻轻撒出去。鱼群轰地散开,又轰地聚拢。 “臣在想,”他说,“若是当初大王准了赵国借粮的请求,此刻楚国便是赵国的恩人了。” 楚王的手指微微收紧,剩下的鱼食被攥成一团。 “卿是在责怪寡人吗?” “臣不敢。”黄歇的语气依然平和,“臣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当日朝议,臣主张借粮,诸大夫反对,大王最终未准。此事,臣与大王都没有错。彼时秦强赵弱,不借粮是稳妥之选。只是时运流转,胜负易手,今日回看,便觉得可惜了。” 楚王沉默了。 他忽然扬手,将那一整团都扔进了池中。 鱼群疯了一样涌上来,水面炸开一片激烈的碎响。 “是寡人错了。”他说,“错了就要认。” 这句话很轻,但黄歇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一个十八岁的君王,能在臣子面前承认自己的决断失误,并不容易。 “大王不必自责。”黄歇缓缓道,“雪中送炭固然好,锦上添花也未尝不可。赵国此刻虽然胜了,但以倾国之兵搏杀长平,其粮草府库必已空虚。赵国需要休养,需要盟友,需要......” “粮食。”楚王接过话头,“所以寡人还是应该送粮去。” “粮要送,但不必太多。太多了,反倒显得楚国殷勤太过,失了大国体面。” 楚王转过头,目光中带着询问。 黄歇望着池中渐渐平息的鱼群,声音不急不缓:“臣有一策,比送粮更好。” “说来。” “联姻。” 楚王怔了怔,随即失笑,“相国,寡人才十八岁。” “臣知道。” “寡人的长女才两岁。” “臣也知道。” “那相国说的联姻,是让谁去联?” 黄歇转过身,正面对着楚王,神色平静如水。 “大王的姐姐。” 楚王的笑声戛然而止。 “寡人的姐姐?” “是。先王尚有几个公主未嫁,择一与赵国联姻。” “把寡人的姐姐嫁去赵国?”楚王皱起眉头,“嫁给谁?赵王?可能不太妥......” “不嫁赵王。”黄歇打断他,“嫁赵括,臣打听到他未婚。” 楚王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相国,似乎在确认他不是在说笑。 “赵括。”他重复这两个字。 “马服子赵括,长平一战,扬名天下。” “寡人知道赵括是谁。”楚王的声音低沉下来,“寡人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是他。” 黄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大王以为,此刻邯郸城里,谁最风光?” “自然是赵括,长平是他打的。” “那赵王呢?” 楚王沉默了。 黄歇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池面上飘过的樱花瓣,但每一片都落在了要害处。 “赵括以四十万赵卒,赌上赵国国运,在长平与白起决战。打赢了。邯郸城中的百姓在喊他的名字,六国的使者在打听他的喜好,赵国的将士将他视若神明。大王,你若是赵王丹,你夜里会不会睡不好?” 楚王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黄歇继续道,“这个时候,楚国送去一位公主,嫁给赵括。” “这算什么?贺礼?” “这是一根刺。”黄歇的目光幽深如古井,“一根扎在赵王与赵括之间的刺。楚国嫁公主给赵括,赵王怎么想?” “他会不会觉得,楚国在绕过他,直接笼络他麾下最强的那只手?他会不会觉得,赵括有了楚国做外援,便有底气与他分庭抗礼?而赵括接了这门亲事,又该如何自处? “推辞,是得罪我楚国。” “接受,是招赵王猜忌。” 楚王深深吸了一口气。 黄歇的声音仍在继续,一字一句,像是在下一盘极慢的棋。 “无论赵括接与不接,这根刺,都已经扎进去了。赵国若君臣同心,便是六国中最锋利的那把剑。但若君臣生隙......” “便是剑上有了裂纹。”楚王接过话头。 “大王圣明。” 第37章 赵母有秘密 滏口陉的暮色压下来,把整条山谷染成铁青色,大军在这里安营休息。 三年前,廉颇带着赵国将士经过这里前往上党,而今又来到这里,从这里返回家乡。不过区别是,有的人永远留在了上党,有的人即将返家,享受收获的喜悦。 士卒们开始解下头盔,汗水混着尘土顺着鬓角往下淌。 身后是绵延十里的队伍,旌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扫过太行山嶙峋的崖壁。 有人在溪边蹲下,捧水洗脸。有人把长戈往地上一戳,靠着石头喘气。也有的人摘着路边不知名野果就往嘴里送。 战马低下头啃石缝里钻出来的草芽,嚼得很慢。 歌声就起来了,不知道是谁开的头。 赵括掀开营帐的帘布,走了出来,循声望去。 声音是从队伍中段传出来的。 先是低低的,含混的,像溪水在石头底下拱,后来渐渐大起来,有人跟着和,一个接一个,最后整条山谷都在震。 “彼苍者山,维石岩岩。” 赵括听出来了,是赵人爱唱的《太行谣》,潜藏的记忆里赵奢以前教过他。 “守我疆土,与子同担。” 赵括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他想起故关那一战,悬啊,真悬啊! 就差一点,差一点儿白起那家伙就要成功破关了,全赖手下的将士们舍生忘死才拖到攻守形势发生变化。 可以说的是,天时在赵,不在秦。 想起守城里那些没能站起来的人,用尽了手边上能丢、能砸的一切,到最后连城墙上的土都带着血腥味,才保住城墙依然掌控在赵人的手中。 歌声又起,第二段比第一段更沉。 “彼流者水,维波涟涟。有炉为冶,有马在闲。” “守我社稷,与子同艰。” 这一句唱出来的时候,没有人笑,也没有人说话,赵括听说出了歌声里面的慷慨悲壮,听出了里面蕴着的热血。 秦人的《无衣》唱的是同仇敌忾,赵人的歌谣是婉约的小调,但听在耳里却是那么的悲怆,代表了赵人打破传统、学习敌人,超越敌人,永不言败的决心。 也只有拥有这种决心,才能在缺衣少食的境况下打败力挽狂澜,逼降强秦。 然后第三段起了。 “彼烽者烟,维火炎炎。有骨为垒,有魂未湮。” 这是最轻的一段,轻得像烟,像火堆烧尽后最后那一缕往上飘的热气。但将士们没有人敢把它唱轻了,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守我魂魄,与子同眠。” 最后一句唱完,山谷忽然安静了。 赵括也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一直在和平的人感受不到和平的珍贵,也只有失去了,才会知道倍加珍惜。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一统六国的雄才伟略的始皇帝,历史已经改变了,你还会威服四海吗? 似乎还没有出生吧...... 回营帐休息前赵括对韩不侵说道:“告诉将士们,好好休息,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韩不侵用尽最大的力气吼道:“上将军有令,今夜大军好好休息,明日回家!” “诺!”震天的声音回荡在山谷里。 ------------------------------------- 邯郸城,赵奢府邸。 赵母做着每天的日常,跪在祠堂案前捻香,铜炉里的青烟直直地升上去。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那截檀香便断了,香灰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她没动,似乎没有感觉到烫。 自赵括领军走后,她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脚步声从廊下急急地奔过来,是家宰,六十多岁的人了,隔着门就喊:“主母!主母!长平——长平大捷!” “公子括统军赢了秦国,马上就要回来了。” 赵母站起身,膝头的裙裾被案角挂住了,她没留意,扯开时带翻了香炉。铜炉在席上滚了两滚,香灰泼了一地。 “你说什么?” 家宰激动得声音都是抖的:“公子括用计水淹秦人,丹水一役大胜秦军,逼得白起退兵,秦王在野王与我们赵国和谈!邯郸城里到处都在传,说公子得了主君的真传,打败了战神白起,是当世名将!” 赵母的手扶住了门框,指节慢慢收紧,木框上漆面冰凉,她攥得很用力,指甲嵌进木纹里去。 她的嘴角先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不过眼泪却下来了,一声没出,只是静静地淌,是喜极而泣。 “好。”赵母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家宰几乎没有听见。 家宰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严肃,一脸喜色说着:“我就知道,就知道公子是有本事的,那些嚼舌根的下人......” “好了。”赵母截住他的话,语气忽然平下来,“你去前头看着,门上的人别都跑出去瞧热闹了,院子里不能没人,还有看好二公子,不要跑丢了。再去灶房说一声,今晚多加两个菜,尔等自便,不必管我。” “诺!”家宰离开了。 赵母站在门边,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回廊,听着他拐过月门,听着他咳嗽了两声。 那是他到了前院,在招呼那几个年轻的门仆。 然后她关上了门。 不是随手一带,是双手推着门扇,慢慢地、稳稳地合拢。 她把门闩架上,想了想,又把旁边那扇窗也掩了,插上窗销。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炉中残余的那一点香头还在亮着,红光微微。 赵母在暗处站了好一会儿,转身走到最里间的卧榻旁,蹲下身。 榻底靠墙的位置,有一块地砖是松动的。 她跪下去,用指甲去抠砖缝。 砖起来了。 底下是一个扁平的木匣子,没有纹饰,通体素面,颜色发乌,大约是桐木的。 匣子上了锁。 她把匣子抱出来,搁在膝上,用随身带着的一把黄铜钥匙打开。 匣盖掀起来。 里面是一卷布帛。 很旧的帛了,边缘有些毛,颜色也不是新帛那种素白,而是泛着淡淡的黄。 赵母把它取出来,托在掌心,缓缓展开。 她眼睛睁得很大,亮得有些异样。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那些字她看了很久。 黑暗中,发出一声叹息。 赵母把布帛重新叠起来,然后放回匣中,合盖,落锁。 与邯郸城喜庆的人们相反的,有一户人家的主人却是唉声叹气,他的额头红肿,显然是受了伤。 他的名字叫嬴异人。 第38章 嬴异人的野心 嬴异人回来的时候,左眼眶乌青一片,额头的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痂。 身上的衣袍被撕破了半幅袖子,就那么耷拉着,随着他的脚步一荡一荡的。 他是秦国质子,本就处境不佳,而又恰逢长平之战赵国赢了,处境可想而知。 赵姬正坐在廊下缝一件小衣,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手里的针线活顿住了。 她愣了一瞬,随即放下东西快步走过来,伸手要去碰他脸上的伤,却又怕弄疼他似的,指尖悬在半空。 “这是怎么了?” 异人没答话,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赵姬在他面前蹲下来,轻声又问了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异人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长平,赵人赢了。” 赵姬的手停在他的肩头,半晌没动。 今日他回家时迎面撞上赵国上卿家的小公子,那人生得膀大腰圆,从前见了他不过阴阳怪气地讽几句,今日却先是一顿谩骂,好像还不过瘾,上来又是一拳捣在他眼眶上,骂他是秦国来的丧门星,欠了赵国数十万条人命。 还不止,身后几个家奴一拥而上,把他按在泥地里踹了十几脚才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群里没有一个人出声帮忙,甚至有人往他脸上啐了一口。 赵人恨秦人,已经恨到骨子去了。 异人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发抖。 赵姬沉默着拿湿布替他擦脸上的血污,动作很轻很轻。 “疼就喊出来。” 异人没喊,他把她的手握住了,攥得很紧。 这时院门外进来一个人,身形富态,穿着一身深色直裾,正是吕不韦。 他一眼便瞧见了异人脸上的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并不急着说话,先回身把院门闩好,这才踱步过来。 “公子今日受的,不过是头一顿打。”吕不韦声音不高,“等赵括的大军回了邯郸,赵王犒赏三军,那时候公子要受的,可能就不止是拳脚了。” 异人抬起头,那只没肿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茫然,“此话怎讲?” 吕不韦往前倾了倾身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赵王从前对公子尚有几分顾忌,是因为秦赵之间胜负未分,留一个秦国公子在手里,总归是个筹码。如今长平一役,赵国赢了,秦国输了,公子这个筹码,不那么重要了。若是赵王这时候杀了公子,秦国会为了公子再次攻赵吗?大军回城之日,赵王若拿公子的脑袋安抚民心,满邯郸的人只会拍手叫好。” 赵姬的手攥紧了异人的衣袖,“那……那怎么办?” 吕不韦等的就是这一问。 “走。” 异人一怔:“走?天下之大,我还能去哪里?” 吕不韦神秘一笑:“不韦为公子谋的事有眉目了。” “当真?”异人眼睛里又有了神采。 吕不韦为其谋的就是成为现在秦国太子安国君的嫡子。 不过安国君有二十多个儿子,嬴异人排在中间,非长非幼,他的生母夏姬又没什么地位,已经失宠了。 按理说,就算安国君以后当了秦王,嬴异人想当太子,排队怎么也排不到他那里,等到死都没机会成为秦王的顺位继承人选。 吕不韦为他想的是一条特别的路,成不了安国君的嫡子,但是如果成为华阳夫人的儿子,也可以顺理成章成为安国君嫡子。 华阳夫人,这四个字在咸阳的分量,比安国君本人还要重上三分。 她是安国君的正室夫人,楚国贵女出身,安国君对她言听计从,甚至到了府中大小事务皆由她裁断的地步。 但她没有儿子,她在咸阳城里呼风唤雨,却没有一个身上流着她的血脉的孩子来继承这一切。 华阳夫人最大的恐惧,不是失宠,是安国君百年之后,新君继位,新君的母族才是真正的外戚。 她一个无子的先王遗孀,会被恭恭敬敬地供起来,然后被所有人遗忘。 嬴异人若做了他的儿子,她就有后了。 她有后,嬴异人就有了名分。有了名分,才能真正进入秦国权力竞争的序列里去。 “我托人送去的礼物,华阳夫人已经收了。” “那就好,那就好。”嬴异人面露喜色。 “先往南,入魏国。”吕不韦接着说,他的手指在膝上虚画了一条线,“邯郸南门出去,过漳水,三日可到魏境。我在大梁有些旧交,可以暂时落脚。等风头过了,再寻机会西入函谷,回咸阳。” “可是城门盘查......”异人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吕不韦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便住了口。 “公子放心,这些事我来办。” 吕不韦没有再多解释。他起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赵姬隆起的小腹,又看了看异人,说了一句:“最多两日,必须走。再晚,有可能就走不掉了。” 他走后,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赵姬重新拿起那件缝了一半的小衣,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继续穿针引线。 异人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手指翻动,忽然说:“名字,我想好了。” 赵姬的手没停。 “就叫政。”异人说。 赵姬这才抬起眼看他,嘴角弯了弯:“嬴政?” “嬴政。”异人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要在唇齿间确认它的分量,“不管是男是女,都叫政。政者,正也。我这辈子时运不济,总被人踩在泥里,直到遇到不韦先生才好了一些,希望我的孩子不能再像我一样。” 赵姬低下头去咬断线头,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里的那件小衣抖开,是一件极小的襁褓,针脚密密麻麻,缝得密不透风。 她把襁褓贴在腹上,忽然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明年这个时候,他就能穿上这件衣裳了。” 异人伸手把她揽过来,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没有接话。 第二天的夜里,秦国的质子府邸起了火。 火是从马厩烧起来的,很快便蔓延到正屋,火舌舔着夜空,把半条街都照得通亮。 等巡夜的兵丁赶来时,整座宅子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 吕不韦站在街对面,衣衫不整,满脸烟灰,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逢人便拽着问有没有看见他家公子跑出来。 天亮之后消息便传开了,秦国那个质子嬴异人,昨夜府邸失火,没能逃出来,连尸骨都没找到,连同他那怀有身孕的妻子也是如此。 赵王知悉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他也没有当回事,只是训斥了一番负责质子事宜的行人(外交事务的执行官)。 第39章 天下第一剑客 赵括大军在谷道中扎营,火把沿着山势一路烧上去,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盘踞在滏口陉的咽喉上。 中军大帐前,十二名护卫分列两侧,甲胄在火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青光。 韩不侵站在左手第一位。 他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纹丝不动。风把他的面庞吹得发僵,但那双眼睛始终在动,从左扫到右,从远扫到近。每一个从帐前经过的士卒,他都要看对方的脚步、呼吸和手腕的位置。 自从赵括说了有人要行刺后,韩不侵自动把所有靠近的人都当成刺客。他没有问赵括哪里来的情报,第一时间相信,并作出妥善安排。 贲虎站在右手第二位。 他不需要像韩不侵那样盯着每个人看,因为他的注意力只能集中在一件事上。此刻他正盯着地上一条被风吹得翻卷的麻绳,心里想的是这绳子要是用来五马分尸不知道够不够结实。 他脑子慢,但手上的力气大的惊人。邯郸人都知道,贲虎小时候把一头受惊的牛犊按在地上,按到那畜牲起不了身。 变故是从一队换防的士卒开始的。 巡营的百夫长领着手下二十人走到帐前,按规矩交验符节。 韩不侵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扫到队尾的时候,停住了。 队尾那个人他认识。 那人叫王十七,邯郸人,是前日才补入护卫营的新卒。韩不侵记得他是因为王十七走路时左脚会微微拖地,那是小时候脚受伤留下的轻微残疾。 但此刻队尾那个“王十七”双脚落地平稳,步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不时从手上抛出一物丢进嘴里,腮帮子一阵乱动,没过一会儿又吐出一个类似果核的东西。 不止如此,王十七握矛的姿势是反的。 真正的王十七是个左撇子,持矛时左手在前,而眼前这个人右手在前。 韩不侵记忆力还不错,他没有声张。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看似随意,却恰好挡在了赵括帐帘的正前方。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符节。”韩不侵说。 百夫长递上令牌,韩不侵却没有接。 他的目光越过百夫长,直直落在队尾那人身上。 “王十七。” 那人抬起头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是和王十七一模一样的脸。 “把你的矛递过来。” 那人笑了。 那是一个王十七绝不会有的笑容,懒散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像一只吃饱了撑的猫在打量两只打架的老鼠。 他没有递矛。他打了个哈欠。 韩不侵的剑已出鞘,一道白光闪了过去。 这一剑没有任何征兆。 从握柄到出剑再到剑锋斜挑,中间的间隔短得几乎不存在。 剑光在火把下划出一道弧,直奔那人的右肩。 韩不侵的剑法只有进攻,没有防守。 他的父亲就是他的老师,教过他一句话:“护卫的命是借来的,借一天算一天。你多活一息,身后的人就多活一息。” 剑锋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那人没动矛。 他的矛还戳在地上,像一根插在泥土里的竹竿。 他动的是一只手。 右手从腰间抹过去,一柄剑便出现在他掌中。没有人看清那柄剑是从哪里拔出来的,因为他的腰间根本没有剑鞘。 两道剑光相遇。 韩不侵的剑刺到一半就偏了。 不是他想偏,是对方那柄剑的剑尖点在了他的剑脊上,力道不大,却恰好让剑势歪向一边。 那人的力量奇大,且力道不散,韩不侵虎口一麻,整条右臂像被人抽去了筋骨,剑也险些脱手。 但他没有退,左手在腰间一抹,第二柄剑已经握在手中,左手反手就撩了上去。 那人“咦”了一声,似乎觉得有趣。 他的剑往下一沉,剑脊拍在韩不侵左手剑的剑锋上。 这一拍的力道比刚才那一点重了三分,韩不侵的左手剑直接被拍落在地,刀身插入泥土,只剩剑柄在外颤动。 这一切都发生在两三个呼吸间。 周围的士卒终于反应过来。 “有刺客!” 二十名换防的士卒中,有九人同时挺矛刺向那人。他们都是赵军精锐,不是精锐也不够格选进赵括的近身护卫队中。 这些人配合默契,九杆矛从四面八方刺来,封住了敌人的所有退路。 那人没有退。 他的剑从右至左划了一个半圆。 动作看起来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但九杆矛的矛尖在触到那个半圆的同时全部偏了方向。不是被格开,是被剑锋带偏的。 每一杆矛的力道都被他借走,引到旁边的矛上,矛杆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瓦。 贲虎就是在这个时候动的。 他没有矛,没有刀,因为他学不会。 他的武器是一根镔铁棍,长八尺,重三十六斤。 贲虎单手抄起铁棍,从人群后面扑上来,一棍横扫。 一力降十会,他的全部依仗就是他的力量,唯一的力量。 这一棍不是扫向那人,是扫向他脚下的地面。 贲虎的脑子简单,但他打架的经验比谁都多。 他知道打快的人不能打他本人,要打他的落脚点。人总要落地,落地就要借力,借力就会被震到。 铁棍砸在地面上,碎石崩裂,尘土飞扬。地面塌下去一个盆口大的坑,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延伸。 那人果然被震得身形一滞。 但他只滞了一瞬。他的脚尖在贲虎的铁棍上点了一下,整个人便借力腾起,剑锋在空中连点三下,三名士卒手中的长矛应声落地。每一剑都点在握矛的虎口处,力道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贲虎铁棍上撩,从下往上挑。 那人身体在半空中无处借力,按理说躲不开这一棍。但他没有躲。他的剑刺向贲虎的铁棍,剑尖抵在棍端,像一根针顶住了一根柱子。铁棍上撩的力道把剑身压弯,弯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剑居然没有断。 剑身弯到极限后猛地弹直,那人借着这一弹之力翻身掠出一丈,落在帐前的旗杆上。 旗杆高三丈,顶端只有碗口粗,他单脚立在杆顶,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却稳得像站在平地上。 那人将无鞘的铁剑随意插回了自己的腰间,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物,又抛到空中,用嘴稳稳接住,嚼了起来。 韩不侵抬起头,盯着旗杆上的人。 他的双手都在发抖,虎口的裂口正在往外渗血,但他没有去捡剑。 他的眼睛死死锁住那个人,一字一句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剑弯三寸而不折。” 那人眉梢微挑。 “剑尖借力,以曲为直。” 旗杆上的人没有说话,但笑容淡了一分。 韩不侵继续说道:“天下用剑的人千千万万,能把剑弯到这个弧度再弹回来的,只有一个。” 他顿了一下,声音沙哑:“二十年前,邯郸北校场演武,有人能用一柄剑压住了五名甲士的长戈,剑弯四寸,弹回时震落了士卒的戈矛。” 旗杆上的人终于开口了。 “你记得倒是清楚。”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一架打完我赔了赵何(赵惠文王)一大笔钱,他说我糟蹋东西。” 韩不侵深吸一口气。 “孤峰子。” 这三个字一出口,围拢过来的士卒齐刷刷退了半步。 墨刃的首领,天下第一剑客。 这两个名头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够让人睡不着觉的,何况它们属于同一个人。 他已经成名二十多载了。 赵括掀开帐帘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甚至算得上平静。 他饶有兴趣仰头看着旗杆上的人,并不害怕会招致突然袭击。 “你是来杀我的?” 孤峰子从怀里摸出一把干枣,丢了一颗进嘴里。 他就这样站在三丈高的旗杆顶上,一边嚼枣子一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赵括,目光从头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到头顶。 “杀你?”他把枣核吐出来,枣核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我就是听说赵国出了名将,打败了那个杀神白起,想来看看长什么样。” “不是有人雇佣你来杀我吗,改主意了吗?”赵括问道。 “哟,知道的还挺多,是有人出了钱,但我改主意了。”孤峰子有些疑惑赵括为什么知道,但还是实话实说。 贲虎从地上捡起铁棍,又要往上冲。 韩不侵伸手拦住他。 贲虎不解地瞪着他,韩不侵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旗杆上的那个人。 “他没有杀意,刚才如果想杀我,我已经死了。” 这话从韩不侵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说出来都更有分量。 孤峰子又嚼了一颗枣,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个人不错,叫什么?” “韩不侵。” “记住了。”孤峰子点点头,又看向贲虎,“你也不错。那根棍子我差点没接住。” 贲虎瓮声瓮气地说:“下次一定接不住。” 孤峰子笑了,笑得像一个听了有趣笑话的孩子。 孤峰子又看向赵括,“看也看了,你这人还行,不过比我还差点。” 他转过身,脚尖在旗杆顶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弹出老远,落到地上几个变向折返摆脱围拢过来的士卒,消失在营寨外连绵的夜色里。 “赵括。”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回来,已经辨不清方向,“不管原来他们是什么人,以后只有一个名字,赵人。这句话说得真好,希望你说到做到。” 声音散尽,满营寂然。 二十名士卒的长矛横七竖八落了一地,两柄剑插在泥土里,一根旗杆孤零零地戳在夜空中,杆顶还在微微颤动。 赵括站在原地,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韩不侵。” “在。” “弓弩队撤了吧,他不会再来了。” “诺!” 从赵括的营帐内鱼贯走出几十个手拿弓弩的劲卒,他们是最后的防守力量,任何企图靠近的陌生人都会被射成刺猬。 赵括从未放松警惕。 第40章 回城1 赵括的大军是第二天黄昏时才接近邯郸城门的。 除了孤峰子那次虎头蛇尾的刺杀,赵括一路上没有再遇到其他的事情。 赵括也问了韩不侵关于孤峰子的来历,而韩不侵除了知道他的成名之战是天下第一剑客,以及他可能是墨家之外,其他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是谁派来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退走。 驿马踏着残阳奔入城门时,马背上的骑士几乎要栽下来,手里举着的竹简被汗浸得发暗。 城头的戍卒接过竹简看了一眼,愣了很久,久到下面的人开始鼓噪,他才像是被烫着了一样扯开嗓子吼。 “大军马上就到,马服子回来了!” 那一嗓子的声音太大了,大街上的人都听清了,接着整条邯郸正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喉咙,静了一瞬。 只是一瞬后鼎沸开来。 消息是这么传开的。 里巷中涌出的人越来越多,起先是零零散散的,后来汇成流,汇成河,全都往城门方向淌。 赵人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好消息了,直到前些时日听到赵括破秦的消息着实让他们高兴了一回,这回大军回城算是自发准备的第二回庆祝。 先入城的是骑马的斥候,然后是步卒。 步卒的皮甲上还带着长平的红土,那种土跟邯郸周围的不一样,是赭红色的,像锈,又像干涸的血。 他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步履间有一股无形的气势。 可就是这种松散的行军反而让沿街的百姓更觉得亲切,这才是赵国的士卒,这才是赵国的好男儿,里面都是他们的男人、儿子、父亲、兄弟。 有人开始往队伍里扔东西。 是花,蔬菜的花,葵花,又叫黄花。 也有扔的是麻鞋、是干枣、是舍不得吃的麦饼。 麦饼砸在一个年轻士卒的胸甲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那士卒弯腰捡起来,也没看是谁扔的,喜滋滋揣进怀里继续走。 一个老妇人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拦在一个士卒面前,伸手去摸他的脸。 那士卒比老妇人高出整整一个头,却像被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老妇人摸了两下,眼泪就下来了,嘴里含糊地念叨着,这人应该就是她的儿子。 旁边的人没有拉她,也没有催,因为无时无刻都在上演这一幕。 中军的位置,赵括过来了,他没有骑马,坐在马车上,看到如此鼎沸的人群一时之间也是没有适应过来。 人群在看见他的一瞬间,声浪拔高了一个调门。 赵括微笑着挥了挥手,算是回应这些呼喊他名字的人。 他的目光从街道两侧密密麻麻的人脸上扫过去,忽然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人群中有两个人被挤得东倒西歪。 一个是个女子,十八九岁的样子,梳着侍婢的圆髻,穿一身半旧的石青色深衣,袖口磨得发白。 她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个少年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前面一个壮汉的背上,防止被挤倒。 那少年比女子还高出大半个头,身量看着有十五六了,嘴角微微张着,不时有涎水淌下来,被那女子拿帕子擦掉。 他正朝着赵括招着手,希望能引起注意。 那两人正是赵括的贴身侍婢音和弟弟赵牧。 马车停了下来,赵括跳了下来,韩不侵与贲虎靠了过来拨开热情的人群。 赵括朝这边走的时候,看热闹的赵人们自动往两边让,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看着这位刚刚打赢了白起的将军站在那个傻笑着的少年面前。 赵牧看见他,傻笑着,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放在赵括的头顶上,又平移到自己的头上比划着,瞧了瞧,含混地叫了一声:“伯兄,我又长高了。” 赵括拉住他的手就朝马车走,“好啊,仲弟长高了,没有失约。” 他又转头对音说:“我回来了。” 音的眼眶红红的,不知是刚才挤的还是怎么,应了一声,扶着赵牧就上了马车。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在人群的簇拥中缓缓向东。 赵括站在车上,一只手扶着车栏,另一只手始终搭在赵牧的肩膀上,时不时还看一看一脸羞涩的音。 阿贞站在街北一家酒舍的二层,竹帘半卷着,身后站着她的贴身侍女青萝。 她头上罩着一顶皂纱帷帽,黑纱从帽檐垂下来遮住面容。 这是楚地商贾女子的装束,在邯郸并不罕见,不会引人注目。 马车从酒舍下面经过的时候,主仆两人都看见了赵括的侧脸。 那道从额角到下颌的轮廓线被午后的光勾得很清晰。 青萝叽叽喳喳喊着:“夫人,快看,那是马服子啊,好年轻啊,还颇为俊朗啊......” 马车过去了,人群跟着马车往西涌,酒舍下面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跑堂的伙计伸长脖子朝西张望。 阿贞却不像邯郸百姓一样思考,她想得更复杂一些。 赵国百姓想的是赵国赢了秦国,最直接的好处是家里的男人活下来了,要回来了。 其次是免于亡国之苦,不用流离失所。 可能也会幻想打赢了秦国,大王会不会徭役、赋税轻一些,如此而已。 而阿贞作为一个走南闯北、诸子百家均有涉猎的有学识的大商人,她的想法要更长远得多。 长平之战赵国赢了,意味着秦国东出的势头暂时被扼制住了。 不管这种扼制是几个月,还是几年,都已经是极大地缓和了秦人统一的步伐,也在六国的心里重新种下了信心。 赵国赢了秦国,也就是在告诉他们,秦人也不是无敌的,也会输,不要怂,撸起袖子干他们。 赵国胜利了,其军威暂时将达到一个顶峰,赵国将会成为六国中唯一能与秦国正面抗衡的国家。 其他五国也许会重新依附赵国,合纵抗秦的声势会比以前大得多,也许会彻底覆灭秦国。 对其他国家来说,韩国不会再割让更多的土地,魏国也有了更大的战略缓和空间,可能不会再害怕秦国了。 阿贞想了很多,直到大街上安静下来。 “走吧,明天我们就回楚地。” “好的,夫人。” 第41章 回城2 从城门到龙台宫,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 不是路远,是人太多。 邯郸城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挤过了。 王宫在台基之上。 赵国的宫殿不像楚人那样喜欢筑高台,但比起齐魏还是高出一截,大约三丈的夯土台基,上面是重檐的宫室,青瓦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灰蒙蒙的色泽。 宫门大开,这在赵国是不常有的。按制,只有朔日大朝和凯旋献俘才开宫门,平时百官入朝走侧门。 赵王站在宫门的阙楼之下。 他的身后是赵国的公卿大夫,相国平原君赵胜站在最前面,再往后是蔺相如,他的病刚好,脸色还有些发青。 五大夫、将军、左右司过,黑压压站了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辆车上。 马车停稳。 赵括下车,把赵牧交给音,低声嘱咐了一句什么。 赵括整了整甲胄,大步走向宫门。 他在距离赵王十步的地方停下,行了一个揖礼,双手捧出一物。 那是虎符。 长平出征前,赵王将左半符给了他。 现在虎符回来了。 赵括的声音不高,但宫门前的广场很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臣括,奉王命御秦于长平,赖宗庙之灵、将士用命,破武安君白起所部。而今和约已成,长平已定,上党十七城复归赵国。虎符呈还,请大王勘验。” 宦者令缪贤小碎步走到赵括近前,接了过来,又快速返回递给赵王。 赵王丹接过虎符。 铜符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赵括掌心的温度。 他把两半虎符合在一起,错金铭文严丝合缝地对上,伏虎的脊背连成一条完整的弧线。 合符的仪式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按制,赵王应该说一句“上将军辛苦”,接着赐酒,最后入宫议事的。 可赵王丹这次没有按套路出牌。 他把合好的虎符交给旁边的内侍,上前一步,伸手把赵括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个动作不在任何礼法之内。王扶臣,要么是殊勋,要么是殊宠,要么就是王自己破了规矩。 身后的公卿们面面相觑,平原君赵胜眼皮抖了抖,没有说什么。 一向注重礼法的蔺相如也没有开口,他承认自己当初看走了眼,错怪了赵括,还在赵王面前说隐语讽刺赵括没有真本事,还把老左师触龙叫了来劝谏赵王。 事实证明,赵王的独断专行却为赵国新添了一名将,一名力抗秦国五十万大军而不败,力压武安君白起的后起之秀。 蔺相如脸上带着些许愧色,作为一个谦谦君子,他已经打定主意找个机会跟赵括道歉。 另一个跟赵括有“一吐之仇”的平阳君赵豹跟在赵王的身后,他是王宫守卫黑衣统领,全身穿着甲,板着脸,兴致并不高,显然还是气愤未平。本来赵国打赢了他也高兴,只不过最大的功臣是他的仇人。 赵豹瞥了一旁气定神闲的平原君,知道那天宗正赵禹入宫是平原君搞的鬼,就指望着赵禹能够劝谏成功罢了。 赵王丹扶起赵括之后没有松手,他攥着赵括的小臂,转过身,对着宫门外的邯郸城,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把赵括的手臂举了起来。 赵王丹噙着笑,刚想说什么就被人打断了。 郭开从队列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他把前面挡着的两个五大夫往左右一拨,像拨门帘似的,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大王,臣要弹劾赵括。”郭开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人群的嘈杂像被一刀切断了似的,从前往后一层层地静下来。 谁也没有想到,在今天这个万众瞩目的时刻,所有人都在期待赵王说点什么的时候,被人搅和了,而且他居然弹劾今天的功臣。 这是什么感觉,似断非断的感觉。 这种便秘的感觉相信朋友们都经历过。 赵王丹咬牙切齿地问:“寡人的博闻师,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非在这个场合说?” “大王,”郭开朝赵王拱了拱手,“事君者,有犯而无隐。不择时而谏,真忠也;不择地而谏,至勇也;不择势而谏,大节也。” 郭开这番话听了像是一股诤诤忠臣的风骨显露无疑,不过了解他的大臣们却是不约而同露出鄙夷之色。 你?郭开,小人一个,靠君王的宠信而位列朝堂,居然还有脸说这些话。 了解他的人都在心里啐了一口。 就连蔺相如也面沉如水,显然也动怒了,这个郭开的用意很明显,在这个高调场合弹劾赵括,意在为自己扬名。 “郭开,明日再说。”赵王直呼其名,明显不悦了。 郭开仿佛铁了心一般,他咬着牙继续说:“臣有奏书弹劾。按制,军中大将在宫门献俘还符之前,百官皆可陈情。臣这不是找事,臣是按规矩来。” 赵王无语,抬头抚额。 郭开胡子一翘,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他把竹简往手里一拍,啪的一声展开,然后不急着念,先拿眼睛把赵括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不知道什么,赵牧又钻到了赵括近前,他的鼻孔里拖着一条长长的鼻涕,感觉不舒服了,随意扯了下来,一甩。 这一甩好巧不巧...... 啪嗒! 郭开感觉到自己的额头一阵清凉。 平阳君赵豹第一个笑出声来,他活了五十多岁,在赵国朝堂上站了三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不过这场面他没见过。 他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像是一扇很久没开过的门被推开了。 他一笑,后面就全塌了。 五大夫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的冠歪了,有人的组绶缠到了旁边人身上。 年轻的大夫们拿袖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连赵王身后的缪贤都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像筛糠。 郭开用手一摸,滑滑的,黏黏的,他放到鼻子底下一看,差点呕了出来。 “竖子......”郭开指着赵牧,他完全破防了,竹简掉在地上也没有管。 赵括可没有惯着他,喝斥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跟一个稚子计较,丢不丢人。” 郭开一口气差点没有上来,“他是稚子?” “是啊,我仲弟,五岁。” 赵牧还朝着郭开耸了耸鼻子。 有谁见过那么壮的稚子?还五岁?郭开气晕了过去。 赵王嘴角抽了一下,他努力维持着一个王该有的威严。 “行了,都散了吧,好好的仪式被这狗东西搅和了。”赵王拂袖离去。 众大臣也跟着离开,朝大殿走去。 有人开始学郭开刚才盛气凌人说话的样子,学得像模像样,引得周围的人一阵哄笑。 有半大小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嘴里喊着“弹劾!弹劾!”,拿树枝当竹简往别的小孩子身上打。 刚醒来的郭开见到这个场景又晕了过去。 第42章 范雎的计谋 与赵国的欢乐氛围不同,秦国却是一片乌云压顶之势。 咸阳宫,章台殿。 秦王手上拿的竹简上只有一行字,是白起的手笔。 武安君的字向来写得不好看,笔画像用戈戟砍出来的,这一行写得尤其用力,竹片的边缘都被墨浸透了。 “长平未克,臣请罪。” 七个字。 殿内燃着八盏雁足铜灯,豆大的灯火被夜风扯得忽长忽短。 秦王稷跪坐在案后,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深衣。 他又翻到另一个竹简,上面写着:“臣,范雎,有罪。” 只有五个字。 秦王把竹简放在案上,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召应侯,武安君来。” 声音不高,殿角的内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弓着身子退出去。 白起比范雎先到。 他走进来,甲片摩擦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响。走到距秦王案前十步,单膝跪地,甲胄的裙边砸在石板上,铿的一声。 “臣,白起,请罪。” 秦王没有让他起来,他把案上的竹简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搁回去。 范雎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在白起身后三步的位置停下来,朝秦王行礼,然后垂手站定。 “武安君。”秦王开口了。 范雎的脊背紧了一紧,刚一瞬间,他还以为秦王是在叫他。 但秦王喊的是白起。 “长平这一仗,汝服不服?” 白起抬起头,“不服。” 倔强的两个字。 白起跪在地上,脊背却已经直了。 “臣在长平的每一步,自问无懈可击。臣为赵国布下了一张天网,他本插翅难飞。可天意难测,那赵括不知为何,竟如有神助,在最后关头跳出了臣的棋盘。” “此非战之罪,乃时也,命也。” 他抬起眼睛,跟秦王的目光撞在一起。 “臣打了几十年的仗,伊阙、鄢郢、华阳、陉城。臣这一辈子,只输了这一次。” “臣不服,不是因为输不起。是因为臣知道,赵国不可能一直赢,秦国也不会再输,如果再打一次,臣不会输。”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秦王站起来,走到白起面前,蹲了下去。 他蹲在武安君面前,两个人一样高了。 “白起,你说你不服。寡人也告诉你一句话。”他把手按在白起的左肩上,“寡人也不服。” 白起的瞳孔震了一下。 秦王松开手,站起来,走回案前,端起三足青铜爵一饮而尽。 他忽然将手里的铜爵摔在地上。 “应侯。” “臣在。” “拟诏令。” 范雎立刻来到案前,他跪坐在案旁,笔尖蘸墨,等着。 秦王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与长平毫无关系的事情。 “武安君白起,长平之役,丧师辱国,折损秦卒十数万。即日起,褫夺武安君封号,削大良造爵位。至于白起本人,槛车押至咸阳狱,交由廷尉议罪。” 范雎的笔停在竹简上方,额头上已见汗珠。 他抬头看秦王,秦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又看白起,白起依旧跪在地上,只是握拳的那只手,青筋暴露。 范雎的笔落下去,写完后恭敬交给秦王。 “这道诏令,明天朝会宣。不过在宣布这条诏令之前,应侯,寡人希望你站出来弹劾白起。” 范雎的瞳孔缩了一下,当他听到后半句时眼中闪过疑惑之色,后又一亮,像是想到什么。 他知道秦王的意图了。 范雎把嘴闭上了。 白起始终没有说话、求情,他被两个守卫拉了下去。 殿内只剩下秦王和范雎。 范雎跪坐在案旁,手里还握着那支笔。 他看着秦王,决定说一件其他事分散秦王的注意力,他特意提起一件楚国的事。 “昨日刚收到的楚国消息,臣正要报大王。” “讲。”秦王言简意赅。 “春歇君提议选一公主与赵括联姻。” “公主......赵括......”秦王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范雎目光从秦王脸上滑过,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臣以为,楚国其意有三。” “怎么讲?” “其一,联姻的人是赵括,不是赵王,其意图是为离间君臣两人。楚国送的不是女人,而是送给赵国朝堂猜忌赵括的借口。” “其二,长平一役,赵括名扬天下,楚国也是在彰显自己赏贤使能,交好赵括,也算是做给天下有识之士看,楚国的礼贤下士。” “其三,长平之战初,赵国也曾向楚国借粮,楚国畏我大秦之威而未借赵国,此举也算是楚王缓和两国邦交之举。” 秦王问道:“卿打算怎么办?” 范雎等这句问话,已经等了很久,“臣以为,我秦国也可以出一个公主。” 秦王面色平静,显然已有所猜测。 范雎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怕说得慢了就会被自己咽回去,“楚国嫁公主,是想把赵括往楚人那边拽。但楚人能给的,秦人也能给。秦国也出一个公主,嫁给马服子。”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至于赵括接不接受,根本不重要。” “我们只需要表明我们秦国的态度,嫁公主是为了向赵括和天下人说一件事:秦赵已为翁婿,不再为敌。让其他五图猜忌赵国,离间他们合纵连横的决心。” “还有,此举还能激起赵王更大的猜忌之心,秦国送去的不是女人,是赵括的催命符。” 范雎说完了,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善!” 良久,秦王才回话,范雎长长吐了一口气,自己的命总算是保住了。 秦王又说一件其他事。 “韩国派了使臣来。”秦王突然毫无征兆开口,“今日到的咸阳,住在驿馆里。说是韩王听说长平的事,遣使来问寡人安好。” 范雎的眉头皱了一下,“大王怎么看?” “韩国,是来试探的。”秦王把“试探”两个字咬得很轻。 “韩人想知道,秦国在长平折了那么多人,浪费了粮草、辎重无数,还有没有力气捏死身边的蚂蚁。” “他派个人来,看看寡人的脸色,顺便打听打听寡人的家底还有多少。”秦王笑了。 “大王打算怎么应对?”范雎问。 “明天朝会,让韩国使臣站在殿外听着。让他亲耳听见寡人怎么褫夺武安君,让他亲眼看见白起被廷尉下狱。让他把这些东西原原本本带回去,韩王不是想知道秦国的虚实吗?寡人就让他看个够。” “他看完之后,自然就会去跟魏国说,跟楚国说,跟齐国说。他们会一起得出一个结论,秦国自断了臂膀,长平之后,不足为惧。” “大王英明。”范雎赞道。 “让他们都觉得寡人怕了。”秦王继续说着,他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让他们都觉得,秦国的牙在长平崩掉了。让他们去商量,怎么瓜分这个没了牙的秦国。” “他们商量的时候,寡人就在咸阳蹲着,把牙重新长出来。” 秦王嬴稷的脸在灯光晃动下满布杀气。 第43章 臣怕累 长平大捷后的第一次大朝,龙台宫的正殿从没有这样满过。 赵国的朝制,五日一听政。 但今天是破例的一回。赵王丹下诏,凡在邯郸的大夫以上皆入宫,长平之役的有功将士,有品秩的,皆列于殿外听封。 原先赵王亲封的副将司马尚被赵括留在了上党,节制那里留守的军队。冯亭也留在了那里,暂时担任上党的郡守,协助司马尚防御秦人。 具体的任命还是要等赵王丹下的诏令。 至于原先廉颇留在丹水的几个副将,陈缭、赵嘉、公孙常回到了邯郸,毕竟离家三载,还是要回来一趟。 顶他们的缺的则是后续增援队伍里的裨将,完美执行了赵括筑坝秦川水,水淹秦军,偷袭端氏任务的两人,王容与缚豹。 两人向赵括保证,一定像棵大树一样扎根在端氏,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与秦人隔墙相望,与城共存亡。 殿内燃着二十余盏高脚铜灯,将校的甲胄和文臣的组绶交杂在一起,乌压压坐满了人。 赵括坐在队列的最前面。 准确地说,他不是跪坐着的,他是歪斜着盘腿,靠着后面的小案几。 封赏开始了。 内侍捧着一卷一卷的诏令,念名字。 从长平前锋营的百夫长念起,念到偏将,念到裨将,念到军司马。 每一个被念到的人都从人群里出来,跪在丹墀之下,宦者令缪贤代表赵王,亲手把印信递过去。 赵括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上去又下来,打了个哈欠。 不是装的,是真的打了哈欠。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眯成一条缝,也不觉尴尬,完全没有用手遮挡的下意识动作。 殿内前排的几个卿大夫们看见了,嘴角同时抽了一下,在讲周礼的时代,赵括的行为是相当失礼的,要是被孔子看见了一定会被骂“尔母婢也”之类的连圣人也会破防的话。 在另一侧的蔺相如也看到了,平时善于说教的他忍了下来。他一向是很注重这些礼仪,对他来说,小节不失,大节不逾,君子可以死,但不可以失礼。 廉颇的名字是念到中途时响起的。 廉颇带着另一队人马走得快些,先赵括回到邯郸,今天也来到了朝会,脊背挺直跪坐着。 “廉颇,加俸五百石,赐金二十镒,复大将军衔,节制全军。” 殿内安静了一瞬。 有些大臣了解一些内情,不由得暗自替赵括惋惜。 大将军,赵国的最高军职,又回到了廉颇手里。赵括虽然打赢了白起,毕竟只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没什么根基,还没有站稳脚跟。 廉颇狐疑地看了看赵括,又看了看台上的赵王,最赵王一直微笑着,也没有出言阻止,便从座位上起身。 他步子不快,走到丹墀之下,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诏书和印信。 他接了印,没有立刻退回去,又抬头看了赵括一眼。 廉颇都做好准备回乡下种地了,谁知道还涨了工资,也官复原职了,这是什么道理,赵王在尊老爱老吗?老年人要开始焕发第二春了吗?谁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他带着一肚子的疑问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赵括正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装没听见。 封赏继续。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念过去。裨将封了七个,军司马封了十三个,连长平押运粮草的辎重都尉都得了百石的加俸。 最后,内侍终于念到了那个名字。 “上将军赵括,上前接诏令。” 殿内所有的私语声同时收了。 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刻。长平之战的主帅,破了武安君白起的人,赵国的救星,他该得什么? 大将军已经被廉颇领了,还能封什么,总不会给赵括一个相国干吧? 赵括从席子上直起身来,慢吞吞地走到丹墀之下。 他走得很慢,带着一股睡了午觉后的懒劲儿,然后单膝跪下去,跪得也不怎么端正,膝盖歪着,重心不知道搁在哪里。 内侍展开诏令,声音拖得长长的。 “上将军赵括,长平之役,破秦有功。封长平君,领裨将职,秩六百石,赐金四十镒,免去其战时上将军之职,收回虎符。” 最后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内侍的声音自己都矮了一截。 殿内静了整整三息。 封君,但没有提食邑的事,那就是无食邑,等于是给了一个空头衔,走到哪里都有人叫你一声“长平君”,好听是好听,没啥用。 你名下没有一寸田、没有一户民、没有一粒粮食的赋税。 赵括的父亲赵奢当年封马服君,食邑三千户。现在他也封了长平君,食邑是零。 而官职是裨将。 裨将是副将,上面还有将军、大将军等人管着。 长平之战赵括是以主帅的身份出征的,打完了,回来后功臣变成了副将,而固守的廉颇反而升官了,这是什么道理。 殿内的目光像被风吹动的麦田,齐刷刷地倒向赵王。 赵王坐在案后,保持着微笑,谁也没有看到,赵王案几下的手紧紧扣着衣襟,他也有些愧色,更怕寒了众人的心。 廉颇在位置上欲欲起身,本想起身为赵括说几句,同时辞让了大将军一职,不过却被他旁边的赵胜悄悄压了下去。 赵胜朝他瞪了意味深长的一眼。 平阳君赵豹偷瞄了一眼赵胜,小声赞道:“赵禹那老头平时话都不肯多说两句,说是说多了折寿数,平原君,你是如何说服他的呢,真是好说客,居然把大王说服了。” 被表扬的平原君当是没有听到他的话,嘴角抽了一下,心里在滴血:你以为呢?赵禹那老家伙以家里人口多为借口叫穷,生生从我手里拿走了三百亩田地才勉为其难去了一趟赵王宫里。 不知道是赵禹的故事起了作用,赵王听进了心里,还是赵王有自己的考量。 或许他是怕赵括年纪尚小缺经验,应该继续磨炼于他,毕竟赵国也没有干部年轻化的政策不是吗? 也可能是怕赵括以后封无可封,滋生了骄纵之心,万一造反了呢? 还有可能只是赵王丹的某种试探、某种上位者用人的手段。 赵王的心又紧了一分,他在等赵括说话。 满殿的人都在等赵括说话。 赵括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满意的笑。 早在路上的时候,赵括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解决了生存的难题,他最想的还是当一个富家公子。 更何况情报系统已经提醒过他了,宗下赵禹与赵王讨论关于他的封赏问题? 赵王要是有心,根本别人是撺掇不动了,这证明了赵王本身就有这种想法,谁也阻止不了一个帝王的独断专行。 赵括想的就是顺水推舟,全了赵王的“多疑”。 “领裨将职?”他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满殿公卿都听不懂的满意,“好,好得很。” 殿内的人面面相觑。 好得很?好在哪里?他是疯了吗? 赵括从地上站起来,向赵王拱了拱手,“大王,臣有个请求。这个裨将,臣能不能换成金?” “什么?”赵王惊讶出声。 群臣也是窃窃私语起来,谁也没有听过个要求,赵国建国以来,从来没有听过,谁要把官职换成钱? 赵王的眉头跳了一下,“为何?” “臣怕累。” 满殿的公卿都听傻了。 这是什么理由? 累,长平之战的主帅,在朝堂上,当着赵王和满朝文武的面,说累了。 赵括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裨将要练兵,要巡营,要点卯,要应酬,隔三差五还要去大将军府上议事。臣在长平打了一个月的仗,吃没吃好睡没睡好,甲胄穿在身上就没脱下来过几回,大腿根现在还是肿的。臣就想回去洗个澡,睡他个三天三夜,起来吃一碗音煮的黍米粥,放枣子的那种,然后陪我仲弟赵牧玩。” “赵卿在说笑话吗?”赵王丹还是不敢相信。 “大王,”赵括转回头来,语气诚恳,“臣想回家,什么都不干,或是大王肯多赏赐些金就更好了,四十镒金少了些,得加钱。” 殿内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浆糊,所有人都被粘住了舌头。 呸,四十金还少,要不把国库搬你家里去。 什么都不干?一个二十岁,刚刚打赢了武安君白起的后起之秀,在凯旋封赏的大朝上,当着群臣的面,说他什么都不想干,就想退休了? 赵王的脸色变了。 第44章 臣怕死 赵王丹不是愤怒,是慌。 他准备了应对赵括不满的一整套说辞。 封君是荣耀,食邑将来会有的,裨将是过渡,你还年轻,寡人用你的日子还长。每一个理由都打磨过,每一个字都斟酌过。但他没有准备应对赵括“累”的说辞。 因为在他的所有盘算里,他只是想PUA一下这个关键岗位的员工,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员工直接摆烂了,不干了。 你不干了怎么行,公司的业绩谁来增长,这么多的工作谁来完成? “不行。”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快得不像是一个王在驳回臣子的请求,倒像是一个人在抓住什么快要滑脱的东西。 赵括的眉头皱了一下,是真的皱了一下,像是被人逼着多吃一碗饭的那种皱法,“大王,臣是真心的......” “不行。”赵王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还硬。 但他硬完之后,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不行,然后呢?给一个裨将他不要,想换成钱。 难道给他封食邑?要封早就封了,这不是打自己脸吗? 他看了一眼殿内的群臣们。 群臣的目光像一群等着看戏的麻雀,蹲在枝头上,无声交流着。 赵王心里清楚,如果今天真的让赵括空着手回家赋闲了,明天邯郸城,其他六国都会知道他赵王寒了功臣的心,成了刻薄寡恩的代表。 他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让赵括留下来、又不显得是他求着赵括留下来的台阶。 “相邦。”他叫赵胜。 平原君赵胜站了出来,“臣在。” “朝中可有官职空缺?” 赵胜看看赵王,又看看歪着身子站在那里的赵括。 他的眼皮耷拉着,眼珠上翻,像是在认真思考。 “治粟内史,崔门前几日病卒于家,职位尚无人接任。” 治粟内史,管的是全国的粮草、仓廪,秩二千石,比裨将高了整整三个品级。 但这是一个文职,让长平之战的主帅去种田,赵国开国以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赵王眉头皱了一下。 赵王沉默了片刻,开口了:“长平君,治粟内史如何?” “治粟内史,”他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问道,“平原君,管种田是不是不用上朝?” 平原君没说话。 赵王面色一黑替他回答,“不用天天来。” “是不是也不用练兵?不用巡营?不用点卯?”赵括又凑近了一点。 赵胜的嘴角抽了一下。 赵括的眼睛亮了,“那是不是能天天回家吃饭?” 殿内有人没憋住,咳嗽了一声。 赵胜不胜其烦,还是说了一句:“治粟内史的职责就是掌谷货,平常需要到各郡县走访探查,深入田野乡间掌握当地水文、地理情况,并不能常在邯郸。” 赵括一听,这不就是派往基层的下乡干部吗,这个好,自己是一把手,又可以公费旅游,不用天天待在邯郸城勾心斗角,这不是量身定做的职位吗? “赵括。”赵王丹有些恼怒喊道。 赵括回过头,像是刚想起来殿上还坐着一个王,“臣在。” “治粟内史,秩二千石,原封君爵位不变,赏金六十镒。” 到底还是给赵括多加了些钱。 “臣谢王恩。”他朝赵王拱了拱手,拱得也不怎么规矩。 赵王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摆了摆手。 本来事情到这儿就圆满结束了,不过赵括又闹了幺蛾子。 赵括开口:“大王,臣想要一营人马。” 一言出殿内又安静下来。 赵王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说实话,赵括提的这个请求相当无礼,也会触动上位者敏感的神经。 一营人马,不是500个农夫,也不是500个工匠,而是500个全副武装的劲卒。 你一个管种田的官,要一营人马做什么,你是用来造反的吗? “长平君,你最好有一个适合的理由。”赵王一字一顿说着。 赵括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说道:“臣怕死。” 今天龙台宫里的空气仿佛出了问题,又凝结了。 人们都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在这个时候,人们尚武,诸侯间的外交也不是纯纯的动动嘴皮子,讲究的就是“伐交”,先打一仗,打赢了说话,输了就要认。 士人崇尚“临难毋苟免”,面对危难不苟且、不逃避,公开表示怕死,会被视为“怯”或“懦”,丧失做官、做士的资格。 说实话,赵括公开承认“怕死”,在群臣看来太另类了,毕竟说出这句话也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 “哈哈哈......”赵王丹由怒转喜,手指着赵括笑得前仰后合,“长平君,你真是太让寡人意外了......” 赵括表现得很无辜的样子,“长平之战是我指挥的,谈判也是我谈的,秦王跟范雎走的时候放了狠话说要弄死我,说不定一会儿出门就有秦国死士围上捅我几刀,大王,你说我这样死了不冤吗?臣还想留着有用之身为大王驱策。” 缪贤凑近小声对赵王说了赵括在回程路线遇到刺杀的事,赵王这下子更是疑心尽去,整个人舒展开来。 “行,寡人的大功臣怎能死于宵小之手,廉颇。”赵王高兴喊道。 “臣在。”廉颇出列。 “为长平君安排一营将士归其调度,长平君在哪里,他们就在哪里,保护好寡人的长平君。” “诺。” 朝会散去,赵括当即去找了廉颇。 交割完毕。 廉颇本来还想说两句客套话,谁知赵括却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廉啊,你们这些老臣啊老将啊还需要更努力一些,你们年轻的时候已经享受过了,现在正是奉献余热的时候。如今轮到我们这些小辈享受了,赵国还是有很多大好河山等着我去欣赏,那些打仗谈判的事情我就不参与了,有事没事别来找我,告辞。” 廉颇仔细一回味,怎么想都觉得赵括刚才说的话味不对,好像整反了? 而且事情好像也不是想的那样,种田的变成了赵括,而他,屁事没有,官复原职。 “父亲原是田部吏,儿子又当了治粟内史,冥冥之中当自有天意......” 第45章 金龙飞天 秦王嬴稷因年迈体弱,完成政务后在章台宫的王座上昏沉睡去。 四周的烛火忽然齐齐一暗,殿内陷入死寂。 恍惚中,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大殿深处的黑暗中走来。 那是一个不到五岁的男孩,衣衫破旧,却有着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在幽暗中闪烁着冷峻的光芒。 嬴稷不认识这男孩,不过却觉得异常亲切。 “你是哪家的?”嬴稷亲切地问道。 男孩回答:“我是嬴家的。” 嬴稷笑着回应,自己也是嬴家人,他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冠冕。 男孩抬起头,目光直直盯着嬴稷头顶的冠冕,用一种不属于孩童的口吻说道:“我喜欢你的王冠。” 嬴稷心头一跳,问:“你想要吗?” 男孩伸出手指手数着:“一、二、三......九。” 他的嘴角突然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才九串珠子,太少了,我想要一顶更大的。” 秦王笑着解释:“这是九旒,只有天子才有十二旒。” “那我就当天子......”男孩随口说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体突然僵住。 双目、双耳、鼻孔和嘴角,同时渗出殷红的鲜血。 刹那间,男孩的身体炸裂成一团刺目的金光,那金光瞬间凝聚成一条五爪金龙。 金龙在殿内盘旋,发出震动天地的龙吟,整个章台宫都随之颤抖。 紧接着,它昂首冲向大殿穹顶,轰隆一声,直接撞破一个巨大的窟窿,碎石瓦砾如雨落下。 金龙直冲云霄,消失在九天之上,只留下回荡不绝的龙吟和漫天坠落的金屑。 嬴稷猛然从王座上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抬头望去,大殿穹顶完好无损,刚才的一切似乎只是噩梦。 不过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冠冕不知何时滚落在地,捡起来一看,才发现冠上那最大的那一颗宝珠,已经裂成了两半。 嬴稷召来了负责解梦的大臣,不同于赵国,秦国管这一官职叫太卜令。 太卜令跪在殿中,将龟甲与蓍草一一铺开。 他闭目推演,手指在龟甲的裂纹间游走,良久,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太卜令悄悄瞥了一眼秦王,趁他没注意时用衣袖擦拭额头。 “恭喜大王,此乃天降大吉之兆。” 嬴稷身子前倾:“何解?” 太卜令从容道:“梦中幼童,乃嬴姓血脉,其七窍所出,非血,乃凡胎浊气也。凡人降世,皆携浊气而生,此童七窍尽释浊气,是脱去凡胎、返归真龙之象。君上所见金龙破顶,正是此子挣脱肉身桎梏、直上九天之意。穹顶虽破,然破而后立,正应我大秦将来破六合、立新天之伟业。” 他顿了顿,声调愈发沉稳:“昔年文王梦飞熊而得太公,今君上梦金龙而获天启。此梦乃上苍昭示,嬴姓之后,必有真龙降世,代天巡狩,一匡天下。君上应当耐心等待,按卦象显示此子此时尚未降生。” 嬴稷听罢,沉默良久。 他缓缓靠回王座,长出一口气:“如此......寡人便安心了。” 太卜令躬身退出大殿,倒退着走过殿门,转身踏入宫道长廊。 太卜令的步履依然从容,直到拐过宫墙转角,确认身后再无任何目光。 他停住脚步,倚靠在冰冷的宫墙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骨,像一滩烂泥一样,大口喘着粗气。 ------------------------------------- 与此同时,另一边,魏国大梁。 夏季的暴雨在瓦檐上敲了整整三日,到第四日傍晚才算歇住。 吕不韦推开窗,湿漉漉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汴河那边酒肆与炊烟的气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转身看向屋内。 嬴异人坐在榻边,手里攥着一块干透的胡饼,却没吃,只盯着手上的一支细长的物件。 那是一支步摇。 银质的簪身,细得像一根缝衣针,簪头垂下一串米粒大小的玉珠,末端缀着一颗红豆大小的玛瑙。 玉珠是邯郸西市上买的,玛瑙是从一支旧簪子上拆下来的,工匠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把它们串在一起。 那银匠当时还笑,说这支步摇做得太素净了,配不上夫人。 但她说就喜欢素的,素的好,戴在头上不压人。 此刻这支步摇躺在他的掌心里,主人却没有了。 “我想回咸阳。”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就这几日,我等不了了。” 吕不韦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皮囊,拔开塞子抿了一口,是魏国本地的酸酒,涩得他皱了皱眉。 “公子觉得,此刻回了咸阳,能见到大王吗?能见到安国君吗?” 嬴异人抬起头:“我是秦国王孙,他们还能把我拦在宫门外不成?” “他们不会拦你。”吕不韦把皮囊搁下,酒液在囊中晃出细微的声响,“他们会把你绑起来,送到赵国边境,当着赵军的面,把你的头砍下来。” 嬴异人的手指猛地收紧。 吕不韦的声音不高,“公子在邯郸为质多年,赵王恨秦入骨,又加上赵人新胜。如今我们三人假死遁走,赵人尚不知道,若回咸阳必定泄露行踪。秦国若想息事宁人,最便宜的法子是什么?” 他停了一息,自问自答:“把逃走的质子杀了,死人是不会惹麻烦的。” 嬴异人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见此情形,吕不韦硬着头皮劝了劝:“公子,振作起来,一切都会有的。” 第46章 赵括的破绽 赵括从北大营出来的时候,身上的朝服还没换,风从太行山的方向灌过来,把他额前有些头发从冠里跑了出来,吹得有些散乱。 只有韩不侵跟在他的身边,贲虎跑去点兵去了,说是要挑一些跟他体格差不多的。 “长平君。” 声音是从侧边的拴马桩那儿传来的。 赵括循声看去,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正把马鞭交给御手,朝他走过来。 那人穿深绛色的深衣,腰背挺直,步态沉稳,一望便知是常年在军中的人。 面熟,而且赵括好像在朝堂里见过他。 他在脑子里搜寻了好几遍,终于在某个犄角旮旯想起了此人是谁。 那人已行至面前。 赵括依礼驻足,微微欠身。 “楼将军。” 来人叫楼昌,跟赵括的父亲赵奢是同一辈的人,也是军中的老人了。 那人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以示亲近,“马服君走了也好些年了,赵夫人身子骨可还康泰?前些日子风大,她那喘鸣之症没犯吧?” 赵括听明白了,他说的“喘鸣之症”就是后世的哮喘,容易病发,也根本治不好,在这个时代稍微不注意就会送命。 “承蒙记挂,我母亲无恙。”赵括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楼昌点点头,语气闲适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得了闲,也来老夫宅中坐坐。你诸兄常年在军中,宅子里冷清得很。不过似锦在家里,多年未见了,你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还有,你幼时最喜食我家庖人炙的羊肋,可还记得,到时候老夫让人多准备一些。” 炙羊肋? 赵括毫无印象,只能笑了笑,应了声“改日必当造访”。 楼昌满意地翻身上马,那匹马是代地良种,通体枣红,在夕照底下发红晃眼。 他勒着缰绳又回头看了赵括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掂量的意味,最后说了句“风大了,早回罢”,便带着御手沿宫墙外的大道驰远了。 赵括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问了一句:“这老登谁啊,跟我很熟吗?” “公子。”韩不侵面色有异,悄声说道,“公子难道忘了前两年的事,主母相中了楼将军的女儿楼似锦,想让公子你娶她。” “有这回事吗,我怎么不记得......”赵括拍了拍脑袋,装作迷糊的样子。 “两年前的秋日,主母曾遣人往楼府递过话。” 赵括握着辔绳的手未动,耳朵却竖了起来。 “楼昌有一独女,年岁跟公子一样大。夫人的意思是,两家是旧交,公子又到了当婚之年。若能结此姻好,于公子日后前程也是个扶持。”韩不侵目视前方,语气平得像在禀报军情,“派去的人回来说,楼昌客客气气留了饭,叙了半日当年与主君共事的旧话,末了送至门口,只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赵括都好奇起自己的八卦来。 “徐议。” 徐议。 赵括在心中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不是应允,也不是回绝。 是搁置,是观望,是待价而沽,这老登是瞧不上原来的我吧。 “楼昌此人,行事稳妥。”韩不侵的嘴角微微牵动,那道旧创也跟着动了动,“主君在时,他唯主君马首是瞻。自从主君不在了,他的态度也变了。” 赵括默然,韩不侵还是说得委婉,给对方留了一些脸面。 他在心中补全了这幅图景:一个丧夫的寡母欲为大儿子谋一门好亲,看中了亡夫旧日同僚的女儿,但对方态度模棱,搁置了下来。 “后面呢?”赵括疑惑起来,为何他一点印象也没有,难道原身不喜欢女人,根本不上心,亦或是那楼昌的女儿楼似锦是个恐龙,把赵括吓得失忆了。 韩不侵终于转过脸来看他一眼,目光中难得地带了点无奈的笑意,“公子当真半点儿也不记得了?” 赵括努力回想,心里渐渐浮起一个轮廓,却没来由涌起一股厌恶的感觉,那团轮廓又渐渐消散。 “主母与公子提过此事。”韩不侵道,“公子当时伏案勤读兵书,游走在女闾间,也只是与同辈公子们比拼‘庙算’,主母还怀疑过公子......” 赵括听完,半晌没有作声。 女闾他知道,官办的妓院,从齐国那边传过来的,听说是管仲开创的一门生意。 韩不侵的意思就是原身经常去夜店,却什么也不干,酒不喝,歌不唱,舞不跳,美人也不知道搂。只知道拉着大男人比拼兵法,这怕不是个大傻子吧? 韩不侵继续说:“主母劝过公子几次,你二人还为此事闹得很僵,主母恼怒于你,再也没有提这件事了。” 经韩不侵的提醒,赵括突然想起了情报系统提到的。 “原来这老登是打的这个主意,看我发达了又想来当我老丈人。”赵括恍然大悟。 “楼昌今日主动开口,想是因为公子打败了武安君白起,成为一代名将,又获封长平君,已经不同于往日了。”韩不侵说的话也证实了赵括自己的猜测。 “看过没有,美不美?”赵括露出男人的表情。 韩不侵秒懂,“没看过,不过听别人传的,有人说长得挺窈窕,也有人说长得跟贲虎一样健壮适合生养,公子要上门拜访吗?” 赵括努力回想起贲虎的身材比例,双手在自己身上比划着,突然摇了摇头,不敢再想象那个画面了。 “拜你妹啊,回家,去大王赏赐给我的府邸看看。” ------------------------------------- 平原君赵胜与平阳君赵豹坐在街角的一辆马车里,远远看到赵括骑马从他们前面经过。 赵豹放下车帘,把目光收了回来。 驰道两侧的里巷已经上了灯,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暮色中浮着。 赵胜靠着车壁,半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车轮碾过一处坑洼,车厢猛地颠了一下,他的身体跟着晃了晃,随即又稳住了。 “长平君的封号,大王已经颁下去了。”赵豹先开了口,声音不高,恰好盖过车轮的声响,还有些酸溜溜的,“不过幸好平原君你说动了宗正,不然大将军这职位要是被赵括那竖子得了去,他指不定会何其的张狂。” 赵胜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赵禹那条路,本就只是步闲棋。”他闭着眼睛说话,“是用当探子的,探一探大王对赵括的信任能有多深。” “探出来了。”赵豹郁闷道,“深得很。” “你错了,”赵胜反驳,“你只看到了表面,其实并不深,大王要是真的完全信任长平君,赵禹也说不动。我们这位大王跟先王不一样,平阳君你在宫中行走,还是要少言慎行,任何一件小事都有可能触怒了大王。” 赵豹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 赵豹心有怨气,“可他还是封君了,并不是以前可以随手捏死的臭虫了。” “封君便封君。”赵胜的言语里充满了自信,“我要的不是拦他受封,是毁他。拦不住的东西,便不必拦了。” “打算从何处入手?” “赵括与他母亲之间,有隙,这是他的破绽。”赵胜的声音幽幽响起。 赵豹的眉梢动了动。 “马服君夫人?”他惊诧着反问,“我也听说过一些,她不是亲自进宫找了大王撇清与赵括的关系吗,都成全邯郸的笑柄了,谁家有这样的母亲也有隙。” “不止于此。”赵胜将身体微微前倾才开口,“马服君在世时,赵括便以刚愎著称。其母屡次劝诫,他不听。马服君薨后,母子之间愈发龃龉。这些事,马服君府的仆役都知道,只是其家宰威信压服众人,才致无人敢往外说罢了。” “两年前,赵括还忤逆赵母为其择的妻子,拒不成婚。” 赵豹沉默了一瞬,旋即明白了兄长的意思。 这个时期的“孝”,是周朝以来对祖先虔诚崇拜的延续,发展为日常生活中对父母的物质奉养、精神尊敬与顺从。 “百行孝为首,不孝之人,不配立于朝堂。”赵胜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这不是吾等的规矩,是自周朝以来诸侯共守的大义,孝是修身立命之本。赵括因军功封了君,但若邯郸城的国人都在说长平君在府中忤逆寡母,不遵慈训,马服君夫人在家中日夜垂泪。” “你猜以后会如何?大王用他一日,这声音便响一日,直到这声音会越来越响,炸开。” “而且不必我亲自开口。”他继续说,“邯郸城里最不缺的,就是传递闲话的嘴。赵奢府里的事,只要稍微一传,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全邯郸人都会知道。” “哈哈哈,这招够绝,”赵豹听得认真,听完后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大笑起来,“毁其名,胜于毁其才。名既毁,才便是无根之木。” 赵豹赞道:“平原君,厉害啊,真阴啊,怪不得蔺相如一直骂你老奸巨滑,真是......” “不会说话就闭嘴!”平原君脸黑得像炭。 “......真是老当益壮。”赵豹当即改口。 第47章 负荆请罪 赵括在新宅的正寝里睡了三天。 不是断断续续地睡,是近乎昏迷一般地睡。 其间有仆役来送膳食,他吃了又睡。 也有人来宴请赵括,被韩不侵在门外挡了,说长平君连日劳累,实不能起。 请客的人无奈,纷纷放弃。 赵括太累了。 不是身体累,而是求生的累。 穿越后所有的心智都放在了长平一役上,直到躺在床上的时候赵括才彻底放松,彻底觉得自己活了下来。 第四日清晨,阳光从未曾合拢的窗隙里漏进来。 赵括醒了,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公子。” 声音很轻,从门外传来,是女人的声音,不是韩不侵。 赵括抬起头,看见正寝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纤细的身影跪伏在门外。 是他的贴身女婢,音。 “你搞什么啊,跪那里做什么,赵牧来了没有?”赵括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走到门边。 音抬起头来,她长了一张圆脸,眉眼温顺,此刻却红着眼眶,像是哭过。 “公子。”她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公子不回家的这数日,主母她......”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主母每日站在廊下,望着公子的偏殿,一站便是小半个时辰,风吹也不回。昨夜妾看见主母在垂泪,一定是想公子了。” 她的声音哽住了。 赵括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公子。”音伏下身去,额头抵着砖地,“邯郸城中有些闲话,公子想必也听说了。当初主母去大王那里与公子划清界限,一定是有苦衷的。” “妾知道的,主母从来不是那样的人。哪有母亲不爱护自己的儿子的?主母一定是有她的原因,公子回去宽慰一下主母可好?” 廊下有风穿过,吹得赵括的袍角微微动了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音以为他动了怒,把头伏得更低了。 赵括没有生气。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不是不想回去,从他入主此身的第一日起,他便知道早晚要面对这一关。 来此地快两月了,他见过了赵王丹、平原君、平阳君、蔺相如、廉颇、楼昌,也见过秦王、范雎、杀神白起,唯独没有见过那个与他此身血脉相连的人。 不是没有机会,是他在躲。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在怕什么。 怕被识破?一个母亲认不出自己的儿子,这本就是最荒唐的事。 赵括的魂魄早已换了芯子,可身体仍是那具身体,面容仍是那张面容,声音仍是那个声音。 赵母若是能凭肉眼看出端倪,那才叫见了鬼。 可他就是怕,怕她突然说出一句,你不是我的括儿。 赵括是个聪明人,他当然理解赵母为何要主动与即将上前线的赵括划清界限。 那是一个母亲为了保全家族做出的最明智的决定,不过这个决定却是将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狠狠放在地上践踏,践踏得千疮百孔。 赵母是一个奇女人,她一定更加痛苦。 “公子?”音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了哀求。 赵括喃喃自语:“认错......请罪......” 他的眼睛一亮,思绪忽然跳到了另一个人。 廉颇。 廉将军当年负荆请罪的事迹,在赵国是家喻户晓的。蔺相如位居上卿,廉颇不服,扬言要当面折辱。 蔺相如处处退让,廉颇后来醒悟,袒肉负荆,从自家府邸一路行至蔺相如门前谢罪。 邯郸国人万人空巷,观者如堵。此事不仅没有损廉颇的威名,反而让满城人竖了大拇指,敢作敢当,真丈夫也。 袒肉负荆? 赤裸上身? 这两个词在赵括脑子里碰在一起,像火石撞出了火星。 赵括不是想要别人夸赞他是大丈夫、真男人,而是想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 【任务:赤裸上身在邯郸城引人围观。要求:围观者至少一万人。】 随机情报已经很久没有刷新出来了,就是卡在了这个任务上。 不知道是不是出了BUG,24小时刷新后老是出现要裸奔的任务,不是光屁游泳,就是不穿衣服逛大街,好不容易刷出一个只裸一半的任务,赵括当即想要完成它。 “系统 ,你想要社死我,没门儿。”赵括心里很得意,他想到一个好办法。 他可以用负荆请罪的方式,绑一捆荆条,脱了上衣,从长平君府走到原来的府邸。 这样一来,他完成系统任务的同时,也是在向赵母认错。 既成了赵括,就该担起他的债。向赵母认错,解开母子心结,把它当成任务的一部分。 这样一来,邯郸人看到的不是一个赤身裸体在街上瞎逛的暴露怪,而是一个效仿廉颇、负荆向母请罪的孝道真君子——长平君。 “音。”赵括忽然开口。 音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准备回家!” “贲虎,死哪里去了,快去漳水边上扯一些荆条回来,你们公子我要搞一个负荆请罪。” 音愣住了。 韩不侵愣住了,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贲虎没有愣住,接到命令就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 贲虎已经捧着一捆荆条站在台阶下了,那荆条上的刺还在日光底下闪着微光,尖锐而密实。 赵括脱了上衣走出来,音惊得喊了一声。 “公子。” “别说了。”赵括接过那捆荆条,翻过手腕,粗糙的刺扎进掌心,他吸了口凉气,“替我绑上。” 贲虎从来都是听命行事,他一言不发把荆条绕过赵括的肩背,用麻绳捆住,在他胸前打了个结。每拉紧一下,刺便往皮肉里陷一分。 赵括咬着牙,没有出声。 只是刚捆好的一瞬间,赵括的后背就全红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出长平君府的大门。 晨光刺眼,驰道两侧的行人不多不少,此刻齐刷刷地回过头来。 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绑着荆条的人行走在大街上,后面跟着大队士卒,这奇怪的组合瞬间红遍了全邯郸城。 赵括咬着牙心里想:如果这个时候有抖音,那哥们一定是全战国最靓的仔。 你妹的,怎么越来越疼了,这刺该不会有毒吧? 第48章 这刺有毒 赵括走出自己府邸所在的巷子,拐上邯郸城主驰道的那一刻,日头刚好爬到城墙垛口上方。 八月的阳光还很毒辣,明晃晃地照在他赤裸的肩背上,赵括顿时觉得后背更加灼热起来。 驰道两侧的人从最初的愕然中明白过来,八卦之火熊熊燃烧起来,开始跟上去。 任何时间,都不缺吃瓜群众。 起初是几个半大不小的顽童,在路边看热闹看得不过瘾,索性撒开腿跑到了赵括身后,拍着手叫喊着:“又有负荆请罪了,快来看啊......" 后面那些街面上讨生活的都跟了过来,还有撒丫子往回跑的人,一边跑一边喊:“快出来看啊,长平君光着屁股在大街上游荡......” 赵括听到后一脸不服气,“荡你个头,我这不是裤子是什么,难道是袜子,看热闹就看热闹,别加戏啊。” 韩不侵按着剑跟在赵括身后三步的位置,后面还有大量的护卫,防备有人借着混乱图谋不轨。 他一直憋着笑。 赵括有此行为他认为是应当的,背个荆条受点皮肉之苦,也死不了。儿子向母亲认错天经地义,也是人们所推崇的,这对赵括的名声也有好处,韩不侵是非常支持的,所以一开始就没有阻止。 赵括的贴身侍婢音跟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备好的罩袍,眼眶红了一路。 人越聚越多。 有个上了年纪的方士打扮的老者笃定地对人群说:“荆者,五行属金,主刑杀,其枝遒劲,可通幽冥之罚。长平君此举乃是以金伐木、以阳承阴之道。” 有人举着大石头威胁道:“说人话。” 方士:“长平君威武。” 从各个里巷涌出来的人汇进了驰道上的人流里,像无数条小渠汇入主河道。邯郸城的男女老少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牵着,齐齐地往城西的方向涌。 当他终于跪在原先的府邸门前时,身后的人潮像退潮一样缓缓停住了脚步,在他身后围成了一个半圆的弧,没有人说话。 门开了。 赵母出来的那一刻,赵括听见身后的人群发出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赵母站在门槛后面,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衣角。 她的唇张开,又合上。 反复了三次,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她不敢相信。 她倒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身体晃了一下。 家宰赶紧上前扶住她。 赵母推开家宰的手,自己站稳了。 “括......括儿?”她一开口就已经带着哭腔。 赵括低下头,额头抵在夯土台阶上,“母亲,儿子回来了。” 赵母的眼眶红了,但眼泪仍然没有落下来。 她这一生经历了太多事情,早就学会了不在人前哭。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地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她走到赵括面前,弯下腰。她的手抬起来,悬在他肩头上方,没有落下。 她问道:“疼不疼?” 赵括嘴都疼歪了,听到后想的只是应该快点把这东西从我背上解下来,再上点药,这刺肯定有毒,脑袋怎么也有些晕乎乎的。 后排围观的人群里有个老妪忽然别过脸去,撩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赵母心里翻涌的东西,没有人看得见,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和儿子划开距离,不是不爱他,而是因为赵奢走后,一大家子都维系在她的身上,因为责任,她必须做出取舍。 舍弃的是自己的儿子,她何尝不是心如刀绞。 儿子意外当了上将军,打败了秦人,成了一代名将,又封了君,如今又跪在她的面前认错,看来他是真的长大了,知道了为母的用心。 现在赵括跪在她面前,后背上全是血,她的那层苦心砌起来的墙,被那些血一点一点泡软了,泡塌了。 就在这时候,门里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含混不清却格外兴奋的叫喊:“伯兄!伯兄回来了!阿牧看到伯兄了!” 赵牧从门里冲出来,后面跟着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老仆。 他跑得太急,碎发支棱在脑袋两侧,像一只刚从窝里扑腾出来的雏鸟。 赵牧冲到赵括面前,然后猛地刹住脚。 刹得太急,差点整个人扑到赵括身上,被韩不侵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 赵牧歪着头看了看赵括背上那些荆条和血痕,眉头皱成一团,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恍然大悟。 “伯兄!你是不是不听话又玩火尿床了,被母亲打了?”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赵括张了张嘴,他酝酿了半天的情绪全被这一句话搅散了,散得干干净净,自己的光辉形象啊,如今又要多了一个尿床将军的茶余谈资。 “不是。”赵括说,“伯兄是自己打的。” 赵牧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他绕着赵括走了一圈,仔细地端详了那些荆条,然后伸出手去摸了一根刺。 赵括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摸了上去,被刺扎了一下指尖,猛地缩回手,对着自己的手指吹气。 “好扎!”他叫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看着赵括,表情极其严肃,“伯兄,这个不好,下次不要用了。” “好。”赵括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无奈。 赵牧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弯下腰,把脸凑到赵括面前,压低了声音说:“伯兄,你不在家的时候,母亲天天站在廊下,我看见了。我问母亲看什么,母亲说在看月亮。可是有些时候明明没有月亮在头顶,母亲还是说在看月亮。” 赵括没有说话。 赵母的身体微微一僵,攥着衣角的手攥得更紧了。 赵牧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继续说:“伯兄你以后不要走了。你走了,母亲天天看月亮,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说完他自己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去扯赵母的袖子,“母亲,伯兄回来了,今晚可以多吃一碗肉了吗?” 赵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转过身,弯下腰去解赵括胸前绑着的荆条结。 这一次她的手指不再犹豫了。 她摸着绳结,用力去扯,婢女音也赶紧上前帮忙。 荆条解下来的时候,赵括听见赵母倒吸了一口凉气。 伤口在日光底下比方才看起来更严重,荆刺上沾着一层淡淡的黄绿色黏浆,赵母用手指捻了捻,脸色变了。 “这是棘刺藤。”她正色说道,“你背的是棘刺藤,这刺有毒。” 第49章 新版负荆请罪 赵括转头看向贲虎,愣了愣,“不是荆条吗?” 赵母又好气又心疼,“你背这个做什么?带刺的,刺里还有毒,后背肿成这个样子,你去哪里找的这种东西?” 赵括老老实实地说:“贲虎找的,我说要荆条,漳水边上的。” 赵母回头看向贲虎,贲虎的脸蹭地红到了脖子根,“我......我也不认识什么是荆条......随便拔的。” “我这不是学廉颇将军吗,他跟儿子现在是同僚,我们赵国的好传统,负荆请罪。”赵括说,“廉将军负荆向蔺相如请罪,儿子负荆向母亲请罪。” 赵母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极力忍住了无奈的语气说:“廉将军背的是荆柴,是光溜溜的几根木柴,不是棘刺藤。棘刺藤有毒,你知不知道你后背已经肿得像炙羊肋?” 赵括缓缓转过头,看向韩不侵。 韩不侵强忍着没笑。 这个老护卫沉默了三息,然后用他惯常的低沉平稳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属下以为公子知道。属下见公子见了带刺的荆条眼睛也不眨一下,以为公子是为了表达认错的态度之诚恳,特意加了分量。” “我真是谢谢你了。”赵括闭上了眼睛,他不想再说话了。 贲虎在旁边补了一句:“我是武人,不懂这些草木之分。” 赵括仍旧闭着眼睛,“贲虎,你就别说了,再说我就破防了。” 人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像开了闸的水,一浪一浪地往四面八方荡开。 “彩!” “彩!” “彩!” 人们虽然笑了,但显然很认同赵括的行为,为他喝彩。 连赵母也绷不住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赵牧完全不明白大人们在笑什么,但看到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嘻嘻哈哈地笑,一边笑一边拍手:“伯兄背错东西啦,伯兄笨,比阿牧还笨!” 赵括睁开眼,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放弃的表情说:“赵牧,你再笑,今晚没有肉吃。” 赵牧立刻捂住了嘴。 赵母结束了赵括的请罪之旅,“就知道欺负仲弟,显你能的,回屋吧,让音给你上点药,躺几天就好了。” 人群开始慢慢散去,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戏已经演完了高潮,围观的人带着满足的表情各自回家。 在邯郸城东南角的一处市肆里,几个闲人正围着卖浆的摊子聊天。 其中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他亲眼看到的场景,说到好笑处,围坐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这时候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凑了过来,一副“我有故事你有没有酒”的欠揍样子。 “诸位可曾听说过,”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大王刚封的长平君其实在家中对寡母多有忤逆,今日此举,未必是出自真心......”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卖鱼的老妪先翻了白眼,“你这话从哪儿听来的?人家背着棘刺藤,从城东走到城西,肿着背跪在亲娘面前认错。要是这都不算真心,你倒是去背一个给我们看看?” 中年人的脸色僵了僵,还想说什么,旁边又有人接话:“负荆请罪,廉将军的老故事了。长平君跟廉颇老将军一起在长平抗秦,肯定是廉将军教的,学得好!这才是真丈夫!邯郸城里哪个贵公子肯脱了衣裳在大街上走?你拉一个出来给大伙瞧瞧?” “就是!”又有人附和,“马服君的儿子就是马服君的儿子,硬气!” “长平君带着赵人打败了秦人,你再胡说我揍你!” 中年人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为了免于挨打,讪讪地转身走了。 同样的情节在不同的地方上演着,区别是有的造谣者真的被揍了。 当夜,平原君府。 “棘刺藤。”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学廉颇负荆请罪?” “是。那刺上还有毒,背肿得不像样子。” 赵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今日这一走,邯郸城内不会有人说他不孝,我这刚准备对付他,嘶......真他娘的邪门了,真有鬼神相助吗?” 赵胜自闭了。 龙台宫中。 赵王刚见了韩国来的使臣回到寝宫就收到消息。 他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须,嘴角慢慢浮起一抹微妙的笑意。 “寡人的应梦贤臣,没有选错。有才有德,马服君有个好儿子啊。” 与此同时,廉颇府邸的演武场上。 廉颇刚打完一套拳,浑身是汗,正接过副将递来的葛巾擦脸。 副将把白日里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廉颇越听越觉得臊得慌。 “负荆请罪”是廉颇这辈子最骄傲也最羞于启齿的一件事。 当时朝堂的形势复杂,除了因为蔺相如的“高义”,廉颇也有自己的“不得不”。 蔺相如的官位升至廉颇之上,本身也是前代赵王权力制衡的一种巧妙安排,破格提拔蔺相如能有效平衡像廉颇这样手握重兵的武将势力,这是上位者的平衡之术。 如果廉颇只是一味赌气、拒不和解,其后果不仅是逼走蔺相如,更是逼成一个内外交困的烂摊子,会被赵王、朝堂众臣认为是“不顾大局、莽撞误国之辈”,极极有可能会丢官弃爵。 廉颇当时也是听了一个老者的话才顿悟,想了负荆请罪这一招来暂时化解与蔺相如的矛盾。 如旧事被重提,赵括还搞了一个PlUS版本,令廉颇老脸一红。 不过他却罕有地跟副将赞扬起赵括来,“马服君后继有人啊。” ------------------------------------- 当音给赵括上药的时候,他趁机查看起刷新的情报。 【任务已经完成。】 【是否加载今日随机情报?】 废话,当然要加载,费了那么大劲,还遭老罪了。 音正拿着一个猪毛夹子把赵括后背上已经嵌进去的刺拔出来,疼得赵括嘴歪口斜。 没办法,看会其他的分散注意力吧。 【情报1:邯郸城粟米价格降至200钱/斗。】 赵括:降价了,这是好事。战争结束了,奸商也不囤积居奇了,自然要降价。 【情报2:姚贾认为你横刀夺爱,恨你入骨。】 赵括:这路人甲是谁啊,还有我不是单身狗吗,夺什么爱啊。 【情报3:郭开在赵王心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赵括:那个二五仔不能出来搞风搞雨了,这是好事。 【情报4:燕国认为赵国在长平之战中已经元气大伤,准备在边境线上搞点事情。】 赵括:我当我的农夫去了,打仗的事就交给老廉了,找个时间提醒他一下。 【情报5:齐国在秦赵交战时没有借粮给赵国,如今赵国赢了,齐国害怕赵国秋后算账,想了一个损招,准备送还质子长安君。】 赵手:长安君?触龙说赵威后里面的长安君?大王的兄弟?他要是回来的话好像赵国就热闹了,有大瓜要吃啊...... 【情报6:信陵君原定从大梁出走到邯郸来找你,不过计划被魏王知道,他被禁足了。】 赵括:你谁啊,也不认识你,找我干嘛?不过没想到魏王居然是个哥控,好有爱啊。 【情报7:客居赵国的燕将乐毅数十次复盘了你与白起对阵的情形,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很想当面问一问你为何能未卜先知布下三条水攻奇计。】 赵括:因为哥是挂B。 【情报8:邯郸城北大街的李二在曾在社祭时用一根猪蹄与一壶酒当供品来祈求自家的百顷良田五谷丰登,如今秋收后却与预期相差太大,李二直言天老爷太吝啬了。】 赵括:叫李二的都是穷鬼,连像样的祭品都拿不出来还敢跟老天爷谈条件。 【情报9:在昌邑地区,后人建庙祭祀名将孙膑,并形成了摸摸神牛塑像能祈福消灾的习俗。】 【情报10:韩、魏两国近期联系紧密。】 赵括:这两家在搞什么?联合起来搞事,打秦国?八九不离十。 第50章 热闹的赵国 赵括在自己的偏殿已经躺了差不多半个月了。 说是养伤,其实他的后背涂了药三天就消肿了,一个星期就大好了,只是赵王派来的侍医的医嘱写得清清楚楚。 “筋骨虽未伤,但气血未通,宜静养一月。” 这是战国版的医嘱请假条,韩不侵拿剑逼着人家写的。 赵括便乐得继续躺着,过着饭来张口,衣开伸手的逍遥日子。 赵母每日亲自督着灶上的炖的东西,谓之“食疗”,也就是后世叫的药膳之类的。 庖厨每天换着花样往羊肉里放不同的药材,什么灵芝啊,茯苓、黄精这些,有时候赵括还会从陶碗里舀出龟甲、鹿茸这些稀奇古怪的咯牙物件。 东西是好东西,不过味道怪怪的,胜在原材料新鲜、没假货,倒也把赵括养得白白净净的,跟他那十多岁的傻弟弟有得一拼。 这一日午后,赵母坐在赵括榻边的矮几旁,手中拿着一个青皮的梨去着皮,忽然开口道:“括儿,你当日没有去争那大将军之位,为娘心里是极宽慰的。” 赵括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卷兵书,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你看那廉颇,”赵母将削好的放在青瓷小碟中,声音不高不低,“虽然得封大将军,可回到邯郸才多久?天天都有朝臣弹劾他,虽然大王并没有说什么,但也是不胜其烦,那位子高处不胜寒啊。你道大王是真心想让廉颇当那个大将军?不过是暂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多方考虑后的权宜之计罢了。” 赵母这话说得极有见地,赵括放下竹简,略一思索就明白过来。 “治粟内史虽然比不得上将军威风,”赵母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却是个实缺,管的是赵国府库的粮草,谁也离不了你,谁也不至于把你当成眼中钉。你能主动要求坐这个位置,为娘就知道,我儿没有被那一场大胜冲昏了头脑,须知恃功而骄是大忌啊!” 赵括张了张嘴,那句“母亲,孩儿其实只是懒”在舌尖滚了两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算了,不说了,免得赵母又唠叨。 赵母见他这副乖顺模样,越发满意,又跟赵括讲了讲赵国朝堂当前的形势。 赵国朝堂活跃着好几种力量,主要分为宗室贵族派、士人派、军功派。 宗室派是以赵氏宗亲为核心的权贵集团,他们盘踞核心位置,既是王权的天然依靠,也时常寻求削弱君权,谋求更大的利益。他们的领头羊就是平原君赵胜,平阳君赵豹也是其中坚力量。 士人派是由政绩崛起的非宗室背景官员,代表是蔺相如、虞信等,他们是国君平衡宗室势力的棋子。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蔺相如。 赵惠文王时期,赵王眼见宗室派一家独大,便让他的心腹宦者令缪贤为其择一身家清白的、有能力的文臣。当时蔺相如在缪贤手底下当门客,被缪贤推荐给了赵王,从此蔺相如一飞冲天,成为对抗平原君一派的最大利器。 军功派就更显而易见了,廉颇算一个,楼昌也算一个,还有边境上很多将领也是,包括赵括死去的父亲赵奢也算是军功派的后起之秀。 他们同样是因为军功才崛起,非宗室成员背景。 至于赵括,他想了想自己,觉得自己哪一派都不是,自成一派,躺平派。 最后赵母走之前说赵国最近很热闹,齐国派来使臣祝贺赵国,还把长安君带了回来,这下子邯郸城热闹了,赵国朝堂也热闹了,原先因为赵威后死后,赵王丹亲政而消失的太后派系又会重新长出来。 因为他们迎来了自己最合适的领袖——长安君。 长安君在齐国为质多年,于国有大功,又是赵王的兄弟,赵威后最喜欢的儿子,他的回归就像是久旱逢甘霖,让那些失势的太后派系官员会自发组织起来向其聚拢,很快朝堂上的格局又会重塑。 赵括重新躺回榻上,望着头顶的房梁出神。 他也没有想到赵国朝堂居然这么复杂,这下是真的热闹了。 怪不得以后会是秦国一统六国,就赵国这政治生态,干什么都会有人唱反调,拳头使不到一处,又处四战之地,纷争不断,自身难以壮大。 难、难、难,赵括连连感叹了三声,后又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看得旁边站着的贲虎一愣一愣的。 赵括自顾自说着:“我真不是人,休息的时候居然还操心国家大事,那是我该操心的吗?音,快点把现榨的梨水端过来,公子我渴了......” ------------------------------------- 九月,邯郸城忽然热闹了起来。 长平之战的消息传遍天下之后,列国的反应可谓精彩纷呈。 秦国人自然是铁青着脸关起函谷关大门,据说武安君白起回到咸阳就被下了狱,生死不知。 而与秦国接壤的韩、魏两国则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多年的巨石,虽然不敢明着拍手叫好,但遣使来贺的动作比谁都快。 楚国的使团来得最是隆重,光是装载礼物的车驾就从邯郸南门排到了丛台宫门口,领队的是春申君黄歇的门客,言语间对赵国的武备大加赞赏,拐弯抹角地打探赵括的情况。 由于赵括“新版负荆请罪”的缘故,不见客,楚国使臣有些失望,不过还是盛赞赵括:“长平君真猛男矣!” 燕国则多少有些尴尬,毕竟燕赵之间那点边境摩擦谁也不曾忘记,但燕王还是派了相国亲自前来,献上良马百匹,言辞恳切地表示“燕赵世为婚姻,永不相负”。 至于赵国信不信,从赵国接代的官员就能看出一些端倪,皮笑肉不笑。这些话他都听厌烦了,说得天花乱坠,回到家就翻脸,转头又开始打仗。 最微妙的当属齐国。 齐国与赵国之间隔着一条漳水,两国关系这些年一直是不冷不热。 秦赵长平对峙之时,齐国拒绝借粮给赵国,理由倒也冠冕堂皇——齐赵无盟,借粮于理不合。 如今赵国大胜,齐国却忽然热络起来,派出了规格极高的使团,领头的竟是齐国丞相后胜本人。 而最令邯郸人津津乐道的,是齐国此番带来一个人:在临淄做了多年质子的长安君赵祁,被齐国恭恭敬敬地送了回来。 长安君抵达邯郸那一日,好不威风。 宫门前,三十余辆齐国车驾一字排开,队列正中是一辆朱轮华盖的驷马安车,车帘掀起,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青年由侍从搀扶着走下来。 他面容清瘦,眉眼间与赵王丹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少了些君王的凌厉,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长安君。 赵王丹亲自迎出了殿门。 “王弟!”赵王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得真切,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哽咽,“你受苦了!” 长安君快步上前,在阶下便拜了下去,声音微微发颤:“王兄!臣弟......臣弟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王兄了......” 赵王一把将他扶起,兄弟二人四手相握,场面感人至深。 殿前的文武百官无不动容,有几个老臣甚至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寡人在宫中备了酒宴。”他换回温煦的语调,带着几分殷切,几分轻快,“你我兄弟多年未聚,今夜定要一醉方休。御膳房做了你幼时最爱的炙鹿肉,蜜饵也备下了,还有酒,是你离国那年封坛的赵酒,一直替你留着。” “王兄,”长安君的声音低了又低,“我想先去母亲灵前。” 那声“母亲”落地,周遭侍立的内侍纷纷垂首,愈发动容。 有老臣悄悄叹了一声,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赵王丹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即消失。 “是该先去。”他的语气平静,“母亲走时......念了你许久。” “走吧。”赵王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一池死水,“寡人陪你同去。” 长安君点点头,转身先行一步。 赵王丹望着他的背影,落后半步,没有追上。 第51章 燕国要搞事 长平之战的余波继续扩散,已经扩散到了楚国的最南边。 九华山的晨雾还没散尽,竹林里湿漉漉的,鹖冠子披着件葛衣坐在石头上看竹简,庞煖在山溪边磨剑。 庞煖这个人,年轻时候在赵国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赵武灵王胡服骑射那会儿,他是军中少年锐士,十五岁上阵杀敌,二十岁就独领一军。 他因深谙兵法、口才出众,时常与赵武灵王谈兵论道,其最著名的观点便是“百战而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胜,善之善者也”。 可惜好景不长,赵国内部权力斗争,“沙丘之乱”爆发,赵武灵王被活活饿死。旧臣们四散奔逃,庞煖心灰意冷,跟随楚国隐士鹖冠子远遁隐居。 这一隐就是四十多年。 鹖冠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封帛书,也不抬头,说:“山下有人送来的,指名要交给你。” 庞煖手上没停,剑刃在青石上来回滑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头也不抬:“谁?” “不知道,信使丢下就走了。”鹖冠子把帛书搁在膝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件毫不相干的事,“要我说,你不如不看。人这辈子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你躲到这深山老林里,那债主还是能找上门来。” 两人隐居在此,并不是不通外界消息,鹖冠子是楚国高士,一应生活所需,自有人为其奔走。 庞煖愣了愣,把剑放下,接过帛书。 他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惊惧,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沉沉击中了肺腑之后说不清的复杂神情,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又死死抿住。 鹖冠子人老成精,心中了然:“看来是感情债啊,怪不得。” 帛书上只有寥寥数行字,但庞煖捧着它,手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铁。 鹖冠子抬眼看了看他,没问信上写什么,只是说:“你可想好了。” 庞煖缓缓把帛书卷起来,看向远处翻涌的山雾。 风吹过竹林,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响声,像是很多年以前在战场跟随赵武灵王冲锋杀敌的场景。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长平之战,赵国危在旦夕,我没回去。” “后来赵括那小子横空出世,一战成名,天下皆惊。说实话,即便把我放在长平之战的统帅位子上也不见得能比赵括做得更好。” “赵国后继有人,我感到高兴,可是......” 鹖冠子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庞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四十年的山居岁月都从肺腑里吐出来:“这么多年,赵国的存亡兴衰,我都看淡了。邯郸城里的那些人,那些事,烂在根子里的东西,我救不了,也不想救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在这山里终老了。” 他把帛书仔细地叠好,揣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安放一件极其贵重的东西。 “可偏偏是他来信了。” 庞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倦和悲凉:“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我怕是躲不下去了。” 鹖冠子沉默了片刻,摘下一片竹叶在指间慢慢捻着,一滴滴露水从叶尖滴落,“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人情,你打算还了?” 庞煖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身边那把磨了一半的剑,横在膝上。 他望着九华山层层叠叠的峰峦,山外云海翻涌,什么都看不见,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 “老师。”他叫了一声,又沉默了许久,像是在做一个关乎生死的决断。 山风灌进他的袖口,葛衣猎猎作响,他一字一顿地说:“这把剑磨了二十年,我以为再也用不上了,弟子有负老师的教导,不日就将离开,这辈子怕是......” “我教你是我们有缘,既然缘尽了,归期到了你就走吧。”鹖冠子打断他的话,洒脱道。 ------------------------------------- 另一边,庞煖的一个好基友,曾经一起在齐国稷下学宫游历的栗腹正在办一件大事。 栗腹正是燕国现在的重臣,因拥立燕王(武成王)有功而被任命为相国。 栗腹从邯郸回到蓟城那天,一下车就直奔王宫。 燕王在内殿见了他。 栗腹一路风尘仆仆,连朝服都没换,他的脸色很怪,不是疲惫,是一种压不住的亢奋。 燕王赐他坐下,问他赵国之行如何。 栗腹没急着回话,先端起案上的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重重一搁,说:“大王,臣在邯郸待了整整十日,看明白了一件事。” 燕王问什么事。 栗腹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赵国完了。” 燕王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栗腹说的是“完了”,这个措辞太大了,但栗腹脸上的神情不像在夸大其词。 “赵国在长平之战中青壮年尽失,国内只剩老弱妇孺,正是千载难逢的进攻机会。” 他出使邯郸庆贺赵国赢了秦国,虽然邯郸城里很热闹,但细一想就不对了。 栗腹坚持认为是赵国为了维持大国的虚荣,强令百姓出门强颜欢喜,根本不是眼见的情形。 有些时候,人一旦钻了牛角尖,是调不了头的。 后来经过他的走访探查,栗腹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推测:长平之战三年,赵国虽然赢了秦国,那也是险胜,估计伤亡也是惨重到了极点。 栗腹的视角:市集上,铺子门可罗雀,都大门紧闭,偌大的正街人也没有一个人。(实际上刚好那天是赵括的新版负荆请罪吸引了多数的人汇聚到一起,致使街面上看起来荒凉。) 栗腹的视角:夜市上人也没有,女闾里倒有人,全是女人,男人都死光了。(实际情况是赵国的男人从军三年,母猪赛貂蝉,都在家里忙着造人,哪有闲功夫出来逛。) 栗腹的视角:赵王薄待功臣,长平之战的首功上将军赵括没被任命为军事将领,竟然被打发去种田了。国之将亡,必有征兆,能打败白起的名将都不用,赵王是失心疯了,这就是燕国扩大版图的天赐良机。(实际情况是什么,大家都知道。) 燕王沉默了一会儿,他承认栗腹说得有道理,但他心里还有一根刺没拔出来。 赵国这些年打了多少硬仗,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攒下来的威名还在,谁跟赵国动过手,到头来都没讨到好处。 燕国这些年偏安东北,军队久不经战,真要动起手来,能不能在占到便宜,他实在是没底。 燕王把自己的顾虑说了。 栗腹听完,没有马上反驳。 他也承认了一件事:硬碰硬确实有风险,燕军这些年没打过大规模野战,将领们的经验不比赵国的老卒多多少。 可他并没有就此放弃。 他又说了另一个想法。 “这回不能硬碰硬,也不能白白把这个机会放过去。臣的意思是,从小处着手。”栗腹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走漏风声的事,“赵国在东北的边城,武垣,地方不大,位置却卡在燕军南下的必经之路上。” “武垣令原来是傅豹,听说调到上党去了,新来叫荣宁,这个人臣查过底细,在邯郸做过小吏,被人排挤出来的,刚到武垣,成天发牢骚。” 燕王皱了皱眉,“这小城守军不过几百人,真要打,一天就能拿下来,何必考虑过多?” 栗腹摇了摇头,说问题就在这个“打”字上。 一旦出兵攻打,消息必然走漏,武垣城头点烽火,不到半天,鄗城的赵军就知道了,三天之内邯郸必然震动。 到那时候,偷袭也好,奇袭也罢,都没有意义了。 “所以不能打。”栗腹说,“得收买。” 他给燕王算了一笔账。 武垣这种小城的县令,一年俸禄不过百石,在边地熬日子,没前途没盼头,这种人最容易松动。 燕国只要拿出几百金,封他一个爵位,给他一块食邑,他为什么不肯拿城来换?几百金对燕国来说不算什么,可一座武垣城,却是燕国入赵的大门。 栗腹停了一下,看了看燕王的表情,接着说了一句分量更重的话。 “臣再说句实底的,买荣宁的钱,不只是买给荣宁一个人看的。赵国北境那些边将边令,多少人和荣宁一样,被排挤、被冷落,在穷乡僻壤守着个破烂城池,指望不上朝堂半句好话。荣宁要是封君食邑,明天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整个赵国北境。替赵国守城几十年,不如替燕国开一次城门,那时候,大王还怕燕军南下没有路走?” 燕王,慢慢点了头。 他承认这主意稳妥,不用大动干戈,也不用赌国运。 他让栗腹全权去操办这件事。 第52章 赵国穷得尿血 赵括在家休养第三个月时,赵王怒了。 宦者令缪贤亲自携带的诏令至,并当众宣读。 “自武灵王变法,明法令以治百官。记功、上计、考课,皆有定时。” “君数月不到任,积压庶务十数件。有司已按律核君之俸禄,削君之秩位,弹劾于君。” “寡人非不念旧情,只是身处乱世,国不强则亡,官不勤则乱。若人人效仿君之惰怠,寡人岂非要独自扛鼎,以御外侮?” 缪贤笑呵呵地将诏令递给赵括,并好言劝了一句:“长平君,大王真的生气了,大王叫小臣再私底下转告一句,再不到任,就改换长平君的官职,换一个天天都要朝会的。” 赵括不情愿地接了过来,“行了,知道了,大王也忒小气一些,我不过才多休息了一个月,至于吗?” 缪贤哭笑不得,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臣子躲在家里不去处理政务,也没有见过哪一任的大王如此纵容自己的臣子。 长平君就是长平君,如此的与众不同,缪贤是这样想的。 第二天,赵括带着韩、贲二人径直去了官署。 殿内陈设简朴,只有堆得快要溢出来的竹简,散发着新竹特有的涩味。 赵括端坐在案后,他面前的案几上,除了笔墨砚台,案角还堆着一摞刚从国库里调出来的陈年旧账。 本来他是打算来一趟,点个卯,刷个脸卡就走,谁知却被他的副手元俟拦了下来。 一个须发斑白、穿着半旧官袍的老吏,正躬身站在下首,一张脸宛如晒干的红枣,满是深深的褶子,他是这府衙里的老内史,万年老二。 赵括一来就被他拉着诉苦,一把鼻涕一把泪,就是不让他走,大有抱着赵括的大腿不肯放松的架势。 不过哭是哭,这老头儿的业务能力是一流,介绍起情况来滔滔不绝,整个官署缺了赵括可以运转,缺了他绝对会混乱一阵子。 他正在给赵括介绍官署的情况以及赵括作为治粟内史应该履行的职责。 “长平君,”元俟的声音不大,听着却很有分量,“您如今的差事,是替大王与相邦掌管赵国的钱谷。说白了,重中之重是两项:一是田,二是粮。” 他向前走了两步,枯瘦的手指指向殿外,缓缓说道:“先说田。赵国的疆域,东西狭长,从东边的河间大泽,到西边的上党高地,再到北边的代郡边陲,地力贫富不均,地形千差万别。相应的,丈量田地、定税、对账,便是府里最繁杂的活计。” “每岁秋收后,各县、各郡报上来的田亩数、税谷量,都得出您和吾等——上计,一笔一笔核实。” “邯郸、阏与以南,漳水两岸,多沃土,产粮是稳定的。可云中、九原那边,地广人稀,亩产就薄了。同样的税额,对邯郸富户是九牛一毛,对代郡的穷苦人家,却是剜肉补疮。” 赵括微微皱眉,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那如今,赵国上下,究竟有多少在册田亩?” 老内史元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大王希望是多少,那便是多少。” 他顿了顿,迎着赵括不解的目光,继续解释道,“君可知,赵国如今行的是‘大亩’,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比西边的秦国不遑多让,比中原腹地用小亩的韩、魏更是大出许多。此制是先王简子时就定下的,当初是为了鼓励农户拓荒,田册上的苗数涨得快,固本强国。可这底下的门道,却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他停下观察着赵括的反应,加重了语气说:“地方上的宗室豪族,名下良田连阡累陌,报上来的数字却不足一半。而真正下力气的穷苦黔首,手里那点薄田,倒是半分都少不了。就拿今日南城那些坐拥百亩良田的公族子弟来说,他们名下的田产,在咱们的田册上,恐怕还不及一个在北地边郡苦苦垦荒的农夫。” “久而久之,咱们这里记着的在册田亩,永远比实际的少。拿这个底数去估算产出,调度粮草,战时难,太平年月也难。” 他弯下腰,从一旁木架上,小心翼翼地抱下一个用大篆字写着“太原郡”、“元朔三年”字样的木匣。 他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卷磨损严重的竹简。 “您再看这个,跟代郡相比,山前山后,地力不同;水浇地与旱地,产出更是天上的地下。各地的田税虽名义上是十中取一,但如何划定田的等次、是按时缴纳谷物还是折成刍稿,当年先王与武灵王都费了许多心力。”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许:“说完田,便是粮。管粮的核心,不在丰年如何收获,而在荒年如何调度,战时如何供给。” “这些年,大王图强,与秦、魏、燕时有摩擦。尤其是西边的秦,长平君不是刚从上党回来吗。”老令史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内史君的职责,便是在大战来临前,算清楚赵国北地、邯郸、太原各处粮仓的底子,在军中出征前,备好足够的粟米、刍稿与战马精料。 “这些东西,靠教化、靠军法是变不出来的。从太行山以西往上党运粮,耗费惊人,从邯郸往北地运谷,路更是不好走。这些损耗如何摊入账中,如何不激起民变,又如何在将士断粮前把粮草送到,这才是内史府真正的难题。” 老头叽叽咕咕在赵括耳边说了半晌,后者听得昏昏沉沉,但也算了解了一些信息。 统计在册的赵国疆域面积约为20万平方公里,若以10%的乐观垦殖率推算,其耕地面积约为2万平方公里,折合战国亩(1亩≈0.06公顷)约3.33亿亩。 而若按治粟内史府的统计数据,登记在册的只有6000万亩,两者相差5倍,可想而知,宗室豪族隐匿了多少田亩与赋税。 在生产力如此低下的情况下,一个标准农户(耕种100小亩,产粮150石),其产出在扣除全家口粮后,理论上可养活1-2名非农业人口,这也印证了国家财政的脆弱性。若是遇到灾年,百姓种地的产出连自己也养不活,还如何供给大军? 怪不得长平之战才打三年,赵国都要穷得尿血了。 即便穷尽民力,也只能维持极低的脱产人口比例,大规模征伐对国家根基的触动,远超想象。 如果不是赵括快速结束了长平之战,赵国会被自己的士卒活活吃垮。 当时秦国虽然富饶,产粮颇丰,但也禁不起那样的消耗,这也说明了真正的历史上白起为何要坑杀赵国的降卒?没有办法,他是接到了命令,背了锅。秦国养不起那么多赵人,又怕生乱,只能杀掉。 赵括敲着脑袋想了挺多,既然像平原君那样的大户暂时动不了,又不能新增田亩,只能从解放生产力、提高粮食产量上下功夫。 赵括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掉进了另一个天坑。 没办法,我这无处隐藏的才华。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呃......女闾听曲。”赵括愉快地做出了决定。 翘班! 第53章 楼似锦 赵括刚踏出官署的大门。 一抬头,就看见一辆骈马朱轮车停在石阶下面,挡在了赵括的必经之路上。 车厢看上去挺新的,车轼上包了铜,锃亮得晃眼。 用这样的车,不是宗室就是显贵。 车帘是放下来的,遮得严严实实。 赶车的是个老头,抄着手坐在车辕上打盹,像是等了很久。 赵括正犹豫着要不要绕过去,车帘忽然从里面挑开了一条缝。 先露出来的是一柄团扇的边,然后是半张脸,大红色的楚地风格眼妆,眉眼是精心描画过的,眉梢微微往上挑着。 女子没有下车,也没有掀帘子的打算。 她就在那道帘缝后面,拿眼睛把赵括上下打量了一回,然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短到像是一声咳嗽,但足够让人听出味道来了。 “我当是谁。”她说,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原来是长平君。我们楼家的门槛太低,君侯的脚抬不上去,我只好把车停在这儿等了。” 赵括听得愣住了,怎么有一股后世短剧里绿茶的味道,婊里婊气的。 韩不侵小声说道:“公子,好像是楼将军的女儿。” 赵括这才想起,楼昌曾经邀请他到家做客,一晃两个多月了,赵括完全忘记了。 这是主人家等急了,上门来兴师问罪了。 赵括朝马车拱了拱手:“原来是楼家妹妹。” “不敢当。”楼似锦把帘子挑高了一点,露出整张脸来。 她的楚地眼妆让她显得有些妖娆,这一点赵括也承认。 “我在家里没出门,等着长平君,父亲还特意吩咐庖厨准备好炙羊肋,左等右等,君侯都没有来。” 她停下来,拿团扇轻轻敲着车窗的边框,一下,两下,三下。 “这回我学乖了,我不等了,”她微微一笑,“亲自来邀请,君侯总不至于当着我的面,说不去吧?” 赵括张了张嘴,还没机会开口,楼似锦已经接上了。 “你也别说庶务繁忙。我听人说,说长平之战后,邯郸城里最清闲的就是长平君了,大王连朝会都不怎么让你去了。” 赵括的脸绷紧了。 楼似锦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换了语气,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轻又飘,像是真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委屈。 “罢了,我来也不是兴师问罪的。”她把团扇搁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摆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我父亲走之前交代过,说楼赵两家多少年的交情,不能因为我们这些做晚辈的不懂事就断了。所以我才亲自跑来堵长平君的门,长平君不会怪罪于......” 她顿住了,垂下眼,睫毛颤了两下,恰到好处地没把话说完。 这时候,官署街的拐角处转出来一辆牛车。 牛车走得很快,车上的铜铃铛一路响过来,叮叮当当的,在这条安静的街上显得格外扎眼。 拉车的是头老黄牛,脊背瘦得能数出肋骨来。 赶车的是个年轻仆役,穿着内史府的号衣,看见赵括这边一眼,回头朝车里说了句什么。 牛车停住了。车帘一掀,下来一个年轻的男子。 此人二十出头,面容白净,蓄着两撇精心修剪过的胡须,胡须的末梢微微上翘,显然是每天早上都要用角梳打理过的。 他穿着一身玄端,腰间挂组佩,走起路来玉佩相撞,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男子跳下牛车之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楼家的马车。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是人在看见自己想要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光。 他整了整衣襟,又抬手摸了摸发髻,确认冠没歪,这才迈开步子朝马车走过去。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等他走到马车跟前,脸上的笑容已经堆得满满当当的了。 “楼姬!”他朝车里的楼似锦拱手作揖,声音里带着三分惊喜三分殷勤,剩下的四分是故意提高的嗓门,“远远看见这朱轮车,我一猜就是楼姬。这邯郸城里,也只有楼姬的车才有这份气派。” 他说到这里,忽然像是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男人转过头,和赵括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他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里的那点亮光倏地暗了一下。 “长平君也在。”男人拱了拱手,语气淡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赵括疑惑问:“这位舔狗兄是......” 韩不侵知道自家公子眼盲症又犯了,低声提醒:“内史姚贾。” 赵括想起了第一次开启情报系统刷到过一条情报,说的就是这个去内史姚贾,去齐国借粮没有借到的。 不过赵括觉得他的名字异常的熟悉,好像这个人在后世有些出名,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姚贾虽然没有听懂赵括话中的意思,但他到底还是听出了赵括话中似有调侃之意,有些骄傲地甩了甩衣袖,昂首挺胸。 楼似锦从帘缝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嘴角弯了一下。 “姚内史来得正好。”她说,“我正在这儿等长平君呢,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姚贾立刻转过来,一脸惊讶:“等了一个时辰?” 他看看楼似锦,又看看赵括,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不公正,“长平君,这便是你的不是了。楼姬是什么身份,怎么能让人家在大街上等这么久?”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下巴却抬着,那姿态活像是一只护食的狗。 赵括完全看傻了。 楼似锦显然很享受这种被争夺的感觉。她靠在车壁上,既不帮谁,也不拦谁,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拍了拍车壁,像是拍醒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行了,我不是来听你们拌嘴的。”她说,“五日后我在府邸里设宴,请几位故交。长平君,尺牍(类似于后世的请柬)我就不送了,省得又被人丢了。话我是带到了,来不来随你。” 赵括站着没动,也没有说话。 楼似锦看了他一眼,放下车帘。 赶车的老头醒了过来,扬起鞭子,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姚贾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走远,直到朱轮车拐过街角,他才转过身来。他脸上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像是变了一个人。 “长平君。”他的话里警告的意味很浓,“两年前虽然楼将军没有同意你与楼姬的婚事,但你也不能因此生怨而拒绝楼姬,你知道楼姬当时是多么伤心吗。” 他停了停,掸了掸袖口。 “楼姬设宴那天,我觉得你最好不要去,免得席间不愉快。” 赵括的脸变成了酱紫色。 姚贾笑了笑,转身上了牛车。 赵括在原地站了很久,官署门口的老槐树上,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撒了他一肩的落叶。 贲虎不合时宜地问道:“公子,到时候去不,听人说楼家的炙羊肋是挺......” 话还没有说完,贲虎的嘴就被韩不侵堵住了。 韩不侵知道赵括现在是真的生气了,因为他在气头上的时候是不会出声的。 赵括当然生气,他一句话没说被人PUA了一脸。 “去你个头,太恶心了,太他娘恶心了,今天出门没看日书(黄历),”赵括怒气未消大踏步向前走着,“奇了怪了,现在就有了‘绿茶’和‘舔狗’,这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没道理啊,两千多年啊......” 第54章 在女闾抢男人 邯郸城夜色如墨,女闾深处却灯火如昼。 毛遂独自坐在角落一张矮案前,面前五只酒爵已经空了,第六只歪倒在案上,酒液顺着案角往下淌,滴在他的麻衣下摆上,他也不理会。 他是平原君的门客,下等门客。 这个时期主君对门客的待遇,最核心的特征就是等级分明。 “优秀”的门客能享受到高标准的待遇,甚至远超一些下等官吏。而才能平平的,则只能获得最基本的温饱。 上等门客,食有鱼,出有车。 中等门客,食有鱼,出无车。 至于下等的,没鱼没车,顿顿萝卜白菜,勉强温饱。 三年了,他在平原君门下整整三年,没有出过一策,也没有跟平原君说过一句话,根本不受重视。 今日平原君安排门客又在商议合纵的事,他又一次被晾在末席,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毛遂之所以到女闾来,也只是唯有听着丝竹之音下酒,才能暂时排遣心中的郁闷之气。 忽然一阵喧哗从楼梯口涌来,十几个华服青年簇拥着一个身穿绛紫深衣的年轻公子闯入大厅。 那公子生得白净俊朗,腰间佩着一柄镶金错银的长剑,走路时肩摇臂摆,一双桃花眼肆无忌惮地扫过厅中女闾,嘴角挂着轻浮的笑意。 有人低声道:“是赵利公子,平原君的儿子。” 毛遂皱了皱眉,低下头继续喝酒。 他知道赵利的名声,在邯郸城中欺男霸女、横行街市,平原君的几个儿子里,数他最不成器,偏偏平原君最宠爱这个幼子,任由他胡作非为。 赵利在厅中环顾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个弹瑟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容貌清秀,正低头拨弦,浑然不觉危险逼近。 赵利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抬起头来,让本公子看看。” 女子惊慌抬头,赵利眼睛一亮:“好,好!今夜就是你了。”说着就要把人往外拖。 其余簇拥着他的人起着哄,闹成一团。 女闾的守闾妪(老鸨)连忙上前,赔着笑脸躬身道:“公子,这丫头只是女乐,规矩还没学全,只怕伺候不周。您看是不是换一位......” 话没说完,赵利反手一记耳光甩在守闾妪脸上:“本公子要谁就要谁,你这老婆子也敢多嘴?” 厅中一时寂静,所有人都低下头去,没人敢出声。 毛遂手中的酒爵重重顿在案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也许是酒劲上头。 毛遂不紧不慢地走到赵利面前,拱了拱手:“公子利,这女子既然不愿,何必强求?” 赵利扭头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是一个穿着粗麻布衣、面有菜色的门客,不由得笑了:“你是哪根葱?” 有人抢答:“公子,那是你家的门客,毛遂。” “毛遂?”赵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嗤笑一声,“没听说过,我父亲门下有你这号人物?” 他回头问身后的随从,“你们听说过吗?” 随从们哄堂大笑,纷纷摇头。 赵利把弹瑟女子往旁边一推,走到毛遂面前,几乎贴着他的脸说道:“你一个小小的下等门客,也配管本公子的闲事?我给你一个机会,下跪谢罪,本公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毛遂没有动:“公子强抢民女,传出去有损主君清名。在下既为君上门客,理当劝谏。” “劝谏?”赵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他笑够了,面色骤变,猛地一拳砸在毛遂脸上。 偷袭! 太不讲武德了! 毛遂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跌去,撞翻了一张案几,酒菜撒了一身。还没等他爬起来,赵利又是梆梆两拳。 毛遂顿时觉得满天都是星星。 公子利的随从紧跟着一拥而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痛打落水狗。 毛遂护住头脸,蜷缩在地,感到肋骨被人狠狠踢了几脚,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赵利一脚踩在毛遂脸上,将他的头碾在地板上,居高临下地说道:“你一个下等的门客,连条狗都不如,本公子今天就是把你打死在这里,明天也不过禀明父亲,说你酒后滋事罢了。” 他挥手示意随从继续打,自己转身去拉那个弹瑟女子。随从们更加卖力,一个壮汉举起一条木案腿,照着毛遂的腿就要砸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不容置疑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住手!” 随从们停手了,循声望去,他们想知道是哪个不开眼的又想救这个门客。 一个身穿玄色深衣的年轻人缓步走下楼梯。他身形不算魁梧,却有一种不动如山的气势,面容清癯,双眉如刀,一双眼睛里没有愤怒,还带着微笑。 他身后只跟着两个人,一个壮硕,一个略瘦,均是双手抱剑,一看就是不好惹的护卫。 有人认出了那张脸,惊讶万分,实在是因为来人太出名了。 “长......长平君......” 赵括走下最后一阶楼梯,目光扫过大厅,最后落在赵利踩在毛遂脸上的那只脚上,笑了。 赵括一直在二楼喝酒听曲,听到下面嘈杂声本也不想管。这个地方跟后世的KTV、酒吧一样什么妖魔鬼怪都有,喝了二两马尿就变成了天老大,他老二,打架斗殴是常事,杀人放火也不少见。 不过“毛遂”这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毛遂是谁,自带成语词条的男人,名人,毛遂自荐听过没有。 这可是一个人才啊,如果可以收为己用,也不用事事都要自己操心,赵括心里是这样想的。 而且,刚好,赵括还有一个系统任务,真是瞌睡来了有枕头。 【任务:在女闾里为了争夺一个男人而大打出手。注:一定要真心哦,必须亲自动手。】 救毛遂也算争夺男人吧?赵括觉得这样也算是曲线完成任务。 至于真心?那当然是真心,这是一个嘴炮强者,如果变成自己的人,自己也能轻松许多。 打平原君的儿子,更是真心的,早就看那个老登不顺眼了,能亲自动手最好,先收拾一下公子利,权当是利息了。 这个任务真是太好了,赵括愉快地下了楼。 第55章 小荷才露尖尖角 看到赵括在这里,赵利显然也有些发怵,但仗着平原君之子的身份,强撑着面子没有松脚。 他挤出笑容拱了拱手:“长平君,没想到你也在此。一点小事,教训一个不长眼的门客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赵括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着地上的毛遂。 毛遂满脸是血,却睁着一双不肯屈服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倔强的沉默。 他走到赵利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赵利,你方才说,打死了他就像打一条狗?”赵括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怎么打狗吗......" 赵利愣了一下,干笑道:“左右不过是个下等门客嘛……” 砰! 偷袭又见偷袭。 没有人看清赵括是怎么出手的。 众人只看到赵利整个人飞了出去,砸进一堆酒坛中,碎陶片和酒液四溅。 刚才还嚣张的游闲公子已经是满脸是血,鼻梁歪到了一边,张嘴想叫,却只吐出两颗断牙和一口血沫。 赵括毕竟是武将世家出身,从小跟随赵奢练过,力量也大,远不是这些游闲二世祖可以相比的,他的动作是相当迅捷的。 随从们反应过来,纷纷拔剑。 韩不侵冷笑一声,一个箭步冲了出来,单手拔剑指着其他人,另一只手握住一个带头壮汉的手腕,轻轻一拧,咔嚓一声,那壮汉的胳膊脱了臼,惨叫着滚倒在地。 贲虎狞笑一声空手就弹射进人群,一拳捣在其中一人心口中,那人倒飞出去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赵利散乱着头发,哪有世家公子的模样,他的双眼通红,癫狂叫嚣起来:“赵括,我父是平原君,你以为我怕你,我们人多,你们还敢动手。” 赵利不知道赵括发什么神经,完全不讲规则,为什么突然对他出手,还在他们人多的情况下。 赵括不屑一笑,转头对韩不侵说:“比人多,多你妹,叫人。” 韩不侵将拇指与食指放进嘴里,嘴巴一鼓,一阵清脆的口哨声响起。 几乎是一瞬间,传来大量的脚步声,那声音很整齐,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在跑步。 一队队手拿劲驽的士卒出现在女闾大殿内,箭已经上弦,闪烁着寒光,包围了赵利那方所有人。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只能听见不时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赵括从地上捡起赵利掉落的那柄镶金长剑,掂了掂,随手一弹剑身:“剑是好剑,可惜了。跟我比人多,你老子人也没我多。” 赵王答应给了赵括一营士兵,赵括为防秦国的刺杀,出门都会带着,隐在暗处。 赵利一伙平时欺负人没吃过亏,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上了,他们哪见过这个阵仗。 赵括又倒转剑柄,用剑身拍着赵利的脸,“平原君的儿子,被人当街打成这样,传出去也不好听。要不要我再帮你扬扬名?” 赵利浑身发抖,嗓音破碎:“你......你敢杀我?我父亲......” “平原君见了我,也要客客气气称一声长平君。”赵括俯下身,声音压低到只有赵利能听见,“你又算什么东西?我记住你了,下回跟秦人开战就把你编进先登营,道歉。” 赵利的眼中有恐惧,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不敢发作的愤怒。 他咬紧牙关,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赵括直起身,将那柄剑随手丢在赵利身上:“滚。” 随从们手忙脚乱地扶起赵利,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女闾。 大厅安静了数息,然后才有人敢喘气。 毛遂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对赵括深深一揖:“多谢长平君相救,毛遂感激不尽,再晚一会儿,这个世上又要多一只腿残废的人了。” 赵括挤了挤眼调侃道:“也可能是两条腿。” 毛遂一愣,反应过来一笑,确有可能,以赵利的凶残,还真有可能发生。 他又要躬身揖礼,被赵括扶住了。 “脸上被人开了花,还能站得稳,不错。”他摆了摆手,“我这里有酒,想喝就上来,比楼下的好。” 毛遂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长平君会请自己喝酒,但他没有多犹豫,洒脱一笑说道:“唯有良辰与美酒不可辜负,毛遂失礼了。” 二楼雅间,窗对邯郸夜色。 赵括示意毛遂坐下,亲手给他倒了一爵酒。 顶着黑眼圈的毛遂接过来,发现这酒确实与楼下的浊酒不同,入口绵柔,余味悠长。 “你方才说,你是平原君的门客?”赵括问。 “是,三年了。” “三年了,还是个下等门客?”赵括毫不避讳地看着他,“平原君那老登号称门客三千,看来也未必真能识人。” 毛遂苦笑,端起酒爵一饮而尽:“主君善养士,能者众多,是毛遂自己无能,怨不得旁人。” “不是无能。”赵括摇了摇头,“方才你明知道赵利是什么人,还敢站出来为一个不相识的女子说话,这份胆气,便非无能之辈能有的。你只是......”他顿了顿,给自己也倒了一爵酒,“运气不好。” 毛遂抬起头,看向赵括。 这位名震天下的年轻将军说这话时,没有鄙夷,没有惋惜,没有可怜,像个知心友人一样。 “长平君......长平君为何如此不同?”毛遂疑惑了。 他见过很多高门大户,贵族豪强,有蛮横的士大夫,也有谦逊的子弟,有孤傲的君侯,也有出入成群仆役,不可一世的公子。 赵括给他的感觉太奇特了,毛遂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区别,只不过这种感觉很令人舒服。 赵括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哈哈大笑,他知道毛遂的疑惑是什么了。 “是平等。” 毛遂更听不懂了。 “在我看来,每一个人在尊严、权利和机会上应当被同等对待,不因其出身、性别、财富、种族等先天或后天差异而受到歧视。” 毛遂大为震憾,喃喃自语:“会吗?” 赵括也不确定地说:“会吧,人应该生而平等,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毛遂站起身又深深行了一礼,“受教了,天下英才何其多啊。” 正在这个时候,守闾妪带着刚才受欺负的弹瑟女子进来致谢。 女子半蹲着行了一个肃拜之礼,还偷偷用余光扫了一眼赵括。 赵括无聊随意问道:“叫什么名字?” 女子答道:“小荷。” 赵括只是随意一瞥就见到了她那已经初具规模之处,打趣道:“小荷才露尖尖角,不错,不错,韩不侵,打赏。” 韩不侵无奈从衣服里摸出一些递给女子,今天他带来的钱都快打赏完了。 女子早熟,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接了过来羞涩着低下头快步离开。 毛遂显然是不懂的那一群人,他还不解风情地问:“小荷才露尖尖角,这句子不错,后面呢。” 赵括心不在焉回了句:“后面就要看她嫁给谁了。” 毛遂:“......” 第56章 先迈的哪只脚 宵禁前,两人结束了饮酒。 期间赵括劝毛遂离开平原君,被他拒绝了。 他的原话是:一个士人投奔明主,就像鸟儿选大树安家,是看中这棵树能遮风挡雨,又不是看中这树上某个枝杈顺不顺眼。若因为与其子有隙,就忘了平原君收留我的大恩,那我成什么了?那是商人的做派。 话说到这份上,赵括也不劝了,这嘴炮强者现在还被封印着,不撞下南墙他是不会死心的。 平原君因为赵奢当田部吏时收税与其产生了一些小矛盾就记恨至今,而现在他的儿子又因为你毛遂的原因而失了颜面,平原君不会有所小动作?他是圣人? 回家后,赵括附耳给韩不侵说了些什么,就开始愉悦地“开宝箱”。 【任务已经完成。】 【是否加载今日随机情报?】 【情报1:郭开为了重新获得赵王的宠信,倾尽家财搜罗了一件绝世奇珍。】 赵括:这家伙还不死心? 【情报2:雁门郡有一个叫李牧的都尉因质疑上官的决策被罚修筑道路。】 赵括:这大佬还在新手村混啊,要不要帮他一把?会不会拔苗助长把大佬搞废了? 【情报3:孤峰子缺钱了,他打听到你刚得了赵王赏赐,计划到你那里“借”一些。】 赵括(抓狂):没完了是吧,逮着一个人薅羊毛。上回来行刺就没跟你认真,居然还来偷我的东西?我都是穷鬼一个,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这回过来一定弄死你! 【情报4:因你长期宅在府邸,秦人细作难有行刺的机会。他们打听到你五日后有大概率会应邀至楼昌府邸做客,计划在席间发动袭杀。】 赵括:这范雎亡我之心不死啊?真难办啊,去了可以以自身为饵引诱邯郸城的秦人细作出来全部歼灭,但是去了要看到那对狗男女,会恶心得吃不下饭的;不去嘛,又不太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留这些细作在邯郸始终是个隐患。 到底去不去呢?贲虎很想吃他家的炙羊肋,纠结啊...... 【情报5:韩国与魏国决定在河水结冰之日攻打秦国。】 赵括:真的要雄起了吗?想起还有些激动,打吧,你们打得越激烈,赵国越安稳。猜一下你们要走哪条路? 北线?要走河东地区?上党在我赵国的控制下,不可能借道给你们,估计不会走这条路。 中线?以前六国合纵连横进攻的淆函至函谷关路线?好像也不行,淆函古道西端,号称“车不方轨,马不并辔”,是秦国最坚固的东大门,历史上东方六国合纵攻秦多受阻于此。 南线?武关至商洛路线,韩魏联军也可选择从东南方发起进攻,但相比北线和中线,此路线更为迂回,可能还需要楚国的支持。 【情报6:平原君怂恿刚回到邯郸城的长安君来对付你。】 赵括:这老登没完没了?一定要找个机会灭一灭他的气焰。 【情报7:魏国大梁城郊外,有一户范姓人家,妻子善烹,惯用一把传自娘家的铜菜刀,切肉如泥。一日丈夫请工匠修犁,顺手把这把刀拿去当了铁料换钉子。妻子做饭时发现刀没了,气得摔了锅铲,三天没跟丈夫说一句话。】 赵括:搞什么啊,浪费我情报位。 【情报8:邯郸城有一户李姓的婆婆,嫌新过门的媳妇织布不够快,每天饭桌上都要念叨几句,媳妇忍不住顶了嘴,两人吵了起来。】 赵括:还来? 【情报9:公子利向平原君告状,得知此事因自家的门客毛遂而起,平原君已经吩咐驱逐毛遂,并决定在其离府后派人剜去他的膝盖骨。】 赵括:真阴毒啊,幸好我做了安排。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毛遂快进我碗里来。 【情报10:刚过完七十岁大寿的宗正赵禹用平原君送的田亩置换了一笔钱财,新买了六个姬妾。】 赵括:牛! ------------------------------------- 次日清晨,毛遂是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的。 不是平日来送热汤的老仆,叩法也不对,太急,太硬。 毛遂披衣起身去开门,门刚拉开一半,外面的人已经把手缩回去拢在袖子里了。 是个青衣小僮,面生,板着一张脸,说家宰请毛先生过去一趟,现在就去。 毛遂漱了口,整了整衣冠,跟着小僮穿过两道回廊。 家宰坐在案后,这个六十出头的老者,赵胜府上管了三十年家的旧人,平日里见谁都是一副温吞吞的笑脸。 毛遂拱了拱手,还没开口,家宰先出了声。 “毛先生,”家宰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你刚才进门先迈的左脚还是先迈和右脚?” 毛遂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看家宰,他疑心自己听错了。 直到家宰又问了一遍毛遂才回答。 “左脚吧。”他也不是很确定。 家宰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君子礼容,出入有仪。先左为阴,先右为阳。你左脚先入门,是以下凌上,以客欺主。平原君府不能留一个连进门都不知道先迈哪只脚的人。” 屋里很静。 毛遂站在原地,像是石化了。 他盯着家宰那张脸,想从上面找出他是在打趣他的意思,很显然,没有。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因为左脚,不是因为什么礼容,是因为昨天惹怒了公子利。 “毛先生?”家宰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可还有什么要收拾的?” “不必了。”毛遂的声音也带着寒意,终究是错付了。 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房里,毛遂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行李不多,两件换洗的葛衣,一双半旧的履,半截墨,一支秃了尖的笔,还有一卷自己抄的《诗》,简片磨得发亮。 他把葛衣叠好,放进藤箱里。叠到一半,手忽然顿了顿。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赵括说的话:范雎你知道吧,秦人的相邦,他的心眼比针尖大不了多少,而你的主君平原君,也就是米粒大小吧。 毛遂当时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事实证明,赵括的话是正确的。 毛遂走出房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没有人来送他。 相熟的门客大概还在各自的房里,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读简,有的也许正隔着窗缝往这边看。 毛遂没有回头,他穿过院子,穿过前堂,穿过朱漆大门消失在街面上。 第57章 天下第一厚脸皮 知道赵王赏赐赵括的六十镒金有多少吗? 这个时期的货币,可以说是“一国一貌,一地一形”。 韩、赵、魏三国通行铲形的布币,齐、燕两国使用刀形的刀币,周王室和秦国则流通圆形的圜钱,而南方的楚国更为特殊,是仿贝壳的铜币蚁鼻钱。 这些铜币虽然形状不同,但都在用,称重使用。 贸易时,人们不是数你有几枚他有几枚,而是看铜币的实际重量和成色,可能还需要借助天平来确保公平。 但在真正的跨国的大宗贸易结算体系中,真正通行无阻的“硬通货”是黄金,合纵连横时把楚怀王骗惨了的张仪就是带着上百镒的黄金到处搞事情,如果是铜币不知道要拉多少辆车才放得下。 按当时的重量标准与后世比较,一两为15.8克,一镒为20两,则赵王给的60镒金有18960克。 按现今的金条价格,1000元/克计算,赵括则一下子有了接近2000万元,可能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这些钱的购买力还要高得多。 这是一笔庞大的财富,也不怪赵括听到了孤峰子那个天下第一剑客不跟人比武而要来客串神偷就开始紧张起来,赵奢一死,孤儿寡母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赵括特意命人将金从存放钱粮的府库中提了出来,放在了书房里。 ------------------------------------- 距离赵括得知有人要偷他的黄金的第三个晚上。 月黑风高。 孤峰子蹲在赵括家后院墙头,嘴里还嚼着枣,觉得自己今晚的计划天衣无缝。 首先,他是天下第一剑客,跑得快跳得高,打架也厉害。 其次,他白天扮作送菜的老头来过一趟,已经把赵括家的地形摸得门清。 最重要的是第三点,他认为是赵括欠他的,金子必须要“借”到。 这事说来话长。 四个月前有人出价二十镒金买赵括的命,孤峰子接了单。 结果那天他在上党听到到处都在传赵括当着秦王的面说的一句话:“上党是赵国的上党!百姓是上党的血肉!没了百姓,上党就是个空壳子!赵人在,上党就在!不管原来他们是什么人,以后只有一个名字,赵人。” 这句话当时就掉进了孤峰子的心里。 孤峰子虽然因为不得已的理由当了刺客,但他依然当自己是个墨者。 赵括说的话表明了他的心迹,这跟墨家的“兼爱非攻”是何其相似的理念,孤峰子一时之间动了恻隐之心,没有了必杀之心,只是跑去赵括的大营打了一架,顺便看一看打败白起的人是何模样。 想到这里孤峰子就是一肚子的气,那赵括不讲武德,在帐篷里安排了很多人,进去就会中招,也不知道赵括是如何知道有人要行刺于他。 幸好孤峰子耳力不错,听到了里面有大量呼吸声,再加上自身本就没有心存杀意,这才顺势离开了大营。 当然,任务没完成,钱也没有收到,缺钱啊,就要想办法啊。 孤峰子蹲在墙头上,扯了扯裤裆,实在是因为裤裆有点紧,这是他拿别人留下来的旧麻衣改的,还是自己缝的,凑合着穿。 他深吸一口气,从墙头无声落地,隐匿身形继续往东厢书房摸去。 他白天送菜的时候已经闻到味了,府库里没有黄金,黄金在书房里。至于你说为什么他能闻到味,别问,问就是天赋。 窗子用剑插进缝隙轻轻一抬,无声滑开,他翻身进去,动作行云流水。 书房很暗,但孤峰子找东西不需要光。 他摸黑走到柜前,从怀里掏出吃饭的家伙,两根铜丝。 两根铜丝一起捅进去,左转七圈,右转三圈,然后轻轻一推——咔嗒。 锁簧弹开了,孤峰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心想在墨家学的手艺这么久还没有生疏,不愧是我。 柜子里放着三摞金饼,码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去拿金饼,先拿了一个掂了掂,分量十足。 他把金饼塞进怀里,又伸手去拿第二个。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孤峰子抬头的那一瞬间,一张大网从天而降。 这张网来得极快。 但孤峰子是谁?茅房拉屎脸朝外的汉子,十四岁就能在师父眼皮子底下偷看师娘洗澡不被发现,二十岁进女闾消费成功逃单,二十五岁那年单枪匹马在演武场砍断赵惠文王士卒的兵刃没有赔钱就跑了。 他的身体比意识先做出了反应,往右一闪,然后被网罩了个正着。 不是他闪错了方向,是这张网的覆盖面积实在太大,大得几乎覆盖完了整间书房。 就在这时候,书房四角同时响起了一阵铜铃的脆响,那声音在深夜里炸开,提醒主人有客来了。 书房的门开了。 赵括举着油灯,披着一件靛蓝色的袍子站在门口。 一队队的士卒手拿驽对准孤峰子,只要他稍有异动一定变成马蜂窝。 “哦,”赵括揉了揉眼睛说,“是你啊。” 孤峰子觉得“是你啊”这个反应过于平淡了。 “你等着,”孤峰子把剑从网眼里抽了回来,由于这些网浸过桐油,一时之间也难以割断。 他指了指赵括,声音努力保持着尊严,“赵括,你不讲武德,先把我放出来,我要跟你单挑。” 赵括没有说话,他先把油灯搁在书案上,坐到席子上,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得像是要听曲。 “你说,为什么要来偷我的钱?”赵括说。 “你欠我钱。”孤峰撇了撇嘴。 赵括挑起一边眉毛,“我什么时候欠你钱?” “三个月前,有人出二十金买你命,”孤峰子说,脸被网绳勒出了好几道印子,但这并不影响他控诉的气势,“我是接了,但当时我没有下手,放了你一马。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欠我一条命,一条命折二十镒金,划算吧,我也不多要,只要二十,给了我立马走。” 赵括听完这一段话,气笑了。 “你算账的手艺,”赵括终于开口了,“跟你偷东西的手艺一样滥。” 赵括也懒得跟他掰扯了,到底是谁放了谁,各人心里清楚。 孤峰子还在狡辩:“我只是来借一点,以后会还的。” 赵括站起来,走到网前,蹲下身,跟孤峰子脸对脸。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片刻。 “天下第一剑客,我看你是天下第一脸皮厚。”赵括心平气和地说,“你今天早上扮做送菜的来踩点的时候,我们家的厨子就发现你了。” 孤峰子脸红了,他不清楚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 赵括仿佛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坦白道:“每一个进出府邸的人都会出示像符节一样的凭证,还有通行暗号,你就这样大摇大摆进来了,真当我这长平君府邸是市集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孤峰子脸更红了,他打晕送菜老头的时候根本没有问过话。 “还有,我赵括自认不算穷人,也不算高门大户,你盯着我干嘛?大王富有四海,你咋不进宫去偷,平原君那老不死的,走路都不利索了,存那么多钱在家里除了炫耀也没什么用,你怎么不去偷......”赵括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输出。 孤峰子嘟囔着,只是声音越来越低:“那不是防守太严密了吗......” “你说这件事如何处理?”赵括把问题抛给他。 孤峰子脸皮的确很厚,“要不我打个欠条?” 赵括哭笑不得,不过这会儿他又不好处理他了。 第一次,孤峰子来刺杀他离开后,赵括已经从韩不侵那里打听清楚他的底细了。 第58章 白虎皮 孤峰子,墨家出身的天下第一剑客。 孤峰子生于赵国邯郸城外的匠户之家,幼时无名,只知道父亲是铸造兵器的铁匠。 赵国自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后,铁兵器需求激增,他父亲每日在炉火前锻打剑坯。五岁时母亲死于战乱,七岁时父亲被征入军工作坊。他独自在邯郸街头流浪,靠偷食为生。 赵武灵王时期,邯郸城中有剑士三千,“日夜相击于前,死伤者岁百余人”。 八岁的他在街头捡到一柄断剑,开始跟着那些死伤的剑士学。 没有人教他,他在死人身上看剑造成的伤口,看那一剑是从哪个角度刺进去的,看伤口的深浅判断刺入时的力道,看伤口的形状推断剑锋的走向。 十二岁那年,一位墨家剑者偶然在邯郸城外看见他与三名成年剑士对峙。他没有拔剑,只是不断变换脚步,那三人刺了十七剑,没有一剑沾到他衣角。 墨者问他叫什么,他说没有名字。 墨者又问他想不想学剑,他反问了一句话:“你们墨家的剑,能杀几个人?” 他被带回墨家,楚墨。 墨子离世后,墨家分裂成三派。 相里氏之墨,又称秦墨,以科技研究见长,著重实务,活跃在秦国。 相夫氏之墨,又称齐墨,以学者辩论为主,游历讲学,宣传思想,跟齐国稷下学宫联系密切。 邓陵氏之墨,楚墨,继承了墨家的侠客之风,行侠仗义,参与“非攻”止战。 墨家的剑术体系源远流长,剑的形制在这一时期已经从青铜短剑发展为钢铁长剑,剑身长度突破三尺,重量减轻,剑术也由力量型砍杀向技巧型击刺转变,讲究“上斩颈领,下决肝肺”。 他在楚墨十年,大部分时间都在练剑,少量时间学一些机关术。 收留他的人见他性格孤僻,不与人交,便说:“你这人,就算站在人群中,也像一座孤峰。” 他从此叫孤峰子。 孤峰子二十岁那年,中山国有一支溃军逃入太行山,盘踞险隘,劫掠过往商旅,成为赵国的隐患。 墨家收到求援,那支溃军的首领在城破之前屠了一整个墨者据点,老少妇孺十七人,无一活口。 孤峰子一人进山清剿。 三日后,只有孤峰子一个人走出来。浑身是血,手里提着首领的头。 后来有人进山收尸,数出二十三具尸身。每一具都是一剑毙命,创口在咽喉,从此名扬天下。 孤峰子二十五岁时,赵惠文王在邯郸北校场举行盛大演武。 他一人单挑五十名甲士而不败,击毁他们的兵器后扬长而去,从此被冠以“天下第一剑客”的称号。 最近几年他收养了很多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孤儿,听说差不多有一个村子的规模,小几百号人,怪不得还要时不时要客串下杀手赚钱养家。 这是一个善人,有墨者的“仁”、“兼爱”,可他又是一个杀手,杀人不眨眼的那种。 这是一个怀揣菩萨心肠、手持罗刹刀刃的矛盾体,赵括肾疼,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处理他的方法,也只能暂时将他关起来。 “给口饭,别饿死就行。”赵括最终安排道。 ------------------------------------- 武垣城不大,夹在赵燕两国之间,往北七十里是燕国的武阳,往南一百里是赵国的鄗城。 屁大点地方,说重要也重要,两国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武垣第一个知道。 说不重要也不重要,真打起来,这种边城撑不过三天。 荣宁在这座城才做了几个月武垣令,他听说原来的武垣令打长平之战的时候被征调走,也不知道是不是死在了战场上。 六年里,燕赵之间没打过仗,倒是商队来来往往,集市上的燕地毛皮和赵地铁器摆在一个摊上卖,谁也分不清谁是哪国人。 荣宁的日子过得平淡,每天卯时升堂,午时在城墙上转一圈,黄昏回县署后院,关上门,温一壶酒,翻两卷竹简,偶尔对着北边的燕山发一会儿呆。 他是被排挤后调到这里来的,除了冷点、吃一嘴灰,生活清贫一些,没啥大毛病,总比其他死在战场上的人好吧,荣宁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这种日子在一个寻常的黄昏被打破了。 那天荣宁从城墙上下来,远远看见县署门口停了一队人马。 十来个人,都骑着燕地的高头大马,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皮袋。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面皮白净,蓄着一部打理得很体面的胡须,穿一身玄色深衣,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玦。 这人站在县署门口,既不让人通报,也不着急,就那么负手站着,仰头看县署门头上那方“武垣令署”的匾额,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荣宁走到近前,那人转过身来,拱手行礼,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每一寸关节都量过角度:“敢问可是武垣令荣君?” 荣宁还了礼。 那人自称燕国相邦栗腹的门客,姓鞠名武,说此番是替主君往赵国拜访故交,途经武垣,天色将晚,想在城中歇一晚。 话说得滴水不漏,栗腹是谁?燕国相邦,他府上的门客路过借宿,于情于理都挑不出毛病。 只是荣宁清楚记得上个月栗腹才从赵国回来经过这里,这拜访的哪门子故交,拜到狗身上去了吗,刚回来又去? 荣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十几匹马背上的皮袋,没有多问,安排人收拾了两间厢房,又让厨下备了饭。 和平时期,能不打仗最好,谁喜欢过那种刀兵的日子啊,荣宁看在他们是燕国大人物府上的,对其相当纵容。 入夜之后,荣宁照旧在县署后堂温酒,酒才烫到半温,鞠武便来了。 他不是空手来的,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了一只用皮绳扎口的木箱。 箱子不重,两个随从抬着,脚步轻飘飘的。放到地上打开,荣宁看见了里面的东西,眼睛一热。 那是一张完整的白虎皮。从头到尾,一根毛都不曾损伤,虎头上两只眼洞用黑曜石嵌了,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这种东西,莫说是武垣这种边城,便是在邯郸的权贵府上,也算得上稀罕物件。 “燕山白虎,去年冬天猎的。”鞠武落座,语气平淡如水,“主君说,这东西搁在库房里也是落灰,不如送给识货的人。” 荣宁又看了一眼虎皮,笑了笑:“鞠先生,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鞠武没有急着开口。 他接过荣宁递来的酒,抿了一口,赞了一声“赵酒果然醇厚”,然后放下酒碗,从袖中抽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帛书,搁在案上,推到荣宁面前。 帛书上写的字不多,荣宁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来时,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一半。 上面列着三样东西:黄金百镒,封君,食邑三百户,封地在督亢。 “我需要做什么。”荣宁故作镇定状。 督亢他也听说过,燕国物产丰饶的膏腴之地,粮食产量极高,食邑三百户,那得多少粮食啊,荣宁内心激动。 燕使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拱了拱手:“荣令君果然是个明白人。具体事宜,过两日会有人来跟令君细谈。今日天色不早,在下先告辞了,白虎皮保暖,助君度过武垣的寒冬。”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对了,督亢那地方,水渠纵横,稻田连片,春天白鹭飞起来的时候好看得很。令君在那边做封君,可比在邯郸丛台上看角抵戏舒服多了。” 门关上,人走了。 荣宁独自坐在案前,看着一旁的白虎皮,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把帛书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反复了好几遍。 最后他把白皮虎铺在榻上睡着了。 第59章 畜生该死 完成一件大事,赵括又恢复正常作息,每日都去官署点卯,接下来又是休闲时间。 (赵括日记): 今日无事,女闾听曲。 照例看下今天刷新的什么任务。 【任务:把赵王揍哭。】 什么破任务,等刷新! 期间又有其他大臣家的游闲浪荡公子哥喝酒闹事,又被赵括教训了一顿,小事一桩。 ...... 今日无事,女闾听曲。 【任务:推翻赵国。】 我爱赵国,什么破任务! 守闾妪看我的眼神好怪,她是不是没有睡好?也是,要理解。 今天是楼似锦那个绿茶请客的日子,狗都不去,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女闾的炙羊肋也真香,贲虎在一旁啃得满嘴流油。 到于秦人细作,我已经通知了邯郸城卫守在外围,那些小鱼小虾,搞不起风浪,没事,继续奏乐继续舞。 什么,又有游闲公子来找事?关门,放贲虎! ...... 今日继续无事,女闾听曲。 【任务:在漳水河里冬泳。】 不去,冷。 守闾妪的眼神更怪了,她的样子有些想哭,有人打她了吗? 今天又有人来找事,来头还挺大,赵王的一母胞弟——长安君。 那小子从小就讨人厌,去齐国当了几年质子估计是海参吃多了,只长肌肉不长脑子,回来被人一撺掇就来找我的麻烦,他也不想一想是谁拯救了他?是哥们儿打败了秦国,齐国想与赵国修好才放了他回来。 这个蠢货还在女闾里叫嚣说没人敢打他,他以为他是谁?方唐镜来了都会被打。 我承认,我打得很爽,那小子的肉软绵绵的,脱了衣服估计就是个白色的肉虫子。赵王估计不会找我麻烦,他也烦那小子。 (日记结束,又来破事了,还是大事。) 这几天像几年一样漫长,守闾妪愁得啊。 她问身边的随从:“为何长平君变化如此之大,他以前在我们这里也只会跟人比拼兵法,喝酒后也不闹事,如今怎么每次都打架啊,这回还把长安君打了,不知道大王会不会怪罪下来。” 随从们都默不作声,谁敢说长平君的坏话啊,没见他天天打人吗。 守闾妪没有办法,只能祈祷赵括少来,最好不来。 ------------------------------------- 韩不侵被赵括派去保护毛遂,过了几天后两人回来了,状态均有些不对。 毛遂穿着一身破烂的丝绵袍,沾满泥垢,发髻散了一半,脸上青一道紫一道,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堂中。 韩不侵紧随其后,脸色不好。 赵括疑惑不解。 “长平君......”毛遂一开口,话没说完,整个人就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不是低声啜泣,是那种从胸腔里往外翻涌的痛哭,一声声砸在冰冷的砖地上。 很难想象,一个大男人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才会哭成这个样子。 毛遂试了几次想说话,又被自己的抽泣声掩盖。 赵括没有急着开口问,他挥退左右,只留韩不侵。 韩不侵铁青着脸说出了原因,毛遂不是因为自己受了委屈,他是为人抱不平,慨叹世道不公。 那天毛遂被赶出平原君府邸,为免平原君派人下黑手,韩不侵带着人远远跟着保护他。 毛遂的老家在鸡泽县,他出门后自觉无颜再待在邯郸城就想径直回乡。 人穷则反本,疾痛则呼父母,故伤则反于家,家是温暖的港湾。 平原君派的人很有耐心,一直等到毛遂快到鸡泽县境时才动手,也可能是因为平原君事先叮嘱过,不能在离邯郸近的地方出手,也决不允许这件事影响到他的声誉。 事情真如情报系统里提的,赵利的残忍是遗传至平原君,他真的派人想剜去毛遂的膝盖,让他从此以后跪在地上爬,做乞丐都困难。 韩不侵如同神兵天降一样出现救了绝望中的毛遂,逃脱大难的毛遂当即反应过来,请求韩不侵去救当初在女闾里弹瑟的那个女乐,他认为可能赵利会报复她。 两人匆匆赶回邯郸,找到守妪闾问清楚那女乐家的位置。 等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两天前的一场大火呑没女乐一家五口,无一人逃脱。 毛遂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可那血丝之下是一团烧得极旺的火,不是委屈,不是自怜,是恨,“不可能是意外失火,没道理一个人也跑不出来......” 韩不侵面色难看说:“公子,我问了司寇官署的令史(验尸官),他说尸体上有剑伤,应该是死后被纵火的。”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只是些许小事,何至于此......” 毛遂的声音到这里彻底碎掉了,伏在地上久久不愿起身。他完全不理解,只是因为在女闾发生的小冲突,竟然会招致别人家的灭门之祸。 房中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赵括转过身,慢慢走回案后坐下,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韩不侵以为他要说出什么周全稳妥的推脱之词。 不过赵括最终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韩不侵从未听过的、压在极深处的震怒。 “韩不侵。”赵括没有看毛遂。 “在。” “你带着毛先生下去,换身干净衣裳,用些饭食,等下陪我去见一个人。” 韩不侵抱拳领命,上前去扶毛遂。 毛遂被拽起来的时候还在发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 他临走前回头看了赵括一眼,赵括仍坐在案后,面沉如水,唯独按在案几上的那只手,骨节暴突,像是要把空气都捏碎。 地牢墙壁上搁着一盏豆灯,灯油将尽,火苗只有黄豆大小。 栏杆后坐着一人,正坐在地上咬着一根稻草,正是被赵括抓了的孤峰子。 听见门响,他头也没抬。 赵括的声音响起:“想不想出去?” 孤峰子终于撩起眼皮看了看两人,将稻草搁下,慢悠悠道:“赵括,你欠我的钱多久付?我暂时还不会走,这里有吃有喝,暂时饿不死,挺好。” “有一桩事,想请先生出手。”赵括开门见山,“有酬。” 孤峰子端起地上一只粗陶碗,呷了口不知是酒还是水的东西,咂了咂嘴:“能让你长平君大半夜跑到这阴暗潮湿之所,不是什么好事。” 他顿了顿,眼睛忽然亮了一瞬,“怕是沾血的买卖。” “平原君之子,赵利。”赵括把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撂出来,每个字都像带着杀气,“他是你旧雇主的儿子,你不会下不去手吧?” 孤峰子脸色终于变了,“你如何知道的......” 赵括一笑,“本来是猜的,现在真的知道了。” “狡猾的小子,”孤峰子有些懊恼,不过还是正色说道,“平原君好几个儿子,属他最能折腾,出入护卫不下三十人,吃喝拉撒都有人跟着。这桩买卖,不好做。” 孤峰子摇了摇头,拒绝了。 “这是一个畜生,杀他不违你墨者之道,更有钱赚,不想试试?”赵括诱惑道。 “他干了什么?”孤峰子眼珠子一翻,有些意动。 韩不侵把刚才说的事情又讲了一遍。 孤峰子听完后竖起五根手指:“我要五十镒金,先付一半,事没办成也不退。” “可以,但是金我不会给你。”赵括说得很坦然。 “你耍我?”孤峰子站了起来。 “博闻师郭开新得了一件宝贝,是他倾尽家财购得的,以你的能力可以随时取走。”赵括的声音压低了些,语速不快不慢,“五颗夜明之珠,颗颗如雀卵大小,夜置暗室,满屋生辉,乃无价之宝,足抵先生此次出手。” 孤峰子听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倒是好算计,那人也跟你有仇?” “他是秦人内间,诸侯国就是这些小人在兴风作浪,你们墨者既求“止戈”,拿他钱财也不算违背侠义之道。”赵括道。 孤峰子收了笑意,重新端起陶碗,这回他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像是在认真思考起来。 “三天。”孤峰子重新开口,“赵利的人头落地,你我之间再无牵扯。” “不,”赵括却晃了晃手指,“不能让他死,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令人痛苦。” “你们知道齐国以前有个军师叫孙膑吗?”赵括突然幽幽说道,他想起了平原君准备对毛遂做的事。 韩不侵与孤峰子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世人不知他本名,皆称他孙膑,只因他受过膑刑。我希望赵利日后改个名字,叫赵膑,想来孤峰子先生能办到。” 孤峰子点了点头,“小事一桩。” 次日,天刚亮,宫中就有内侍前来传诏,赵王有请。 第60章 离开前的反击 龙台宫的正殿在朝会后显得有些空旷,阳光从殿顶的天窗斜斜落下来,正照在赵王丹面前的铜案上。 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旁边摞着十来卷,都用朱色绦带捆着,尚未拆封。 赵王丹没有看那些竹简。 他靠在凭几上,手指慢慢转着一只玉杯,目光落在殿中站立的缪贤身上,却不怎么聚焦,像是透过缪贤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这几日,弹劾长平君的奏书,堆满了寡人的案头。”赵王丹开口了,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有说他纵容属下行凶的,有说他与平原君府上起了冲突的,还有翻旧账的,说当年他父亲马服君在阏与打仗时贪墨粮草,还有几个老臣弹劾他欺凌寡人的胞弟长安君。” “寡人的胞弟,于国有大功,受了多少苦,好不容易才回国,如今却被人欺凌,唉。” 缪贤垂着头,双手拢在袖中,不敢接话。 缪贤心想,我信你个鬼,你要真是心疼长安君,早就把赵括全家抓起来烹了。 赵王顿了一下,放下玉杯,话锋一转,“可是寡人翻了这十几卷竹简,唯独没翻到相邦的。听说他儿子赵利被长平君打了,鼻梁都断了,赵胜却一个字的弹劾都没上。缪贤,你跟寡人说说,我们的这位相邦,是真的公私分明到这个地步,还是藏着什么寡人没看出来的东西?” 这话问得极刁钻。 说平原君公私分明,那便是替平原君担保,日后若查出什么来,缪贤自己先摘不干净。 说平原君另有所图,那便是背后构陷当朝相邦,传出去又跟平原君结仇。 缪贤在宫中活了这些年,知道有些话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出口,于是他抬起眼来,脸上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大王,小臣整日在宫里伺候,外面的事哪里看得明白。倒是今日庖厨新进了几筐邯郸城西的脆藕,小臣尝了一口,清脆得很,想着君上近来胃口不大好,不如午膳添一道藕羹?” 赵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只是摆了摆手,缪贤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说赵括来了。 赵括进殿的时候步子不快,衣袍穿得整整齐齐,冠也戴得端正。 他在殿中站定,对赵王行了礼,然后目光掠过案上那摞竹简,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赵王没有寒暄,伸手指了指案上那些竹简:“你自己看看。” 赵括没有动。他没有去翻那些弹劾他的奏简,甚至连眼皮都没往那边多撩一下。他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极平静的语调说了一句话:“臣不用看。臣只问君上一件事,这些上奏弹劾臣的人里头,可有哪个是举国皆知的贤能之士?” 赵王微微眯起了眼睛。 赵括不紧不慢地接了下去,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殿中却字字清晰:“臣闻古之贤者,居朝堂则同僚忌其能,处郡县则豪右畏其廉,领军旅则敌国惮其威。齐之管仲,当时多少人骂他贪财怕死?楚之吴起,被射杀在楚王尸身前,恨他入骨的大臣不下数十人。他们遭人忌恨,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事,而是因为他们做的事让某些人不能再舒舒服服地错下去。” 赵王丹笑了,突然又板起脸:“长平君,你的意思是你就是古之贤者?” “臣不敢,臣离古之贤者就差那么一点点,正在努力追赶中。”赵括笑着比起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放在眼前比划着。 赵王突然觉得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居然还有这么厚颜无耻之人? 他撑着身体在案几上,声音越来越大,“照你的意思,齐之管仲会在女闾跟人动武,楚之吴起也会在女闾大打出手,抢女人,寡人的胞弟也会在那里被人揍,到现在脸还是肿的?” 赵括也不好意思起来,“大王,臣只是犯了男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会犯的一点儿小错,完全不值一提,臣想大臣应该能认同吧。” 殿中安静了片刻,赵王指着赵括,气得说不出话来,心里有个小人一直在告诉他:冷静,不要发火,不要生气,自己选的应梦贤臣,自己选的长平君,他是有小毛病,可以包容的,可以包容的...... “寡人不跟你说这些了。”赵王突然像想通了什么,释怀了,长长出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却换了一个方向,“你现在是治粟内史,管内史谷货,管水利沟渠,管粮草运送,内史官署有几道门你知道吗?” 赵括叫屈:“臣每日都去点卯了......” “这几日有奏书上报,晋阳一带缺水,缺水就会影响收成。你既然有这般精神跟人动手,想必也有精神去治水,那地方夏季还会内涝,应当好好治理一番,这也是你治粟内史应尽之职。” 得了,赵王都这样说了,赵括没有推诿,一拱手:“诺!” 赵王见他答应得干脆,脸色又好了几分,正要吩咐他退下,却见赵括仍然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臣还有一事。”赵括说,“不是政事,只是偶然间从市集上听来的故事,想讲给大王听,权当给大王解闷了。” 赵王挑了挑眉。 他知道赵括不是这样的人,这故事背后必有名堂。 他没有拒绝,只是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讲。” “臣年少时在邯郸西市,见过一个贩马的商人。此人有一辆四驾马车,四匹马都是北地良驹,膘肥体壮,毛色油亮。邯郸到武安的大道上,没人跑得过他。”赵括说到这里顿了顿,“可有一日,他的车翻了。” 赵王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翻车的原因说来也简单,四匹马都太壮了,而缰绳只有一根,握在车夫一个人手里。遇上岔路口,四匹马各有各的想去的方向。往左拉,右边的两匹不听使唤;往右拽,左边的两匹又往前冲。车夫越是用力收缰,四匹马越是各跑各的,最后车辕吃不住劲,咔嚓一声断了,连人带车翻进了沟里。” 赵括抬起眼来,看着赵王,语气仍然平淡:“后来有人跟那车夫说,你不该用一根缰绳管四匹马。你该把四匹马分成两组,左边两匹用一根缰,右边两匹用另一根缰,左右分持,互相牵引,反倒跑得又稳又快。车夫听了,依言改了,从此再没翻过车。” 他说完了,退后一步,垂下双手。 殿中安静了一瞬。 赵王丹疑惑了,你这秃头秃脑来这么一个故事,什么意思啊。 赵王丹又看向边上的缪贤,缪贤也作出同样的疑惑状。 赵括最后又补了一句:“我听人说秦国好像是分左右丞相的。” 说完后他行了礼,退出殿外。 殿内,赵王丹仍然坐在案后,目光落在赵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 缪贤在一旁垂手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许久,赵王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那这个车夫以后的日子肯定要好过多了。” 缪贤的脊背一僵,他当然知道赵王话中隐含的意思。 赵国的朝堂怕是有大变动了,赵王一直都有换相邦的想法,只不过不敢实施。 一是平原君势力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赵王也不敢随意换,也没有找到由头。 赵括提的秦国的事刚好能解决王权被相权压制的大问题,赵王肯定心动了。 平原君独掌相权多年的局面,也许从今日起,便要开始松动了。 第61章 踏月来取 赵括从龙台宫出来后,在府里只待了一夜。 第二日天没亮,长平君府邸的大门就开了。 先是十数辆辎车鱼贯而出,车上捆着粮袋、药箱等生活用品,后面跟着三辆乘人的马车,车帘都放了下来。 赵括说走就走,还带走了音、赵牧,毛遂已拜赵括为主君,也跟着前往晋阳。 最后一匹马上坐着韩不侵,长剑横在鞍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巷口偶尔路过张望的人,把人家看得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远了。 还有全副武装的五百劲卒,由贲虎率领,脚步声沉闷而整齐,像一面巨鼓在邯郸城的街道上擂过,惊得早起的贩夫走卒纷纷退到巷口,探着头张望。 消息传进龙台宫的时候,赵王丹刚用完早膳。 缪贤快步走进殿内,脚步比平时急了几分,额角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大王。”缪贤的声音压得很低,“长平君走了。” 赵王放下拭手的巾帕,抬眼看他:“走了也好,邯郸城里也能消停一会儿,去那边待个一年半载,等事情消停了,到时候寡人会召他回来的。” “大王,郭开得到一件宝物,想亲自送与大王。”缪贤小声提了一嘴。 “郭开?还宝物?寡人富有四海,什么东西没见过,不见。”赵王脸上极度厌烦。 ------------------------------------- 郭开失宠,算起来也才几个月的时间。 不过这几个月的时间对他来说已经是相当难受了,他怕赵王彻底将他忘了。 当初他从博闻师的位置上被撤下来,罪名是“言而无实,虚耗国帑”,其实满邯郸的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他得罪了当红的长平君赵括。 赵王丹念在他侍奉多年的份上,没有杀他,没有下狱,只是让他交还印绶,回家闭门思过。 这惩罚不算重,可对于郭开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宫门一关,他就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腮帮子还在一张一合,却再也沾不着水了。 他是秦人内间,那些重要消息都要在朝堂上才能得到,变成闲散人一个,哪来的情报啊,范雎要是看他没有了价值,估计会放弃他的。 放弃就是死! 这段时间以来,他散尽半数家财,托人从齐楚燕韩各路搜罗珍奇,指望着有朝一日能凭一件稀世之宝重新敲开龙台宫的大门。 两个月前,他得到消息,有个齐国商人手里有一批东海来的夜明珠,雀卵大小,通体浑圆,夜置暗室能照见毫发。 郭开当机立断,动用了在齐国仅存的一点人脉,又变卖了赵国的两处田庄,才从中买回五颗。 五颗夜明珠到手的时候,郭开的眼睛比珠子还亮。 他把珠子藏在自己卧室的夹墙之内,用一只错银铜匣装着,匣子外面裹了三层锦缎,锦缎外面又套了一只上了锁的檀木箱。 每天晚上,他都要插上房门,遣退所有仆从,独自把木箱打开,把锦缎一层一层揭开,把铜匣捧出来搁在膝上,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掀开匣盖。 五颗珠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黑绒衬垫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卧房里,散发出温润而幽冷的光芒。 “大王会召见我的。”他对着珠子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珠光,“等大王收了这五颗珠子,就会重用我的。缪贤那个阉人在做什么,收了我的钱还没有办成事,废物一个。” 等待是煎熬的,郭开没能等到赵王的召见,却等来了一个大盗。 那一夜和邯郸城的任何一个冬夜没有区别,郭开照例插了房门,检视了窗户,然后搬开床头的暗格木板,把檀木箱端了出来。 他掀开了匣盖。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五颗珠子全都不见了,像是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 郭开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否认。他把铜匣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又提着铜匣的把角用力抖了几下,仿佛珠子可能卡在了什么缝隙里。 什么也没有。 但是盒底下好像有字。 字写得端正清秀,墨迹不浓不淡,行距匀称,笔峰凌厉。 “闻君有夜明珠五颗,来自东海,灵光流转,妙夺天工,不胜心向往之。今夜子正,当踏月来取。君是秦人内间,必定不会声张。” 郭开把这几行字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第一遍他没读完就停了,因为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第二遍他读完了,脸色开始发白。 第三遍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那盒底的字像是在嘲笑他。 “君是秦人内间,必定不会声张。” 对方知道他是秦人内间? 对方知道他藏珠子,还知道他暗格的位置? “不对啊,踏月......”郭开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尖细而颤抖,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极荒诞的愤怒,“你倒是踏月啊,把东西都拿走了还留什么言什么?踏个屁的月啊!今晚没月亮!现在的贼人太没礼貌了!” 郭开使劲把盒子砸在地上摔成两半。 这个偷东西的小贼太可恨了,偷就偷吧,还留言嘲讽,留言就留吧,还他娘的威胁。 天杀的贼人,我的夜明珠...... 他的声音越吼越大,最后几个字已经变成了嘶哑的嚎叫。 这事情当然是孤峰子干的。 至于为何要给郭开留言?孤峰子表示是听赵括讲的一个人的事迹有所启发。 赵括嘲讽孤峰子偷盗技术不行,还跟他讲了一个叫楚留香的大盗的故事。 赵括鄙视道:“那游侠行事磊落,取物之前先投书知会主家,照样得手,所得财物尽数周济贫民,方称得上侠盗。你呢?又搞乔装暗探,又趁夜潜入,竟还失手被擒,活到狗身上去了?” 孤峰子严重怀疑赵括夸大其辞,世人哪有那么厉害的高手,还事先通知,自己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号人物? 不过这种先留言再动手的行径确有几分侠者风范。孤峰子便学了来,只将次序略作变通。 先偷东西,再留言,谁知把郭开气得吐血。 第62章 郭开之死 郭开在家里骂了三天,也担心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郭开换了一身不打眼的灰布深衣,从后门溜出去。 邯郸城南角一座废宅。 那宅子原是赵国一个被族诛的大夫的旧邸,荒了十来年了。院墙塌了半面,正堂的瓦当掉了一地,阶前的野蒿子长得齐腰深,几株臭椿从碎砖缝里钻出来,枝丫歪歪扭扭地探进破窗洞里。 郭开先到了。 他拨开半人高的枯蒿,从塌了半边的院墙豁口钻进去,在正堂里找了个勉强不漏风的角落蹲下来。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院外传来脚步声。 “大白天的,什么事不能等到入夜再说?”来人是楼昌,他在离郭开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坐,只是将双手拢进袖中,居高临下地看着。 郭开站起身,压着嗓子把事情从头说了,他说话的语速很快。 “你急什么?他既然能进你卧房拿东西留言,就能进你卧房割头。”楼昌听出郭开的焦急,开了口,声音不高,“可他没割你的头,只拿了你的珠子。这意思还不明白?” 郭开愣了愣:“你是说?” “他不想要你的命。他只是想要你的珠子,顺便告诉你他随时能要你的命。”楼昌顿了顿,目光从郭开灰败的脸上扫过,“那你慌什么?珠子没了就没了,嘴闭上,这事就过去了。” “可他知道了我的身份!”郭开急了,嗓音拔高了半度,“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万一他哪天抖出去......” “抖出去对他有什么好处?”楼昌打断他,语气仍然不咸不淡,“他留了字却不去告发,就说明他不打算告发。你非要自己乱了阵脚,反倒是在替他告发你自己。” 郭开的嘴唇张合了两次,觉得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郭君,”楼昌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几乎被穿堂风盖过去,“我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郭开抬起头:“你说。” “那个摸进你卧房的人,”楼昌往前走了一步,拢在袖中的双手依然没有抽出来,“你方才说,他是给你留了言,不是当面跟你对峙。那也就是说你从头到尾,没见过他的脸,也不知道他是谁。” “没见过。”郭开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除了咸阳的人知道我们身份,我也不知道他是谁,奇了怪了,到底是谁泄露出去的?” 楼昌瞥了眼周围,又问道:“那人有没有提到过我?” 郭开刚回了句:“没有......” 楼昌拢在袖中的双手突然抽了出来,右手握着一把短匕,刃窄而薄。 郭开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往后退,脚后跟却磕在了墙角的碎砖上。 楼昌的动作不快,甚至算得上从容,他往前迈了一步,左手按住了郭开的肩膀,像是老朋友临别时搭了搭肩,右手的匕首在同一刻无声地送进了郭开的左肋。 郭开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自己肋间的那把匕首,匕首的刃身已经完全没入体内,只剩下木质的柄贴在他的深衣上。 他张了张嘴,想喊,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含混的咯咯声,像被堵住的水槽在冒泡。鲜血从他的肋下涌出来,沿着深衣的灰色布料往下洇,洇出一片越来越大的深色印迹。 他的双手本能地抓住楼昌的衣襟,手指痉挛般地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像是在拉扯一根看不见的救命绳。 楼昌没有退开,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任凭郭开攥着他的衣襟。 “不要怪我,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好。” 过了良久。 楼昌拽住郭开的脚踝,将他往正堂后面拖。 废宅的后院有一口枯井,井沿上的石栏已经缺了半边,井口被一蓬枯蒿半遮半掩,平日里若不拨开野草根本看不见。 他把郭开的上半身翻过井沿,提起脚踝往下一送,整个人头朝下坠了进去。 井底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碎石簌簌掉落的声音,最后便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 赵利的卧房里弥漫着一股混着药汤和血腥的气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两个医者跪在榻边,正往赵利膝盖上敷捣烂的续断草,草泥混着血水,把垫在下面的麻布染得红一道绿一道。 赵利半靠在榻上,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珠子,嘴唇咬破了皮,每一次医者的手指碰到他的膝盖,他就浑身一抽,紧接着便是一声嘶哑的嚎叫。 “别碰,别碰那儿!疼死了!”赵利的嗓门已经喊哑了。 他一把抓起枕边的铜镜朝医者摔过去,医者躲得快,没被砸中,只是手下停了,不敢再动。 赵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锦被掀开,两条腿露在外面,膝盖的位置用麻布裹了厚厚一层,布面上已经洇出两团暗红色的血印子,圆圆的,像两只闭不上的眼睛。 他记得自己挨那两下的每一个细节——那个人是怎么把他从马上拽下来的,怎么把他按在地上,怎么用一把窄刃的剑先剜了左膝又剜了右膝。 “赵括!”赵利忽然扯着嗓子嚎了一声,嗓子里带了哭腔,又带了恨意,两种东西搅在一处,把他的声音拧得又尖又碎,“就是他!除了他谁有这个胆子!肯定是他派人干的。父亲!父亲”他扭头朝门外喊,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你儿子让人剜了膝盖!你儿子一辈子站不起来了!你就让人在府里躺着?你倒是发兵啊!调兵抓他啊!把他抓回来砍了!” 门外没有动静。 公孙龙站在榻尾,双手拢在袖中,一言不发地看着医者重新上前为赵利换药。作为平原君的首席门客,他已年过五十,须发灰白相间,一张脸瘦长寡淡,表情永远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既不嫌恶,也不同情。 赵利骂得越凶,他的表情便越淡。 换完药,赵利大约是疼过了劲又喊累了,终于消停下来,歪在枕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公孙龙对两个医者点了点头:“好生照看。” 他掀帘出去,大步穿过廊道,往前堂去了。 前堂里,平原君赵胜正坐在案后,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却没看。 “睡了?”他问。 “疼昏过去了。”公孙龙在案侧跪坐下来,将方才所见一一禀过,“膝盖上的创口我看了一眼。刃窄,手法极精,髌骨整块剜出,没碎在肉里。邯郸城里的游侠儿没这个本事,代郡来的刺客也做不到这个分寸。” 赵胜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让人去查了毛遂的下落,”公孙龙的声音压低了些,“有人在赵括出城的队伍里看到了他。会不会是......” “不用查了。”赵胜忽然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菜色,“是孤峰子干的。” 公孙龙微微一怔,他当然知道孤峰子是谁,楚墨流亡剑士,替人办脏活的刀。 赵胜见他面露讶色,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问辩。 “在赵括回邯郸前,我曾收买此人去刺杀赵括,可惜他中途收手了。”赵胜说到这里,面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看来他是被赵括收买了。” 公孙龙沉默了一息,他脑子里已经飞快地转了一圈,压下嗓音说:“主君,若要对付赵括,须趁早。赵括人要是到了晋阳,那里我们的人少,调动不了多少......” “收手。”赵胜说。 公孙龙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住了口,抬眼去看赵胜的脸。 灯影下赵胜的表情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至少没有他预想中的那种盛怒。 “公孙先生,”赵胜叫他,语气忽然放缓了,像是在跟一个极亲近的人掏心窝子,“赵括走之前,去了一趟龙台宫,他跟大王当面说了一席话。” 公孙龙没有应声,等着下文。 “他跟君上说了什么,具体什么没人传出来。只知道那天龙台宫里屏退了左右,缪贤守在殿门口,没有其他人。”赵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手从案上拿下来搁在膝上,背脊仍然挺得笔直,“第二日,宫里便传出消息,大王要仿秦制,将相邦一分为二,设左右丞相。左丞相主政,右丞相主军。此事已在群臣里传来,不日就要议了。” 公孙龙听到一半就已经坐直了身体,表情终于不淡了,知道大王应该是铁了心了,相权必分,已成定局。 他不是没听说过秦国的官制,商君变法之后,秦国设左右丞相分掌军政,用意便是防止相权独揽。可在赵国,自武灵王设相邦一职以来,相权集于一人之手已经快四十年了。 看来赵括说了什么,竟让赵王动了这个念头。这不是剜赵利的膝盖,这是在剜平原君的心。 “他废了赵利,带走毛遂,分了相权。”赵胜说,“这三件事放在一起,你觉得是巧合吗?” 公孙龙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他是算好了的。” “他当然算好了的,他在告诉我事情就这样了。”赵胜说,声音仍然平静。 “所以,”赵胜一字一顿,目光如炬,“你传令下去,府中门客、家将、各处私驿的人,这段时间都给我安分些。把赵利安排到其他地方去休养,对外说是坠马受伤了,至于仇......以后再说。” “诺。” 第63章 商於之战1 赵括猜的很准,韩、魏果然在搞事情,而且走的就是以前楚怀王打秦国的那条路线,武关至商洛。 武关的冬天向来难熬,今年尤其冷。 靳黈裹着一件厚实的熊皮大氅,站在丹江北岸的密林边缘,望着对岸那座黑沉沉的关城。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身后是三万韩军前锋,偃旗息鼓,连马衔都摘了,马蹄裹着麻布,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只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丹江封冻了。 不是薄冰,是冻到了底。今年入冬以来秦岭一带连降大雪,气温骤降,武关一带的河面冻得比石头还硬。 后世的赵括却知道,这个时期整个地球正在经历了一场小冰河期,比以往冬天气温都要低上几度。 靳黈派出去的斥候在冰面上来回走了三趟,凿开冰面一量,冰层厚达三尺,别说走人,走辎重车都绰绰有余。 对韩人来说,这条冰河是老天爷送来的路。武关之所以是雄关,倚仗的就是丹江天险。 若能在主力抵达之前先行以锐士乘船逆流,在武关守军尚未得到预警时攻占关隘外围据点,再以主力从旱路正面推进,武关便有较快突破的可能。 而现在丹江结冰,正是天赐良机, “晋鄙到哪了?”靳黈问。 “魏军主力还在后面,大约十里。晋鄙将军派人来说,卯时之前一定到。” 靳黈点了点头。 韩、魏两国一开始就说好了,十五万联军兵分两路攻破武关,进而沿丹江直上,攻破商洛,直抵蓝田,威逼咸阳。 他们的目的之一是为了试探一下秦、赵长平之战后秦国的虚实,是不是还实力尚存,二是如果有可能进犯咸阳,就能逼秦国上谈判桌,趁机要回韩、魏失去的一些要地。 韩军七万走北路,沿少习山余脉的密林潜行;魏军八万走南路,沿丹江河道的冰面推进,约定卯时同时从东西两侧夹击武关。 副将一脸崇拜地望着靳黈,因为整个计划都由靳黈拟定的,而且他的这个将军还经常拒不听王命,居然没有被砍头,还能再次统帅大军,真是牛。 靳黈,四十多岁,韩国都城新郑人,是楚国贵族靳尚的后裔,以抗命而著称。 两年前,秦国大将白起攻占了韩国的野王,切断了韩国上党郡与本土的联系,使其成了一块孤悬在外的“飞地”。 韩王惊惧万分,决定割让上党以求自保,于是派使者去通知郡守靳黈执行移交。 靳黈拒绝了这道王命,他痛恨秦国,坚决要死守上党,并向使者留下了掷地有声的誓言:“臣请悉发守以应秦,若不能卒,则死之。” 这才有了后来冯亭的事。 “靳将军,”副将迟疑了一下,“白起真的死了吗?” “白起在咸阳。”靳黈的语气很确定,“长平打了败仗,秦王震怒,他已经被下狱了,至于是否活着......我倒希望他活着。” 靳黈很臭屁的样子,他一直等着报秦人攻占野王强抢上党的仇,如果白起死了,即便打赢了秦人也觉得缺了点什么。 副将把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山泉水,还有些温热。” “这武关的守将叫司马靳。”靳黈接了过来灌了一口又说,“原来白起麾下的一个都尉,不到四十岁,资历不算深,但据说做事很稳。” 副将松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只要白起不在,武关就只是一座关城,即便关城再险,也挡不住韩、魏的十五万人。 “听说在上党的时候赵人喝水都要煮沸?他娘的不烫嘴吗?赵人就是事多。”靳黈忽然想起什么,哈哈一笑。 副将也配合着说:“就是,听人说是赵括说的,说生水里面有虫子,我打水的时候特意看了,干净透底,哪来的虫子。” “不过别说,好像有什么怪味。”靳黈喝了一口,皱了皱眉道,“你在哪里接的水?” “刚过来的那个水潭,只有那里的水没结冰。” “他娘的,前军斥候的马匹在那里喝水撒尿......”靳黈骂道,然后吐了。 副将:“......” 远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是斥候到了。 那人浑身是雪,喘着粗气跪在靳黈面前:“禀靳将军,魏军主力已抵达指定位置。晋鄙将军说,卯时整,以火把三举为号,同时攻城。” 靳黈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快亮了,东边的山脊上已经浮起一层灰白色,太阳快出来了。 “魏人就是爱迟到,传令下去,”他说,“卯时整,攻城。” ------------------------------------- 卯时整,三支火把在武关城下同时举起。 攻城开始了。 韩军的攻城锤从密林中推了出来——那是用十棵百年老松临时造的冲车,前端削尖,外面包了一层盾牌。 五十个士兵推着它碾过冰面,轮子在冰面上打滑,士兵们一边推一边用铁钎凿冰增加摩擦力。 对岸的秦军哨兵几乎在同一时刻发现了异动,警钟声刺破了冬夜的寂静,城墙上瞬间亮起了数十支火把。 “放箭!” 城墙上秦军的弩机最先发难,那是武关城头特有的重型床子弩,弩臂长达一丈,弦力需要两头牛才能拉开,射出的箭矢有小臂那么粗。 三架床子弩同时发射,弩矢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飞过冰面,其中一箭正中冲车的顶端,把包铁皮的松木撞头射了个对穿。 推车的士兵被碎木屑溅了一脸,有人捂着眼睛惨叫着倒下。但其他人没有停,后面的士兵踏着倒下的人继续推,冲车摇摇晃晃地碾过冰面,越来越近。 韩军的弩手开始还击,虽然跟以前的“击刹”驽兵不能相比,但好歹也算是韩人里比较强力的劲卒。 三千张劲弩在冰面上排成三列横队,用的是韩国匠人精心锻制的臂张弩,弦力不如秦弩但射速更快。 三千弩手轮流上前,前排射完退后装填,中排上前射击,后排接上。 弩矢如同飞蝗过境,铺天盖地地往城墙上倾泻。 冲车轰然撞上武关城门,木结构的城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门闩被撞得往里凹陷了一寸,但没有断。 秦军当然要反击,他们从城墙上往下倒滚油,烧开的桐油浇在冲车的松木顶上,遇火即燃。推车的士兵全身着火惨叫着在冰面上打滚,但他们的位置立刻被下一批人填补。 第二波冲车从冰面上推过来,这次是魏军的。魏国人用的是轒辒车,车厢用生牛皮蒙顶,内藏二十名重甲武卒。 轒辒车靠近城墙后,武卒们掀开牛皮涌出,将钩索甩上城头。铁钩勾住垛口后,数十名魏国精锐武卒同时发力,披甲持盾往上攀爬。 秦军的床子弩立即调转方向,弩矢贴着城墙根横扫过去,将钩索连人带钩一起扫飞。 魏军的数量太多了,第一批钩索被扫掉,第二批已经挂上去了,第三批紧跟在后面。 终于有第一个武卒翻上了垛口,用剑劈倒面前的两个秦军盾手,在城墙上撕开了一个缺口。 缺口只维持了不到二十息。 秦军的预备队从城墙两侧同时压过来,斩杀了上了城墙的对手。 城上城下,杀声震天。 靳黈站在冰面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城墙上的厮杀。 他在等一个信号。 那信号从武关东侧传来,靠山壁方向传来一阵欣喜的吼叫声。 靳黈在那里安排了敢先登死士,趁秦军主力被吸引在正面城门,从山坡平缓处搭云梯爬上城墙,从薄弱处攻破武关城防。 韩军的轻车从正面大门涌进了武关。 城破了,但秦军没有溃散,他们在城内与联军展开了逐屋逐巷的肉搏,从卯时一直杀到巳时。 最终秦军残部从西门突围,退入丹江河谷深处。 武关落入了联军之手。 靳黈站在武关的城楼上,俯瞰着城内还在冒烟的废墟。 魏军正在清理战场,抬走尸体,收拢俘虏。 晋鄙带着亲兵走上城楼,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西方的群山。 “秦军守了多久?”晋鄙问。 “从卯时到巳时末,将近三个时辰。”靳黈说。 “伤亡呢?” “韩军折损两千余,魏军损失一千八百。秦军五千守军,战死约三千,被俘三百余,其余撤入河谷。” 晋鄙沉默了一会儿:“武关守将是条汉子。” “司马靳。”靳黈说,“无名之辈,但这一仗之后,他的名字会被记住的。” “白起麾下的人,果然都不好啃。”晋鄙赞道。 第64章 商於之战2 司马靳躺在担架上,被人抬进商县县衙的时候,白起正在看舆图。 商县是商洛盆地北缘的一座小城,距武关大约一百二十里,距峣关不到四十里。 县衙的正堂被临时改成了中军大帐,四面墙上挂满了舆图和军报,炭火盆烧得很旺,把整间屋子烘得干燥而温暖。 白起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深衣,外面随意披了件羊皮坎肩,站在舆图前,手里捏着一根炭条。 司马靳挣扎着想从担架上起来行礼,被白起头也不回地喝住了:“躺着。” “大将军,末将无能,武关......” “三个时辰,五千对十五万。”白起转过身来,目光在司马靳身上扫了一遍,“伤得重不重?” “死不了。” “那就好。”白起把炭条搁在案上,“武关的事我知道了。你打得不错。丹江封冻是天时,不怪你。换我在武关,也只能拖这么久。” 白起后面又喃喃说了一句:“丹江......丹水,真是这么巧,要是赵括也在这里就好了......” 司马靳沉默了一会儿,才把最想问的那句话问出口:“大将军为什么在商县?不是咸阳那边......” “那只是做给别人看的。”白起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从长平回来之后,大王和我就定了一件事,韩魏两国一定会趁长平之败来叩关,试探我秦国的虚实。又怕因为我在的缘故,他们不敢动,所以大王故意将我下狱,引他们出手。” “为什么会是这两国?”司马靳不解。 白起笑了,“大王太了解他们,他们太想赢了。一个凭借“术”在夹缝中艰难求生,一个依靠“力”曾一度问鼎中原,但最终都会在我们大秦的兵锋下变成齑粉。” “我们的细作一直都在盯着他们,他们以为南下迂回打武关这条路线不易察觉,殊不知一直都在我们的眼皮底下行事。” 司马靳在心里附和了一句:大秦威武。 从一开始,秦王发现韩人派使进入咸阳就知道韩国没有好屁,已经在防备了,这一场仗从一开始,韩、魏就已经输了。 白起目光灼灼问道:“靳黈是什么样的人?” 白起用兵,擅长迂回包抄与诱敌歼灭,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要了解对方,洞彻人心。 “稳重。”司马靳想了想,“打武关的时候,他的部署滴水不漏。正面用冲车吸引我主力,侧翼派死士强登城墙,时机选在我预备队刚调到另一侧的时候,他很擅长找破绽。” “不是擅长找破绽,”白起说,“是擅长等。两年前攻打野王他输得不甘,这回也是如此。” 他重新转向舆图,用炭条在蛇肠道的位置画了一道线:“所以他一定会走蛇肠道。武关拿下之后,往西只有这一条路。” “他会很小心的,靳黈这种人,一定会在蛇肠道前面停下来,反复试探,确认安全了才会往里走。但不管他怎么试探,他最终都会走进去,因为他太想赢了。” ------------------------------------- 靳黈的探马在武关以西三十里处遭遇了秦军的斥候。 不是一两个,是成建制的斥候队,每队二十骑,彼此间距五里,在蛇肠道的密林中来回穿梭。 韩军的斥候试图渗透到更深处,但被秦军的斥候挡了回来。双方在密林中爆发了小规模的遭遇战,各有伤亡。 韩军斥候带回了一个情报:蛇肠道两侧的山脊上有秦军活动的痕迹,人数不详,但布防范围很广。 靳黈在蛇肠道东端扎下大营,召集诸将议事。 他将舆图摊在案上,指着那条蜿蜒穿过群山的细长谷道。 “蛇肠道,全长六十里,最宽处三里,最窄处不足百步。两侧山脊陡峭,林深草密。秦军如果要在河谷里设伏,只有这一段最合适。” 晋鄙盯着舆图看了半天:“秦军的守将到底是谁?武关是司马靳,蛇肠道里又是谁?” “探马没有抓到俘虏,查不到主将。”靳黈说,“但从秦军斥候的活动范围和纪律来看,不像寻常的关隘守军。他们的斥候配合很默契,进退有序,不是临时拼凑的队伍,是经历过多次合战的老兵。可能是从商县方向调来的,具体是谁在指挥还不清楚。” 一个名字在靳黈的脑海里闪了一下,但他没有说出来。 “稳妥起见,不走谷底。”靳黈用炭条在蛇肠道北侧的山腰上画了一道线,“找当地猎户,把山间小路全问清楚。晋将军率五万人沿河谷正面推进,速度放慢,声势要大,吸引秦军的注意力。我率主力翻山,走山腰绕到蛇肠道西端。如果秦军真的在谷底设了伏,我们就从他背后捅进去。如果没设伏,两军在蛇肠道西端会师,直接往商洛推进。” 接下来的三天,联军在蛇肠道东端按兵不动。 靳黈派出去的探子找到了三条山间小路,都是当地猎户和采药人踩出来的便道,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路边就是数十丈的深沟。其中一条路通往蛇肠道中段的一处断崖,站在崖顶可以俯瞰整条蛇肠道。 从断崖上往下看,蛇肠道像一条冻僵了的灰蛇,曲曲折折地躺在群山之间。谷底最窄处确实不到百步,丹水的冰面在谷底闪着白光,两侧山壁上挂满了冰柱。靳黈用望筒仔细观察了两侧的山脊,没有看到秦军的旗帜,也没有看到异常的鸟雀惊飞。密林太深了,斥候看不透,但从表面上看,一切都很正常。 但靳黈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看那边。” 副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蛇肠道中段南侧的山脊,比周围的峰头略矮一些,但山势极为陡峭,近乎垂直。山脊上长满了松柏,即使在冬天也显得郁郁森森。 “怎么了?” “那片林子里没有鸟。”靳黈说。 确实,周围的山脊上有鸟雀起落,唯独那片松林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孙子兵法有云,鸟起者,伏也。 “秦军在那里面。”靳黈笃定说。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秦人会有防备,还在这里有所布置? 没道理啊,行军速度这么快,刚攻破武关,即便是秦人得到了消息也来不及布置才对,为什么有埋伏? 对面的指挥是谁? 第65章 公主来了1 秦、韩、魏三国的战争正在持续中,另一边,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的战争也来了。 公元前259年,二月初七。 邯郸城的积雪还没化净,天阴沉沉的,风从太行山那边灌过来,像刀子似的刮人的脸。 赵王丹坐在龙台宫的正殿里,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羊汤。 他手里捏着一卷竹简,看了一遍又一遍。 是晋阳令来的军报,说长平君赵括已于一月中旬抵达那里。 “一个多月了,就是爬也爬到了。”赵王把竹简丢在案上,靠回凭几里,有些哭笑不得。 赵括是12月初走的,按邯郸到晋阳的距离,怎么着半个月也能到,结果赵括硬是走了一个半月才到。 “他约摸是背着马车走的吧......”赵王找了一个理由。 “大王。” 宦者令缪贤的声音把赵王从思绪里拉了回来,他抬眼看去,缪贤从殿外走进来,他的脸色有些古怪。 “南门和西门同时来了使团。楚国一队,秦国一队,都持着国书,还带了女眷。”缪贤顿了顿,“两边的人马在宫门外碰上了,差点打起来,是城门尉把人分开了,现在都在丛台脚下候着。” 赵王愣了一下:“带女眷?来干什么?” 缪贤的表情更加微妙了,像是憋着什么话不太好说。 他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楚国来的是左徒芈陵,带着现今楚王的胞姐。秦国来的是大夫嬴显,带着安国君的女儿。” “寡人问的是,来干什么?” 缪贤看了赵王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两边使臣都说,是来与长平君赵括联姻的。” 殿中安静了足足有三息。 赵王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脸上那个懒洋洋的、带点调侃意味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不是愤怒,更像是一个人正准备与爱人做点什么,突然被人从后面拉住说不行。 “再说一遍。” “秦楚两国,同时遣使来邯郸,要把各自的公主嫁给长平君赵括。”缪贤一字一顿地说。 赵王没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缪贤都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宣。”赵王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把两边使臣都宣上来,寡人的左相蔺相如在哪儿?先把他叫来。” 蔺相如来得很快。 他这两年身体大不如前,走路时微微有些佝偻,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听完缪贤复述了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荒唐。”蔺相如说,“两国公主,远涉千里,不嫁君王,却要嫁一个外臣?自古以来就没有这样的先例。” “可人家已经到了。”缪贤说。 “到了就退回去。” “退回去?”缪贤微微摇了摇头,“左相,楚国左徒芈陵是楚王跟前说得上话的人,秦国大夫嬴显也是秦王稷的心腹。把人退回去,那就是当众打楚王和秦王的脸。” “打了又如何?”蔺相如的声音硬得像石头,“长平一战后,秦人元气大伤,没个三五年缓不过来。楚国更是鞭长莫及,他能派兵打到邯郸来?这两家分明是拿联姻当幌子来探大王的虚实。更重要的是......” 他转向赵王,“大王想一想,长平君是大王的臣子,如果他跟秦楚两国联姻,他会怎么想?朝中大臣们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 赵王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 缪贤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左相说的都在理。可人家已经到了殿门口,大王若连见都不见就把人轰走,传出去,倒是显得赵国怕了他们似的,有损损大王威严。” 这话说中了赵王的心思。 他点了点头,对缪贤说:“让他们进来。” 芈陵和嬴显是一起进来的。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不肯落后半步。 楚国的芈陵三十来岁,宽袍大袖,腰间佩着一柄镶玉的长剑,脸上带着一种楚地贵族特有的矜持与傲慢。 秦国的嬴显四十上下,穿一身玄色素锦,腰悬佩剑。 他的面容比芈陵更沉稳,眼角的细纹像是刀刻上去的,说话之前先拱手,礼数周到得无可挑剔。 “楚使芈陵,奉我王之命,拜见赵王。” “秦使嬴显,奉我王之命,拜见赵王。”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落下,又在“赵王”两个字上微微错开,像是在比谁的声音更响亮。 赵王抬了抬手:“两位使臣远来,所为何事?” 芈陵先开了口。 他说话的声音很响亮,带着楚地口音那种拖长了的尾调:“大王,长平一役,赵国大破秦军,威震海内。我王闻之,不胜欣喜,虽已遣使贺了大王,但我王觉得还不够,特遣在下护送王姊前来邯郸,愿以王姊嫁与长平君赵括,以结楚赵之好,永为兄弟之邦。” 他把“楚赵之好”四个字咬得很重,说完还瞥了旁边的嬴显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嬴显面不改色,等芈陵说完,才不慌不忙地开口:“大王,秦赵同姓同宗,血脉相连。长平之役,乃是韩国从中作梗,蒙蔽了两国,致使两国刀兵相见。我王痛定思痛,愿与赵国化干戈为玉帛,特遣宗室之女前来,愿嫁与长平君赵括为妻。长平君赵括智计无双,我王深为敬重,愿以此女为聘,永结秦赵盟好。”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反倒比芈陵那套热情洋溢的说辞更有分量。 赵王听完,没有看两位使臣,而是转头看了一眼蔺相如,意思是该你上了,别在那里稳起不动。 蔺相如站了起来。 这位老丞相在渑池之会上逼着秦王为赵王击缶的时候,芈陵和嬴显都还没资格站在这种场合说话。 他的名字在列国之间就是一块铁打的招牌,他一站起来,殿中的气氛立刻变了。 “两位使臣,”蔺相如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殿中鸦雀无声,“老夫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二位。” 芈陵和嬴显都微微躬身:“左相请讲。” “自古以来,列国联姻,皆是国君与国君之子女互通婚姻,或是公主嫁与他国国君为夫人。请问二位,有哪一部典籍记载过,有哪一国做过,遣公主远嫁他国大臣的先例?” 他顿了顿,目光在芈陵和嬴显脸上扫过,那目光像要透视他们的内心真实目的。 “没有,从来没有。” 芈陵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笑容:“左相所言极是。然则世事无常,古人未有之事,今人未必不可为。赵括将军一战成名,天下侧目,其功其才,足以配享宗室之女。我王此举,正是不拘泥于古礼,破格以示诚意。” “破格?”蔺相如冷笑了一声,他转向嬴显,“那秦国呢?秦人素重礼法,怎么也做起这破格的事了?” 第66章 公主来了2 嬴显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说道:“秦人重礼,更重才。赵括将军在长平与武安君白起对垒,能稳守丹水,寸土不让,这份本事,当世能有几人?我王不以成败论英雄,只以才具观天下。遣女联姻,是秦国最大的诚意。” 蔺相如听完,转过身来,面对赵王,深深一揖:“大王,臣以为此事绝不可答应。其一,两国公主同嫁一臣,此乃千古未有之奇事,一旦开了这个先例,列国宗室的体面何在?” “其二,长平君乃我赵国封君,若与秦楚联姻,外人会如何揣测?” “其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赵王和近旁的缪贤能听见,“大王待长平君以国士,长平君报大王以忠诚,大王与长平君的关系就有如君桴臣鼓,秦楚两国此举意为在大王与长平君之间埋下钉子。” 不得不说,蔺相如是清醒的,他一瞬间就明白了两国的险恶用心。 赵王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承认,听到联姻对象不是自己的那一刻,他的心里真的很不舒服。 赵王沉默了很久。 芈陵似乎看出了赵王的犹豫,他忽然上前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大王若是不肯答应这桩婚事,便是看不起我楚国的诚意,在下也无颜回见我家大王。”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不如就此死在丛台之上,也算是对我家大王有个交代。” 这些能代表国家出使的人都是人精,嬴显的动作几乎是同步的。 他的手探入怀中,取出了一把短小的匕首,匕刃在殿中的火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寒光。 他没有说话,但那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殿中的赵国侍卫们瞬间变了脸色,刀剑出鞘半截,金属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 蔺相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冷冷地看着这两个使臣。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两个人哪里是真的要以死相逼,分明是早就谋划好的双簧。 但他们把戏演到这个份上,反倒让赵王下不来台了。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如果两个使臣真的死在丛台上,秦楚两国的面子就丢大了,唯有鲜血才能洗刷这种耻辱,好不容易才结束的战火又会被重新点燃。 这一切都值得吗? 赵王站了起来,已经有了决定。 “够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看了看芈陵,又看了看嬴显,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七分的无奈和三分的恼怒,“两位使臣不用演了,寡人还没糊涂到你们这个地步。你们心里怎么想的,寡人清楚,你们也清楚寡人清楚。” 他走了两步,站到芈陵面前:“你们楚国要嫁公主给赵括,好,寡人接了。” 他又走到嬴显面前:“你们秦国也要嫁公主给赵括,好,寡人也接了。” 蔺相如急得脸都白了,正要开口,赵王抬手止住了他。 赵王话锋一转,“两位公主既然来了,总不能连人都不让寡人看一眼吧?来人,请两位公主上殿,既然要请寡人当这个媒人,总要替长平君见一见吧。” 不多时,殿门再次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望去。 先进来的是楚国的公主。 她的个头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穿一身赤色深衣,腰间束着一条镶金丝的腰带,把腰身勒得极细。乌黑的头发挽了一个高髻,簪一支凤鸟含珠的金步摇。 她的面容不像中原女子那般温婉,颧骨略高,眉峰上扬,皮肤是那种在阳光下晒过的健康的蜜色,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瞳仁深处带着一种天生的不服输的倔强。 她走进殿来,既不低头也不怯场,目光大大方方地从满殿人群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赵王身上。 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然后直起身来,嘴角弯了弯,说了一句:“芈蘅见过赵王。” 赵王点头的时候,秦国的公主也进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了过去,然后,殿中响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 秦国公主穿一身月白色的素锦深衣,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品,只在发间簪了一支银笄,耳垂上缀着两粒米粒大小的珍珠。她的面容极白,病态的白。 她走到楚国公主身边站定,比楚国公主矮了小半个头。 她朝赵王行了一个极标准的礼,然后垂着眼睫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安静得像一尊玉雕像。 赵王跪坐在案几后面,他脸上的表情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额头上的皱纹舒展开了,嘴角绷紧的弧线也慢慢松弛,眼角甚至微微弯了起来。 “既然两国盛情难却,寡人就先替长平君应下了,但最终结果还是要由长平君的母亲来做决定。这婚姻大事,还是要看父母之命,寡人也只能当个媒人,两位公主暂且先去馆驿休息,一切都要等待赵母的安排。” 蔺相如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样也好,赵王把事情推给赵母,就看她的决定了。 芈陵和嬴显同时行礼谢恩。 离开之大殿后,蔺相如走路时一直在想,拉住缪贤问:“为何大王变化如此之大?” 蔺相如的意思是为什么一开始赵王很生气,到最后的时候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还有一些窃喜。 “我就知道左相会问。”缪贤停住脚步。 “左相,”缪贤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大王确实喜欢美人,这个人所皆知,满邯郸城的人都知道。可大王喜欢什么样的美人,上卿知道吗?” 蔺相如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这类后宫内帏的事情,确实不是他会刻意去留意的。 “大王还没有继位时,身边就没有断过女人。”缪贤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宦官特有的、不男不女的细碎感,“大王亲政晚,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年纪大的,芳华之年的女子本是极好,大王却不喜。” 蔺相如的嘴巴久久未合拢,赵王丹与赵威后的矛盾是众所皆知的,他也没有想到此事竟然令赵王心里有芥蒂,染上小毛病了。 “楚国那位王姊,”缪贤伸出两根手指,“据楚国那边透出来的风声,今年至少二十有三了。如今的楚王熊完今年才多大?这位王姊是他的姐姐,楚王继位时已经成年,他姐姐自然比他还要大上几岁。二十三,放在寻常人家早就该是孩子娘了。要不是楚国这几年乱糟糟的,这位王姊也不至于一直没嫁出去。” 蔺相如的眉毛动了一下。 “秦国那位呢?”缪贤又伸出一根手指,“秦人必不安好心,我看啊,这秦女年岁也不小了。” “还是大王眼睛毒,一眼就看穿了。”缪贤一脸崇拜。 蔺相如叹了一口气,“只有看长平君如何处置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第67章 不来就绑了他 太原地区的晋阳是赵氏的龙兴之地,城池坚固,但缺点也很明显,交通不便,发展空间受限且耕地稀少,只能偏安一隅。 公元前425年,为了南下求发展,赵都城从晋阳迁至中牟。平原物产丰饶,但赵没算到昔日的“小弟”魏国后来居上。 中牟太靠南,几乎就在魏国眼皮底下,都城周围强敌环伺,十分被动,才又搬到邯郸。 要说晋阳的地理位置,那是相当好。当初赵简子选择此地,正是看中了它“表里山河”的险要地形。 赵括却想说“好个屁”,晋阳是兵家必争之地,后世被打的次数数都数不清,是一个开了“地图炮”且被诅咒之地。 先说近的,要是历史没有改变,十多年后,秦将蒙骜攻赵,定太原。 又有西晋末年,“闻鸡起舞”的刘琨孤守晋阳近十年,后被匈奴所灭。 到了大唐的时候,安史之乱期间,守将李光弼仅用数千老弱残兵,却通过挖掘地道、制造投石机等巧计,以少胜多,成功守住了这座大唐“龙兴之地”。 后来晋阳又毁于宋太宗赵光义之手。 直到1949年4月份,太原战役才攻克了这里。 赵括有个预感,他会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为了自己的小命,也为了待得舒服,稍带手完成赵王安排的任务,必须解决这里的干旱问题。 只要有水,这里就能粮食丰收。 只要粮食丰收,这里就能多养兵卒。 有了足够多的兵卒,就能守住城池。 守住了城池,哥们儿才能在这里躺平。 晋阳城本身并不缺水,甚至可称得上得天独厚。 有汾河和晋水两大水系,为晋阳城的农业提供了天然的灌溉条件。但太原地区并不止晋阳一个城,还有其他很多地方嗷嗷待哺,涝的涝死,旱的旱死,水利网还不够,还需要建更多的。 赵括一来就带着晋阳令四处察看山川水势,了解当地的详情,怎么说也是领了俸禄的人,赵括决心要勤于王事。 他还跑去看了当年的“智伯渠”。 智伯瑶为攻陷晋阳城,在晋水上筑坝引水灌城留下的一个水攻壕沟,被后人改建为灌溉、供水的民生工程。 结果跑来跑去看了差不多大半个月,没能拿出一个方案。赵括他也不懂,晋阳当地也没能找到精通水利的人才。 尴尬了...... 韩不侵仰着头看天空。 贲虎鼻孔像马一样喷着热气,眼神游离。 毛遂蹲在地上数蚂蚁。 晋阳令眼热地望着赵括。 赵括突然悟了,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光。怎么这么傻,自己不懂,可以找一个懂的人来做就行了,他就在后面当个甩手老板不香吗。 居然跑了这么些天,遭老罪了。 赵括几乎在一瞬间就想起了一个人——郑国。 这可是一个牛人,有一条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郑国渠”,史上最败家的间谍。 郑国当时作为韩国派去秦国施展“疲秦之计”的间谍,居然帮助秦国修建了福泽后世千年的重要水利灌溉工程,使关中平原一夜之间变成天府之国,秦人因此有了吃不完的军粮。 可以说秦当时能灭六国,韩国是作出了突出且巨大的贡献。 这家伙现在应该在韩国吧,当水工,年岁应该不大,但经验肯定是有了,要是把他请过来? 他不来怎么办? 绑了吧......孤峰子这个爱吃枣的家伙应该能胜任这个任务。 顺便说一句,孤峰子这家伙拖家带口来投靠我了,又多了几百口人要养,任重而道远啊! ------------------------------------- 二月的冰还没有化透,冷得不讲道理。 荥泽东北角那条引水渠,年前发了一场水,把去岁秋天刚修好的八字口又冲坍了大半边。 上面拨下来修渠的粮食和青铜料少得可怜,工期拖了三个月,堤身还差着一大截。 郑国把蓑衣裹紧了些,没什么用,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还心想,这是有亲人在惦念自己吧。 身后有人踩着冻土过来。 郑国回头一看,是张老丈,荥阳本地人,往年修鸿沟渠的时候跟他搭过手。 老爷子在黄河边上漂了大半辈子,撑船、夯堤、打桩、看水,什么都干过,后来腿不行了,就在荥阳城外结了个草庐住着。 这几天渠上人手不够,郑国把他请回来帮忙。 老头一辈子没当过官,连乡啬夫都不是,但水文地势那一套,有时候比朝廷派来的大夫还管用。 “火烧过了吗?”郑国问。 “埽上的柴火都烧过了,明天可以下土。”张老丈在他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个陶碗,倒上水递过来。 郑国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张老丈看着前头那道坍了半边的堤口,问道:“这道口子,三月能完?” “粮食不够,”郑国把陶碗搁在膝上,“再拖一个月也未必。” “上面怎么说?” “上面说,军粮吃紧,各郡县都要节省。” 张老丈奇道:“不是没打仗吗,怎么又紧张了?” 郑国也无奈地回着:“谁知道啊,秦赵两国刚打完,诸国无战事,不知道为什么又紧张起来了。” 远处传来一声冰裂的闷响,在暮色里闷闷地荡开。 “老丈。”郑国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憋了很久。 “嗯。” “你说,我干这个,有什么用?” 张老丈偏过头看他。 “我今年三十了,”郑国说,嗓音里带着一种压着火气的平静,“十几岁跟着渠上的老师傅学活,荥泽的水文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鸿沟渠哪段该疏、哪段该堵,我心里有数。可是你看现在的上官,坐在屋里什么都没干过,只知道走鸡斗狗,屁都不懂。” “我在荥阳待了快两年,郡里都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可从没人问过我怎么治水。上个月新郑来了个管水利的吏,指指点点了半天,说的都是十年前的老办法,朽木桩子打下去根本吃不住水,他根本不听。大堤要是再垮一次,淹的敢情不是他家的地。” 郑国有一肚子的牢骚没处发泄。 说出来后他好了一些,突然发问:“你说,将来咱们这儿,会被秦人占了吗?” 张老丈沉默了很久。 “不好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干涸的河床,“秦人不是善茬,他们打起仗来不要命,听说要割人首级换军功,韩国守不住,要是打起仗来只有往东边跑。” “所以我就更不明白。”郑国说,声音陡地高了些,“你我在这种地、治水,朝堂那帮人守不住国门,你种的粮、我修的渠,早晚全是人家的,那还修个什么劲儿。” 这话说得很重。 张老丈把手缩进袖子里,没接茬,只是望着荥泽水面上那些浮动的碎冰,缓缓说:“我在黄河边上活了大半辈子。河水要来,你拦不住;河水要走,你也留不住。荥泽这地方,三百年前就有人在治水,魏人治过,韩人治过,将来谁治,泽还是那个泽。” 郑国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像个隐士。 不过片刻过后,隐士的形象就在他的心里崩塌了。 老丈停了停,又说:“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可惜你待的这地方,不认本事,估计你这辈子算废了。要不辞了官跟着老汉我种田,我把女儿嫁给你。” 扎心了老铁!郑国一想到张老丈那像牛犊一样的女儿,捂住了心口。 与此同时,一辆从晋阳出城的马车,赶车的中年人嚼着枣正朝这边赶来。 第68章 商於之战3 先不管自怨自艾的郑国,回到商於之地的战场来。 白起知道靳黈在看什么。 鸟。 冬天的山林里,有伏兵的地方就不会有鸟,这是一条老斥候都懂的常识。 靳黈既然能注意到这一点,说明此人确实谨慎。 但谨慎过头的人有一个通病:当他发现了第一个陷阱,就会以为自己已经识破了全部。 白起是玩弄人心的老手,把一切都算进去了。 这片松林里的伏兵只是第一层。 白起在蛇肠道布置的不是一个口袋,是三个。 谷底是第一层,正面拦截。 山脊是第二层,居高临下覆盖射界。 真正的杀招在蛇肠道西端出口,白起将主力摆在蛇肠道出口处的开阔地带上,等联军千辛万苦冲破前两层伏击,精疲力竭地走出窄谷时,面对的是早已列好阵型的秦军主力。 从谷底往上攻、突破伏击区、最后在出口处遭遇以逸待劳的主力,就算联军能撑过前两关,到第三关时也已经没有力气了。 但主力布阵的位置离谷口尚有一段距离,从谷口方向望过来,视线被一道低矮的山梁遮断——联军在蛇肠道中看不到这支队伍,要走到出口处才会发现它挡在面前。 如果靳黈绕过了前两层,直接打到出口,那更好。三层伏击彼此独立,任何一层被突破,其他两层都可以重新组合成新的包围圈。 这不是一个固定的阵型,而是一套可以随意拆解的组合拳。 一个秦军斥候无声地滑下树干,跪在白起脚边,用极低的声音报告:“大将军,韩军分兵了。一部分沿着山谷正面推进,人数大约五万,速度很慢。另一部分往北坡的山路上去了,人数不明。” 白起点了点头,靳黈要绕后。 “北坡栈道附近有多少人?” “三千骑兵,两千弩手。” “够了。传令下去,北坡伏兵不要动,放韩军翻山。等他们全部进入山腰小路之后,从中间掐断他们的队伍。” “正面的谷底伏兵呢?” “谷底也放他们过。晋鄙走得慢,不用管他。靳黈的目标是绕到我们背后。” “让他绕,他翻山翻到一半的时候,首尾不能相顾,前后无法呼应,那才是动手的时候。” ------------------------------------- 靳黈不管对面的秦军是谁,箭已经在弦上了,不得不发。 翻山行动选在了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他跟晋鄙商量好了,分兵五万,由晋鄙在蛇肠道东端虚张声势,多竖旌旗,多挖灶坑,装作十万大军的样子。 而他则率领五万韩军精锐和近两万魏军,从北坡的山间小路往蛇肠道深处迂回。 这是他最冒险的决定,分兵两路,意味着任何一路被秦军咬住,另一路都来不及回援。但他认为这个险值得冒,秦军的主力肯定藏在蛇肠道的伏击阵地上,只要他能绕到背后,就能反过来把秦军的伏兵包了饺子。 山间小路比探子描述的更难走。路宽不到两步,一侧是岩壁,一侧是深沟,结了冰的路面上铺着一层薄雪,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脚。 马蹄用草垫裹了又裹,仍然时不时打滑,后半夜一匹战马失蹄尖叫着滑出山路,马背上的车兵被甩飞出去,撞在沟底的岩石上,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 靳黈走在队伍中段。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隐约能辨认出前方的山脊轮廓。 按照猎户的指引,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就是蛇肠道中段的断崖,站在断崖上可以俯瞰整条蛇肠道。 他计划在那里设立临时指挥点,观察秦军的伏击阵地,然后与晋鄙的正面部队同时发起夹击。 天快亮的时候,队伍的行进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前方传来消息,山路被堵住了。 几棵砍倒的松树横在路面上,树干上绑了绳索,绳索的另一端延伸到路边的深沟里,显然是一个绊马索状的障碍。 传令兵的话还没说完,山脊上就响起了弓弦声。 秦军的弩矢从头顶的松林里斜着射下来,角度极其刁钻。 弩手们藏在山路正上方的岩缝和树冠里,弩矢几乎垂直落下。山路上挤成一条长队的韩军士兵根本来不及举盾,头顶是唯一的暴露面。箭矢穿透头盔扎进颅骨,惨叫声在山谷中来回激荡。 与此同时,队伍的后尾也遭到了攻击。 秦军的骑兵从一条隐蔽的山沟里杀出来,冲进了韩军的辎重队。 辎重队的护卫措手不及,被战马撞得七零八落。粮车被推翻在山路上,起火燃烧,火光将整条山道照得通明。 “不要停!”靳黈看得眼睛冒火,这秦人的指挥到底是谁,太他娘的不讲武德了,刚一短兵相接就把我的辎重烧了,太无耻了,我们韩国趁点粮食容易吗? 他厉声喝道:“往前冲!冲过这段山路就是断崖!只有往前冲才能活!” 韩军前锋拼命往前推进。 他们用剑劈开拦路的松树,用盾牌顶着头顶的箭雨,一个接一个地翻过障碍。秦军的弩手不断从两侧的松林里放箭,每前进一步都有人倒下。尸体滚落山路,在深沟里堆积起来。 同一时刻,蛇肠道的谷底也开始交火了。 晋鄙按照约定,在卯时发动了正面进攻。 他将五万人分成三队,前队是刀盾手,中队是弩手,后队是辎重和预备队。 旌旗招展,鼓声震天,声势做得像十万大军一样浩大,只不过没什么卵用,秦人的斥候早就看透了。 谷底的伏兵立刻做出了反应。 秦军的礨石从两侧山坡上滚下来,砸进魏军的行军队列。 但魏军早有准备,盾手们举着加厚的重盾蹲下,将盾牌斜撑在身前抵御礨石冲击。弩手们则在盾手的掩护下朝山脊上还击,用的是一种拖着火尾的火箭。箭矢射进山坡上的枯草丛,点起了一片片火头。 秦军伏兵的阵脚被这些火头打乱了。 冬天枯草干燥,见火就着,山脊上的秦军伏兵不得不分出一部分人手扑火。晋鄙趁势率前队突进,一连冲过了三道石垒的拦截,往蛇肠道深处推进了将近十里。 “秦军退了!”前面传来消息。 晋鄙皱了皱眉头。 太容易了些,是不是有诈? 武关的守军扛了将近三个时辰,而这里的伏兵只挡了他半个上午就往后退了。 不是溃退,是有秩序的撤退。 他立刻警觉起来,派出斥候往两侧山脊搜索,果然发现秦军正在往蛇肠道更深处收缩,重新布设阵地。 “这是要引我进深处,你当我是吓大的......”晋鄙犹豫了一下,决定继续推进,但放慢了速度。 靳黈的队伍在付出了两千余人的伤亡之后,终于冲破了山脊伏击线,抵达了断崖。 天已经大亮了,晨光将整条蛇肠道照亮,靳黈站在断崖上往下看,看到了谷底正在交火的战场。 晋鄙的旗帜在谷底缓缓向西移动,秦军的伏兵且战且退。 一切都似乎按照他的计划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但当他转过头往西看的时候,全身的血忽然凉了半截。 西侧三里外的山脊上,一支规模庞大的秦军正在列阵。 不是伏兵,是主力,那些兵甲光鲜明、阵列严整,弩手、刀盾手、长矛手层次分明,人数至少在六万以上。 阵前立着一面巨大的黑色帅旗,帅旗上写着“白”字。 “白起!”靳黈惊叫出声,“怎么可能!” 晋鄙也看见了,心都凉了半截。 偷袭打成了被埋伏,那个杀神还在这里,韩国人搞什么啊,要老命了! 第69章 商於之战4 如果有后悔的机会,晋鄙一定不会同意此次仓促的联合,连情报都没有搞清楚。 果然想什么来什么。 只听一阵鼓声响起,秦军的箭雨从断崖对面的山脊上泼了过来。 箭矢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又高又陡,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下坠的重量,穿透盾牌,穿透铠甲,把站在断崖边缘的韩军士兵一排一排地钉在地上。 靳黈被亲兵扑倒在地,一支箭矢擦着他的后脑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松树上。 “这不是伏击!”副将趴在靳黈身边,满脸是土,“这是秦军主力,秦军的全部主力都在这里!” 靳黈回头望向蛇肠道的东端。 来路已经被封死了,山脊上的弩阵还在不断放箭,被困在山路上的后续部队被截成数段,各自为战。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秦军在这里的兵力至少有六万,加上谷底正在与晋鄙交战的那些,蛇肠道东西两端的总兵力不会少于十万。 “白起,可他明明应该在......” 副将想说什么哽在了喉咙里,只是颇有怨念的眼神盯了自家的主将一眼,那眼眼睛似乎在说:“这就是你说的死在了咸阳,我信了你的鬼,今天怕是真的要做鬼了......” 伊阙之战的阴影还在,难道这回韩、魏联军又要栽在那个杀神的手里? “秦王稷那个老车夫,老而不死是为贼,这贼子把我们被骗惨了,”靳黈读懂了他的眼神,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脸上的土,声音异常冷静,“不管他是怎么来的,他已经来了。现在的局面是,我军在断崖,秦军主力在对面的山脊,晋鄙在谷底,三路人马呈三角之势,谁也吃不下谁。但是,只要我们能和晋鄙会合,合兵一处,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危机时刻,靳黈还是理智的。 “如何合兵?”副将明显已经没有多少信心了,只是习惯性地配合着问了一句。 靳黈指着断崖下方的一条羊肠小道,那是从山腰通往谷底的唯一路径,极窄,几乎垂直,猎户说只有采药人才敢走。 “让弩手守住断崖,压制对面山脊的秦军弩阵,能压制多久压制多久。其余人跟我往下走,与晋鄙合兵,动作要快,白起不会给我们那么多时间。” 谷底,晋鄙遭遇了更大的麻烦。 他的前锋在推进到蛇肠道中段的时候,遇到了秦军设置的第二道防线。 那不是简单的石垒和弩阵,而是一片经过精心改造的火攻阵地。 秦军在两山之间的窄谷里埋设了数百个陶罐,罐内装满火油,罐口用浸过油脂的麻布封死。 陶罐埋在地下,上面覆盖薄土和枯草,外面完全看不出异样。魏军前锋踩上去的时候,陶罐被踩碎,火油溅在士兵的腿上。 紧跟着一支支火箭从两侧山脊射下来,点燃了遍地横流的火油。 整条窄谷变成了一条火沟。 火焰从东往西蔓延,速度极快,被火油浸透的枯草和松针成了天然的助燃物。魏军前锋陷入火海,刀盾手扔了盾牌往后退,弩手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 更致命的是,火势切断了前锋和中军的联系,跑在最前面的三千余人被孤零零地截在了火墙后方,进退不得。 晋鄙在后队目睹了这一幕,脸色铁青。 他当机立断,命令中军后撤,退到火势够不到的位置。 两侧山脊上的秦军弩手借着峡谷中升腾的浓烟掩护,不断朝他的中军齐射,每一轮矢雨都从烟雾中呼啸着钻出来,让人防不胜防。 魏军阵脚被箭雨逼得一再后退,士卒争相寻找岩壁凹陷处躲避,队伍已经难以维持进攻队形。 “传令下去,贴着山脚走!”晋鄙吼道,“山脚是弩阵的死角,箭射不到!” 这话救了魏军。 士卒们贴着岩壁的凹处往后退,秦军的弩矢大部分射在了岩壁上,碎石四溅但杀伤有限。 晋鄙带着中军往后撤了五里,终于退到了火墙够不到的安全地带。 他重新整队,准备从山脚绕过火墙去接应前锋,就在这时,斥候来报。 “将军,韩军从山腰上下来了!” 晋鄙抬头望去,只见蛇肠道北侧的陡坡上,一支队伍正沿着羊肠小道艰难下行。 靳黈走在最前面,身边的士兵们用绳索相互连着,防止坠崖。 而他们身后三里外的山脊上,秦军的帅旗也在向西移动。 白起看出了靳黈的意图,同样在调兵遣将,他要抢在韩魏两军会合之前截断那条羊肠小道。 但靳黈还是快了一步。 午时前后,韩军残部抵达谷底,与晋鄙的魏军会合。 两人在丹江的冰面上见面,来不及寒暄,靳黈就把山上的情况简要说了。 白起在对面山脊,兵力至少十万,断崖上还有韩军弩手在死守,但维持不了多久。 “现在合兵,我们还有十二万人。”靳黈说,“还有一战之力。” “白起也差不多有十万,”晋鄙的声音很沉,“我们还要继续深入吗?” 晋鄙有了撤退的念头,这回带来的八万魏兵要是折在了这里,魏国就是真的伤筋动骨了。 自从庞涓死后,魏国仿佛陷入了一股鬼神般诅咒中,国力是一天不如一天,地盘也是越打越小。 反观秦国,秦人卸磨杀驴,杀了这商於之地十五城原来的主人卫鞅,还将其五马分尸。搞笑的是居然沿用了卫鞅的变革之法,逐渐强大起来,不但地盘变大,还兵精粮足,现在整个国力总和已经可以和其余六国总和媲美。 晋鄙是个武人,他搞不清楚为什么会是这样,他只知道听从王命。 最终还是靳黈说服了他,退路已断,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继续攻下去了。 两人迅速重新整编队伍,将韩魏两军残部打散混编,重新编成前中后三军。前军用最精锐的魏国武卒打头,中军是韩军弩手,后军负责断后掩护。 整编完成后,全军开始向西突围。 ............................. 白起站在山脊上,看着联军移动。 他的判断没有错,靳黈果然是个难缠的对手。 这个人不掉入他的节奏,不因陷入重围而慌乱,在极短时间内做出了最合理的应对。断崖上的韩军弩手用密集的箭雨压制着秦军的追击,为谷底的突围争取时间。 山脊上的秦军试图追上去,但断崖居高临下的射界让他们的每一次追击都要付出代价。 “放火烧崖。”白起说。 火箭将断崖上的松林点燃,火势在山风助力下迅速蔓延。断崖上的韩军弩手被烈火逼得往崖下跳,没有绳子辅助,大多数摔死在谷底。 秦军步兵沿着谷底追了上来。 在谷道收窄处,晋鄙亲自率领千余名最精锐的武卒在石墙前转身结阵,硬扛第一波的短兵相接。 这样来回交战,你追我挡,双方战损几乎一致。 白起站在山脊上,望着联军缓缓向西移动的队尾,没有下令继续追击。 “大将军,不追了吗?”一名千夫长问。 “不用了。”白起说,“让他们去商洛。” 商洛是一片开阔的盆地,是打歼灭战的理想地形。 白起有足够的空间去部署战车冲击,也有足够的纵深去穿插分割联军的阵型。 更关键的是,联军抵达商洛之后会有喘息的机会,而人在刚喘过一口气的时候,往往最容易犯错。 他们要么选择继续西进攻打峣关,要么选择固守商洛等待楚军驰援,要么选择趁夜往回撤。 无论选哪一条,他都有相应的杀招在等着。 第70章 商於之战5 联军抵达商洛盆地已是次日凌晨。 十二万人拖着伤兵和辎重,从蛇肠道的西端出口涌出来,在商洛盆地东侧的缓坡上扎下营寨。 士卒们已经连续作战一天一夜,疲惫到了极点,很多人连帐篷都没力气搭,裹着大氅倒在冻土上就睡着了。 靳黈没有睡。 他带着副将和几个亲兵,策马登上了营地北侧的一处高坡,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商洛盆地。 盆地西端是一道低矮的山梁,翻过山梁就是峣关方向,北面是商县,秦军的后方基地,南面是秦岭余脉的密林,无路可通。 “这里的地形......”副将倒吸了一口凉气,“太开阔了,秦军的战车在这里可以完全展开。” 靳黈望着盆地西端那道低矮的山梁,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调转马头跑回营地,把晋鄙从睡梦中摇醒。 “晋将军,我们必须抢在秦军合围之前,攻占那道山梁。山梁在手,秦军的弩阵就无法覆盖整个盆地,我们就能多撑几天。如果白起用弩阵从山梁上压制我们,战车再从正面冲击,分割我们的阵型,十万人撑不过半天。” 晋鄙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那道山梁的距离,点头道:“从山梁到峣关大约二十里,攻下山梁之后如果能继续冲向峣关......” “不行,”靳黈打断他,“急行军二十里,到了峣关城下也是强弩之末。不能冒险冲峣关,只能在这里就地固守以待时机。” 晋鄙站起身来,右臂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了龇牙,“那就攻山梁。” 魏军最精锐的武卒被重新集结起来,一支约五千人的突击队开始猛攻山梁。 半天后,山梁被拿下了。 代价是突击队损失过半。 秦军在山梁上留下了不到一千守军的尸体,其余人撤向商县方向。 联军付出近三千人的伤亡夺下山梁,靳黈立刻命令弩手上山,沿着山梁布置弩阵,将整个商洛盆地纳入射程。 白起的中军大帐设在商县南门外的一处高地上。 夕阳西沉时分,各路千夫长陆续前来禀报,攻击山梁未果,守军撤出,山梁制高点已落入联军手中。 帐中诸将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白起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明天不攻,全军休整,生火做饭,让炊烟升得越高越好。” ------------------------------------- 商洛盆地里的对峙持续到了第三日。 白起果然没有发动总攻。 秦军在山梁北侧频繁调兵,战车在开阔地上来回奔驰,扬起的雪尘隔着一道丹水都能看见。 弩阵在山梁东南方向列了三天,密密麻麻的蹶张弩和床子弩排成数行,每次联军士卒探头张望都觉得下一瞬就是总攻,但总攻始终没有来。 靳黈守在山梁上,每天都在观察秦军的调度。 第三天上午,他发现秦军营地中央多了一顶黑色的大帐,帐前立着三面旌旗,周围的卫兵阵列森严,那是白起的中军帅帐。 这意味着什么?白起是准备亲自督战总攻,还是仅仅做给自己看的姿态?靳黈有些拿不准。 当天下午探子回报,秦军营寨中出现了大量辎重车和粮草车,从商县方向源源不断地运来。 答案在第四天清晨揭晓。 秦军营地的炊烟每日都会准时升起,密密麻麻的烟柱从各处营帐间升腾起来,在晨光中连成一片灰白色的烟幕,但今天早上的炊烟少了一半。 秦军的营寨还在,旌旗还在,还有斥候还在山梁北侧来回奔驰,一切看起来都一如既往。 但炊烟不会骗人,少了一半的炊烟意味着少了一半的人在吃饭,少了一半的人意味着什么?跑去哪里了? 靳黈的脑子飞速运转。 白起撤兵了?不可能。商洛是通往峣关的最后一道屏障,白起要敢放弃商洛,秦王能生撕了他。 他调了一部分兵力去了别处?但别处是哪里?蛇肠道方向?不,蛇肠道已经是联军的后方了,白起不可能往后方调兵。 那只有一个可能,白起分兵去了联军的后方。 晋鄙知道消息后,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分兵是为了包围我们?” “他要把我们关在这里。”靳黈抬起头,“不是歼灭,是困死。粮草还够几天?” “十天。” 一开始联军就没有带多少粮草,计划的就是以战养战,抢夺秦人的城池,以城池内的粮草来补给大军。 在蛇肠道的时候又被突然冒出来的骑兵烧毁了一部分。 一听粮草不多了,晋鄙的喉结动了动:“怎么办?” “趁现在秦军分兵,主力只剩一半,正是一鼓作气打出去的时候。”靳黈正色说道,“白起以为我们会守,我们偏偏不守。他分兵的这一刻,就是我们突围的窗口,就是要出其不意。” ------------------------------------- 出击的时间选在了凌晨。 靳黈下达了全军突击的命令。 第一波是韩国弩手的箭雨。 三千张弩机在商洛山梁上同时扣弦,弩矢铺天盖地地射进秦军前营。 秦军前营的守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盾手还在睡梦中,被弩矢钉穿了帐篷。 第二波是魏国武卒的正面冲击。 晋鄙亲自带队,一万多步兵排成锥形阵,踏着冻硬的砾石地冲向秦军前营。 弩矢还在空中飞的时候,武卒的撞木已经轰然撞在了秦军营寨的木栅上。 木栅在撞击中发出刺耳的断裂声,秦军前营的刀盾手仓促列阵,盾墙还没立稳,魏国武卒的铁甲洪流已经涌了进来。 刀剑撞击的声音和人的嘶吼声混在一起,前营的秦军守兵被冲散了阵型,混战在营帐之间展开,到处是掀翻的帐篷篝火和倒地的旌旗。 “往帅旗方向冲!”晋鄙嘶哑着嗓子喊道,“砍死白起者,上大夫受县!” 魏军武卒踏过倒地的寨门栅栏和着火的前营帐幕,向秦军中军的黑色帅旗发起冲击。 但他们冲得太快了,冲到帅旗下的时候发现帐中空无一人。 帅旗是诱饵,白起不在。 晋鄙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他正欲下令收拢阵型,弩矢忽然从两侧的营帐后射出来。 白起预判了你的预判。 早就在等这一刻的秦军弩手们从预设掩体后站起,对着突入中营的武卒密集射击。 鼓声从两翼同时响起,秦军盾阵迅速合拢,前排的士兵用比人还高的铁叶盾交错立桩,后排长矛手将矛杆抵在盾沿上形成密密麻麻的穿刺面,将冲入的武卒一步步往回推。武卒们拼命砍盾,剑刃劈在铁叶上溅起成串的火星,但盾墙纹丝不动,矛尖从盾缝中不断刺出,武卒一排接一排地倒在盾墙前。 与此同时,秦军战车从商县方向沿丹江河谷快速回援,他们不攻联军的正面,撕裂了整个后军,还专攻侧翼暴露的辎重队,将辎重车掀翻后并不与护卫缠斗,而是就地放火切断补给,逼得分散在侧翼的联军步卒慌乱回撤,把正在进攻中营的主力步兵的侧后彻底暴露出来。 靳黈在山梁上看得清清楚楚。 白起用帅帐作饵,诱魏军深入,然后两翼合拢,截断了魏军与韩军弩阵之间的联系。 大势已去。 “跟我来!”靳黈没有独自跑,反而迎难而上,他拔出剑吼道,“去接应晋鄙!” 山梁上的韩军弩手最后一次齐射,将仅剩的箭矢全部射向秦军的弩阵。 弩手们放完箭后拔剑冲下山梁,陷入秦军步卒的重重包围,双方在开阔地上全面接战。 战场陷入全面的混战。 第71章 商於之战6 这是一场在商洛盆地冰冷的砾石地上展开的钢铁与血肉的碰撞。 上万人的喊杀声中,兵器撞在盾牌上的响声、马蹄踏碎冻土的闷响、伤兵被踩在脚下的惨叫全部搅在一起,已经听不出谁在进攻谁在退却。 从凌晨直打到午时,双方在盆地里反复拉锯,战场在东西两线之间来回摆动。 最终,靳黈还是带着大队把晋鄙抢了出来。 突围成功,联军同时开始后撤。 仗打到这份上,已经不能继续下去了,粮草全都丢了。 从商洛到武关一百二十里,穿蛇肠道,沿丹水河谷一路向东。 来时意气风发准备开疆拓土,回时残兵断戟粮草尽失。 悲哀啊! 丢人啊! 没有人说话。 晋鄙骑马走在队伍中段,右臂的伤口重新包扎过了,但仍在渗血,忽然问身边的靳黈:“白起为何不追我们?” “不知道。”靳黈说。 说实话,靳黈也搞不清楚,如果白起痛打落水狗,追击着攻过来,联军不一定能逃出包围圈。 只是不知道为何白起突然鸣金收兵,像是有意要放他们走。 ------------------------------------- 联军撤出商洛后的第三日,白起出现在蛇肠道东端的山脊上。 眼前是一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河谷。冰面上散落着断裂的戈戟、烧焦的盾牌和被遗弃的辎重车,雪地上马蹄印和人的脚印交错重叠,一直延伸到武关方向。 联军撤得匆忙,辎重丢了大半,连营寨的帐篷都没来得及全拆,远远望去像一片被遗弃的灰色蘑菇。 “禀大将军,”司马靳策马上前,“韩魏联军已经全部撤出武关,此役结果......” “念。” “此役斩首韩魏联军合计约五万,俘获辎重无算。我军折损约一万二千,其中武关攻城战折损三千二百,蛇肠道伏击战折损四千余人,商洛攻防战折损近五千。” 白起点了点头。 五万换一万二,算大胜。 联军十五万南下,十万人退回武关以东,韩魏元气已伤,但未大伤,尚有一战之力。 靳黈和晋鄙也都还活着,活着的败将比死了的更有用,他们会把恐惧带回新郑和大梁,带回六国,让他们知道长平之战秦人是输了,但也不是他们可以随便过来找事的。 但更多的用意,白起也不知道,毕竟他也只是个武夫。 “打败韩、魏联军,但不可伤其元气。”这是临行前秦王嬴稷的话,据说是范雎的意思。 寒风从秦岭方向灌进河谷,卷起雪花打在黑色的帅旗上。商於地区的硝烟逐渐散去,群山重归于寒冬惯有的死寂。 “终于可以休整了,相信天下要安宁一段时日了。” ------------------------------------- 公元前259年2月中旬,商於之战结果消息传遍了山东六国。 新郑。 韩王在朝堂上沉默了很久,他最终只说了一句话:“靳黈尽力了。” “备厚礼,遣使入邯郸。” 大梁。 魏王接到战报的时候正在用膳。 他把竹简放在案上,饭没有吃完。 晋鄙是他最信任的将领,这一仗差点折在里面。魏国损失了两万余人,甲士武卒元气大伤。 晋鄙回到大梁后,魏王亲自出城迎接,赏赐金帛以示抚慰。 晋鄙很失落,他对魏王说了一句话:“臣征战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用兵之人。大王若想伐秦,请先找到能挡住白起的人。” 魏王第一时间想到了赵括,那是唯一打败过白起的男人。 “备厚礼,遣使入邯郸。” ------------------------------------- 咸阳宫深处,烛火将君臣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摇曳在摊开的舆图之上。 “这次武安君分寸把握得很好。”范雎坐在下首,难得地说了一句夸人的话。 他微微欠身,指尖轻点在地图标注韩、魏的位置上,“韩魏此次趁我长平新败而来,其心可诛。经此一挫,韩王、魏王已丧胆,五年之内两国绝不敢再向西窥伺。” “楚国那边,本已集结舟师于方城之外,听闻韩魏败绩的消息,想必也会暂息攻秦之意,东南一线,就此稳住了。” 秦王嬴稷端坐案后,面色在灯火中半明半暗,沉声道:“应侯所言,只是其一。” 范雎略一停顿,旋即颔首,顺着秦王的话锋说了下去:“大王圣明。稳住东南,只是退敌。臣方才所言,其实还有更深一层计较,此番对韩魏只击退、不殄灭,真正的用意,在于制赵。” 他抬手指向舆图中央那片标注着“赵”字的广袤土地,声音沉了下去。 “世人皆以为,长平一役,赵国与我大秦两败俱伤。实则不然,秦赵两国虽伤了元气,但筋骨仍健壮,底子也在。我也是近段时间才想通了为何当初谈判时赵括轻易就放回我军被俘的士卒。” 秦王意动,“有何深意?” 范雎的手指从“赵”字上向两侧划开,圈住了韩、魏两国的版图。 “平衡,七国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中,赵括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他不想打破这种平衡。” “平衡?”秦王不解。 “大王请看。若武安君当时一怒之下,长驱直入灭了韩魏,那么这片无主之地会落入谁手?我们刚经大败,根本没有余力跨越崤函去分兵接管。” “齐国已暮气沉沉,不敢争雄。楚国远在荆蛮,鞭长莫及。燕国更是偏安一隅,不足为论。唯一有力量、有胆魄吞下韩魏的,只有距离最近的赵国。” “届时,一个西并上党、南吞大梁、东收新郑的‘大赵’,将横空出世。它的人口、甲兵、粮秣,将数倍于今日。到了那一天,我大秦莫说东出函谷,恐怕连河西故地都有倾覆之危。” 秦王缓缓点头。 “所以,韩魏不能灭。非不能也,是不为也。”范雎顿了顿,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补充道,“留着二国,就是给赵国的卧榻之侧,塞了两颗钉子。韩魏此番虽败,元气未伤,正因如此,他们才有力气继续站在我秦国与赵国之间。” “他们既是一堵墙,也是一条狗。挨了打的狗,比喂饱的狼更听话。此后五年,韩魏要想不被赵国蚕食,就必须仰仗我大秦的庇护。而我们,正要借他们的地盘,牵制赵国的侧翼,让邯郸永远不敢倾巢西向。” “这就是平衡。” “还有一个好消息,有情报表明,燕国有意攻打赵国。等两国争斗,而我大秦,恰恰可以借着这空窗期,休养生息、征发新军、积粟于仓。我们不妨坐下来,好好看一场北地的戏。等他们两败俱伤,才是我大秦出手之日。” 秦王面露微笑:“善!” “传令武安君,大军回撤固守函谷关休整,对外只说是体恤韩、魏国百姓、不欲多造杀孽。” 第72章 太残暴了 天光刚刚破开薄雾,毛遂便急匆匆地往晋阳官署后院的精舍走去,脚步又急又重。 他已经好几天没逮着赵括的人影了,案头上积压的庶务却一日多过一日。 粮秣调配的批文、河工役夫的调令、各县仓廪的核报......桩桩件件都等着治粟内史点头,才能往下执行。偏偏主事的人,倒像一缕青烟似的不见了。 自从赵括来了晋阳,原本在邯郸的治粟内史官署也搬了家,赵括在哪里,哪里就是官署。 毛遂到晋阳两个月了,心头只盘旋着一个字:累。 起初可不是这样的。 两个月前在邯郸,赵括神色肃穆,双目沉沉地望着他,声气郑重得像在托付社稷:“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关系到赵国千千万万百姓的福祉,我想来想去,只有毛先生你能完成。” 那一瞬,毛遂只觉得胸腔里那颗沉寂多年的心猛地被攥了一下,继而滚烫的血直冲脑门。 被托付身家性命般的器重感压下来,沉甸甸的,却让他几乎有些晕眩。 他眼眶倏地一热,眼前模糊了片刻。多少年了,他毛遂空悬着一腔肝胆,在平原君那里坐了多年冷板凳,而如今,新的主君竟这样信他,一来就拿这般大事来相托。 他当即把腰深深折下去,喉咙发紧,一字一字从肺腑里迸出来:“敢不为主君效死!” 谁知,等毛遂怀揣着这份赴死般的决心,跟着赵括赶到晋阳,赵括却笑吟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引他往堆满简牍的精舍里一坐。 这件关乎千千万万百姓福祉、非他毛遂不能完成的大事,原来就是替赵括处理治粟内史日常的公文,把那些蜂拥而来、琐碎粘人的日常庶务,一桩一件地替他批示完成。 毛遂当时站在那如山案牍前,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从此毛遂就陷入了与这些竹简较劲的日子。穿越到战国的朋友们都知道,那一天下来,过手的竹简百八十斤是正常水平,疯狂的时候能有半吨重,胳膊都要拿肿。 这哪里是脑力劳动,分明就是在健身房里一边撸铁一边练毛笔字。 赵括却说对他说以后就好,等发明了“纸”出来就好了。 毛遂没听懂什么是“纸”,他只知道自己每天累得胳膊都是酸的,赵括却像邯郸城的游闲公子一样到处闲逛,毛遂每每劝谏,被劝的人却以自己年轻正在长身体,不能劳累搪塞过去。 但毛遂又相当佩服现在的主君,每遇难题、大事,赵括总有解决之法,还是前所未见的新的办法,令人感慨,长平君不仅在兵事上胸有丘壑、力压强秦,就连在这农事庶务上,竟也能生出许多旁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的奇巧手段来。 这不毛遂又遇到问题来,一大早来堵门,竟然没在家,说是一大早出去钓鱼了。 毛遂又往河边赶。 晋阳,汾水西岸。 三月了,冰已经化净了。 河水涨起来,把去冬枯死的芦苇根子淹了大半,水流得急,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断枝,哗哗地响。 毛遂还没走到河湾,远远就看见赵括坐在一段回水弯处岸边的大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东西,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像块石头。 他的身边还跟着三个人,正是韩不侵、赵牧,还有音,大块头贲虎不在,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毛遂走近了几步,再看赵括手里的东西,他愣住了。 鱼竿吧?但却是一根枯枝。 不知从哪里捡的,皮都掉了,白惨惨的一根,歪歪扭扭,连个竹节都没有。 鱼线,是一条枯藤。 那种山上到处爬的野藤蔓,历经寒冬还未彻底枯死,韧性是有,但粗细不匀,湿了水变得滑溜溜的。 鱼漂,就是一截芦苇杆。 鱼钩...... 毛遂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终于认出那是什么东西,简直不忍直视。 不知是谁的铜发簪,簪头本就有一个孔洞,穿着藤蔓,在水面上晃荡。 簪尖磨得锃亮,但是没有钩,像极了姜太公钓鱼的风采,不为鱼,只为愿者上钩。 毛遂差点笑出来,自家的主君也太胡闹了,这个样子能钓到鱼怕是姜太公也要从棺材板里爬出来请教手艺了。 他正要开口时,赵括的手腕猛得一沉,那鱼漂突然在水面上消失不见了,同时那枯枝做的鱼杆尖已经沉进水里。 赵牧眼睛都看直了,口水流出来了都不知道,音在一旁帮他擦拭。 韩不侵像是完全不感兴趣,一直仰头看天,仿佛天上有仙女。 赵括这时已经从石头上起来了,原来的单手持杆已经变成了双手持杆。 枯枝弯了。 枯藤绷直了。 水面上“哗啦”一声,银白色的鱼肚皮翻了出来。 赵括猛地一甩,一条足有成年人手臂长的草鱼被拽出水面,在空中甩出一串水珠子,然后重重地摔在岸边,尾巴啪啪地拍着。 赵牧此时的眼睛中只剩下崇拜,就是现在有人跟他说赵括能飞他估计也会信。 “哇!好大的鱼,伯兄,伯兄,好大的鱼!”赵牧冲了过去将鱼按住,那鱼的力量很大,赵牧一时之间还控制不住。 毛遂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也行? 没道理啊! 这也能钓起鱼来? 太残暴了! 他快步走上前去,想要看看那鱼是不是碰巧撞上来的。 等走近一看,那鱼嘴上缠着一圈藤蔓,还打成了蝴蝶结状,显然是人为的。 太残暴了! 哪有这样骗小孩儿的,水底下怕是有人吧? 毛遂终于忍不住了,绕到他侧面,想看清楚水底下到底怎么回事。 然后他看见了。 水面底下,大概两尺深的地方,有个黑乎乎的影子,一直朝着下游远离。 约摸在下游一百多米处的时候,一个赤条条的壮硕身影从水里爬出来,马上消失不见。 毛遂哭笑不得,壮这成样除了贲虎还有谁,主君为了骗小孩儿也太舍得投入了。 赵括还在向众人炫耀,“怎么样,仲弟?钓鱼佬永不空军,伯兄说可以就可以。这叫什么,这叫古有姜子牙稳坐钓鱼台,愿者上钩,今有我长平君用发簪钓鱼,蠢鱼咬钩。” “伯兄,教我,快教我!”赵牧急得直拽赵括袖子。 “好好,下回就教你。”赵括随口应着,眼皮都没抬。 毛遂凑上来,满脸尴尬:“主君,您这也......” 韩不侵在忍着笑。 音捂着嘴轻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系统任务,没办法。”赵括摊手,一脸无奈。 “什么系统......”毛遂愣住。 “毛先生有何事?”赵括赶紧截住话头。 “就是您说的那个畎亩法,把田地做成高垄深沟,庄稼种在垄上。主君,这样会不会太耗民力了?”毛遂问。 “是耗,但是必须做,赶在播种前弄完,当成修堤防一样验收,以后你就知道好处了。”赵括正了正脸色。 这年头畎亩法虽有些地方零星使着,却远没铺开,人们都还不知道它的好处。 毛遂没见过,不晓得里头的好处,也怪不得他。 “还有,”赵括又道,“其他郡县的乡啬夫,抓紧安排他们到晋阳来培训。夏天之前,把新法子学会了,带回去教给下面的人。” 毛遂一听,脑仁儿都疼。 主君说得轻巧,跑断腿的可是自己。赵国那么多郡县,郡县底下又那么多乡,要从这些人里头挑出合适的送到晋阳来。 对了,赵括管这叫“晋阳第一届乡啬夫耕种技能强化培训班”,这名头毛遂也听不太懂,只管照办。 疼归疼,毛遂还是拱手应道:“诺。” 等毛遂走后,赵括才有空看任务完成没有。 【任务:利用随处可得的任何东西制作一杆乞丐版的鱼杆钓到鱼。(鱼钩必须是直的,必须赢得别人真心实意的崇拜。)】 【任务已经完成。】 赵括:没办法,只能牺牲一下自家的蠢弟弟了。 第73章 赵母来信 随机情报也刷新了! 【情报1:汾河里有草鱼。】 赵括:尔母婢也!我刚钓上了一条,河里面还有鲤鱼,还有鲫鱼,你怎么不说? 【情报2:商於之战已经落下帷幕,范雎自认了解你的平衡之道。】 赵括:平衡你妹!这家伙想得太多了,哥们儿只是嫌麻烦而已。 【情报3:荀子计划前往赵国,与赵王丹谈论治国之道。】 赵括:活着的大佬,给大佬跪了。他应该当个教书先生,而不是致力于改变诸侯王。 【情报4:姚贾急于建功立业,他游说赵王丹攻伐齐国,扩大赵国疆土,赵王丹有些意动。】 赵括:舔狗兄不安份......要不要捅他一刀...... 【情报5:楚国择一公主欲与你联姻,赵王同意了,送亲队伍正在来晋阳的途中。此女品德贤淑,温婉娴静,更兼知书达礼,是你的良配。】 赵括:惊喜来得太突然了,还有人送媳妇,我这两辈子的单身狗要脱单了?系统认证的,绝对错不了。要不要派人去接下我媳妇......算了,显得我太急切...... 【情报6:范雎知道了楚国欲与你联姻的消息,怂恿秦国也从宗室选了一女与欲与你联姻,赵王同意了,送亲队伍正在来晋阳的途中。此女虽美,但德行有亏,性情乖戾,才德不足,她是范雎为你精挑细选的“宝贝”。】 赵括:怎么感觉头顶开始冒绿油啊,这不还没有嫁过来吗?范雎这家伙真是小心眼,在野王谈判的时候就应该烹了他。不行啊,这女人不能接受啊,必须想个办法退货。不知道战国有没有包裹拦截,一定要想办法拦住啊,我可不想当房遗爱的祖师爷。 【情报7:太原地区的百姓对你的“畎亩法”持怀疑态度。】 赵括:不相信哥们儿?等粮食丰收的时候撑死你们! 【情报8:白起其实并不愿多造杀戮,他的愿望就是守护好秦国。】 赵括:李云龙说得对,官大一级压死人。 【情报9:听说你要结婚了,楼似锦逢人便诋毁你的名声,说你始乱终弃,还到你的府邸大闹了一场,被你的母亲羞辱至掩面泣走。】 赵括:母亲大人威武,儿子跪了! 【情报10:信陵君第二次偷偷逃离大梁,又被发现了,禁足时间延长。】 赵括:这倒霉孩子...... ------------------------------------- 当天晚上,赵括那里来了邯郸府邸的熟面孔,说是奉了主母的命令,先行过来送信给自家公子。 来人叫高成,是赵府的内事管事之一。赵括认识他,是个谨慎人,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公子。”高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竹筒,竹筒封得严严实实,漆泥上盖着赵母的私印。 赵括接过竹筒,抽出里面的帛片。 帛片不大,上面只写了寥寥几行字,但字字都是赵母亲笔:“楚女芈氏,吾亲验之。其人性温而有节,举止合度......如何处之,汝自行斟酌。” 赵括看完,一言不发。 还是赵母细心,自己也是通过系统才侥幸知道了情况,赵母却凭借过来人的经验先行试探,发现疑点后更是派人在秦人队伍里伺机打探,更是遣人快马加鞭至咸阳调查情况。 高成又说了赵母托人打探来的更详细的情况,包括那个秦国女子的出身、随行人员的口风、驿馆里当差下人的见闻,以及咸阳调查回来的情报,一条一条记得很清楚。 赵母做事向来如此,她从来不凭感觉下判断,感觉只是让她起疑的由头,一旦起了疑,她会把所有能查到的都查一遍,然后把证据摆在儿子面前,让儿子自己做决定。 赵括收了竹筒,对高成说:“辛苦了,回去告诉母亲,说我心里有数了。” 高成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走。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公子,主母还有一句话,信上没写。” “说。” “主母说,如今秦赵之间,和战未定,秦人送女来联姻,恐怕不单是为了一门亲事。若公子娶了此女,将来秦赵一旦交兵,公子便左右为难。若不娶,拒之也要有方,不能落人口实。” 赵括点了点头。 高成牵马走了,马蹄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毛遂关上院门,回身看见赵括站在院子当中,捏着那个竹筒,半天没动。 毛遂皱着眉没吱声。 贲虎和韩不侵也在一旁,这种事情主君没有询问,他们作为护卫,也不敢随意吭声。 赵牧在一旁玩耍,估计也没有听懂。 过了好一会儿,赵括忽然开口:“毛先生。” “嗯。” “你说说,秦国人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送女人过来?” 月光照在毛遂的脸上,他的表情难得严肃起来。 “主君,问得好。”他说,“那我就直说了。” “秦赵之间,现在算什么?长平之后,赵人恨秦人入骨,秦人也恨赵人压制其东出之路。” “秦人送女人过来,明面上是联姻,暗里有两层意思。第一层,离间,离间主君与大王之间的关系,哪有与大王臣子联姻的道理,会使主君与大王生隙。” “第二层,也是离间,离间主君与赵国子民、士卒之间的关系,主君因抗秦卫上党而名扬天下,却要取一秦女,赵国子民会怎么想?有损主君的威名。” “第三层的话,若此女也有为内间的目的,兼之此女不守妇道,主君最好还是妥善处理......” 毛遂说到这里就支支吾吾起来,毕竟关系到男人脸面的事情,他不好再插嘴了。 “至于楚国公主,”毛遂毫不犹豫,“主母既然都说好,楚国现在跟秦国面和心不和,娶楚女对主君无害,秦女最好碰都不要碰。” 就在这时候,赵牧像是被毛遂的某句话吸引了,他站了起来。 赵牧瓮声瓮气开口:“母亲说了,不守妇道的女人要关在笼子里,按进水里又拉起来,按进水里又拉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赵牧。”赵括打断他。 “嗯?” “回去睡你的觉。” “可是......” “睡觉。” 赵牧张了张嘴,看了看赵括脸色不好,随后被音拉走了。 “秦人送来的东西,不管是笑脸、女人还是盟书,都得翻过来仔细看。”赵括嘟囔着。 毛遂收了笑,回头道:“主君准备如何处置?” 赵括抬起头,月光的阴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范雎找的麻烦,那就还给他。” 第74章 蛋还在不在 赵括取出布帛,头也不抬地问:“韩不侵,孤峰子带来的那批人住在哪里你知道吗?” 韩不侵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知道。” “记得就好,帮我叫墨十三过来。”赵括把布帛平铺在案上,拿起笔,蘸饱了墨。 韩不侵领命而去。 毛遂站在案边,看着赵括一笔一划地写,他只看到开头的“应侯”两字,猜想赵括在写信给秦国范雎。 可这两人因长平之战如今是死敌,怎么会给敌人写信,自家主君这操作毛遂看不懂。 当然赵括这封信,不是写给赵国任何一人的,也不是给秦国的,是写给范雎一个人的。 等赵括收笔没多久,墨十三也到了。 赵括写完就收进竹筒里,也不给毛遂看,后者虽然好奇但也谨守着礼。 墨十三门内侧的阴影里,个子太矮了,矮到毛遂差点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毛遂的个头在士人中已算不得高大,可墨十三比他还矮了将近一个头,身形瘦小得像一根风干的竹子,站在那里既不像是侍卫,也不像是书佐,倒像是哪家没有长大的小孩子。 但这人的眼睛不一样。 那是常年行走于夜色中的人才有的眼睛,眼珠转动得很慢,像猫一样,不动的时候像是在养神,一动便是把周遭所有的细节都吃进了眼底。 毛遂观察他的时候,他躲门槛边,用一种极舒服的姿势随意站立着,可他的肩膀是松的,呼吸是匀的,仿佛这种姿态对他而言才是最自在的,但他的眼睛又是警惕的。 赵括没有向毛遂介绍此人,毛遂也没有问。但只看了一眼,他心里便有了数。 这估计又是孤峰子那路数的人。 墨十三身上什么气势都没有,他站在那儿就像一盆水泼在地上的影子,无声无息,不争不抢。 这种人在列国权贵的门庭里并不罕见,他们往往没有显赫的出身,甚至连正经名字都拿不出手,但他们有一技之长。 赵国的平原君门下、齐国的孟尝君门下,都养着这样的鸣狗盗之辈,在市井间或许连顿饭都混不上,到了关键时刻,却能让一国之君脱困。 赵括第一次听孤峰子讲墨十三的故事,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原本不叫墨十三。 姓墨是因为后来跟了墨者孤峰子,十三是他的排行。 孤峰子遇见他,是在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夜。 “咸阳城,应侯府,放在他的枕头边上。”赵括说道,他将竹筒递给墨十三,后者接了放进怀里,“路上多备点吃食,别亏了自己。” 墨十三揖了一礼,领命离开,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毛遂人麻了,“嘶......主君,应侯府邸必定守卫森严,他一个人能行吗?” 赵括微笑不解释,墨十三可以说是战国版时迁式的潜入高手,具有天才的渗透与侦察能力。 纵横诸侯王的府库如履平地,在权贵家后花园闲逛也是常有的事,只是这人也有怪癖,他即便要饿死了也不偷窃,不然孤峰子也不会这么穷了。 ------------------------------------- 车轮碾过一道坎,车厢猛地一颠,李斯的后脑勺磕在了车框上。 他捂着脑袋坐直身子,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纹丝不动的人。 韩非还是保持着半个时辰前的姿势,盘腿靠着车厢壁,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眼皮半垂,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是在默读还是在打瞌睡。 刚才那一颠,李斯差点被甩出去,韩非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师弟。”李斯揉了揉后脑勺,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在看什么?一路上晃荡,你眼睛不花吗?” 韩非没抬头,眼睛还沉在简上的字句里没完全浮上来。 “......法......法经。”韩非说。 他说话有些磕绊,不是紧张,是天生的。 “哦,李悝写的,看到哪里了?”李斯追问。 韩非张了张嘴,显然有一大段话排在喉咙口等着往外涌,但越是涌,舌头越不听使唤。 他的眉头拧起来,手指在竹简上连点了好几下,最后干脆放弃了,把竹简往李斯怀里一塞,指了指上面的一段字。 李斯接过来,低头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一大段论述,大意是说,刑罚太轻则民不畏法,刑罚太重则民不堪命,如何在轻重之间找到一个恰好的分寸,才是治国的要义。 “写得好,”他说,“比你说得好多了。” 韩非横了他一眼,把竹简夺回来,重新靠回车厢壁,闭上了眼睛。 这时候,坐在车厢最里面的荀况终于出声了。 老头子年过花甲,须发白了大半,身子骨却还硬朗。 他这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这会儿忽然睁开眼,看了看两个弟子,慢悠悠地说:“韩非口舌不便,是他吃亏的地方。但他写出来的东西,你们师兄弟里没有一个比得上,你当师兄的就不要捉弄他了。” 李斯连忙点头称是。 韩非睁开眼睛看了老师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感激。 马车又往前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地能看见一片城邑的轮廓,灰扑扑的夯土城墙趴在地平线上,城头插着几面褪了色的旗帜,看不清是哪国的。 “先生,前面那就是新郑了吧?”李斯探出头去望了望,回头问道。 荀况也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新郑是韩国的新都城,当年韩国把都城从阳翟迁到新郑,就是为了避开秦国的锋芒,结果避了没几年,秦军又打到了门口。 眼下这座城还在韩国手里,但能守多久,谁也说不准。 李斯望着那座城,忽然叹了口气,“韩国......可惜了,申不害当年变法的时候,韩国是七雄里最有锐气的一个,结果三十年不到,人亡政息。” 这话本来是句正经的感慨,韩非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申......申不害。”他坐直了身子,一脸正色,“他不是......不是变法的问......问题,他是......变法变......变了一半。” “一半?”李斯挑眉。 “术......术治。”韩非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他只用术,法、势,都没有。大王用术驭臣,臣下也用术应......应对国君。上下相欺,没有法度,人......人一死,术就散了。” 他这一段话说得比平时更费劲,磕磕巴巴总算是表达出来了。 李斯听完,没有反驳,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冒出一句:“师弟,你说我们这一趟去赵国谈治国,赵王会不会也只想用术?” 韩非愣了一下。 李斯继续说:“我听说赵王这个人,颇有些神异之处。老将廉颇在长平跟秦军耗了两年,赵王嫌他不出战,结果换了马服君的儿子赵括去,结果大家都知道了,赵括一战成名,成了长平君,你说,赵王为什么这么笃定赵括一定能赢秦国,他临阵换将这一招叫不叫术?” 韩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蹦出两个字:“......巧......巧合。” 李斯噗地笑了出来,韩非说两个字都费劲。 荀况在一旁也忍不住笑了,捋着胡子摇了摇头。“韩非,你这个毛病啊......写文章的时候,千言万语,条理分明,一到开口说话,惜字如金啊。” 韩非被老师打趣,倒也不恼,还笑了笑。 马车颠了一下,又一下,车轮碾过一段坑坑洼洼的路面,三个人在车厢里晃成一团。 李斯一只手撑着车壁,一只手护着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韩非倒是依然稳如磐石,屁股像是长在了车厢板上,任凭车身怎么晃,上半身都不带动弹的。 “你下盘倒是稳。”李斯揉着被撞到的肩膀,没好气地说。 “他小时候在韩国宫城里长大的。”荀况替韩非解释,“宫里的孩子,从小就要学礼仪,站要站得稳,坐要坐得正。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不动,可怜的孩子。” “合着我在上蔡田埂上撒尿和泥的时候,师弟在宫里罚站呢。”李斯嘿嘿一笑。 韩非没理他这个茬,却忽然冒出一句:“你......你上树掏鸟窝,摔断过胳膊。” 李斯的笑容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先生,讲......讲的。” 李斯猛地扭头看向荀况,老头子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嘴角却微微翘着,分明是在装睡。 “先生!”李斯叫了一声,“这就过份了啊,您怎么连这个都往外说?您不是说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小秘密,直到韩非死也不告诉他吗?” 荀况眼皮都不抬,慢悠悠地说:“几乎每一个弟子都有秘密跟为师分享,为师心很累好不好,讲出来才好受一些。况且为师讲学,总要举些例证,你在上蔡掏鸟窝摔断胳膊,爬起来第一句话就是‘蛋还在不在’,就这个例子,用来讲人性本恶,为师能讲一辈子。” 李斯闭上了眼睛,毁灭了吧,这个秘密还用来讲学了......那岂不是稷下学宫的所有人都知道了...... 韩非在一旁猛笑,他笑起来的时候一点儿也不结巴。 第75章 武垣有变 自从上次燕国丞相栗腹的门客鞠武来过一趟,且送了一张白虎皮给荣宁,这个心有怨气的武垣令就彻底堕落了。 白虎皮枕着睡好暖和,荣宁背上还长了一个热毒疮,他不禁自嘲,自己真是贱命,稍微过些好日子,身体就受不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督亢那地方,才真是要老命,那才是人间圣地。 双方已经约定好了,春暖花开,三月中旬,子时三刻,北门。 荣宁的任务就是负责在城头点三支火把,呈品字形,到时候远在三里外的燕军前锋半时辰就能到城下,荣宁到时就把城门打开就行。 就这么简单,封君稳稳赚到手,食邑还有三百户。 距离燕军到来已经不足五天的时候,荣宁开始布置。 “陈午,你去把北门守卒的轮值册子拿来。”荣宁说。 陈午这人二十出头,方脸膛,浓眉毛,是荣宁这几个月来看中的人,已经引为心腹。 陈午跑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捧着两卷竹简。 荣宁接过来翻了翻,北门守卒一共十二人,分三班,每班四人。 册子上写着名字、籍贯、当值时辰。 “从明天起,北门夜班换人。”荣宁指着册子,“这几个赵地的老卒调去南门值白班,南门抽两个邯郸子弟补到北门夜班。别一次换完,一天动两个,三天换妥。” 陈午眨了眨眼,没问为什么。 他跟了荣宁够一段时间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陈午转身要走,荣宁又叫住了他,“十四日白班,你让北门白班的兄弟提早一个时辰收班,就说天冷了,我体恤他们。” “那夜班呢?” “夜班由你亲自带。” 陈午看了荣宁一眼,随即点了头,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换防在不动声色中进行。 荣宁每天照常升堂,处理了两桩地界纠纷,批了三份过关文书,还在城墙巡视时跟一个老兵聊了半柱香的家常。 南门调来的士卒觉得北门清闲,北门调走的老卒觉得南门热闹,两边都挺满意,没人起疑。 三月十四,黄昏。 武垣的夜来得早,酉时刚过,天就黑透了。 荣宁有些紧张,听说洒壮怂人胆,他在后堂连喝了好几碗酒,酒是温过的,他喝得很慢。 院门响了,陈午推开门站在门口,穿了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剑。 “北门夜班换完了,四个人,都是邯郸的,信得过。”他压低声音说。 荣宁站起来,从墙角拎起一只陶罐,“行,走。” 罐子里装的是菜油,他事先让人从厨房搬来的,他把罐子递给陈午,跟着出了门。 武垣的夜很静,这座边城到了晚上基本没什么人走动,几条土街上空空荡荡。 城门洞很深,火把插在两侧的墙洞里,把夯土墙照得忽明忽暗。 三个守卒站在门洞两侧,见荣宁和陈午过来,都站直了身子。 荣宁扫了一眼,都是熟面孔,已经跟他是一条心了,换防的时候他一个个亲自点的。 “什么时辰了?”他问陈午。 “亥时。” “差不多了。”荣宁把陶罐递给陈午,“把门轴浇上。” 城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轴是两根合抱粗的圆木,嵌在上下两块石臼里。这东西经年累月不转动,干涩得很,开合时能发出杀猪般的尖响,三里外都听得见。 荣宁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准备了菜油。 陈午接过陶罐,拔出塞子,把油沿着门轴往下倒。 浇完后,荣宁检查了一下说:“等信号。”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午忽然低声道:“来了。” 荣宁三步并两步上了城楼。 北风迎面扑过来,他眯起眼,往北看。 夜很黑,但三里外的那片火光骗不了人,那是十几支火把聚在一起,正在朝武垣的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不慢,是行军的速度。 “点火把。”荣宁说。 陈午把事先备好的三支浸了松脂的火把插在垛口上,呈品字形。火把点燃的瞬间,火焰冒得老高,在黑夜里很显眼。 石季在旁边站着,脸色有些发白。 他是邯郸人,这辈子没干过比偷懒更出格的事,更何况是干这件事。 荣宁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了?” “不怕。”石季咽了口唾沫,又改了口,“有一点点。” “怕就对了。”荣宁说完,自己也在心里为自己鼓劲,“我也是慌得一逼,开弓没有回头箭,赌了。” 远处的火光加快了速度,那片火光一点一点变大、变亮,渐渐能分辨出单个火把的轮廓,然后是火把下面的人影,骑在马上的,跑在地上的,戈矛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地反光。 “走,下城。”荣宁转身下了城楼。 城门口,陈午和三个士卒已经就位。 四根麻绳攥在四个人手里,荣宁走到门边,把自己手里那根也攥紧。 “拉。” 五个人同时发力。 浸了油的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完全洞开。 门外,黑压压的燕军站成三列。 打头的是个骑马的校尉,铁盔铁甲,马头上挂着一盏防风灯笼,灯光把他脸上的胡茬照得根根分明。 他看见荣宁,在马上抱了抱拳,声音不高,但压过了风声,“燕国武阳都尉田错,奉丞相之令,接管武垣。” “荣令君,丞相有令,武垣城防暂由燕军接管,城中吏民一切如旧,秋毫无犯。”田错说道。 荣宁拱了拱手,侧身让开了城门洞。 燕军鱼贯而入。 整个过程没有一声喊杀,没有一滴血,甚至没有惊动城墙上南门和东门的哨兵,他们还守在自己的岗位上,不知道北门已经换了天。 天亮得很快。 第二天清晨,武垣城的百姓推开家门,发现城头上的赵国旗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蓝底金纹的燕国旗帜,城墙上站着的士卒换了装束,铁甲样式跟赵军的不太一样,护肩更宽,盔顶的缨子也更长。 那些没有投降的士卒也被斩杀殆尽了,留下的也被关押了起来。 城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大意是武垣已归燕国,城中百姓各安其业,城门暂时关闭,商旅暂时不准通行,胆敢闯门禁者斩。 荣宁跑去询问田错,燕国什么时候能兑现承诺。 田错说:“不要急,只需要稍稍等上几日,就只需要再耐心等待几日,耐心,要有耐心。” 荣宁明显有些不信了,他有些焦急地质问:“你们是不是反悔了,不想兑现?” 田错露出一口烂牙,笑得很灿烂:“令君,怎么可能,我们燕国是出了名的好信誉,不会赖账的。还有,你可以细品,凭你的智慧,我们燕国骗得了你吗?” 荣宁在恍恍惚惚中离开,身边围着同样焦急讨要好处的那个几个北门守卫。 田错背转身恶狠狠吐了一口浓痰。 三日后,邯郸。 廉颇收到一封急报,上面写着:“武垣有变!” 廉颇大惊失色:“长平君真有如鬼神乎,竟真被他料中了。” “备马,老夫要去面见大王。” 第76章 年薪百万的郑国 一辆马车摇摇晃晃进了晋阳城门,不是赵括的媳妇来了,是孤峰子带着郑国回来了。 郑国晕晕乎乎地下了马车,双腿软得像两截煮过的面条,踩在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坐了一个月的马车,他都要坐吐了。 他抬眼打量四周,几排低矮的夯土屋舍,一片被踏得光秃秃的校场,远处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声。 这不是寻常的馆驿,这分明是一座军营。 这时候他看见一个年轻人朝自己走来。 那人不过二十出头,身量不算魁梧,但肩背挺直,走路时脚步不快不慢,自带一股笃定的气度。 他穿一身深色深衣,腰间佩着一柄长剑,脸上挂着笑,郑国当即意识到对方的身份。 刚一开始的时候郑国被孤峰子绑上车,还下了迷药,等醒来的时候已经远离了韩国。 他还以为遇到了劫道的强人,连忙求对方放过自己,自己一个穷水工,兜比脸还干净,劫我干嘛。 后来一听孤峰子解释,名满天下的长平君请他去晋阳治水,酬劳丰厚。郑国一开始还傲骄不想去,后又被孤峰子迷晕了几回,再后来......就没有了,索性放弃了反抗。郑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在哪里都是治水,反正水也不是哪一家哪一国的。 “郑先生!”赵括拱手行礼,声调热络得像是见了多年未见的故交,“久仰久仰,韩国水工第一人,水利界的顶流,今天可算见到真人了。” 郑国愣了一下。 什么叫“顶流”?他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觉得大概是邯郸那边的方言,便没有深究,“贵人是......” “赵括,赵国治粟内史。”赵括自报家门,没有一点儿架子,还揖了礼,“郑先生一路辛苦,还没来得及吃饭吧?走走走,精舍备了酒菜,边吃边聊。” 郑国稀里糊涂地被拉进精舍。 房中果然摆了一张案,案上列着炙肉、鱼脍、腌菜,还有一壶温过的酒。 郑国一天半没进食,腹中早已空空如也,看见吃食便顾不上体面,坐下来先扒了半碗粟米饭。 赵括在旁边陪着,也不急着说正事,只是一个劲儿地劝酒布菜,间或问几句家常。什么郑先生家中几口人啊?老母身体可好?老父亲贵姓啊?韩国的水工衙门待遇好不好啊?加不加班啊? 他咽下最后一块炙肉,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正要开口问个明白,赵括先说话了。 “郑先生,”赵括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你以为我找你来只是单纯为了赵国修渠吗?” 郑国被这话问得一愣,“不是......吗?” “赵国,”赵括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鼓动人的力量,“赵国只是我们临时的平台。平台懂吗?就是跳板。我们的目标应该是星辰大海......呃,不是,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只为了在晋阳治水,我们是要做整个北方水利体系的总架构师。这个格局,郑先生你懂不懂?” 郑国没太听明白,但大致意思他抓住了。 眼前的这位长平君,似乎不打算一直当赵国的治粟内史,而是胸怀天下,放眼现在整个天下的北方。 “长平君意思是......”郑国试探着问,“要借修渠之事,成就一番功业?” “没错!”赵括一拍大腿,“郑先生果然通透。那我问你,你在韩国这几年,干了什么?” 郑国被戳到了痛处,脸色一黯,“在韩国治水、修渠......” “活没少干,对吧?” “是。” “管事的人又多,又全是废物?” “......是。” “朝堂不舍得拨钱粮,建的水渠缺维护也多半荒废了,对吧?” “是。” “你这么好的人才,韩国这么浪费,你觉得合理吗?” 郑国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觉得这话问到了自己心坎里。 赵括见他不说话,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郑先生,我接下来说的,不是场面话。”赵括的神情忽然变得极其认真,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留在韩国,顶多是个水工,混到死也就那样。但跟我干,你就是首席水工。” “首席水工......那是什么官职?”郑国意动了。 “还是水工。” 郑国:“......” “这么说吧,如果你在我这儿治水修渠,你的名字会被写进史书里,而你修的渠,两千年后还有人用。” 郑国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案上。 两千年,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他在脑子里根本装不下。 郑国咽了口唾沫:“可当真?” “你不信?”赵括拍拍手,朝门外喊了一声,“韩不侵,把地形图拿来!” 韩不侵应声而入,怀里抱着一大卷羊皮,往案上一铺。 郑国的眼睛立刻直了。 那是一幅极其详尽的太原地区山川水系图,标注之精细远超他的想象。 汾河、晋水、智伯渠、潇河,每一条河道的走向、落差、流域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还密密麻麻注着水位高低和汛期月份,但对修渠治水来说还远远不够,不过这已经是很好的图了,郑国小心翼翼摸着,像是抚摸什么绝世珍宝。 “这是智伯渠,”赵括指着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虽经后人改造开挖,但还远远不够,这里还是缺水,灌溉面积至少还需要增加三十万顷才行。你只要点头,这条渠就姓郑。渠名我都想好了,就叫‘郑国渠’,不叫智伯渠了,怎么样?” 郑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以......以吾之名命渠?” “对。” 郑国觉得自己的脑门有点发烫。 赵括看他神情松动,立刻又加了一把火。 “俸禄方面,年薪百万,配牛车,配房,晋阳城里的房子看中哪个挑哪个。最重要的是,我给你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盯着郑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自由发挥权,所有设计方案你一个人说了算,我绝不干涉。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你就管好一件事,怎么把渠修好。” 郑国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这是在做梦吗? 郑国站起身来,朝赵括深深一揖,“郑国愿为主君效犬马之劳。” 第77章 打大还是打小 邯郸的朝堂上,此时氛围有些古怪。 赵王丹跪坐在殿上,殿中两侧也跪坐着二十余位朝臣,个个垂手敛目,连咳嗽都不敢咳出声来。 廉颇作为武将之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甲胄上了朝会。 “武垣丢了,荣宁投燕了。” 他是连夜把消息告知了赵王,此刻他站在殿中,把自己知道的关于武垣的消息一字一句地又说了一遍。 殿中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朝臣们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咂舌,有人脸色变得很难看。 边城投敌不是小事,在赵国的律法里,这是夷三族的大罪。 平原君奇道:“武垣城与燕国接壤,路途遥远,大将军为何在短短几天时间就接到了消息?” 平原君问的话也是在场有些大臣的疑问,又议论起来。 廉颇没有等议论平息,开口道:“长平君在几个月前就提醒过老臣注意提防燕国,特别是谨防边城有变,老夫知道长平君的为人,他绝不是随口一说,就绕过边城令在各大边城放了一些耳目。” “武垣的耳目在封城前逃了出来,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原来是这样,朝臣们恍然大悟。 长平君赵括,这个名字在邯郸城里已经很久没人主动提起了。 一是赵括离开此地去了晋阳治水,算是远离了政治中心,有些人认为赵括已经翻不了身,没有价值的人他们是不会关注的。 还有的呢是因为右相平原君的儿子赵利的事。 虽然平原君对外宣称赵利是骑马摔伤了膝盖致残,但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明眼人都知道是赵括干的,还以为赵括是为了躲避平原君的报复才远遁晋阳,殊不知这都是赵王丹对应梦贤将的“爱”啊! “长平君?”赵王丹一听到这几个字顿时舒展了眉头,来了兴趣,“他如何得知?” “老臣亦不知他是如何得知的。”廉颇道,“但他说过两件事。其一,边城虽小,然地理位置紧要,边城令职责重大,非大王忠诚不二之臣不能胜任。其二,燕国扩张之心从未消减,相邦栗腹一直欲趁赵国疲弱之时在边境有所图谋,而武垣首当其冲。此乃长平君原话,老臣不敢增损一字。”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只不过这回的沉默比方才更复杂了些。有几个朝臣偷偷交换了眼神,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赵王丹却内心一阵得意,不愧是寡人选的上将军,料敌机先于千里之外,运筹帷幄于指掌之间。 对于燕国,赵王丹并不担心,那就是一根搅屎棍,正经事不干,存在感极低,往往与他国打完仗了,燕国就跳出来了,打的时候他不出来,都打完了他才出来加戏。 就好比喝酒,大家都上了酒桌,愿意喝的都你一杯我一杯轮着打了好几圈,等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七荤八素的时候,酒桌上先前没有喝酒的人站了出来,拿起酒坛说我提一杯,我们接着喝。 你当时会不会把酒杯砸他脸上? 燕国就是这样的。 加之还有赵括这张底牌在,赵王稳如老狗,他沉默片刻后开口:“诸卿议一议吧。” “诺。”廉颇本来就站在殿正中,他挺直了腰板,先声夺人,“大王,武垣只是弹丸之地,丢一座边城不算伤筋动骨,但问题是燕国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栗腹是一条老狐狸,他此番不动刀兵、不费一卒便拿下武垣,是投石问路。” “他真正的目的是要试探赵国,看赵国长平之后还有没有还手之力。如果武垣丢了大王忍了,赵国没有像样的反击,燕国人就会认定赵国的骨头已经在长平被打断了。到那时候,武垣就不是第一个丢的城了,还会有第二个武垣,第三个。” 廉颇说到这里,朝赵王拱了拱手,一字一顿地说:“大王,老臣请大王早做决断,这一仗,是打小的还是打大的。” “何谓小,何谓大?”赵王问。 “小者,派一支偏师北上,把武垣夺回来,易帜换印,然后把荣宁的脑袋挂在城门口,向燕国示威。此为快打快收,风险最小,但只能治标,燕国最多消停两年,两年后还会再试。” “大者,将计就计,诱敌深入,让燕国觉得赵国确实是不行了,让他们把大军放进赵国腹地,我们在预设的战场上打一场防御反击,一战打疼他们,打出十年的边境太平。” 廉颇的话很霸气,听得人热血沸腾,赵王也有些感同身受。 但总有持反对意见的,有一部分大臣满殿哗然。 诱敌深入四个字太冒险了,这不是什么精妙的兵法术语,而是拿赵国的腹地做饵。赢了固然能打出威名,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赵王丹把目光转向文臣一侧,他的视线在众人脸上缓缓移过,最后落在一个须发花白、身形瘦削的老人身上。 左相蔺相如。 蔺赵王看着他,他也感受到了赵王的目光,便起身站了出来,朝赵王行了一礼。 “老臣以为,廉将军所言皆是正理。”蔺相如开口了,声音苍老,中气也不太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只是诱敌深入之计,用在此时,为时尚早。” “长平一役,我军精锐虽未失,但国库耗竭,壮丁稀缺,这都是实情。燕国不是强秦,但也不是弱燕。栗腹此人,老臣见过几次,心思缜密,城府极深。他把武垣拿了却秋毫无犯,就是要行当年燕昭王时的筑黄金台之举,行千金买马骨之意。” “这般精细的人,不会轻易被引诱。诱敌深入若能做到恰如其分,一战制敌固然好,可万一中间某个环节出了差池,那就不是丢一个武垣的事了。” 蔺相如说到这里,殿中不少人频频点头。 这番话虽然保守,但句句都踩在实处。赵国现在穷啊,赵王都快要去卖血了,各地粮仓老鼠进了都要流泪。 “老臣的意思是,先夺回武垣,恢复边境旧貌,同时加紧整军备战。待元气稍复,再图后举。”蔺相如说完,退回了回去。 赵王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侧。 平原君赵胜就站在最前面,从廉颇开口说第一句话起就一直在捋着胡子,也不知道是否在仔细听。 他是赵王的亲叔父,在宗室里威望最高,但最近被赵王分了权,低调了许多。 赵王的眼睛就像是点名器,瞪谁谁怀孕,赵胜挺着肚子站了出来。 “臣以为蔺相之言虽有道理,但太小家子气。”赵胜果然一开口就跟蔺相如杠上了,“大王,武垣那弹丸之地,夺回来又如何?燕国换个方向再来一次,我们赵国又去夺一次?廉大将军说得对,栗腹在试探。 “但试探之后是什么?是动手。一旦燕国试出赵国的底牌,那就不只是武垣的事了,其它的城池武阳、曲逆、中人城,燕国一个都不会放过。” “叔父的意思是?”赵王问。 “打大的。”赵胜说,“让燕国人自己走进来。不用请,不用诱,赵国现在这副疲态,就是最好的诱饵。栗腹看赵军迟迟不动,自己就会坐不住,自己就会把脚伸进来。等他一条腿迈过了边境线,廉将军在鄗城和武垣之间选个合适的地方扎好口袋,关门打狗。” “若燕军不来呢?”蔺相如问了一句。 “那就等。”赵胜说,“天下大势不在武垣一城之得失,而在大国之间的此消彼长。如今秦国又打了商於之战,正在在舔舐伤口,暂时不会大动干戈,我们赵国也是在养骨头。燕国就是想趁这段时间从赵国身上咬一块肉下来,咬到了肉它就不会轻易松口,一定会想咬第二块。燕国人自己会来,不需要赵国去请。” 蔺相如摇了摇头,但这次他没有再反驳。 赵胜的话虽然激进,可也并非没有依据,而且跟廉颇的道理差不多。 燕国这些年一直被赵国压着打,栗腹执掌燕国相印后一直想找机会翻盘,长平一战给了他一个天赐良机。 以栗腹的性格,一个武垣绝对不够塞牙缝,他一定还会再来。 殿中的朝臣们分成两派,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气氛越来越热烈,几派人马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没有人注意到,靠西侧武将位置的后排,有一个人的沉默和满殿的激辩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楼昌。 他坐在距离赵王最远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垂着眼皮,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一般。 但楼昌没有睡着。 他在听,他在用心听殿中的每一句话。 第78章 范雎的弱点 范雎的寝居在应侯府西厢,这里是偏安静的一间屋子。 他这些年睡眠越来越浅,所以府中有一条死规矩,入夜之后,西厢方圆五十步内不准任何人走动,连巡夜的卫士都只能在外围转悠,鞋底裹了麻布,踩在地上不能出声。 伺候的仆役都知道,应侯若是被吵醒了,后半夜就再也睡不着,第二天上朝时脸色便不好看,脸一不好看,整个相府的人都会遭殃。 这天夜里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范雎批完最后一卷文书,在侍女的服侍下洗了脸、洗了脚,换了一身素绢寝衣,躺在那张宽大的楠木榻上。 枕头上熏过艾草,气味清苦,这是他多年的习惯,说是有安神之效。 他闭上眼睛,复盘白天经历的所有事情,其中有一件事最重要,武安君白起已经引得秦王不满。 原因是白起上书劝秦王赢稷五年之内不要动刀兵,让士卒与秦国黔首好好休息,用心耕种,积蓄国力,再图其它。 这本是很好的建议,范雎也承认,但他却知道秦王必定不喜,他就不会这样直言劝谏。 原因很简单,秦王赢稷今年六十六了,你说还有多少年头可以活,秦王的时间很宝贵了,他迫切地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秦国更进一步,你白起却上书说暂停打仗,大家都应该在家里生孩子种地,你让赢稷怎么想? 白起这就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自己找死,怨不得人。 范雎已经打定主意,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说上那么几句加剧秦王对白起的不满,白起必死。 带着这样的愿望,范雎沉沉睡去,不知睡了多久,他翻了个身。 就是这个翻身,让他察觉到了异样。 枕头的高度不对。 他那只艾草枕的枕面是平的,但此刻后脑勺压下去,却触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东西。 范雎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没有立刻动,这是他多年沉浮养成的本能,在不确定面前,先不要做出任何会暴露自己警觉的动作。 他保持侧卧的姿势,让呼吸节奏维持不变,缓缓地在黑暗中转动眼珠,把寝居内能看到的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 没有任何闯入的痕迹。 范雎慢慢坐起身,伸手探到枕头下面,指尖触到了一物。 他把它抽出来,借着长明灯微弱的光看了一眼,是一个竹筒,用细麻绳扎着,绳结处封了一小截蜡,蜡上盖着一枚私印。 他把竹筒凑近灯火,看清了印上的字。 赵括。 这一瞬间,范雎后背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他像被蛇咬了一口似的把竹筒甩在榻上,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窗户。 窗户关着,闩得严严实实。 范雎坐在榻边,盯着那竹筒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挑开蜡封,取出里面的卷着的帛书,展开。 信的开头没有客套,开门见山。 “应侯荐宗室女为我赵氏妇,其行甚秽,辱及我赵氏门庭。此女不可留于赵,限应侯自处之。” 范雎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确实给赵括牵了一桩婚事,女方是秦国安国君的一个庶女,而且这女的风评不佳,范雎存心恶心赵括,一手促成这件联姻国事。 “这就被识破了......”范雎心想。 布帛上接下来的几行字,直接让范雎的太阳穴跳了起来。 “应侯用人,喜举所知而匿所恶。郑安平、王稽之辈,皆以恩进,不以能任。王稽治河东,吏民怨之,侵夺民田、贪墨军资。” “郑安平领咸阳兵事,调度无方,虚报功绩。此二人者,皆应侯一手所举。秦法有连坐之条,举人不当,举者同罪。敢问应侯若此事达于秦王,当如何?莫不是秦国的君侯有九条命乎?” 范雎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灰白的线。 郑安平和王稽,这两个名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是范雎的大恩人。 当年他在魏国差点被须贾整死,靠着郑安平和王稽的帮助才捡了一条命,后来又借着这两人的引荐才见到了秦王。 他发迹之后,把这两个人一路提拔上来,郑安平做了咸阳军中一名偏将,王稽做了河东郡守。 他当然知道这俩人不是什么能臣干吏,但他没想到远在晋阳的赵括,竟然知道这两个人,还知道他们在任上犯的事。 范雎心中像是被压了块大石头,有些喘不过气来。 秦法严苛,举荐连坐,这是商君定下的铁律,白纸黑字刻在咸阳宫门前的石柱上。 如果有人把郑安平和王稽的劣迹捅到秦王面前,他范雎这个举荐人,按律当连坐。轻则削爵罢相,重则夷三族。 而这还不是最让他脊背发凉的。 最让他脊背发凉的,是这封信是怎么进来的。 范雎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布帛上移开,重新扫视了一遍寝居。 寝居在相府最深处,外围有三道岗哨,院墙上拉了绊索,廊下养着两条从西戎买来的猛犬。 他每晚睡前都会亲自检查门闩,这个习惯雷打不动。而此刻,门闩完好无损,窗户紧闭如常,廊下的狗一声没叫,外头的卫士一个没惊动。 把竹筒到他枕头下面的那个人,翻过了三道岗哨,摸黑走过了上百步的回廊,绕开了两条西戎猛犬的耳朵,无声无息地推开了一扇门或者一扇窗,走到他的榻边,把竹筒塞进枕头下,又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原路返回,如入无人之境。 甚至他范雎本人就睡在这张榻上,那个人在他枕边动过手脚,他竟然浑然不觉。 范雎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麻。他忽然觉得这间寝居不再安全了,甚至整个应侯府都不再安全了。 把信送来的人,今夜能把一个竹筒放在他的枕头下,明夜就能割了他的狗头。 赵括这是两层威胁。 范雎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他做了这么多年秦国的丞相,在刀尖上走过太多回,恐惧对他来说已经不是一种新鲜的情绪。 他把布帛重新展开,逼着自己把后半段也一字一句地读完了。 “在车队到达晋阳前,此女须离开。应侯自派人来接,或别作处置,悉听尊便。” 赵括的意思就是在秦女的车队到达晋阳前,你范雎派人妥善处理好这件事,反正我赵括是不会娶她的,你范雎同时要想好如何应对秦赵外交方面的体面,自己须想好一套说辞。 范雎把布帛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范雎唤来了府中的长史,面色如常地吩咐了两件事。 第一件,派人送信给秦国使臣嬴显,速度要快,他正在送秦女的车队中。 第二件,派人送信给郑安平与王稽,速度也要快。 第三件,应侯府从今日起加强夜间守卫,岗哨增一倍,护院从现有的人手中择优选拔,每条回廊入夜后都要有人值守,灯笼不许熄灭。 长史一一记下,正要转身离去,范雎又把他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 “请应侯吩咐。” 范雎沉默了片刻,说:“府里的那两条狗,杀掉,烹之。” 长史愣了一下,没敢多问,行礼退了出去。 第79章 结婚啦1 晋阳城南门外,黄昏时分,赵括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这个时代婚礼最独特的一点是在“黄昏”时分举行,人们认为此时是阴阳交替之际,最适合这个承载家族使命的典礼,所以婚礼最早叫“昏礼”。 他今天穿了一身庄重的黑色婚服,亲自在城门口迎接新娘。 本来按制礼制,想要娶一位公主,必须严格按“六礼”来办,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妻、亲迎。 现实情况是楚国有政治目的联姻,赵括又身在晋阳,其中有些环节都简省了,双方的礼官都心照不宣地不提这些事,不过最后的亲迎这一环节就不能再少了,再省了就过份了。 按道理应该是男主亲自到女方家里去迎接,不仅要叩拜女方的父母,还要行复杂的礼节。不过这一切都因为情况特殊而省了,只改为让赵括在城门口接亲,就当是亲迎了。 赵母是提前一天到的,这个重要的场合她当然必须在场,赵母絮絮叨叨接管了赵括府邸的大小事务,把包括赵括在内的每一个人都教育了一顿。 没办法,老年人精神好,只能受着了,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孤峰子,天下第一剑客,随处乱吐枣核儿,被赵母逮到一通骂,跳墙而遁。 赵母还带来一个好消息,秦国之车乘已于昨日折返咸阳,盖因秦国公主暴病而薨。秦使嬴显致歉,并言返咸阳禀报秦王后,再行定夺。 赵括与毛遂等人听后均是内心一阵发麻,暗骂一声“够狠”,同时也觉得范雎的胆子也是太到没边了,安国君的女儿也是说杀就杀,丝毫不顾忌安国君的脸面。 不过总的来说对赵括是一件好事,那封信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今天他身后站着一排人,阵仗不小,除了他身边亲近的人,晋阳官场中的,还有城里看热闹的百姓。 最近的是护卫韩不侵,手按在剑柄上,一张方脸绷得像块门板,目光来来回回地扫着官道两侧,连路边蹲着的一只野狗都要盯上三秒。 赵括骂道:“今天我结婚,就不能笑一下吗,还有,那野狗又不是刺客,放轻松一些。” 韩不侵勉强挤出笑容,比哭还难看。 贲虎站在另一侧,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得能并排站两个普通士卒,站在那里像一堵肉墙,但眼神比韩不侵温和些,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憨笑。 他是真心替自家公子高兴,娶媳妇嘛,天大的好事。 再往后是毛遂,一身半旧的深衣,外头罩了件灰扑扑的皮裘,抄着手站在人群里,表情介于“我来观礼”和“我来看戏”之间。 他身边是孤峰子,难得换了身干净的袍子,但换汤不换药,精瘦的脸上还是那副狡猾的笑容,那嘴好像是租的,着急还,从来就没有停过,不停往里送着吃食。 郑国没有来,一大早就带着精通水性的士卒与老农去了汾水上游,说是要勘察水势。 作为赵括新收的小弟,简直太不懂事了,上司结婚也不来观礼,最重要是没来送礼。 赵括愉快地决定了,郑国的年薪改成两部分,固定的加浮动的绩效。 最边上站着赵括的弟弟赵牧,没有束发,还是扎着两个小辫。 他今天被赵母硬塞了一身新衣裳,勒令跟着兄长出来迎接他的嫂子,此刻正眼热地盯着其他小孩儿,他也想加入其中玩耍。 旁边有晋阳城的小孩子推搡玩耍,嘴里念着童谣: “桃树生山崖,鹊鸟叫喳喳。 阿爷问阿母,谁家来送麻? 送麻三斤半,一把是蒹葭。 哥背姐上车,眼泪鼻涕擦。 南边鼓乐响,北边吹喇叭。 嫁去生双子,老大种庄稼。” 赵母没有来城门口。 按礼数,新妇入城时婆母应在府中等候。 赵括不用看都能想象出母亲现在的样子,手里攥着帕子,眼圈泛红,嘴里念叨着:“良人,你在天上看见了没有,你儿子总算肯娶媳妇了”。 赵奢死得早,这件事是赵母这些年最大的心病。 赵括今年二十出头,在邯郸的同龄贵族里早就该成婚了,偏偏他原来是一根筋,天天只知道找人比拼“庙算”,去女闾也不开窍。 后来临危受命接手长平军务,再后来就是那场名扬天下的一战,中间根本没有顾上婚娶这回事。 赵母一度忧心忡忡地跟府里的老嬷嬷嘀咕过,说这孩子是不是对女人没兴趣,怎么从来不见他正眼瞧过谁家的女子。 老嬷嬷当时还安慰她,说公子只是少年心性,等太平了自然就开窍了。 赵母叹了口气,说但愿吧。 所以赵王做主为赵括定了这两国的联姻的大事时,赵母高兴得差点给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响头。 不是因为楚国公主和秦国的有多尊贵,而是因为这是王命,赵括不好拒绝。 不好拒绝在赵母眼里就等于没有拒绝,也就等于同意,同意就等于开窍,开窍就等于她有抱孙子的希望。 这些都是赵母的心理活动,赵括本人并不知情。 他要是知情,大概会觉得母亲想多了,他一个两辈子单身狗是不会拒绝的。 但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像个傻子。 赵王派来的礼官在他身后一会儿踮脚往官道上张望,一会儿低头检查手里的策书,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跟赵括反复说着迎礼的程式,声音小得像苍蝇嗡嗡。 赵括被他念得心烦,回头恶狠狠瞪了一眼,礼官立刻闭了嘴。 “主君,”毛遂凑上来半步,压低声音,“您今天的打扮,比上回进宫里面见大王还齐整。” 赵括没搭理他,毛遂也学坏了。 “臣还注意到一件事,”毛遂显然不打算闭嘴,“您从早上到现在拢共照了三回铜镜。” “你数这个干什么?”赵括瞥了他一眼。 “臣就是觉得稀奇,几个月了,从来没见主君您照镜子。” 韩不侵在一旁笑出了声,笑得很轻,但样子依然难看。 “毛先生,”韩不侵对孤峰子说,“你再往下说,公子该让你跟郑国去守水渠工地了。” “不敢不敢,”毛遂立刻缩了回去,“某只是替主君高兴,高兴......” 站在中间的贲虎听到这里,终于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什么,憨憨地插了一句:“楚国的公主,好看不?” 韩不侵面无表情地替赵括回答了:“你问谁?连公子都没见过,也许跟你一样壮,也许瘦得跟刀螂似的。” “跟我一样壮?”贲虎眼睛一亮,还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身材,“那公子就好福气了,屁股大的好生养。” 赵括连忙喝止:“闭嘴!” 再让他们说下去,不会乌鸦嘴言中了吧,楚王的姐姐会不会是因为太壮了嫁不出去...... 赵括的心凌乱了...... 就在这时候,赵牧忽然大叫了一声:“来了来了来了!” 第80章 结婚啦2 他这一嗓子又尖又亮,把城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礼官被他吓得把策书掉在了地上,捡起来时手都在抖。 赵括回头瞪了他一眼,赵牧浑然不觉,一边跳一边还拿手指着官道方向一个劲儿地戳:“伯兄,你看!旗子,红的,楚国!” “我看见了。”赵括把他伸出来的手按下去,“你别跳。” “为啥不能跳?” “因为踩到我了。” 赵牧低头看了看赵括鞋面上的脚印,小声嘟囔了一句:“嫂子的车来了,高兴嘛......” 说话间,车队已经到了近前。 先是两骑斥候,然后是四面楚国的旗帜,赤底金纹,凤鸟纹章,颜色浓烈得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旗帜后面是长长的车马队伍,辎车十余乘,骑从数十人,中间拱卫着一辆四马驾辕的朱轮车,车厢四面垂着绛纱帷幔,帷幔四角缀着玉片,车轮每转一圈,玉片便叮叮当当地响。 车队在城门前百步外停定。 礼官回过神来,扯着嗓子喊了一串吉语,楚国的迎送使上前与赵人交接策书,两边的人马进进退退,忙活了好一阵子。 赵括按照礼官的指引,该进的进,该退的退,该拜的拜,动作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只有毛遂注意到,赵括在行礼的时候,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往那辆朱轮车上飘。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辆朱轮车的帷幔被侍女从里面掀开了。 赵括起初没有在意,他的目光还是散的,一半落在车帘上,一半飘在车队后面的楚国旗帜上,脑子里还在想贲虎的身材...... 不过他马上看见帷幔后面露出了一张脸。 准确地说,他并没有看见那张脸。 公主的容颜被一幅绛纱罩得严严实实,纱长及胸,纱面织着细密的菱纹,从外面看过去只能隐约分辨五官的轮廓,看不清眉眼,更看不清表情。 四月的东南风不分场合地灌过来,把帷幔吹得呼啦一响。 就在那一响的间隙里,风把公主面前的罩纱掀起了一角。 就那么一刹那,短得不及一次心跳,短得赵括甚至来不及分辨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亮了一下。 赵括觉得自己可能是看到了她的眼睛,也可能只是看到了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也可能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是那绛纱后面被风掀开的一瞬间,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触动,像冬日里忽然被人往掌心里塞了一杯滚烫的茶水,暖意从胸口蔓延至四肢。 风过了,纱落了。 她的容颜重新隐入了那片绛色之后,但赵括的目光却收不回来了。 他站在那里,礼官在他身后小声提醒了一句“长平君,该上前了”,他没听清。 他意识到自己应该往前走一步,脚却像钉在了原地。 “长平君?”礼官又催了一句。 赵括没动。 韩不侵皱起了眉头。 他回头看了贲虎一眼,贲虎也正看着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毛遂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赵牧也注意到了自家兄长的异常。 他歪着脑袋看了看赵括,又歪着脑袋看了看车上的楚国公主,然后用他那个不太灵光的脑子拼命转了转,得出一个自认为非常合理的结论。 “伯兄,”他拉了拉赵括的袖子,认真地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在尿尿?” 赵括被这一句话从恍惚中拽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个傻弟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牧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猜对了,更来劲了:“没事的,伯兄,我替你挡着,你快点尿,不会有人看见。” “我不尿。” “那你愣着干啥?我在浴桶里尿尿时就是这样,母亲只要见我愣住了就会揍我......” 赵括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毁灭吧”的表情拍了拍赵牧的肩膀,然后迈开了步子,朝朱轮车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很稳,但他越过了礼官指定的位置,走到了车门正前方。 礼官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嘴里喊着“长平君,我的长平君啊,不合礼仪啊”,赵括充耳不闻,直接朝车门伸出了手。 楚国的迎送使面面相觑,都说赵人不讲武德,现在还不讲礼仪了。 赵国的礼官脸都绿了。 毛遂小声跟孤峰子嘀咕:“按规矩,迎婿当堂见新妇不吉利。” 孤峰子笑了笑:“你觉得主君一直以来就是守规矩的人吗?” 帷幔后面的人似乎也没有料到这个举动。 她只停顿了片刻,一只戴着素绢手套的手从帷幔的缝隙里伸了出来,轻轻搭在了赵括的掌心上。 手套很薄,赵括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比他预想的要凉一些。 他合拢手掌,扶她下车。 她微微抬起头,隔着罩纱,朝赵括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赵括觉得她在看他。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一层绛纱,但他就是觉得,她在看他。 赵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芈蘅。”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楚地的风格。 赵括的心都酥了。 仪式继续。 赵括和芈蘅在礼官的指引下行完所有繁文缛节,整个过程中,赵括都谨守了礼仪,相当配合。 接下来是最重要的合卺而饮仪式。 晋阳城赵括临时的住所的堂上,红烛烧了一排,烛泪沿着铜盘边缘堆成了小丘。 堂中设了一张髹漆大案,案上摆着俎、豆、卮、勺,还有一只剖成两半的匏瓜。 那是最要紧的东西,合卺礼用的匏。 赵括跪坐在案东,芈蘅跪坐在他对面,当中隔着一张案,案上摆着那只匏瓜。她还罩着那层绛纱,隔着纱,赵括只能看见她微微低着头的轮廓,和案上烛火在她衣襟上投下的光影。 礼官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唱合卺的祝辞。 唱辞用的是雅言,带着浓重的邯郸口音,抑扬顿挫地念了一大段,大意是匏瓜虽苦、剖而为卺、夫妇共饮、苦尽甘来。 堂下观礼的人群里,赵牧忽然打了一个喷嚏。 这个喷嚏来得又猛又响,在安静的堂上炸开,把礼官吓得把祝辞念错了一个字。 韩不侵站在赵牧身边,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做出了一个“这个人我不认识”的姿态。 赵母坐在上首,面不改色,只是朝赵牧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的威力比任何言语都大,赵牧立刻把第二喷嚏硬生生憋了回去,憋得眼泪汪汪。 礼官总算念完了祝辞。 赵括拿起案上的铜勺,从坛子里舀酒,稳稳地倒入匏瓜的两个瓢中。 他拿起一只匏瓢,双手捧到芈蘅面前,她接了过去。 赵括拿起另一只匏瓢,两人隔着案几相对而跪,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匏瓢。 礼官的唱辞还在继续,但赵括已经不太听得清他在唱什么了。 他透过匏瓢上方,看见了那层绛纱后面隐约的轮廓,她的头微微仰起,匏瓢送到了纱帘下面。 酒是晋阳本地的黍酿,不算烈,但带着一股涩味。 礼官宣布合卺礼成。 赵括和芈蘅都站起了身。 按照赵国的婚俗,接下来是由男方亲送新妇入洞房,堂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括身上。 赵母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的意思是,儿子你去吧,你要是连这个都办不好,你的老父亲能从棺材板里爬出来。 赵括走到芈蘅面前,侧身,做了一个引路的姿态,她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堂后的回廊,往东厢的洞房走去。 身后的人群也稀稀拉拉地散了,赵母忙着招呼众人去偏厅饮宴,毛遂和孤峰子也往酒席的方向走,韩不侵和贲虎按职责跟到了洞房院外,然后一左一右地守住了院门。 赵牧也想跟过去,被赵母一把拎住了后领。 “你干什么去?” “我......我想去看看伯兄的洞房长啥样。” “你明天再看。” “为啥?” 赵母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牧儿,你伯兄今夜有正事要办。” 赵牧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是那个啊,我懂,我懂。” 赵母狐疑地看着他:“你懂什么?” “伯兄得跟嫂子商量,水渠明天挖到哪儿。”赵牧一本正经地说,“军国大事嘛,不能当众说。” 赵母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摸了摸赵牧的后脑勺,自己生的,认命了。 最终赵括还是没能完成人生大事。 他还没有走到洞房,就被一脸凝重的晋阳令拦了下来。 “长平君,晋阳城即将被袭。” 第81章 讨论敌情1 “晋阳令,你是从何处判断出的?”赵括的声音不轻不重。 站在他对面的晋阳令周雍,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吏,方脸短须,平日里也算是个沉稳持重的人。 可此刻他却觉得这屋子不对,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烛火没动,窗扉未开,可他总感觉后脖颈子那片汗毛齐刷刷立正起来,有一股凉意往里钻,更像是有人像拿根冰冷的鹅毛,从脊梁骨最上头,慢悠悠一路往下捋。 杀气,绝对是杀气。 屋子里总共就这么几个人,难道有刺客混进来了? 长平君跪坐在席子上面无表情,他的门客毛遂先生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让人捉摸不透。 那个叫孤峰子的门客倒是挺正常的,只是嘴没有闲着,坐下来就开始吃。 还有两个护卫站在一旁,像木头人一样。 什么情况? 赵括抬头看他,面色逐渐不善起来,晋阳令周雍才想起刚才长平君在问他的话。 “阳曲县有三个村子,两个月没缴粮。”周雍开始讲述他所了解的情况,“催粮的吏员十天前去的了无音讯。后来又派人去察看,村里没人,屋子空了,没有打斗痕迹,但遍地都有马蹄印,人不知是死是活。” “三个村子,上垟、石堆、鹿角沟,都是一模一样。锅灶是冷的,粮囤是空的,连鸡犬都没剩一只。不是逃荒,逃荒不会把铺盖卷都留下。也不是山匪,山匪来去都有烧杀痕迹,这三个村子没有打斗痕迹,连门板都没破一块。” “小臣推测是有不知名的贼人劫掠了那三个村子,为防消息走漏,还把人弄到其它地方去了,可能还想对晋阳不利。”周雍小心翼翼地回答,说话的时候还注意观察赵括的表情,生怕哪句话没说对触怒了对方。 周雍已经回过味了,知道自己今夜的举动不妥,搅了长平君的好事,长平君会不会烹了我?听说长平君最喜欢烹人了。 “有没有爰书(战国时代调查、勘验和审讯的全程书面记录)?”赵括问。 周雍回过神急忙回答:“有,有。” 他从案台前翻出一卷竹简递给赵括,后者瞥了一眼,“你们看看。” 毛遂微笑着示意孤峰子先看。 孤峰子也没有客气,拍了拍手上吃东西留下的碎屑,径直走过来拿到手上摊开。 “骑兵。”孤峰子开口了,“干净利落,不留活口,不带财物。这不是山匪抢粮,倒像是正规军队的清场行为。” 他继续说:“当年我在代地游历,看到异族攻城之前清外围的斥候,都是这个手法。他们把村子清了,下一步就是把那里当作跳板,准备从那里发起进攻。” “异族......”周雍听了这话,脸色更加凝重起来,“哪个异族要来进攻我们这里......” 毛遂很快回答了他的疑问。 “阳曲县在晋阳北,”毛遂也翻看了一遍,接着说,“鹿角沟在最北,离晋阳城大约八十里,再往北就是山区,那里不是三胡的地盘。” 周雍愣了一下,“不是胡人?可晋阳以北,除了胡人还能有谁?” 毛遂摇了摇头,“胡人不是一个部族。从前晋北到燕北,散居着林胡、楼烦、东胡三支,先王武灵王时期被赵军一路北逐,林胡西迁,楼烦部分归附,东胡东徙。” 毛遂显然很了解,侃侃而谈,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谋士了,赵括在旁边有如老父亲般欣慰,自己找的牛马......呃,帮手,终于可以独挡一面了,自己就可以更清闲了。 “如今还在晋阳以北活动的,只有楼烦的残部,但楼烦人早就跟赵国通婚互市,一般不会再干这种阴损的事。”他把爰书递给赵括,“能做得这么干净的,不是三胡。” 赵括也翻看了一下,感慨这个时候的现场记录已经是相当牛了,即便没有相机,也把现场产生的痕迹完全用笔描述出来了,用词之精准。 “那是谁?”周雍追问。 “匈奴。”孤峰子抢答。 孤峰子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 他蘸了蘸茶水就在案几上画了一个大致的北方形势图,桓山以北,代郡以西,河套以东。 “这里,”他指着阴山山脉的那条线,“从这里往北,是匈奴人的地盘。匈奴不是胡人,胡人是零散的部落,匈奴是一个完整的部族联盟。他们有单于,有左右贤王,有完整的建制。他们的骑兵能在马上射箭,来去像风一样,追不上,也防不住。” 这是赵括第一次见孤峰子露出重视的神情,“有这么厉害?老疯子你不是天下第一吗?” 孤峰子倒不好意思起来,他拱了拱手回道:“主君,什么天下第一第二,都是虚名,人死万事空,唯有活着的人才有东西吃。” 他又偷摸抛起一颗干枣,稳稳掉进嘴里,“个人武力再高,在成编制的军队面前也只有逃跑的份儿,当初主君的弓弩手要是手抽筋了,如今我的坟头草都老高了。” 赵括见他说的有趣也被逗笑了。 毛遂不死心继续追问:“若是让君与匈奴人对战,能胜几个?” “这么说吧,”孤峰子眨了眨眼睛,举起自己的左手,“若是匈奴人没骑马,我一只手放翻十个,来二十个吾亦能全身而退。” “有马呢?”韩不侵也好奇了。 “有十骑,十死无生。” “打不过还不知道跑吗......”贲虎嘀咕着。 孤峰子唏嘘着:“逃不了,抢了马也跑不过人家......” 一时之间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下来。 个人武力在军队面前犹如匹夫之勇遇万乘之师,不过是一合之敌,强如孤峰子又如何,连一队骑兵也打不过。 “云中、雁门、代郡为何不示警?”赵括提出了一个众人都疑惑的问题。 北疆三郡,依托赵长城,是赵国北方边境防御体系的核心区域,三地互为犄角,互帮互助,阻挡着异族的南下。 异族的大部队被挡在三郡防御体系外,也许偶有小股部队抄小路突破封锁线,也会被很快追击消灭,再不济前线也会传来示警讯号。 怎么这回悄无声息? 边军都在睡大觉? 毛遂提出一个猜测,边军被骗了。 他推测,匈奴发动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战略欺骗与内线渗透行动。 匈奴很可能在雁门、代郡的正面防线外,集结了一支疑兵,大张旗鼓地游弋、挑衅,甚至发动几次小规模、打了就跑的骚扰。 这迫使边军的主力部队全天候戒备,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正面防线,不敢轻易分兵向南搜索。 这时候有一偏师绕过了边军的防线,瞒过了边军斥候的眼睛,找到一条人迹罕至的路,突然出现在了晋阳城外,准备搞点事情。 赵括来了兴趣,挺直了腰背,“有点意思了。” 第82章 讨论敌情2 毛遂在案几图上又画了一道箭头,从阴山往南直插晋阳方向。 “他们的地盘原本在更北边,但这几年秦赵开战,边境的兵力抽走了很多,北边的防线就松了,要不是主君赢了白起,北边的兵力会更少。” 毛遂这是实话,如果按照真实的历史线,白起坑了赵人四十万,那全国可用之兵......可想而知。 “匈奴人也不是傻子,他们会看形势。长平一仗赵国也是伤筋动骨,在北境的驻军比往常少了。不过他们为什么选晋阳,这点我倒也是奇怪,猜不透。”最后毛遂面露疑惑状结束了他的推测。 “守就是了,”赵括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晋阳城墙我看了,夯土厚实,城壕也够宽。匈奴骑兵再快,也不能骑着马翻城墙。把城门关上,滚木礌石备齐,油锅架好,守他十天半个月,高兴再弄点金汁,恶心死他们,没等他粮草耗尽,援军也来了。” “淡定,不要怕,我说老周,你这小胆量,也该练练了,就这屁大点事也来烦我?晋阳城被异族骚扰也不是一天两天,困了,睡了,我要回去了。”赵括作势要走。 周雍却闪身堵在赵括的必经之路上,两眼巴巴地看着他,你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赵括皱起了眉,周雍的表情太古怪了,不是被安抚后的安心,而是一种更深的惶恐,像是欠了债的人被债主堵在了门口。 “你怎么这副表情?”赵括问。 周雍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那模样活像一条被丢在岸上的鱼。 最后他一咬牙,一跺脚,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卷竹简,双手递上,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长平君请看,这是邯郸前几日发来的调令,下官......下官还没来得及跟您说。” 赵括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不说话了。 孤峰子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凑过来瞄了一眼,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调了五千兵员到东边的饶阳?”孤峰子的声音都变了调,“这什么意思?邯郸那边觉得晋阳太安全了,所以把兵调走,好让匈奴人过来拿点东西?” 周雍哭丧着脸说:“下官也不知道朝中用意。调令上只说‘东边有事,急调戍卒往饶阳城集结’,下官照办也得办,不照办也得办。如今晋阳城内守军不足两千人,其中还有三成是刚征上来的新卒,射箭连准头也没有。” 赵括却是知道兵力去了哪里。 无他,防备燕国去了。 赵括原本提醒了廉颇注意与燕国边城,谨防燕人趁机搞事,没想到廉颇还真的引起了重视,整个大赵朝堂似乎还定了防守反击的策略,已经在征调兵力准备围剿燕人了。 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次的小小改变都足以让历史变得面目全非。或许在正常的历史线,这一次晋阳反而没有受到攻击。 可能是因为赵括的到来,可能只是因为赵括无意间的提醒,阴差阳错间晋阳城的战火要燃烧起来了。 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赵括不知道,他只知道匈奴人惹到自己了,长平君怒了,后果很严重。 孤峰子却好像有意吓众人,他大声说道:“那就遭了,这点兵力可守不住啊,听说匈奴每一代的单于都很残忍,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家伙。” 周雍听得冷汗直流,下意识地拿袖子擦了一把额头,“那......那现在单于呢?” “现在的单于叫浑邪王,更残暴。”孤峰子的声音幽幽响起,“听说此人三十出头,手段极狠,从不留俘虏。没用的人就地处理,有用的人带回草原当奴隶。他有一个癖好,每攻下一座城,要把城守的头骨做成酒器。据说他帐中已经摆了七八个,有胡人的,有月氏的,有没有赵人的我就不知道了。” 孤峰子一边说还一边直勾勾看着周雍的头,看得后者瘆得慌。 当周雍听到“头骨酒器”四个字,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赵括伸手扶了他一把,把他拽直了,“站好,”赵括说,“你是晋阳令,不是怂包蛋。” “还有你,少吓唬人,你从哪里听说的故事?那么多话,我觉得你应该去卖消息,当什么杀手,浪费。”赵括把孤峰子说了一通。 后者悻悻一笑,“经过了这么些年的大风大浪,不可否认,游侠知己朋友多了一些,不值一提。” 周雍哭丧着脸站稳了,但嘴唇还在抖。 他朝赵括深深作了一揖,那腰弯得比方才见礼时还要低,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长平君,下官实话实说,下官是文吏出身,管管钱粮刑名还行,打仗的事,下官一窍不通。如今您在晋阳地界上,论爵位您是长平君,论军职您曾是上将军,下官这点微末之才,实在担不起守城重任。” 他说到后面,声音都快带上哭腔了,“下官斗胆请长平君接手晋阳防务指挥,下官甘为副贰,一切听长平君调遣。” 赵括哭笑不得,本来就是躲这些事都躲到晋阳来了,谁知麻烦还是找来了,他也只能感慨一下:“我这如履薄冰的一生,外加无处安放的才华......” 守城重任,赵括当仁不认,新娶的媳妇在这里,总不能当着她的面灰溜溜逃吧,都是大老爷们儿,赵括干不出这种事。 赵括清了清嗓子,正色安排起来。 “匈奴能无声而至,还选在这个时候攻击,还知道此时晋阳城兵力空虚,必有内应提供情报。守城之要,首在除奸。” “立即下令紧闭四门,非持令箭者不得出入。全城以里、坊为单位,百姓十家为一保,互相监督。凡有生面孔、口音怪异、行踪可疑者,即刻绑送县府。” “命各里长持户籍册,逐户核对丁口。同时,故意放出假消息,称北境援军三日后必至,届时将清查粮仓,以备大军所需。暗中派人盯住各处粮仓、武库和水源地,看谁有异动或试图向外传递消息。 “此乃一石二鸟之计,既抓奸细,又借清查之机,将全城存粮、丁壮、可用物资一并登记造册,若情况紧急,收拢一处统一发放。” “征发丁壮,编为三军,仓廪府库,尽数军用。” 赵括一连下了好几道军令,说完后,毛遂也补充了一些。 说是要坚壁清野,将城池百步内的所有能用于填壕、攻城的树木、房屋尽数烧毁或拆除,水井投下粪秽。 让匈奴无法就地取材制作攻城器械,只能靠自身携带的简陋工具,或以人命硬填。 毛遂还说他掌握了一种籍车(一种杠杆抛石装置)的图纸,要征调人手加紧制造一批。这种装置投掷拳头大小的碎石,打击集群冲锋,制作方法简易,是这时期守城方常用的一种方法。 孤峰子被安排临时充当斥候统领,他手下那些墨者也被抓壮丁了,尽数充入斥候军中,他的任务就是务必侦察清楚匈奴人的情况。 还有赵括原本带来的五百近卫亲军,他们本就是军中操持弓弩的熟手,正好可以用来教授那些晋阳城的生瓜蛋子。临时抱下佛脚,管它有用没用。 几人在官署彻夜密议,直至鸡鸣破晓方定下大计。众人各领死命,分头行事,一场风暴已在弦上。 至于赵括,他当然是回去搂自家媳妇睡觉了。 第83章 五个山匪的故事 赵括进偏院的门时,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层青色。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身上沾的泥和灰草草掸了掸。 井边有半桶凉水,他舀了一瓢冲了冲脸,冷得他打了个激灵,脑子倒是清醒了些。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洞房的门。 屋里的红烛已经燃到了尽头,铜盘里堆着一圈圈凝固的烛泪,最后一支残烛的火苗在晨光里显得薄而透明,随时都将熄灭。 芈蘅坐在榻边。 她还穿着那身楚式嫁衣,深衣上绣着交缠的凤鸟纹,裙摆铺展在榻沿上,纹丝不乱。 那幅绛纱罩面还垂在脸前,一夜未取。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间捏着一方素绢帕子,帕子被她搓揉得有些皱了。 听见门响,她微微侧过头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赵括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你......”他张了张嘴,关切地问道,“你一夜没睡?” 她从榻边站起身来,朝他微微一礼,声音平稳,带着楚地女子特有的软糯尾音,但语气里没有半分撒娇或埋怨的意味:“夫君彻夜议事,想必辛苦。灶上尚有温汤,可要用些?” 赵括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她面前,站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挑起了她罩纱的下缘。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发髻。 纱罩是用两枚玉簪固定在发髻两侧的,簪尾弯成如意形,卡在发丝里,紧了。 赵括试着拔了一下没拔动,又怕扯疼她,便换了手势,用拇指压住簪尾的弯钩,一点一点往外退。 退第一枚簪的时候用了好一会儿,退第二枚就快了些,他把纱罩取下来,搁在案上。 接着是蔽膝、组绶、大带。 楚式嫁衣的配饰比赵国的还要繁复,大带打了三道结,组绶上穿了五色玉珠,蔽膝的系绳是从腋下绕到背后的。 从头到尾,芈蘅没有催他,也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脖颈后面一小截肌肤,让他够得到后颈的系绳。 最后一根系绳解开了,繁复的外袍从她肩头滑落,堆在榻边,像一片褪下的云。 她身上只剩一件素绢中衣,领口绣着浅银色的兰草纹,衬得她的脖颈格外修长。 赵括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赵括的脑袋里只剩下《诗经》里的这句。 芈蘅的容貌并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她的眉目偏于清冷,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天然的英气。 赵括看着她,忽然觉得晋阳城外的匈奴骑兵、邯郸朝堂上的明枪暗箭、秦人虎视眈眈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都离他很远。 “夫君?”芈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 赵括回过神来,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芈蘅,”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是想说......如果......你是否愿意......?” 芈蘅懂他的意思。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脸颊上那层淡红迅速蔓延到了耳根。 她的手又不自觉地绞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里带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但咬字很清楚。 “夫君临危受命,以残兵抗强秦而胜之,初领兵便能胜过秦白起,”她的声音越来越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反复想过很多遍的结论,“春申君说,长平君年纪轻轻便名扬天下,列国之间想与之结亲的人不知凡几。他问妾身愿不愿意,妾身说......” 她顿了顿,耳根又红了一层,但还是把话说完了。 “妾身说,愿意。” 赵括怔了一下,然后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清晨安静的洞房里回荡好久。 贲虎与韩不侵守在院门外,也听到了赵括的笑声。 贲虎恍然大悟般说:“看来娶媳妇让人欢喜,公子很久没有这样大声笑了。” 韩不侵反驳道:“也要娶对了才让人欢喜,没娶到贤妻有你难受的日子......” “好,”赵括收了笑声,但眼底的笑意还在,“那我也跟你说实话,从城门口见你的第一眼,就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你了,这就叫一见钟情。” 其实赵括当时根本啥都没有看见,只是一种感觉。 芈蘅耳根都听红了,眼睛都痴了,“一见钟情......说得真好。” 芈蘅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犹豫了片刻,小声问了一句。 “夫君......会不会嫌妾身比你年长?” 赵括低头看着她笑,“长多少?” “三岁。” 赵括一听,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他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女大三,抱金砖。我娘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多烧两炷香感谢祖宗保佑。” 芈蘅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时不知道该羞还是该笑。 她在楚国听过无数恭维话,有夸女子容貌端庄,有夸女子举止得体,也有人称赞女子琴棋俱佳,但从来没有人说过“女大三抱金砖”这种市井俗语。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忍住,唇角弯了起来。 赵括见她笑了,兴致更高,在榻边坐下来,朝她凑近了些,“要不我们接着昨天没完成的......洞房?” 芈蘅眨了眨眼,羞涩一笑,也没有说同意,也没有拒绝,最后找了一个理由:“夫君忙了一整夜,肯定是累了,要是不行......的话,改天......况且天亮了,等会儿还有‘妇见舅姑’的仪式......”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很是害羞。 在这个时期,新娘拜见新郎的父母,行礼时对他们的称呼是 “舅”和“姑” 。 典籍中就有记载:“妇称夫之父曰舅,称夫之母曰姑”,仪式在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一早举行,叫做“夙兴,妇沐浴以俟见”,新娘需要早早起床、沐浴更衣,准备好行礼。 所以芈蘅才这样说,毕竟是一件大事,耽搁了会惹人笑话。 但赵括的关注点不在那里。 他怒了,最恨听到那两个字,一把搂过芈蘅撞在怀里,坏笑着说:“我给你讲个赵氏先祖的故事。” 芈蘅的睫毛动了动。 “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我赵国也都还没有建立。” “太行山出了五个无恶不作的山匪,我赵氏的一个先祖,是个勇者,就跟那五个山匪在山上约战。” “那一战啊,惊天地,泣鬼神,山无棱,天地合,那五个山匪有的拿剑,有的拿戈,勇者却徒手与之对战而不落下风。” 赵括说到这里停顿了好长的时间,芈蘅明显听进去了,问道:“后来呢?” “后来那五个山匪有四个怀孕了。” “啊......”芈蘅惊讶不已,“怎么......怎么可能......” 这时赵括却不慌不忙地来了一句:“我前面忘记说了,那五个山匪都是女子。” 芈蘅:“......那还有一个呢?” 赵括:“还有一个小产了。” 第84章 改名子楚 即便是再笨的人,也知道赵括这是胡乱编的,调侃人的故事。 芈蘅羞得埋在赵括的怀里,赵括得意着继续说:“这个故事告诉人们我赵氏的先祖是个勇者,而且很行。” “他的后代也很行,特别是在......” 赵括抱着怀里温热的身体,突然一阵困意袭来,“庙算”太费神了,赵括睡着了。 “夫君......”芈蘅轻轻唤了一声,扭头看向赵括。 没一会儿,她竟然听见呼噜声。 赵括太累了。 一整夜的军务讨论,来回的策马奔波,加上婚礼上各种仪式的折腾,即便是“勇者”的后代也吃不消啊。 他的身体终于不跟他商量就自行关了机。 他的头反而歪在了芈蘅的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芈蘅等了一会儿,确定他睡着了,才拿起他的手轻轻起身,小心翼翼将他的头放在榻上,又把他的腿放了上去。 又从榻尾取了一床锦被,展开,盖在他身上。 她的手在被子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极轻极轻地把他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做完这些,她重新坐回榻边,坐得端端正正,像昨夜等他时一样,这回不一样了,她有守候的人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麻雀又在外面乱飞,在窗棂上叽叽喳喳地叫。 ------------------------------------- 远在秦都咸阳,也在发生着一件大事。 已经四月了,偏殿里还烧着炭,暖意融融,空气中浮着一缕楚国来的苏合香。 华阳夫人坐在上首的锦榻上,身边围着几个侍女,正在为她整理裙裾。她年近四十,保养得极好,面若银盘,发髻高挽。 赢异人走进偏殿的时候,华阳夫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他身上的楚服在秦宫里太过扎眼,这黑色宫殿里的每一个人都穿着玄衣,唯独他,一身赤红,像一团从楚地飘来的火烧云。 赢异人是故意这样穿的,这都是吕不韦教他的。 也没多久,就在前几日,在吕不韦强大的金钱攻势下,终于说通了安国君与华阳夫人,不会再追究羸异人擅自逃离邯郸的罪责。 也就是意味着赢异人可以回咸阳了,回到咸阳也不会有人扭送他到赵人那里,因为形势发生了变化。 赵人正在忙着防御燕人,秦人刚打败韩、魏,也在休养生息,不会妄动刀兵,羸异人此时回国正是好时机。 吕不韦不愧是精明的商人,他的眼光独到,胆子又大,兼之细心运作,终于华阳夫人肯见羸异人一面了。 赢异人在殿中站定,双手交叠,深深一揖,行的也是楚礼,“异人拜见夫人。” 华阳夫人微微一怔,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 “起来吧。”华阳夫人抬了抬手,“听说你在邯郸住了多年,吃了不少苦?” “蒙夫人挂念,”赢异人直起身,语气不卑不亢,“邯郸虽苦,但异人不敢忘故国之思。在邯郸时,每遇楚商过境,异人必托他们寻些楚地的丝竹曲谱来解闷。今日得见夫人,异人斗胆,愿为夫人吹一曲楚音。” 华阳夫人的眉毛微微一挑,这话说得太对胃口了。 不是秦音,不是赵调,偏偏是楚音。 她轻轻颔首,侍女便递上了一支竹篪(先秦时期一种极具代表性的竹制横吹管乐器,声从孔出,如婴儿啼声)。 赢异人接过篪,试了一个音,然后闭上眼睛,吹了起来。 曲调悠扬而绵长,是楚地祭祀湘君的古调,旋律里带着云梦泽的水汽和荆山竹林的风声。 华阳夫人听着听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惚。她出生在楚国,少时便入秦为妃,二十余年没有回过故土。 这支曲子她小时候听过,是楚国宫中的祭乐,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在咸阳的深宫里再次听到。 曲子终了,华阳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一下手掌。 “彩。”她只说了一个字,但眼眶已经微微泛红。 她招了招手,让赢异人走到近前,仔细端详他的面容。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赢异人的手腕,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亲昵,“从今日起,你便留在咸阳,不必再回邯郸了。” 赢异人顺势跪了下去,声音诚恳而低沉:“异人从小离母,在赵国孤苦无依。今日得夫人垂爱,异人愿以母事夫人,终身不渝。” 华阳夫人的眼眶彻底红了。 她伸手扶起赢异人,上下打量着他,越看越满意,“你是秦国的王子,总在赵国的邯郸待着,叫什么异人,不好。” 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楚国的血脉,不可忘本。从今往后,你便叫子楚吧。” “子楚......”赢异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再次躬身行礼,“子楚谢母妃赐名。” 吕不韦站在殿角,嘴角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把那份得意压了回去。 华阳夫人认下了这个义子,还亲自赐了名,这意味着从此刻起,赢异人,不,子楚在秦国宗室中有了根。 华阳夫人是太子安国君最宠爱的正夫人,她的义子,便是安国君的嫡子。 华阳夫人的兴致还没有结束,她让人给子楚看座上茶,然后话锋一转,问了一句让吕不韦心头一跳的话:“子楚,你在赵国这些年,可曾娶妻?” 子楚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垂下眼睫,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回母妃,娶过。在邯郸时,曾娶赵姬为妻。” 华阳夫人的笑容凝了一下,“那她现在何处?” “长平之战后,为免赵人杀儿子泄愤,儿子携家眷逃往大梁,途中遇暴雨,船覆于漳水河上。”子楚说到这里,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赵姬与肚里的孩子,恐已不在人世了。” 殿中沉默了片刻。 华阳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她伸出手拍了拍子楚的手背,权做安抚,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她说这话时面不改色,“韩国前些日子遣使来朝,有意与秦国联姻。韩国公主年轻貌美,性情温顺,本宫瞧着与你正般配。你若愿意,本宫亲自去跟太子说,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子楚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吕不韦站在他身侧,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犹豫。 他上前半步,借着给子楚添茶的姿势,低声说了十个字,声音轻得只有子楚能听见:“大丈夫何患无妻,以大局为重。” 子楚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对华阳夫人露出一个恭顺而感激的笑容,“全凭母妃做主。” 第85章 抓个舌头 晋阳城北,三十里外,孤峰子趴在一道土坎后面,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眯着眼睛往北边望。 他身边趴着墨十三,再往两边散开,是六个赵军斥候,都是从晋阳守军里挑出来的,话少,手脚利索。 他原本打算找到一处匈奴人的临时营地,数数帐篷和马匹,抓个舌头就撤。这种事他以前在燕赵边境上干过不下十回,闭着眼睛都能把流程走完。 但当他爬上那道低矮的山脊,往北边望去的时候,嘴里的枯草掉了。 山脊下面是一片开阔的缓坡,缓坡往下延伸了大约三里地,尽头是一片绿油油的荒草滩。 此刻,这片草滩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毡帐和勒勒车(草原牧人最重要的交通运输工具),营地的规模远远超出了孤峰子的预估。 他眯起眼睛快速数了一下能看到的大帐,二十、三十、四十......数到五十的时候他放弃了,因为营地深处还在往山坳里延伸,浓烟和晨雾搅在一起,根本看不到尽头。 墨十三趴在他旁边,也在看,“两万人也不止,这不像是先头斥候的营地。” 孤峰子把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你这不说的废话吗,这就是大军所在地。” 这是某支万骑长级别的匈奴首领的主帐。 孤峰子还没来得及把这个判断说出口,地面开始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是大规模骑兵移动时马蹄踩踏地面产生的共振,从脚底板传上来,沿着脊梁骨一路震到后脑勺。 这种震动是有节奏的,沉闷的,像一面巨鼓在地底下擂。 一队队的骑兵出现在他们眼前。 他们从营地北侧涌出来的,先是几骑,然后是几十骑,然后是几百骑,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从营地里往外倾泻。 骑手们贴在马背上,身体和马匹之间像是没有间隙,人和马融成了一体在草原上高速掠过的影子。 驭马术,这对在马背上长大的匈奴人来说跟呼吸一样简单,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 马是草原马,个头比赵国的战马矮,但胸脯极宽,腿短而粗壮,奔跑时鬃毛炸开,像荒原上狂奔的野兽。 骑手们没有统一的甲胄,但每个人都穿着皮袄子,腰间挂着弯刀,马鞍两侧各挂着一只装满了箭矢的皮箭囊。有些骑手的毡帽上插着灰黑色的雕羽,不知是哪一个部族的标志。 队伍最前面,一个骑白马的人从阵列中突出来,在队伍前方横马而立。他的毡帽上插的不是黑雕羽,而是三根白隼的尾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把马刀高高举起,然后往前一指。 几百名匈奴骑兵同时发出了吼声,一种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的、野兽般的咆哮。几百个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像是草原深处滚过的冬雷,气势惊人。 孤峰子的眼皮狠跳了几下,他这辈子见过不少阵仗,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异族士兵的确悍勇,单对单多数赵国士卒不是其对手。 他们并没有朝着孤峰子所在的山脊冲来,呼啸着跑向了另一边。 草滩尽头,有一个小小的灰点,那是一座赵地的村庄,土墙低矮,屋顶上铺着干草,炊烟还没有散尽。 “他们发现咱们了?”墨十三低声问,身体像弓弦绷紧。 “不是冲着咱们来的,他们冲着那个村子去了。” 墨十三转过头盯着孤峰子的眼睛,那眼神不需要翻译。 孤峰子移开目光,咬着牙说:“来不及的。他们骑马,咱们靠两条腿,等你跑到,村子早就没了。” “还有,咱们下去就是送死。你死了,消息带不回去,晋阳城现在需要情报。” 墨十三的手指扣进了泥土里。 匈奴骑兵的吼声从山脊下面传上来,中间夹杂着另一种声音,那是赵地百姓的尖叫,短促而尖锐,像被掐断的琴弦,一声之后再也没有了。 孤峰子把墨十三按在原地,下巴朝营地深处努了努,“你看那边。” 营地中间,几个匈奴士兵正从马上下来,拖着什么东西往火堆边走。 等灰尘散去一些,孤峰子他们看清了,这些士兵拖的是人。 几个被反绑双手的百姓被拖到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有男有女,没有被立刻杀死。 一个匈奴头目模样的人走到他们面前,蹲下来,挨个掰着他们的下巴看牙齿,像在挑牲口。 他看完一个人,要么挥手让人押进毡帐,要么摇一摇头。 摇头的人直接往身后一指,便有匈奴兵上前一刀捅在胸口,然后踢进旁边的坑里。 那坑里已经横七竖八地堆了不少尸体,深浅不一的衣料在血泊里黏成一团。 墨十三的肩膀在孤峰子的掌下微微发抖,那是气的。 “他们......在......挑什么?”墨十三说出的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挑奴隶,不中用的就不要了。” “为什么不反抗?” “反过,都死了,男女都死了,那坑里就是。” 墨十三不再问了,他盯着营地中央那头戴白隼尾羽的人,杀气迸发。 就在这时,营地边缘传来一阵马蹄声响,三四个匈奴骑兵骑马带着弓箭从营地东侧出来,大概是奉命在营地外围巡逻警戒。 其中一骑忽然勒住了缰绳,朝孤峰子藏身的方向转过了头。 孤峰子头皮一紧,“糟了,被发现了。” 那个匈奴人不知道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没有高声喊叫,也没有吹号角,而翻身下马,一个人不紧不慢地朝营地外走去。 原来他是要放水。 孤峰子松了一口气,同时大喜,他等的就是这一刻,需要一个落单的家伙。 他朝墨十三比了个手势,两人同时从土坡后面弹起来,压低身形从侧翼包抄过去。 那个匈奴人尿得正爽,感觉前面的灌木里有动静,他警惕地将手摸到了腰间的弯刀柄上。 但墨十三的动作比他更快,不是快在速度上,而是快在角度上。 他从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斜插出来,贴着对方转身的盲区往里切,等匈奴人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切到了三步之内。 匈奴人来不及拔出弯刀,墨十三左脚就已经勾住他的脚踝,右手肘狠狠撞他的手腕内侧。 弯刀脱手,砸在地下,人也被摔在地。 匈奴人失去武器,但他很快爬起来,没有露出恐惧的神色,反而皱眉目露凶光,露出被马奶酒染黄的门牙,挥起拳头砸向墨十三的太阳穴。 这一拳势大力沉,墨十三歪头避过。 他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腕,反关节一拧,把人的胳膊拧到背后,膝盖顶着他的后腰,把人脸朝下摁在了地上。 孤峰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弯腰撑着膝盖,看着地上被制服的匈奴人,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跑得太快了,也不知道等等上了年岁的人。” 墨十三没理会他的自嘲,单膝压着匈奴人的后背,抬头看了孤峰子一眼,“抓紧时间问。” 孤峰子蹲下来,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老练斥候的姿态,开口了。 “汝是何人?哪个部族的?营中兵马几何?尔等的首领是谁?”他说的是一口标准的邯郸雅言,语速放得极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匈奴人被摁在地上,脸贴着泥地,憋得青筋暴起,听完孤峰子这番话后,嘴里叽里咕噜地吐出一大串话来,声音粗粝短促,但两人一句也没听懂。 孤峰子眨了眨眼。 “他说啥?”墨十三也听懵了。 孤峰子强作镇定,转过去看着墨十三,“看他的样子,好像是......放狠话,意思是有本事放开我,单挑。” 墨十三持怀疑态度,明显不信,“你到底听得懂吗?” “我当然听不懂!”孤峰子理直气壮,“我是赵人,又不是匈奴人!我会说雅言,会赵语,会一点燕地方言,还会几句楚国骂人的话,就是不会匈奴话。” 匈奴人又叽里咕噜地喊了一串,这回语气更冲了。 “那你早说啊,费什么劲啊。”墨十三伸出手,食指卷曲一弹,被俘的匈奴人太阳穴受重击眼白一翻,昏了过去。 几人当即带着昏迷的俘虏返回晋阳城,城里肯定有通晓对方语言的。 临走之前,墨十三又看了看那个戴白隼尾羽的匈奴人,在心里默默记下他的样子。 第86章 李牧的发现 四月的雁门郡,早晚的风依旧割人脸,但正午的日头已经有了几分暖意。 李牧蹲在长城边上一座废弃的烽燧顶上,手里掰着半块杂粮饼子,眯着眼往北边看。 他现在已经升成旅帅了,能独立指挥五百个兵。 说是兵,其实就是雁门郡本地征上来的屯卒,农忙时下地,农闲时操练,穿的甲胄新旧不一,手里的戈矛也长短不齐。但李牧不管这些,他只知道,这五百条命交到他手里,他就得把北边这道口子看死了。 他心里有疑问,这几天都要亲自出来侦查,已经蹲了快一个时辰,手里饼子早啃完了,还在看。 “旅帅,”他身后的百夫长赵廉忍不住了,“出来大半天了,你看出什么来了?” “匈奴人有大问题,走,我们进山里看看。”李牧说着率先就下了烽燧,骑马走了,赵廉也迅速跟了上去。 据李牧的观察,这些天匈奴人的动作很不对劲。 往常要入冬之后,草原上的小股部落才会南下打草谷,抢点粮食过冬,规模不大,十几骑几十骑的规模,抢了就跑,跟草原上的黄鼠狼偷鸡似的。 但最近冬天都过了,春天来了,居然还有骑兵出现在这里,而且是雁门以北的匈奴斥候,他们的规律变了。 他们不打草谷,不抢村子,甚至刻意避开了赵军的巡逻路线,只在远离烽燧的山间小路上来回穿梭,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引诱赵军追击他们。 雁门郡郡守安排过几次伏击,可都成效不大,对方不咬钩,很谨慎。 李牧把这些异常记在心里、 今天陪他一起来的百夫长叫赵廉,原来是个猎户出身,祖辈都在这片山区里打猎为生,传承下来的经验丰富,闭着眼睛都能认出哪种脚印是狼、哪种脚印是狍子、哪种脚印是人。 “赵廉,”李牧指着山谷里一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枯草地,“你看这是什么?” 赵廉蹲下去,拿手指比了比蹄印的大小,又捏了一撮被马蹄翻出来的泥土搓了搓,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马,”他说,“草原马,蹄子比咱们的军马小,步距短。不是三两只,至少四五十匹。” “什么时候的事?” “不超过两天,土被翻出来之后还没被露水打湿透,蹄印边缘的棱角没被风吹圆。”赵廉站起身,沿着蹄印往山谷深处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他弯腰从一丛荆棘上摘下几根灰黑色的毛发,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狼毛?不对,这个是......”李牧皱眉。 “是黑雕的绒毛。”赵廉把毛递给他,“黑雕的绒,草原上匈奴人用来装饰帽子的。我父亲在山里打了一辈子猎,以前见过黑雕窝,也见过匈奴人的毡帽,这种绒跟普通雕绒不一样,更细更软,只有右贤王部的人才会用。那些人每年秋天在黑雕崖上掏窝取绒,别的部落不敢跟他们抢。” “右贤王部?”李牧把这几根绒毛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脑子里开始对号入座。 右贤王部是匈奴单于麾下最精锐的两大部之一,这些年在代郡以北的草原上横行无忌,杀人屠村从不留活口。 雁门离代郡还隔着几百里,右贤王部的人出现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他们在代郡以北混不下去了,被别的部落赶到了东边,这个概率不大,匈奴人是有单于的,不会出现这么混乱的内部争斗。 二是他们根本不是路过,而是执行某种任务来到这里的。 李牧倾向于第二种。 右贤王部这几年风头正盛,谁会把他们赶跑,谁有那种武力敢惹他们? 他顺着马蹄印接着往下走。 山谷尽头是一道狭窄的隘口,两边山壁陡峭,中间只容一匹马通过,隘口下面的碎石滩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蹄印,踩得比山谷里更乱更密,粗略一数起码上百匹。 赵廉站在隘口前,望着东北方向的山峦,忽然叹了口气:“这条路,知道的人不多,我小的时候以前走过两次。往南翻过这道山就是汾水上游,沿着河谷一路走下去,五天脚程能到晋阳。” 李牧猛地转过头来。 他蹲下来重新看了一遍隘口下面的蹄印。 这次他看的不是蹄印的深浅和方向,而是蹄印里夹杂的马粪。 马粪被踩碎了混在泥土里,表面已经风干发白,但掰开之后内层还是湿润的。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找到一处完整的马粪堆,拿树枝拨开仔细看了看,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变了。 “这些马走之前喂的是精料,”李牧说,“不是草原上的草料。精料是粮食,只有长期行军之前才会给马喂精料。赵廉你说的没错,他们不是来打猎的,他们走这条路,不是小股斥候在刺探,是大部队在行军。” 四五天的脚程,马蹄印密到这个程度,说明通过的骑兵至少有上万人。 防线有疏漏,匈奴人已经摸进来了。 “快走!”李牧把腰间的剑扣紧了。 “旅帅,去哪儿?” “回郡守府。” 雁门郡守叫公孙度,是个年近六十的老将,在雁门守了十几年,政绩平平,但有个优点,不是那种盛气凌人的脾性,能听劝。 李牧在他面前把半天内收集到的所有证据铺开来讲了一遍,从黑雕绒到马粪精料,从隘口的蹄印密度到赵廉认出来的小路走向,一条一条摆得清清楚楚。 公孙度听完,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中,脸色一点一点变白,“依你的推测,他们的目标是哪里?” “晋阳。” “糟糕,我听说晋阳城刚调走了大部分士卒,兵力空虚,可能守不住啊。”公孙度放下茶碗,焦急道。 晋阳是赵国旧都,如果被异族劫掠了,他们这些边境守军难辞其咎,丢脸就丢大了。 李牧往前一步拱手请求:“还请郡守主派兵驰援晋阳,希望我们还能赶上。” 公孙度却犹豫起来,“万一匈奴人行的是计中计呢,南下晋阳是假,攻打雁门才是真呢,就是为了调动我们的兵力?” 李牧也承认公孙度说的有这种可能,虽说他直觉不会有这种可能,只是暂时也找不到证据来反驳他的观点。 军司马也在旁边听,他听完后出乎意料地没有露出焦急的神色,反而轻轻地笑了一声。 “其实不用太担心。”他语气笃定。 公孙度皱眉,“怎么就不用担心了?晋阳城跟其他城不一样,若有失,赵国颜面无存。” 军司马摆了摆手,面带尊敬地说:“郡守主莫急,不是晋阳不重要,而是晋阳城里现在有一个人,有他在晋阳可保无虞。” “谁?” “属下上旬不是刚回邯郸探亲归来吗,属下在邯郸听说一件事,长平君正在晋阳治水。” “长平君”这三个字一出口,堂上安静了片刻。 李牧望着他,目光里也有些意外。 “长平君被大王派去了晋阳已经好几个月了,”军司马说,“上将军他人在晋阳,如果情况紧急,他肯定会出手,有他在,晋阳就丢不了。” 军司马脸上露了崇拜的表情,他对赵括有种迷之自信,长平之战,赵括名扬天下,谁人不服! 公孙度一副被提醒到了的样子,有些庆幸地道:“也对,长平君他是什么人?能打败白起的主儿,匈奴人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啃晋阳城,做梦。” “长平君在晋阳固然是好事,”李牧开口,不卑不亢地说,“但我们这边做好随时支援的准备,也是分内之事。” 公孙度点了点头,终于下了决心:“李牧,本守暂时擢升你为千人将,再拨三千骑兵由你统领,火速驰援晋阳城。” “诺!” 第87章 大战前夕1 晋阳城地牢内。 抓回来的斥候被绑在一根粗木桩上,身上的皮甲已经被扒掉了,露出精瘦结实的胸膛,上面横七竖八布满了旧伤疤。 他大约三十来岁,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草原上的狼一样阴鸷,即便被五花大绑,嘴角还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的嘴很硬,需要动点手段。 墨十三和孤峰子都没有审讯的手艺,遂站在一旁当看客,等别人发挥。 负责这事的是晋阳令手底下的狱吏,本就是个粗人,又管了多年的刑狱,手下审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这个时期,用大记忆恢复术是合法的。 能根据供词追问,不用拷打而得到案件实情的是上策,而用拷打的方法得到实情的则是下策。 在审理案件时,必须“先尽听其言而书之”,让犯人充分陈述,把话说完,再根据疑点发问,经过多次追问而仍然欺诈且拒不服罪的,就要依法“笞掠”,也就是刑讯。 长久下来,这个狱吏自然练就了一身本事,正好用来对付这个顽固的匈奴人。 他二话不说,先从炭火里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铜棒,在那斥候面前晃了晃,以为能吓到他。 谁知热气扑面,斥候的脸皮被烤得发紧,但他只是眯了眯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声,看样子并没有求饶。 “嘴还挺硬。”狱吏骂了一句,顺势就要往下按。 孤峰子伸手拦住了他,这么粗暴吗?问都不问就下手? 他转头看向地牢角落里缩着的一个人,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裹着一件旧羊皮袄,缩在墙根底下,正是城南的皮货商人老孙头。 老孙头在边关跑了二十年的皮货买卖,常年跟匈奴人打交道,会说一口流利的匈奴话。 晋阳令的手下半夜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惹到什么人了,吓得差点尿了裤子,谁知道只是喊他过来当翻译。 “告诉他,”孤峰子对老孙头说,“我问什么,他答什么。少答一个字,我就让人从他身上割一片肉,你翻得准一点,别给我漏了。” 老孙头颇有怨念地点了点头,对着那斥候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匈奴话。 那斥候听完,嘴角的冷笑反而更深了,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回了一句话。 老孙头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翻译道:“他说......他说我们赵人不是好汉,两个对一个,他不服。” 孤峰子听完嘿嘿一笑,“服你妹啊!都到这里了还这么拽,掌嘴。” 这种说话方式是跟赵括学的,孤峰子也觉得特有气势。 狱吏闻言立即行动,抄起挂在墙上的一根大木头棒子就往俘虏的嘴上砸。 掌嘴,不是用手,是用实心的木头。 梆! 也就一下,匈奴人闷哼一声,左脸肉眼可见红肿开来,同时他的嘴角流出鲜血,咳嗽两声后吐出好几颗牙齿。 墨十三本来很想亲自动手教训一下,看到这个情形,不由得乐了。 这俘虏就算是这回命大不死也遭老罪了,牙齿都快掉光了,牙口不好,吃啥都香不了。 匈奴人吐完后依旧没有认清现实,目露凶光叫嚣起来,声音更大。 老孙头马上翻译:“他说我们赵国富庶,赵人软弱,是被掠夺的对象。” 孤峰子气笑了,朝狱吏说道:“得了,他是你的了。” 他拉着墨十三离开了地牢。 狱吏狞笑着走了过去...... 过了半炷香的时间,老孙头哆哆嗦嗦从里面走了出来,一开口,声音都在发抖,显然被吓得不轻。 “他说了!他说了!他们是右贤王祁连骨都的部族,叫黑雕部!” 孤峰子摸了摸下巴,点头示意老孙头继续说。 那斥候受不了狱吏的手段,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个干净。 黑雕部是匈奴王庭麾下最精锐的大部族之一,族人以头上插黑雕绒为标志,那是用成年黑雕的绒羽做成的羽饰,只有猎杀过黑雕的勇士才有资格佩戴。 说到这个黑雕绒的时候,老孙头翻译的语调里甚至还有些害怕,毕竟他在边关经商时,亲眼见过那些头插黑雕绒的骑兵踏平过多少村庄。 孤峰子的确也听过这个部族,但他听完只是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像是在听别人介绍一种吃食到底好不好吃。 这次右贤王祁连骨都亲自率军南下,黑雕部倾巢而出,骑兵队伍就是孤峰子他们侦察看到的。 他们的目标是趁晋阳城防守尚未完备之际,意图偷袭一举破城抢掠粮食与人口。 至于为什么会选择晋阳,这个俘虏级别太低了,他根本不知道。 晋阳令无心插柳的行为,小心谨慎的性格避免了晋阳城被偷袭的命运,一切都在按着赵括跟众人商议的路线进行着备战。 孤峰子得此消息后赶紧向赵括回复。 ------------------------------------- 晋阳令周雍遵照赵括的指点,开始紧锣密鼓安排手下行动起来。 他没有声张,没有调动官署的吏员,而是从自己这些年亲自招募的亲兵中挑了五十个人。 这些人都是土生土长的晋阳人,家里有老有小,和匈奴人有血仇的也不少。 周雍把这些亲兵分成三队:一队盯粮仓,一队盯武库,一队盯城中的三口主水井和两条引水渠。 他下的命令很简单:“只看不动,记下每一个靠近的人,记下每一个在附近转悠的人,记下每一个在夜间出现在这些地方的人。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报信,不准打草惊蛇。” 布置完这些,周雍又开始翻阅晋阳城的官吏名册。 他一页一页地翻,把能接触到城防的人以及知道戍卒调动的下属名字一个一个地圈出来。 兵营的人、府库的人、城门的守卫、负责修缮城墙的郡吏。 他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圈出了十七个名字,然后派亲随暗中盯住了这十七个人。 第三天夜里,消息来了。 东粮仓的仓吏李涣行动鬼祟,在城西的水源渠边的老柳树下埋了什么东西。 等李涣走后,亲兵也挖出来看了,是一个竹筒,里面有城防布置图,以及城里的主水井位置。 按照周雍一开始的安排,亲兵在看完后又把东西原封不动放回去,同时在暗中盯着看是谁来取走。 一直到第二天凌晨,一个乞人取走了竹筒。 第88章 大战前夕2 就在孤峰子他们抓到俘虏的第四日午后,城头的瞭望哨吹响了急促的号角。 北方的地平线上,一道细细的黑线浮现出来。 那道黑线很快变得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渐渐地,能看出是无数骑兵的身影,铺天盖地,如同一片汹涌的黑色潮水,从天边滚滚而来。 大地开始震动。 赵括大步流星地走上城墙,站在箭垛后面向北望去。 匈奴大军越来越近了。 最先显现的是旗帜,数百面黑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幡面上绣着展翅的黑雕,在远远望去就像无数黑色的猛禽盘踞在半空中,遮天蔽日。 黑幡之下就是密密麻麻的骑兵方阵,一排连着一排,一片接着一片,以令人窒息的整齐度向前推进。 骑兵之后是辎重车队,牛车、马车、骆驼排成了长龙,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在后方形成了一道灰黄色的天幕。 号角声此起彼伏,低沉而悠长,像是从草原深处吹来的寒风。 数十支牛角号同时吹响的时候,整片天地都在嗡嗡作响。 城墙上的守军鸦雀无声。 原有守军二千人,加上赵括的卫队五百人,再加上从城里征召的一千人,三千五百人。 不到四千人对三万大军,这个数字悬殊得让人绝望,而且这四千人里真正的战力不到一半。 有些新来的士兵的手开始发抖,脸上露出恐惧,甚至有人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城内的街道,似乎在盘算着逃跑的路线。 匈奴人有意示威,特意用纯色的战马组成四个方阵。 白色的、青色的、黑色的、以及红色的战马分成四个阵列,走得整整齐齐,意在营造出排山倒海般的威势。 赵人这边果然士气像是个沙漏一样开始漏掉。 赵括站在城墙最高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韩不侵紧跟着赵括,他也知道现在形势危急,一脸焦急,“公子,怎么办?” 他心里清楚,这个时候必须激励军心,要是恐惧一旦蔓延开来,军心就散了。 赵括知道自己需要找到一个适合的方式,把晋阳城守军的注意力从眼前的恐惧上拽开。 如果士气散了,即便军神来了也无力回天。 赵括清了清嗓子,忽然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诸君!”他的声音大得整段城墙都听得清清楚楚,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嫌弃,“对面来了几万人,头上插的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黑乎乎的,轻飘飘的,风一吹就乱晃,那不就是鸟毛吗?” 赵括抬手朝北边城墙下的匈奴大军,动作随意得就像在指着一群牲畜。 城墙上的士卒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嘴角抽了抽。 赵括一脚踩在箭垛上,声音拔得更高了:“是鸟毛,几万根鸟毛!本将活了二十多年,见过头上戴花的,见过戴冠的,见过簪玉的,头一回见到有人把鸟毛往头上插的。 “你们说,这群穷鬼得穷成什么样,才能在脑袋上顶一撮鸟毛就觉得自己威风凛凛了,就敢来抢夺我赵人的粮食与女人,他们也配?” 城墙上响起了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当初老左师触龙在本将出征长平前劝谏大王,说本将懂个鸟,他说的真准。” 又是一阵哄笑声。 赵括讲得越发起劲了:“说到这个鸟毛,本将军忽然想起来一个故事,讲给你们听听。” 城墙上安静了下来。 “很早以前啊,有一片草甸子,住着一群野鸭子。”赵括的声音在风中传得很远,语气不紧不慢,“这群野鸭子呢,整天在烂泥塘里刨食吃,见了鹞子就吓得一头扎进水里,活得窝窝囊囊的。” 士兵们互相看了一眼,有几个老兵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嘴角开始往上翘。 “有一只野鸭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在芦苇丛里捡到了几根老鹰换毛时掉下来的尾羽。黑的,又长又亮,看着倒是挺唬人的。” “这只野鸭子高兴坏了,把那几根鹰毛往自己屁股上一插,就跑到水洼边上去照。照完了,它觉得自己可了不得了。二三子,你们猜它说什么?” 城墙上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就连远处的垛口后面也探出了更多脑袋。 “那只野鸭子说,从今天起,吾就不是野鸭子了,吾是鹰,是天上飞的鹰,你们都得管吾叫鹰王。” 这话一出口,城墙上零零星星地响起了几声闷笑。 赵括却一本正经地继续往下讲:“后来有一天,天上飞来了一只真正的老鹰。那只老鹰在天上盘旋了两圈,看见了土坡上撅着屁股的野鸭子。” “老鹰觉得奇怪,这年岁是什么光景啊,野鸭子怎么都敢站在土坡上了嚣张了?它俯冲下去一看,这才发现,原来是屁股上插了几根鹰毛。” 城墙上的笑声已经开始压不住了,几个年轻的弓箭手笑得前仰后合,长弓差点脱手。 赵括的声音越讲越响:“你们猜那只野鸭子见了真老鹰,做了什么?它吓得浑身发抖,几根鹰毛从屁股上掉了下来。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掉下来的毛叼在嘴里,冲着天上的老鹰就喊......” 赵括捏着嗓子,模仿缪贤说话的腔调尖声喊道:“单于!单于!这是我右贤王给您保管的毛!我给您洗干净了收着呢!您看,一根都没少!一根都没少。” 晋阳令周雍听到赵括模仿缪贤说话再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整个城墙上彻底绷不住了。 笑声像炸了锅一样从四面八方爆发出来。 士气在缓缓回升,至少士卒们暂时忘记了害怕。 城墙下方那个骑白马的,戴白隼尾羽帽子的人问道:“(匈奴语)赵人在笑什么?” 这个人就是右贤王祁连骨都。 那个懂赵人雅语的匈奴人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讪笑着说:“伟大的祁连山神山的使者,赵人嘲笑您的头上戴的是鸟......毛......” 祁连骨都:“......” 城下的匈奴大军开始布阵了。 数万骑兵在原野上展开,黑幡猎猎,号角长鸣。 城墙下尘土飞扬,匈奴人从远处运来一根根木材开始制作起简易的攻城器具。 毛遂的坚壁清野之策还是有效果,至少拖延了他们进攻的速度。 晋阳城外的空气重新变得沉重起来,但城墙上那些握矛、拉弓的手,已经不再发抖了。 大战一触即发。 第89章 晋阳之战1 右贤王祁连骨都的本阵驻扎在晋阳城北五里外的一处高坡上,黑幡猎猎,数千顶毡帐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灰白色。 一直到第二天拂晓,匈奴人都没有急着攻城。 他们在砍树,做着战前的准备工作,偷袭已经是笑话了,只能强攻了。 晋阳城下原本是一片农耕区,零星散布着几片林地,多是榆树和白杨,不过因为毛遂坚壁清野的原因匈奴不得不去往更远的地方砍伐材料。 赵括站在城墙上看着匈奴人忙碌,脸色不太好看。士卒太少了,即便赵括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出城主动发起攻击。 他身边站着毛遂,此刻也是一脸愁容。 “他们居然会做攻城器械。”赵括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里,这些游牧民族就是骑着马乱砍乱冲的样子。 “我们在学他们,他们也学我们。”毛遂说道。 他的意思赵括也知道,赵武灵王一开始学习胡人的穿着,实行“胡服骑射”的改革,这一开始在国内的阻力也是相当大的,还好靠着他的坚持执行了下来,赵国的国力才开始上升。 赵武灵王顶着“变古之教,易古之道”的巨大压力,冲破了传统的华夷之辨,开启了华夏主动向夷狄学习的先河。 赵国组建了华夏历史上第一支独立的、庞大的骑兵部队,摒弃了灵活性差的笨重战车,实现了从“步战”向“骑战”的军事战术升级。 这些都是跟游牧民族学的,赵人在学他们,他们同样也在学习、进步,完成自身的蜕变。 起初,游牧民族擅长骑射游击,一旦中原城池坚壁清野,他们往往束手无策。 但在长期战争中,他们也掌握了中原的攻城技术,如云梯、冲车、隧道等。他们同样渴望获得中原的 “劲弩长戟” 和 “坚甲利刃” ,并通过掠夺和贸易获取更先进的武器来武装自己。 毛遂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战场,很多东西第一次在现实中见,旁边一个军司马介绍着。 他伸手指着匈奴营地边缘已经搭起来的几个木架说:“那个是壕桥,用来填壕沟的。旁边那个是钩梯,比咱们城墙低一截,但他们人多,会往上叠。还有那边正在组装的是撞车,木头是新砍的,还带着树皮,但撞锤上包了一坨不知道从哪里抢来的铁器,看起来分量不轻。” 赵括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匈奴人做的攻城器械的确简陋得可笑,那些壕桥的木板长短不一,有的还带着没削干净的枝杈。 钩梯是用藤条和生牛皮绑的,歪歪扭扭,看着随时都会散架。 撞车的主体是一根三人合抱的榆木,前端用皮索绑了几块铁犁铧,整一个大杂烩。 这些东西和中原工匠打造的标准化攻城器械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或许这也是匈奴人到处劫掠人口的原因吧。不仅是因为生产力,更是因为有些抢过去的人有技艺,能极大提高他们部族的实力。 辰时三刻,匈奴人的号角响了。 那不是之前用来示威的牛角号,而是一种更短促、更尖锐的号声,像是刀子刮过骨头的声音。 黑雕部的骑兵们翻身上马,但并没有直接冲锋。 骑兵攻城是笑话,他们把马留在了营地,人手一把弯刀和短斧,扛着刚刚组装好的钩梯和壕桥,开始向城墙推进。 赵括看着这些马一阵眼热,心里盘算着怎么把它们搞到手。 匈奴人没有像中原军队那样排着整齐的队列,而是散开成一片松散的阵型,各自寻找掩护,忽快忽慢地向前移动。 这种散兵阵型让他们在弓弩射程内更难被集火命中,一看就是长年在战场上磨出来的经验。 赵括没有亲自指挥,他把指挥权交给了护卫营的一个五百主,他站在城楼指挥台上,喊道:“弩手准备!” 传令兵令旗一挥,传达着指令。 城墙上排布着三排弩手,这些弩手都是晋阳城本地招募的新兵,半个月前还在田里抡锄头,扛粪桶,连弩机长啥样都不知道。 赵括让这个五百主带着护卫营的神射手对他们进行了突击训练,每天练三个时辰,练了三四来天。 赵括护卫营里出来的人都是百战老兵,有些还经历过长平血战。他们教得认真,从张弩到上箭到瞄准到击发,每一步都拆开来反复操练,练得这些新兵胳膊肿了一圈又一圈,弩机的扳机把手磨出了老茧。 训练的时候,这些新兵站在城墙下面射靶子,靶子是二十步外的稻草人,大部分人都能射中稻草人的躯干,有几个悟性好的甚至能射中稻草人头上画的那个黑圈。 但训练和实战是两回事。 “弩手,听令。”城墙上各段的小校扯着嗓子喊,“稳住,等匈奴人进入射程。别慌,按前几天教你们的来!” 弩手们纷纷端起了弩机,架在箭垛上。 一个叫陈五的新兵把弩机端起来的时候,手在发抖。 不是轻微的发抖,而是整只手都在哆嗦,弩臂上的箭矢跟着一起晃,晃得旁边的老兵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怀疑再这样下去这家伙能把自己的手都晃脱臼。 “别抖!”老兵低吼了一声。 “我......我没抖......”陈五的声音也在发抖。 他才十七岁,上个月刚娶了媳妇,被征入城防守军的时候还觉得热血沸腾,马上就要走上人生巅峰,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即将封侯拜相,他还穿着那身新发的皮甲在媳妇面前转了好几圈。 但此刻他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涌过来的满脸杀气的匈奴人,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还能活着回去吗?我们陈家会不会绝后了? 他旁边的其它新兵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的脸色煞白,嘴唇发青,有的不停地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还有一些新兵,平时训练的时候弩射得很准,可以一箭正中稻草人的脑门,但此刻两只手都在抖,弩机的扳机护圈上沾满了手汗。 “放!”小校一声令下。 第一排弩手扣动了扳机。 密集的弦响连成一片,弩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朝城下飞去,然后大部分都射偏了。 不是弩箭飞得老高,越过匈奴人的头顶插进了远处的泥地里,就是弩箭飞得太低,还没飞到一半就扎进了土里。 还有的弩箭干脆脱了靶,完全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气得训练过他们的老兵肾疼。 只有不到三成的弩箭命中了目标,而且大部分射中的都是走在最前面的匈奴散兵举着的木盾。 “换,第二排!”小校的声音已经有些急了。 第90章 晋阳之战2 第二排弩手上前,扣动扳机。 效果和第一排差不多,这些新兵在训练时射的是不动的稻草人,但城下的匈奴人是活的,他们在移动,在躲闪,在利用地形,还时不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 那声音粗野而尖锐,极具震慑人心,让这些士卒的手指头也跟着僵硬了几分,平日里训练的实力发挥不到一半。 陈五的第二箭又射偏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射出去的那支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一个匈奴兵脚边三步远的地方,连人家的靴子都没碰到。 那个匈奴兵似乎察觉到了是哪里射的箭,还抬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咧嘴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当然没有任何友善的成分,只有赤裸裸的嘲弄和杀意。 陈五的手更抖了,上第三支箭的时候弩弦差点从手指上滑脱。 “你个瓷怂,稳住,稳住!”老兵骂道,在他耳边大吼。 但稳住谈何容易。 匈奴人顶着三轮弩箭的射击,死伤很小,冲到了护城河边,开始架设壕桥。 那些简易的壕桥虽然简陋,但匈奴人动作极快,十来个人扛着一座壕桥往河面上一推,桥板刚搭到对岸,第一批匈奴兵就已经踩着摇摇晃晃的木板冲了过来。 城墙上又射来一波弩箭,这次因为匈奴人进入了更近的距离,命中率稍微高了一些,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匈奴兵被射翻在壕桥边,惨叫着滚进了护城河。 后面的匈奴兵仿佛根本没看见倒下的同伴,也没有低头看一眼,眼里只有爬上城墙这种嗜血的渴望,嘴里发出更加猛烈的吼声。 “金汁!滚木!礌石!”指挥令旗变了。 城墙上的召的一些辅兵开始往下倾倒烧得滚烫的金汁。 这些辅兵年龄偏大,多数已经是头发花白,还有一些是残疾,甚至还有女人在里面。 晋阳令把招兵的任务已经做到了极致,这些人没有战斗力,但可以帮着守城,也算是解了一些燃眉之急。 大锅里熬煮的人畜粪便,恶臭熏天,加上滚烫的桐油,浇在人身上立刻皮开肉绽。 辅兵们两人抬一口金汁锅,往城墙下泼的时候手都在抖,有一组抬锅没抬稳,滚烫的金汁溅了几滴在自己手臂上,疼得他嗷嗷惨叫,锅差点从城墙上翻下去。 滚木和礌石也纷纷落下,砸在城墙下已经聚集起来的匈奴兵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骨头碎裂的脆响。 但匈奴人实在太猛了。 钩梯一架到城墙上,匈奴兵就开始往上爬。 这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草原汉子,攀爬的动作带着一种野兽般的敏捷和凶猛,弯刀咬在嘴里,双手抓住钩梯两侧的藤索,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能窜上来一截。 城墙上的守军拼命往下砸石头、浇金汁,钩梯上的匈奴兵被砸中了也不松手,只要手还抓着藤索,就继续往上爬。 其中有个匈奴兵左肩被礌石砸得凹陷下去,骨头茬子从皮肉里刺出来,他居然用剩下的一只右手继续抓着钩梯往上爬了一截,直到被一根滚木砸中头部,才松手坠落下去。 陈五端着弩机朝钩梯上的匈奴兵射了一箭,这一箭距离不到十步,总算没有再射偏,箭矢扎进了那个匈奴兵的大腿,那人闷哼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箭杆,然后猛地抬起头,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陈五,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反而爬得更快了。 陈五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弩机差点从手里掉下去,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城垛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变得软弱起来。 “尔母婢也!”小校冲过来补了一箭送走了那个匈奴人,又一把揪住陈五的领子把他拽起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看清楚了,他是个匈奴人!你不杀他他就杀你!你死了他还要睡你媳妇,杀你老娘,把你儿子当奴隶。” 也许是那一巴掌确实把他扇醒了几分,也许是那番话刺激到了陈五,他咬紧牙关重新端起弩机,发出巨大的怒吼声。 但光靠弩箭和滚木礌石,挡不住匈奴人海潮般的冲锋。 城下聚集的匈奴兵越来越多,有些地段的钩梯已经架了四五架,匈奴兵一个接一个地往上涌。 终于,在北城墙最薄弱的那个拐角处,第一个匈奴兵翻过了箭垛。 那是一个头上插着三根黑雕绒的匈奴勇士,左脸上血肉模糊,他在翻过箭垛的那一刻,嘴里的弯刀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他落地的时候砍翻了一个没来得及反应的守军长矛手,用弯刀割开了那个新兵的脖子,鲜血喷出去老远,溅在旁边的城砖上。 那是陈五亲眼看见的第一个战死的同伴。 那个长矛手和他同村,三天前还一起蹲在城墙上啃干饼子,聊家里的庄稼和来年的收成。 陈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一片嗡嗡的耳鸣,他端起弩机朝那个匈奴勇士射了一箭,这一箭甚至没有瞄准,但弩箭飞出去的方向偏得离谱,擦着那人的黑雕绒飞了过去,插进了城垛的木头缝里。 那个匈奴勇士猛地转头盯住了陈五,弯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他朝陈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草原风沙磨得粗粝的牙齿,然后迈开大步朝陈五冲了过来。 陈五的腿软了。 他想跑,但脚底像是被钉在了城墙的石板上,一步也挪不动。 那个匈奴勇士越来越近,三步,两步,弯刀举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柄剑从斜刺里递了过来。 那柄剑出现的方式极其诡异,没有任何预兆。 匈奴勇士的弯刀举到半空中的时候,剑尖已经从他的喉咙里穿了过去。 剑尖从喉咙的正面刺入,从后颈透出,带着一蓬细密的血雾,在阳光下绽开了一朵猩红色的花。 这个先登勇士的动作定格在了举刀的姿势上,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冲向陈五时的杀意,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孤峰子拔剑,收剑,整个人如同一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城墙的另一侧。 他的剑法不是中原剑客那种大开大合的套路,也不是军阵中那种简单粗暴的劈砍,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快、轻、毒,每一个动作都精简到了极致,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 他的剑没有剑花,没有虚招,甚至没有声音,每一次出剑都是直线,最短的直线,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入,然后以同样不可思议的速度收回。 第二个翻过箭垛的匈奴兵还没落地,孤峰子的剑已经点在了他的手腕上,精确地点中了腕部的筋脉,力度刚好切断肌腱,却不多费一丝力气。 弯刀脱手,匈奴兵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剑尖顺势上扬,划过他的咽喉,惨叫声戛然而止。 孤峰子没有停顿,他在城墙上快速移动,哪里有人翻过箭垛,他的剑就出现在哪里。 在孤峰子身后,来自他村子里的几十个墨者也在搏杀。 他们没有孤峰子那样的实力,但他们的防守极其严密,墨子剑法中的“守”字诀被他们发挥到了极致。 几个墨者结成圆阵,大盾封住匈奴兵的攻击路线,短剑从盾缝中递出,每一剑都落在匈奴兵的小腿和脚踝上,精准地切断他们的肌腱,让他们倒在城墙上失去行动能力,再直取其要害。 这些墨者投靠赵括时就已经约法三章,不参与非正义的诸侯间的战争。 但这回是防守,面对的是异族,更是正义的,符合墨家的“救守”。 赵括并没有安排他们守城,这些人都是主动加入进来,不计个人生死,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第91章 晋阳之战3 毛遂建造的籍车也在这个时候闪亮登场。 那是十二架安置在城墙内侧平台上的籍车,比普通投石车小了一圈,但结构更加精巧。 毛遂曾经在墨家典籍上看到过结构图,他还在这个基础上做了改良,在籍车的扭力臂上增加了一组复式绞盘,射程虽然不如大型投石机,但发射频率快了将近一倍。 籍车以品字形排列,轮番发射,每架籍车的投臂都绑着一个装满了碎石的藤筐,发射出去之后藤筐在半空中解体,碎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面积极大。 匈奴兵在城墙下密集扎堆,正好成了籍车的最佳目标。 一筐碎石兜头浇下去,城墙根下就是一片血肉模糊的惨叫。 那些碎石虽然每一颗都不大,但从高处加速落下,鹅卵般大的石头砸在人的头骨上就是碗口大的窟窿,砸在肩膀上就是粉碎性骨折。 指挥这十多辆籍车的是个军侯,他浑身上下全是灰尘,嗓子已经喊哑了,还在嘶吼着指挥绞盘手调整角度:“丙车左偏两寸,抬高投臂,匈奴人在城墙拐角堆人梯,给我往死里砸!” “李二,你他娘的又打歪了,尔母婢也!” 李二重新调整籍车的投臂角度,又是一筐石头猛地弹起,藤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在最高点解体。 碎石如雨般倾泻在城墙拐角处正在攀爬的匈奴兵头上,七八个人惨叫着从钩梯上摔了下去,砸在城下的同伴身上,滚成一团。 李二一击功成,得意地向旁边的新兵炫耀:“看到没有?爷爷学会用籍车的时候匈奴人还在地上爬呢。” 就在战况最激烈的当口,城墙上忽然响起了一阵鼓声。 那不是寻常的进军鼓,也不是撤退的铜锣,而是一种极其沉重、极其猛烈的擂鼓声,每一声都像是直接砸在人的心脏上。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着鼓声看去。 城楼最高处的战鼓台上,赵括脱掉了铠甲,光着两条膀子,双手各握一根鼓槌,正在疯狂地擂鼓。 他的发髻松散开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冠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赵括脸上的汗水混着尘土,一道一道地淌下来,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在城墙上弩箭横飞、流矢如蝗的时候,他们的上将军光着膀子站在全城最高的地方擂鼓。 这个举动比任何口号都更加直接激励军心,赵括就这个举动就是在告诉守城的士卒们,我就在这里,我和你们一样在箭矢能射到的地方,如果有一支流矢飞过来,第一个死的就是我。 “咚咚咚......” 没办法了,情况好危急了,赵括一看情况不对亲自下场激励士气,这波匈奴人太凶猛了。 陈五听到了那鼓声。 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明明双腿还在发软,明明刚才差点被弯刀砍掉了脑袋,但那个鼓声一下一下地敲进他的耳朵里,就变成了某种比恐惧更强大的东西。 他的心跳开始跟着鼓点的节奏加速,他的手不再抖了,他端起弩机,瞄准了另一个正在翻过箭垛的匈奴兵,扣动了扳机。 这一次,他的弩箭没有射偏,准确地扎进了那个匈奴兵的胸口。 有个叫王大的新兵也听到了那鼓声,那鼓声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抓起一把不知道谁掉在地上的短矛,嘶吼着冲向了正和墨者缠斗的一个匈奴兵,把短矛狠狠地捅进了对方的腰侧。 那个匈奴兵惨叫一声,回手一刀砍在王大的肩膀上,皮甲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裂口,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但王大突然大笑起来,没有松手,像是不知道疼痛的怪物,又捅了一矛,再捅一矛,直到那个匈奴兵彻底软倒在地上。 就在赵括擂鼓的同时,他的两个贴身护卫韩不侵与贲虎守在他的周围,防备着那些已经爬上墙准备对赵括动手的敌人。 两人组成的一道密不透风的防护网,护卫着自家的主君。 韩不侵用的当然是剑,剑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 他的剑法大开大合,经过了孤峰子的指导,又更上一层楼。 一剑在手,几乎是一个人守住了三步宽的一段城墙。 一个匈奴兵刚从钩梯上翻过来,还没来得及站稳,韩不侵的剑已经横扫过去,匈奴兵的半个脑袋被削飞了出去。 右脚勾起地上的一根短戟踢了出去,瞬间刺穿了另一个匈奴兵的喉咙。 他一个箭步猛地冲上前,抓住短戟往下一拉,敌人的整个喉管被剖开,血雾喷出三尺多远。 韩不侵浑身浴血,脸上、胸口、手臂上全是别人的血,但他的眼睛明亮得惊人,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战意沸腾,任何企图越过他的防线想冲过去对公子不利的都要死。 贲虎的武器还是那根三十六斤镔铁棍,每一棍砸下去都带着千钧之力。 他不像孤峰子那样讲求精确,也不像韩不侵那样讲究招式,贲虎的打法只有一个字:砸。 有匈奴兵刚翻过箭垛露出半个身子,贲虎一棍子砸下去,连人带钩梯一起砸碎,匈奴兵的头盔被砸成了铁饼,血和脑浆从铁盔的缝隙里挤了出来,那架钩梯的横撑被砸断,木屑纷飞,梯子上挂着的两三个匈奴兵惨叫着跌了下去。贲 贲虎发出低沉的怒吼,挥棍在城墙上横冲直撞,每一次落下,都有一声骨头碎裂的闷响。 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保护好公子。 激战从辰时持续到午时,又从午时持续到黄昏。 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山脊上,把整片战场染成了一片血红。 城墙上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有守军的,有匈奴人的,更多的则是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匈奴人的号角终于变了调子。 那是撤退的信号,低沉而悠长,像是某种受伤巨兽的喘息声。 聚集在城墙下的匈奴兵开始像退潮一样往后退去,盾牌手断后,抬着伤员,拖着尸体,缓缓撤出了弩箭的射程。 赵括的鼓声终于停了。 他双手一松,两根沾满血迹的鼓槌从手中滑落,在鼓面上弹了一下,滚落到地上。 他的两条手臂酸胀得抬不起来,手掌上的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嫩红色的肉。 毛遂从城墙下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脸上全是灰,胡子被汗水粘成了一绺一绺的。 他扶着城墙喘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主君,匈奴人暂时收兵了,不知道下一波攻击是多久,下一步如何安排。” 赵括接过韩不侵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声音沙哑地回答:“匈奴人也不好受,暂时不会来的。清点统计伤亡情况,其他的事回去再说,我觉得自己现在能吃下一头牛。” 贲虎在一旁傻笑着:“吃牛?公子,你不是刚下了命令,不准随意杀牛,故意杀牛者,徒刑一年半。” 赵括瞥了他一眼,心里有个小人在狂叫:“我那是比喻,只是比喻,吃什么不重要,只是要表达我现在很饿......” 第92章 晋阳之战4 赵括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两条胳膊几乎抬不起来了。 不是受了什么伤,纯粹是擂鼓擂的。当时打了鸡血,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烧,什么疼什么酸都感觉不到。 现在那口气松了,身体才开始找他算账。 两条手臂像是灌了铅,每迈一步都坠得肩膀发酸。 手掌更惨,掌心磨破了好几层皮,血从裂口里渗出来,干了又裂开,裂开又渗血,和鼓槌上的木纹粘在一起,到最后他是硬生生把鼓槌从手上“撕”下来的。 韩不侵递水囊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手,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事,皮肉伤。” 韩不侵没说话,但眼神明显在说:公子你是不是对“皮肉伤”这三个字有什么误解。 虽然很饿,赵括还是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先去城墙上巡视了一圈,需要让这些士卒看到他们的统帅还在,没有弃城丢下他们逃跑,与他们同在。 等他终于回到自己的屋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推开门,芈蘅正坐在灯下。 她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只铜盆、几卷干净的白麻布、一碟捣好的草药泥,还有一把剪布用的铜剪,看来是早得到了消息。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烛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赵括身上停了一瞬之后,就落在了他的手上。 她的眉头轻轻拧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揪住了裙裾。 “坐下来,我帮你疗伤。”她说。 赵括像犯了错的宝宝一样乖乖坐下,把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在烛光下,那两只手掌看起来比白天更触目惊心——掌心的皮肉翻卷着,伤口边缘沾着木屑和碎皮,干涸的血在掌纹里凝固成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手心里爬满了细密的裂纹。 她把麻布浸进温水里,拧干,然后坐下来,拉过他的左手,开始清理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麻布蘸着温水,一点一点地润开干涸的血痂,把嵌在伤口里的木屑和碎皮挑出来。 屋子里很安静,芈蘅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她的半张脸。 “疼吗?”她问。 “不疼。”赵括说。 芈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看了赵括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是担心,也是心疼。 “你骗人。”她低声说。 赵括笑了笑,被人关心的感觉挺好,“男人不能说疼,韩不侵要是听到了会笑话我的。” 守在门外的韩不侵听到后眼皮猛跳,“......关我什么事。” “好了,你是长平君,谁敢笑话你。”芈蘅嗔怒着,最后在他的手上打了一个结,蝴蝶结。 赵括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成两只蝴蝶状的手掌,活动了一下手指,麻布缠得紧紧的,但关节还能动,伤口的灼痛被一股清凉的药力压住了,舒服了不少,还不错,媳妇的技术不错。 他刚要准备跟芈蘅再说会儿悄悄话,门外的响起韩不侵的声音:“公子,毛先生来了。” “知道了,我马上出来。”赵括应道,又转头说道,“我去去就回来。” 芈蘅不舍地送他离去。 ............................ 来到官署,晋阳令、毛遂、孤峰子,还有一些官署的吏员已经等在这里。 “都坐。”赵括说。 几个人在屋里各自找了位置跪坐下。 毛遂把竹简摊开,就着烛光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抬起头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伤亡清点出来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守军战死四百五十四个,伤一千零六十个,能站着的都还在城墙上守着,以防匈奴人偷袭。征召的民夫也死了三十多个,大部分是搬礌石的时候中了流矢。” 这个数字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沉了一沉。 四千人左右的守军,一天就减员了接近一半,这还是赵括亲自上场振奋士气后的结果。 匈奴人作为攻城方,伤亡还要大一些,约四千左右,但他们人多,这点伤亡没有伤及筋骨,战力未损。 这才第一天,后面怎么办? 周雍坐在角落里,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脸色不善。 等毛遂说完,他抬头看了赵括一眼,开口就有些焦急:“长平君,派出去求援的人已经走了四天了,目前还没有音讯。” 最初军议时就定下了求援方向,向雁门郡的守军求援。其余地方也不是不可以求援,只是太远了,害怕远水解不了近渴。 赵括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派了三批,一共十六个人,分别抄三条小路朝北走,特意叮嘱他们小心绕过匈奴营地去往雁门郡。”周雍话中带着疑虑,“已经四天了,估计刚好能到。但就算那边援军马上能出发,也要四天才能到。如果按这个速度算,那就意味着......最少我们也要再守四天。” 他顿了顿,没有把最坏的可能说出口,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四天那是最好的情况了,也许援军根本来不及赶到晋阳城就破了。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 赵括一直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麻布的双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关节还能灵活转动。 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 “不用太担心。” 赵括的样子让屋子里的众人都心都松了下来,主帅并不太担心,一定是早有办法。 赵括把缠着麻布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匈奴的人攻击是很凶猛,今天差点就没能守住,但我们还有援军。” “什么援军,哪里来的?”毛遂狐疑。 “他们认为我们有援军。”赵括神秘兮兮说,“但援军是假的。” 哪里来的援军,赵括把众人都搞糊涂了? 他看着众人疑惑的表情,解释道:“还记得匈奴人的内应吗,仓吏李涣?” 晋阳令周雍点了点头,他当然记得,他亲自抓的,全家都抓到地牢里关起来了。 “那个乞人应该是把消息传出去了,同时还有我让你们散布的假消息他也一定跟匈奴人说了,北境援军三日内必定抵达晋阳。”赵括笃定道。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毛遂若有所思地捋了一下胡子,周雍紧锁的眉头没有松开,都没有搞懂赵括的意思。 “不是假消息吗?” “是假消息,但匈奴人不知道真假,所以明天,”赵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咱们给匈奴人用上一计。” “什么计?”毛遂问。 赵括靠在椅子上,烛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空城计。” “空......什么?”毛遂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困惑,仿佛他在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空城计。”赵括重复了一遍。 第93章 晋阳之战5 右贤王祁连骨都这辈子攻过的城,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是草原上出了名的老狐狸,用兵谨慎,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生平最大的优点就是疑心病重,最大的缺点也是。 他帐下有个千夫长曾经私下评价说,右贤王吃饭之前都要用银簪子把肉戳三遍,生怕有人在羊肉里下毒。 此刻,这位被迫害妄想症晚期患者正坐在马背上,眯着眼睛望向晋阳城的北门。 晋阳城地理位置特殊,三面环山,俯视整个三晋大地,南控中原,北御戎狄。 西面靠太原西山,城池是依山而建的,峻岭挡住了来自侧翼的威胁。 东面是汾水,成了天然的堑壕,也为守城的人提供了充足的水源。 南门就不用说了,想要过去有两个办法 ,一是从北门到南门,还有一条路就是从东门绕过去,匈奴人显然也不会考虑。 他们唯一会进攻的就只有北门了,赵括计划的“空城计”也只计划了北门。 斥候来报,北门开着,城里好像没人,但有两个人在街垒后面喝酒。 祁连骨都:“尼玛......怕是疯了吧......”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祁连骨都决定自己靠近观察一番。 只见晋阳城北门洞开,不是被撞开的,不是被火烧坏的,是赵人主动从里面打开的。 门里面静悄悄的,不见一兵一卒。 只有拒马横在门洞里,拒马后面堆着几十袋装满了土的麻袋,码成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 矮墙后面,隔十数步摆着一张案几,案几上搁着铜壶、酒盏。 案几旁边坐着两个人。 这两人正是赵括与毛遂。 赵括本想学着诸葛大大弹琴附庸风雅,可是他不会,算了,还是改成喝酒吧。喝酒不能喝闷酒啊,怎么着也要有一个知己相陪,毛遂就被抓了壮丁。(毛遂:我谢谢你哦,这么为我着想。) 赵括穿着长袍,手上还缠着昨天芈蘅给他包扎的蝴蝶结,看起来有些搞笑,动作笨拙地倒着酒。 他没有选择跪坐,而是选择了舒服的姿势盘腿坐在草席上,手里捏着酒盏,脸上挂着一副“今天天气不错”的表情。 他对面坐着的毛遂,两只颇有怨念的眼睛忽闪忽闪,他有太多的疑问。 “主君,”毛遂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嘴唇尽量不动,维持着脸上僵硬的笑容,“我有一种感觉,我觉得自己会中途夭折。” “我知道。”赵括笑道,“着急了吗?谁都会中途夭折,我、韩不侵、贲虎都会,本来我计划躺平活到二百岁的,打个对折,一百岁就足够了。你呢,准备活到一百几?” “一百岁......”毛遂差点一口老酒从鼻子里喷出来,他觉得赵括太丧心病狂了,圣人也就如此了。 他有些急切地说:“主君......我是想问为何置身如此险地,匈奴人骑着马两个呼吸就能冲到这里,此举实为不智。” “喝酒啊,你不觉得在这种强敌环伺的境况下喝酒特别的酷吗。”赵括把酒盏朝他举了一下,“你尝出来没有,这是周雍家酿的米酒,虽然淡了点,但味道不错。没想到周雍那一本正经的家伙居然还会酿酒补贴家用,看不出来啊......” 毛遂端起酒盏的手微微发抖,他没有想到自家的主君都这个时候了还有闲心关心别人赚钱的事情。 他低头看了看盏中琥珀色的酒液,又侧头看了看城门洞外面那片黑压压的匈奴大军,深吸了一口气,把酒灌进了喉咙,他完全没听听懂赵括说的“酷”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家的主君时不时要说一些让人完全听不懂的拗口的词句,也不知道是哪个偏僻地方的方言。 酒液入喉的瞬间,他打了个寒颤,然后放下酒盏,继续保持那个僵硬的笑容。没办法,毛遂也怕啊,怕自己的大好头颅变成酒器。 “主君,我再问一个问题。” “问。” “城门为什么要开着,是因为透气吗?” “因为关着的话,祁连骨都看不到我们在喝酒。” 毛遂:“......” 他从小博览群书,自认辩论口才在年轻一代中也是首屈一指。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能力完全发挥不出来,一开口就被镇压了。 毛遂觉得赵括的“空城计”太大胆了,但晋阳令对赵括有一种盲目的崇拜与信任,说什么都照做,完全不考虑后果。 孤峰子也是同意执行,他的理由是想完整看一看此计是如何施展的,太不靠谱了。 “主君的意思是,”毛遂试着从赵括的角度分析,“我们故意开着城门,让匈奴人看见我们在喝酒,这样他们就会觉得城里一定有埋伏,所以不敢进来?” “差不多吧。”赵括往嘴里丢了一颗炒豆子,咬得嘎嘣响。 毛遂看着赵括嚼豆子的样子,觉得自己像是听错了。 他推演过多种守城战术,但没有一种战术是把城门打开然后在门口喝酒的。 他甚至在心里把从孤峰子那里学的墨家的守城之法从头到尾默背了一遍,试图找到与当前情形类似的情况,结果发现最接近的一条是“门扇数阖数开,示之以弱,伏兵待之”。 但那是伪装城门失控,引诱敌人冲门,然后用伏兵杀敌,而当前的形势是敌强我弱,要是匈奴人真的进来了......毛遂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赵括却又给他续上了酒,宽慰道:“不要担心了,以祁连骨都那尿性,肯定不敢来,安心喝酒吧,拖上个一两天,援军也就到了,完美。” 不过还好,赵括并没有完全模仿后世演义里诸葛亮的做法。诸葛亮是真的没有兵,赵括好歹还有一些。 如果匈奴人真的不管不顾派了一队前锋冲了进来,埋伏在两边的伏兵能把他们射成刺猬,然后关上大门,再次开启新的一轮守城战。 城门外面,匈奴人的号角一直没有响。 右贤王祁连骨都骑在马上,手里的马鞭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反复了三次。 他身后的千夫长们面面相觑,从来没见过自家大王这副模样。 “中原人在干什么?”一个千夫长问。 “好像是在喝酒。”另一个千夫长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 “喝酒?” “喝酒。” “城门口喝酒?” “城门口喝酒,还吃豆子。” “太他娘的嚣张了,我要去砍死他们。”有的千夫长觉得受到了侮辱,但被人拉住了。 也有谨慎的,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千夫长驱马靠近祁连骨都,压低声音劝道:“右屠耆王,这城门不能冲。” 祁连骨都没有回头:“为何?” “我年轻的时候跟着老单于打东胡,在辽东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东胡人也是把城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我们的骑兵冲进去之后,两边的房屋里忽然涌出几百个刀斧手,进去的人一个都没出来,都变成了肉酱。”老千夫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中原人管这叫‘关门打狗’。” 祁连骨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不喜欢“关门打狗”这个说法。 另一个千夫长看出祁连骨都的不高兴,踢了说话的千夫长一脚:“不会说话就闭嘴。” 祁连骨都一听更加犹豫了。 因为他确实从那扇敞开的城门里嗅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息,不可否认,多年的征战,让他的神经变得敏感了一些。 城墙上没有一个守军,垛口后面安静得像是废弃的城垣。 昨天防守得那么严密,今天城墙上一个人也没有,中原人是把自己当傻子吗,我祁连骨都,伟大的祁连山神山的使者,是不会上当的。 “传令,今日休战。” 第94章 晋阳之战6 这一天,匈奴人没有攻城。 第二天,匈奴人还是没有攻城。 祁连骨都的疑心病在夜晚发作得格外严重,他躺在毡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城门口那两个喝酒的中原人。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如此胆大......是有何倚仗......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据内应传来的消息说是北境有援军至,可他把斥候撒出去很远,没有发现有援军增援晋阳城。 那援军从哪里来的,他们走的哪条路? 祁连骨都自行脑补了一条路,他们从汾水坐船下来的,趁着夜色悄悄进了东门,一定是这样。 于是,第二日,祁连骨都见城门也洞开的,也没有下令攻城,中原人狡猾,一定是想引诱我们攻城,我才不会上当呢,伟大的草原勇士的命是很宝贵的,不能轻易折损在这里。 到了第二天傍晚,匈奴营地里的气氛已经有些不对了。 匈奴人的士气在滑落,营地里都在传黑雕部的战士们不怕打硬仗,但他们怕这种莫名其妙的仗。 而且不打也不撤退,我们是来抢粮抢人的,在这里耗着算怎么回事,算渡假吗? 对匈奴人来说,刀枪箭矢是可以抵挡的,但害怕失败,畏缩不前,不敢进攻是弱者的行为。 第三天清晨,祁连骨都终于下定了决心,再不进攻他们自己就垮了。 他点了两千精锐,把最悍勇的三个百夫长叫到面前,吩咐道:“你们各带一队,依次冲门。” “第一队突入后不要恋战,直接往里冲,探出伏兵的位置就算完成任务。第二队跟进清剿,第三队留在门外接应。本王不信这扇门后面能藏多少把刀。” 两千精锐列阵完毕,刀出鞘,弓上弦,马蹄刨着地面。冲在最前面的百夫长举起手中弯刀,两千人的呼吸汇聚成一片低沉的声浪。 就在这时,北门关上了。 不是慢慢合上的,是“砰”的一声干脆利落地关上的。 百夫长的弯刀举在半空中,愣住了。 “中原人不讲武德,刚要进攻又把门关了......” 紧接着城墙内侧传来了巨大的声响,像是有大量人群在活动。 真实的情况是这样的。 晋阳令周雍按赵括的安排,张贴了告示:匈奴之暴,所过无遗。今日降亦死,战亦死,战死犹有令名,且可保妻儿老小!本令已尽毁府库文书,散尽家财,今日与诸君共守此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晋阳令这种“毁家纾难”之举,能激起城内民众死战之心,男女老少尽皆被调动起来,无怨无悔服从调度。 男人们在大街上奔跑,双手拖着树枝满城跑,扬起一地的灰尘。 女人们拿出家里仅有的铜盆铁锅敲击,孩童也扯着嗓子怒吼造声势。 在匈奴人的视角里,晋阳城墙内侧扬起了一蓬又一蓬的尘土,灰黄色的尘烟沿着城墙内侧升腾而起,遮天蔽日,像是一条土龙贴着城墙在翻滚。 尘土之中,隐约能看见旗帜在快速移动,但是分不清是谁的。 两千匈奴精锐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个举着弯刀的百夫长,他猛地拨转马头,冲着身后的人喊了一声:“城里有大军在调动,不下有八千人,他们真有援军来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掉进了滚油锅里。 两千精锐齐齐变色,不用任何命令,所有人同时勒马后退,阵型从冲锋队列瞬间变成了防守阵型,他们萌生了退意。 毛遂抱臂站在赵括旁边,看着城下那群拖着树枝疯跑的半大孩子,嘴角抽搐了一下:“主君,这就是你说的‘援军’?” “怎么样,效果不错吧?”赵括眯着眼笑。 毛遂沉默了片刻:“......还真像。” 两千匈奴精锐在南门外愣了一刻钟,最终没有一个人敢冲锋。 一会儿来了命令:“右屠耆王有令,撤退,加紧赶制攻城器械,今日休战,明日再攻一次。” ------------------------------------- 晚上的时候,赵括本想组织敢死之士百人,衔枚出城,突袭匈奴的一处营寨,或在其马厩附近纵火、击鼓扰之,让其夜不能寐,白日攻城乏力,继续拖延其攻城的节奏。 忽有斥候回报,北面有援军至,是一大队骑兵,不下三千人,正与匈奴人对峙。 赵括闻言大喜:“这波稳了!” 时间回到三天前,李牧刚领军出发就在雁门郡附近的山坳碰到求援的斥候。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晋阳守军的皮甲,甲片歪歪扭扭,脸上全是土,嘴唇干裂出血,骑的那匹马累得口吐白沫,四条腿在河床的碎石上直打颤。 他看见李牧的第一反应不是行礼,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帛书与符节,双手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不是怕,是累的。 “晋阳......晋阳守军......求援......”他喘得话都说不连贯,“匈奴......某部族至少三万人......应该是围城第三天了......” 李牧接过帛书,没有急着打开。 他先拧开水囊递过去,看着那个斥候灌了半囊水下去,呛得直咳嗽,这才把帛书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字迹潦草,有些笔画糊在了一起,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纸上往外蹦,带着一股子急迫的力道。 这时候斥候喘了一大口气说:“上将军说了,如果来的援军是步兵,就绕路从东门进晋阳城,加入守城队伍可以吓退匈奴人,保晋阳无虞。” “若来的是骑兵,若能领悟帛书的战术,可以缠住匈奴人,以少对多,或有机会可以战而胜之。” 李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眉头先是微微皱起,然后慢慢舒展开来,最后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李牧把这十六个字念了出来,声音很轻,念完之后他又念了一遍,然后他蹲在河床边,盯着这张帛书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个斥候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人了。 这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骑兵统领,该不会是被匈奴人吓傻了吧? 不过李牧笑了。 他不是哈哈大笑,而是那种忽然想通了什么之后,从鼻子里轻轻哼出来的笑。 “上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李牧忽然问。 第95章 晋阳之战7 斥候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赵括在晋阳周边郡县勘查水情时的狼狈样,闪过他红着脸迎亲的害羞状,闪过他跟每一个士卒都能有说有笑,毫无架子的画面。 斥候斟酌了很久的措辞,最终选了一个他认为最准确的回答:“上将军是个好人。” “好人吗......”李牧有些动容。 他把帛书揣进怀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开始下令。 “晋阳城危,上将军有难,匈奴人已至城下。三军即刻造饭,半个时辰后拔营北援。命斥候营先行,探明敌势,令骑兵营紧随其后,全速增援。” 等到晋阳城附近时,李牧将大队人马安置在西北方向五里处的山头上,全军打着火把,告诉匈奴人,援军已至,同时也是告诉晋阳城守军,告诉上将军,不必担忧了,援军来了。 李牧还虚张声势,命令每个士卒都打了两支火把,营造出超过三千人的军队规模。 匈奴人不是瞎子,当然也看到了来了援军。 祁连骨都望着西北方向那片亮得不像话的火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多少人?” “火把数量估下来,至少五千骑。”斥候的声音压得很低。 五千骑兵不算多,但对祁连骨都来说,出现在侧后方就很麻烦了。 这意味着他的大军不但需要防备晋阳城守军出城,还要时刻提防侧翼的突袭。 更要命的是,他不知道这支援军的底细。赵国在北方边郡的精锐骑兵是白狼营和雁门铁骑,如果是那两支中的任何一支,五千人就够他喝一壶的。 “明天派人去探一探。”祁连骨都郁闷了,这回出来没有拜过神,草率了,一波三折。 结果他探了整整两天,什么也没探出来,倒把自己的队伍搞得狼狈不堪。 不是他的人不努力,而是李牧实在太过狡猾。 头一天,匈奴斥候摸到那座山头的时候,发现营地扎得严严实实,帐篷的数量众多,火塘里的炭灰还是热的。 但是帐篷里没有人,李牧带着人天不亮就撤了,留下满营的空帐篷和烧尽的火塘。 匈奴斥候正在疑惑的时候,营地侧面的山沟里忽然冲出一队骑兵,箭如雨下,一轮齐射放翻了十几个斥候,等匈奴人反应过来要追的时候,那队骑兵已经消失在了山坳里。 第二天,匈奴人学乖了,派了两百人的骑兵队去搜山。 搜到中午,在北面的一片灌木林里发现了一处赵军营地,帐篷搭得七零八落,锅灶里的火还没灭,锅里的热水还冒着泡,但人又不见了。 匈奴队正正在纳闷,灌木林的四面八方忽然同时响起了号角声,紧接着箭矢从各个方向飞过来,精准得像是长了眼睛。两百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又撂下三十多具尸体退了回去。 第三天更离谱。 匈奴人一整天都没发现李牧的踪迹,以为这支神出鬼没的赵军是小股军队,一直在虚张声势,终于撤了。 结果呢,傍晚埋锅造饭的时候,一队赵军骑兵忽然从营地北面的山坡上冲下来,不杀人,不放火,专门对着匈奴人刚搭好的灶台放箭,把几十口锅射穿了十来个。 锅被射穿的匈奴兵气得哇哇大叫,追出去三里地,那队赵军骑兵跑得比兔子还快,连马尾灯都看不见。 等他们悻悻而归,刚扒了一口,西面又冒出一队赵军,又是对着灶台一通乱射,射完就跑。 祁连骨都在毡帐里听着一份接一份的军报,额头上的青筋跳得越来越明显。 他不是没遇到过援军,但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援军。 不跟你正面打,不跟你摆阵型,甚至不跟你好好对峙。来了就跑,跑了又来,你追他就没影了,你不追他就从你背后冒出来射一箭。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支军队打仗,而是在跟一郡狼周旋。狼王永远不咬你的要害,但它要耗死你,让你永远生活在恐惧里。 “赵人的边骑什么时候会这么无耻的打法......”祁连骨都气得哇哇叫。 ------------------------------------- 三十里外的一片桦树林内。 李牧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图。 他嘴里叼着半块干饼,含含糊糊地对几个百夫长说着:“明天往东挪十里,在东边的河滩上再扎个假营。记住,帐篷不用搭太多,火把多烧点就行。” 他咬了一口干饼,嚼了嚼,忽然又补了一句:“对了,今晚派十个小队轮流去他们营地边上敲鼓,不要靠太近,隔两里地敲就行,敲一晚上。” 百夫长们面面相觑。 “就......敲鼓?”一个百夫长小心翼翼地问。 “对,只敲鼓。”李牧脸上露出一个与年龄不符的、老谋深算的笑容,“让匈奴人好好感受一下我们赵人的好客之道,这叫敌驻我扰。” 当天晚上,匈奴营地周围响了一整夜的鼓声。 时远时近,有时候忽然停了,等匈奴人刚睡着又咚咚咚地敲起来。 祁连骨都失眠了,他梦到了他的太奶,抓着一把马粪往他脸上糊。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派了大量的骑兵出去追,结果连影子也没有摸到。 李牧把匈奴人折腾了整整四天。 他得到了赵括传授的十六字真言,如获至宝,以往在心里初具雏形的骑兵战法已经呈现一个清晰的轮廓,这回在匈奴人身上尽情试验起来。 匈奴人遭老罪了。 祁连骨都回过神了。 这支骑兵的目的从来不是跟他正面打,他们的目的是让他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分不出精力去攻城,消耗他们的精力。 “明天,”祁连骨都坐在毡帐里,对几个千夫长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不管那些赵军怎么骚扰,主力全部攻城。先把晋阳拿下来,回头再收拾那帮骑兵。” 可李牧没给他这个机会。 第二天一早,祁连骨都正在和几个千夫长商量攻城部署。 有人来报,早上去河滩取水的三百人小队全军覆没。 祁连骨都听后怒了,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案几上的羊皮地图和铜碗摔了一地。 不攻城了,先收拾了这些骑兵,不收拾了他们,恶气难出。 他们制定了一个新的计划,设一个陷阱。 让一队骑兵假装去河滩报复,吸引李牧的注意力; 另外两队悄悄绕到那片丘陵地带的两侧,等李牧的骑兵再次出现的时候,三面夹击,把这个阴魂不散的赵军骑兵彻底吃掉。 这个计划很好,前提是,李牧会按照他的预判出现。 李牧没有出现。 李牧的骑兵根本没有去河滩,也没有去营地周围骚扰。他们翻过了两道山脊,绕了一个匈奴人完全没有意料到的圈子,出现在了一个祁连骨都怎么也没想到的地方。 辎重营地。 第96章 与战神的初次见面 匈奴人的辎重营地在主力营地后方约七八里处,有草料堆、粮仓、备用箭矢和修理攻城器械的作坊,由五百人守备。 祁连骨都大概是觉得赵军骑兵再怎么折腾,也只能在营地外围骚扰骚扰,不可能深入后方。 李牧从来就不是一个安于骚扰的人,他骚扰了四天,就是为了让对方放松对后方的警惕,憋了一个大招。 李牧带着八百骑兵从辎重营地北侧的山脊上冲下来。 营地里留守的匈奴人发现他们的时候,距离已经不到两百步。两百步对骑兵来说,就是十几息的距离。 李牧冲在最前面,左手攥着缰绳和马鬃,右手从背后的箭囊里抽出三支箭,咬在嘴里,然后一支一支地搭在弓上射出去。 三箭出去,三个跑去拿武器的匈奴人应声而倒。 他身后的三百骑兵紧跟着冲到,第一轮齐射把营地外围的哨兵全部射翻,然后迅速分成两队,一队继续向前冲击,射杀敢于抵抗的守军。 另一队下马列阵,这是这个时期骑兵的标准打法,打硬仗的时候骑兵会下马变成步兵,用短刀作战。 从营地遇袭到李牧撤退,前后一共不过半个时辰,辎重营地被烧毁了一半。 祁连骨都接到消息的时候,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柱黑烟往天上涌,手里攥着马鞭,攥得很紧。 大势已去,攻城已经不可能了,唯有离去。 “这回败了......今晚......撤退。” ------------------------------------- 匈奴人撤走后的第三天,晋阳城外的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焦糊味。 李牧的三千骑兵“目送”匈奴走了数百里才返回。也就是赵军这边骑兵太少了,不然李牧怎么着也要把右贤王这个屠夫留下来。 李牧的骑兵没有进城,他们在城外西北方向的一处缓坡上扎了营,李牧派人进城传话,说骑兵就不进去了,免得扰民。 毛遂听完传话,凑到赵括耳边说了一句:“此人心思缜密,怕是个老将了。” 赵括深以为然。 在他的印象里,李牧是战神,战国四大名将之一,北境长城,肥之战全歼秦军的狠角色,怎么着也得是个四十岁往上、须发花白、目光如炬、满脸写着“本将用兵如神”的威严中年人。 他甚至在心里给李牧画了一幅像:国字脸,浓眉,胡子修得整整齐齐,说话中气十足,每句话之间要停顿一下让人感受到分量。 所以当城门外面那队骑兵缓缓靠近的时候,赵括下意识地往领头那匹马的身后看,等着那群部将簇拥之中的老将军策马而来。 不过他看到的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 那人骑在一匹灰扑扑的北地马上,马不算高,毛色暗淡,鬃毛乱糟糟的。 马上的人看起来最多三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衣,袖子窄窄的,腰间挂着一把弓,弓臂上用麻绳缠了好几道。 走近了之后,赵括看得更清楚了。 脸确实年轻,五官硬朗,皮肤被边地的风沙磨得粗糙,嘴角干裂起皮。眼睛不算大,但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接,不闪不避,带着一种边地军人特有的坦荡。 很普通嘛...... 他翻身下马,在赵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抱拳行礼,声音低沉:“末将李牧,参见上将军。” 他没有称呼赵括为“长平君”,而是“上将军”,显然赵括在军中声望依旧,并没有因为卸职就失去以往的荣耀。 “李牧......”赵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恍惚。 “末将在。”李牧以为赵括有军令,应得很干脆。 赵括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想多了,他重新看向李牧,上下打量了一番,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没事,就是觉得......你比我想象的要年轻一点。” 李牧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上将军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自己,但他也有问题要问。 “上将军,你那十六个字,好用得很!”李牧很兴奋。 赵括还没从“战神就长这样”的冲击中回过神来,随口应了一句:“好用就行。” “何止是好用!”李牧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眼睛里亮得像是点了火把,“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我拿到帛书的时候蹲在河沟里看了老半天,越看越觉得妙,骑兵就应该这么打!以前北边也不是没打过,但从来没有人总结过这种战法。” “你是个天生的骑兵统领,指挥得很好。”赵括由衷地说。 毛遂也赞道:“李将军经此一役已成为黑雕部的噩梦,匈奴人以后见到将军的旗帜必定不敢再犯边。” 李牧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一下。 “主要还是上将军那十六字战法精妙,我从来没有想过骑兵可以这样用。”他谦虚了一句。 三人边走边谈,走到了城门内侧的空地上,周围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民夫在远处收拾滚木。 李牧忽然放慢了脚步,像是在斟酌什么。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开口:“上将军,你对骑兵的运用,好像跟赵国现在的打法不太一样。” 赵括挑了挑眉:“你说说看。” 李牧蹲下来,从地上捡了块石子,在夯土路面上画了起来。 他先画了个圈代表晋阳城,又画了几道线代表周边的丘陵,然后用石子点在那些线上,代表骑兵的运动轨迹。 李牧着重讲了一番此次他是怎么骚扰匈奴人的。 “赵国现在的骑兵战法,大多是用来配合步兵和战车的。骑兵侧翼掩护,战车正面冲击,步兵跟进收割,这是先王武灵王留下来的打法,用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大问题。” 他顿了顿,石子在地上的线路上来回划了几道:“但我觉得,骑兵不该只是战车的陪衬。骑兵最大的优势是快,比战车快,比步兵快,能走战车走不了的路。把骑兵绑在战车方阵旁边,等于把一个跑得快的人绑在一个瘸腿的人身上跟人比跑得快。” 他抬起头看着赵括,目光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毛遂蹲在旁边看着地上的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李将军说得有道理。一个人明明能跑,你非让他跟瘸子一起走,这不是浪费吗?” 赵括当然懂他的意思。 这个时期的骑兵就只是负责一些侦察、袭扰、迂回包抄、切断粮道等辅助性任务,像白起那种优秀的指挥才会发现骑兵更大的作用。 如果长平之战赵括没有用水攻之计断了秦军后路,也是逃不掉历史宿命中被白起用骑兵断了后路的命运。 李牧在边境长期对抗异族,学了一些胡人骑射的战术,懂得把骑兵运用起来骚扰对方军阵侧翼,目的也只是打断对方的阵型,为战车、步兵扩大战果,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让骑兵独立出来成为一只能扛能打能跑的全新军种。 赵括给他的伟人的十六字真言是划时代的战术,这才让李牧如获至宝,兴奋异常。 “李牧,你回去以后好好练兵。等你把雁门郡的骑兵练好了,我送你三样东西,让我们的赵边骑成为能冠绝六国的铁骑,是可以摧锋陷阵,一锤定音的战场胜负的关键。” 李牧心动了,下意识地问:“什么东西?” “骑兵三宝。” 第97章 荀子议兵1 邯郸,龙台宫。 赵王丹坐在上位,一双眼睛扫过殿中众人时带着王者的威严,却也藏不住几分好奇心,对接下来的“兵议”颇有几分期待感。 今天这里将举行一场关于军事方面的辩论,原因是荀子来了,他将稷下学宫定期的“期会”形式的辩论带到了赵国,希望与赵王、赵国的重臣来一场思想风暴,寻找一条治国之道。 今天的议题是:战争胜利的根本,究竟是掌握“天时地利人和”的战术优势,还是依靠凝聚人心的政治道义? 荀子被引入殿中时,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是他的两个学生,陪着老头坐了月余的马车,终于到邯郸了。 一个是韩国的公子韩非,面容清瘦,嘴唇紧抿,走路时微微低着头,有些不太自信的样子。 另一个是楚国人,浓眉大眼,目光炯炯,进了这等规格的殿堂也不怯场,反倒挺了挺胸膛,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此人叫李斯。 殿中左右早已坐满了赵国的大臣。 左首是平原君赵胜,靠在凭几上姿态闲适,嘴角挂着一丝惯常的笑意。他身边坐着平阳君赵豹,比起兄长的从容,赵豹的眉头拧得紧了些,显然对今天的议题并不太赞同。 右首是蔺相如,这位曾经完璧归赵、渑池会上逼秦击缶的老臣如今已须发皆白,身形瘦削,但坐在那里依然腰杆挺直,目光沉静如水。 他下首是老将廉颇,一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国字脸,浓眉如刀,哪怕穿着朝服端坐不动,周身也散发着一股沙场老将独有的凛冽之气。 燕国如今在赵燕接壤之地屡生事端,廉颇并未亲往坐镇,一切皆依上次廷议之策而行。燕国于赵国不过疥癣之患,廉颇放了豪言,让他们一只手也打不赢赵国。 廉颇下首是楼昌,他今天穿得有些骚包。 长安君赵祁年纪最小,坐在靠后的位置。 他是赵王的同母弟,曾在齐国为质多年,回来几个月了,一直在刷存在感。 上次被赵括揍了一顿被他视为奇耻大辱,已经发誓以后一定会把面子找回来。 大殿之上,他本不该有太多存在感,但回来这段时间他得到原先太后一系的老臣的扶持,觉得自己行了,总想发出一些不同的声音,惹得赵王暗里恼怒,但依然我行我素,大小朝会都会来参加。 “荀卿远道而来,寡人甚喜。”赵王丹率先开口,语调热情却带着王者的矜持,“卿为赵人,今既归来,又带来了期会辩论议题,寡人正欲请教用兵之道,这不是巧了吗。敢问兵之要术,什么最为重要?” 荀子尚未答话,座中一人抢先开口,意图搏个先发的头筹,赢得满堂喝彩,这人正是楼昌。 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草包,也算是军中宿将了,只是没有廉颇、赵奢的名气大,如今又被后来居上的赵括超了过去,远远落后了。 “用兵之要术,”楼昌扬声说道,“上得天时,下得地利,观察敌人之变动,后发而先至,此乃兵家之要。” 殿中武将们纷纷点头,廉颇也微微颔首,这道出了兵家最基本的胜负观。 荀子闻言,面色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然。”荀子丝毫不给面子反驳道,,“臣所闻古之道,凡用兵攻战之本,在乎壹民。” 荀子说的意思就是从上古时代圣人开始算,但凡用兵之道,所有进攻作战的根本,在于使民众团结一致。只有民众团结一心,才能最终战胜敌人。 “壹民?”赵王微微蹙眉。 “弓矢不调,羿不能以中微;六马不和,造父不能以致远;士民不亲附,汤武不能以必胜。”荀子缓缓说道,目光扫过殿中武将们,“善附民者,乃善用兵者。兵之要在乎附民,不在乎天时地利之巧变。” 这话一出,武将们面面相觑。 楼昌脸色微沉。 他说的是如何打赢一场仗,这个老夫子却说仗该怎么打不重要,重要的是民心归附。 这不是就是把在场的军中将领的脸放在地上反复摩擦吗? 他的意思就是你们这些领军的大将屁用没有,要是民众不配合,你们根本就是无所作为。 廉颇本来有些看好这个老头,闻言心里也有些腻味,他不禁想到赵括,如果赵括在这里,听到这老头这番言论,会不会跟他单挑...... 廉颇想到里不禁笑出了声,对面的平原君赵胜眉头皱了皱,心想这廉颇该不会长平一战被白起打傻了吧,别人说他没听出来吗?还这么高兴,整一个二傻子。 “荀夫子此言差矣。”楼昌按捺不住反驳道,“兵之所贵者,势与变也。善用兵者,神出鬼没,变化莫测,使敌不知所守、不知所攻。岂能以‘附民’二字一概而论?” 李斯站在荀子身后,嘴角微微动了动,他有些跃跃欲试。 他看得出来,楼昌是个纯粹的兵家,讲究的是战场的胜负,而自家先生说的是战争的根本。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维度,就像一个人在讲怎么磨刀,另一个人在讲该不该拔刀,不过现在还不是他出场的时候,自家先生能够反驳他们。 “楼将军所言,乃权谋之势。”荀子不紧不慢地回应,“然请问:以权谋诈术用兵,能胜一时,能胜一世否?齐之技击,重金赏首,兵卒为利而战,利尽则兵散,不可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厚其爵禄,精其甲兵,然国力不继,不可遇秦之锐士;秦之锐士,刑赏驱之,功赏退罚,不可当桓文之节制。” 殿中诸人听得入了神。 齐国的技击之士,在场众人都是知道的,已经算是退出七国的历史舞台了。 这就是最早雇佣兵,一种靠斩首得赏的职业兵,用重金悬赏人头,士兵为了钱财而打仗,一旦赏金没了,或者无利可图,队伍就散了,这种军队抵挡不了魏国的“武卒”。 最牛的当属吴起帮助魏国训练出来的魏武卒。 魏武卒的选拔有一套极其严苛的标准化考核,简单来说,就是全副武装,负重长跑。合格者不仅能免除赋税徭役,还能获得田宅奖赏,当然,能选上的条件也是相当苛刻。 需要负重奔跑,从天亮至中午,长途奔袭约一百里,算是最早的“特种兵”。 支撑这样的精锐部队,当然需要一套完整的体系支撑,从募兵选拔到训练,再到后勤保障,这些都需要强大的国力来支持。 有利也有弊,这样的标准耗尽了魏国的财力,难以持续,进而就败于秦国锐士之手。 至于秦国的“锐士”,是靠秦国严格的军功二十爵来驱使。立功则赏,全家受益,后退则罚,全家遭殃。 秦国的士卒出征,父母亲、妻子都会告诫:没有挣到军功不要回来,回来也是丢人现眼。 但即便是强于秦国的锐士,在荀子的言语里也是打不过齐桓公、晋文公时期那种有礼义节制的军队。 赵王听得嘴都翘了起来,这老登说大话不需要兑现,如果讲礼可以打败秦国人,那么六国肯定把记载《周礼》的竹简都翻烂了。 第98章 荀子议兵2 荀子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炬开口:“桓文之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 他加重了最后一句:“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 殿中一片寂静。 这句话掷地有声。 以汤武仁义之师对阵权谋诈术之兵,就像用滚烫的水去浇石头,石头再硬也得炸裂。 楼昌脸色变幻了几番,正要开口反驳,荀子却没有给他机会,这老头明显是辩论高手,懂得趁胜追击之道,不给反方开口的机会。 “老夫请言齐、魏、秦三国用兵之失。”荀子朗声道,“齐国重赏首级,斩一人赐八两金。此乃雇佣之道,兵为利来,不为义战。弱可欺则勇进,遇强敌则鸟兽散。此乃亡国之兵,莫邪利剑也。” 李斯听着,心中不由得暗自称奇。 先生把齐国的精兵比作一把锋利的剑,剑虽利,没有握剑的手,终究是死物。 韩非也听得摇头晃脑,这种场合跟他天然无缘,没等他说完整一句话,别人估计都等得不耐烦了。 “魏国取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服矢五十,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选中则复其户、利其田宅。气力数年而衰,然利不可夺。故魏之武卒,开国之始便有衰亡之气。” 廉颇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 他是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明白荀子说的道理。士卒不能只靠身体和利禄来维持。 当年的魏武卒何等精悍,但不过数十年便不复当年之勇。 “秦之锐士,以斩首为功,五甲首而隶五家。然秦人但知利而不知义,但知刑而不知耻。故秦兵虽强,积暴戾之气,如烈火烹油。可以胜,不可以久。” 赵王丹听了半晌,若有所思道:“荀卿此论,寡人闻所未闻。然则卿以为,王者之兵,当以何道行之?” “仁人之兵,王者之志。”荀子毫不犹豫地答道,“君上之所务,不在甲兵利钝,不在城郭高深,而在明道而分钧之,时使而诚爱之。下之于上也,如手足之卫心腹,如子弟之卫父兄。故汤之伐桀,武王之伐纣,皆以仁人之兵,行王者之志,兵不血刃而天下归心。” “彩!”一个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与方才那些武将的粗犷嗓音截然不同。 开口的是蔺相如。 他既不是儒家,也不是名家,更不是法家,只是他的思想行为在某些方面高度契合儒家的核心价值观,算得上是一位儒家思想的伟大践行者。 所以他听到荀子关于仁者之师的讲述,不由得喝彩。 他坐直了身子,双目放光,拍案道:“荀夫子之言,蔺深以为然!昔者汤以七十里而王,文王以百里而取天下,都是依赖兵甲之利吗?所赖者,仁义之道也。听君一言,朝闻道夕死矣!” 蔺相如此时已经化身成了荀子的狂热粉、接机粉、偷拍粉...... 赵王听到蔺相如这么一说,眼睛一亮,转向荀子,倾身问道:“卿既言王者之兵,寡人愿闻其详。若赵行王道,应该怎么做?” 赵王问得很直接,应该说是赵王想取代秦王嬴稷之心已经是赤裸裸显示出来了。荀子这么大的思想家来都来了,赵王他不问一点干货也对不起荀夫子这么大老远跑过来一趟。 “行王道者,先修其政。政平则民安,民安则国富,国富则兵强。王者之兵,不在募选之精、赏罚之严,而在政令之一、民心之齐。君上若欲强兵,先当强政。政令不修,虽有利兵,亦不可恃。” “政令当如何修?”赵王追问。 “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荀子道,“礼以定其分,法以齐其行。礼法并举,则君臣各安其位,上下各尽其力。如此,不战则已,战则必胜。” 这话说到了赵王心坎上。 赵国虽然靠着赵括险胜秦国,但长平一役后也是元气大伤,又有燕国在一帝虎视眈眈。 赵王做梦都在想如何重振国威,“隆礼尊贤”“重法爱民”八字,听起来既有王道的高远,又有霸道的实效,似乎是两全其美。 “善!”赵王抚掌赞道。 一直沉默的左相平原君赵胜忽然开口了。 “荀夫子之论,胜以为虽善而不可遽行。”赵胜的声调不高,语气却有一种寸步不让的固执。 你荀夫子说的虽然好听,但现在实行起来并不太合适宜。 “夫仁义者,致远之道也;权谋者,救急之方也。当今天下,秦人虎狼也,旦夕图赵。以仁义化秦,如以麋鹿饵猛虎。赵国之急在今日,不在百年之后。我以前听过一个句话,治国如医病,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今日之赵,标急于本。” 赵王眉头皱起,显然在思量赵胜的话,他也承认,其实自己叔父说的是实话,现是并不是跟秦人讲仁义的时候,你跟他讲礼义,他一跟盯着他脖子上的人头。 廉颇则捋着胡须,不发一言。 “平原君之言,乃权宜之计,非治国之本。”赵国朝堂上也有儒家发言,他们是支持荀子言论的,与平原君针锋相对,“赵若行权宜之策,今日防秦,明日防齐、防燕,疲于奔命,何时是了?唯有行王道以强其本,方可与秦争衡于天下。” 平阳君赵豹正要反驳,赵胜抬手止住了他,低声劝道:“戒躁,戒躁。” 以赵胜看来,跟人辩论是最没意思的事情,谁也说服不了谁,即便说服了,也是嘴上服,心里是没有认同的。 只是大家坐在一起随便说一说,认真你就输了,显然,赵豹就听进去了,还急眼了。 赵丹王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蔺相如,“右相有何高见?” “老臣以为,荀卿之言,至理也。平原君之虑,实情也。” 他既不偏袒荀子,也不附和平原君,打了一个圆场。 “蔺卿之言甚合寡人之意!”赵王丹面露喜色,目光转向一直未曾开口的老将,“廉将军,卿掌赵国之兵,以为荀卿之论如何?” 廉颇抱拳施礼,声音如铜钟般浑厚:“荀夫子之论,臣闻之如饮醇酒。仁人之兵、王者之志,此圣人之言,臣不敢置喙。” 他顿了一下,话锋陡然一转。 “然臣尝与秦人战,长平一战,若以仁义代法令,若以爱民替代临阵决断,若无水淹三路大军之计,兵围河内秦王之策,长平君赵括焉能战胜白起?” 廉颇的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第99章 晋阳来的战报 殿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安静不是因为没有人能反驳他的观点,而是因为廉颇举的例子直接提到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不敢轻易评价的名字,长平君赵括。 长平之战后,赵括在赵国的地位已经变得极其微妙。 有人把他当成战神转世,有人觉得他只是运气好,还有人将其视为生死仇敌,但嘴上不敢说。 但无论如何,赵王丹封了他做长平君、上将军,还在赵括与平原君、长安君发生矛盾明显站在了他那一边,明摆着是在包庇自己人。 所有人都奇了怪了,为何赵王如此信任赵括,他们有什么关系? 没有人知道,除了那个筮史敢,但他不敢声张。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一般的臣子都不会在公开场合说赵括半个不字,免得惹赵王不快。 廉颇倒不是要说赵括的不好,他只是在用赵括来反驳荀子。你说要用仁爱来统兵?那赵括在长平用大水淹了白起三路大军的时候,用的是仁爱吗? 荀子看出来廉颇明显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他微微皱眉,似乎在斟酌如何回应。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中,殿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郎官几乎是跌进殿里来的,手里攥着一卷帛书,气喘吁吁地跪倒在殿中:“大王!晋阳急报!” 殿中所有人的身体同时绷紧了。 晋阳,赵国原来的都城,那地方能有什么急报? 赵王丹霍然坐直,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扣住了案几的边缘,“有何急报?” 郎官猛喘了两口气,说话的声音都在抖:“匈奴三万黑雕部......从长城缝隙潜入......意图偷袭晋阳!”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万匈奴骑兵,还是黑雕部,那是匈奴王庭右贤王麾下最能打的部族。 这种规模的兵力从长城缝隙里钻进来,摆明了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大规模突袭,而不是往年那种小打小闹的穷酸乞讨队。 赵王丹焦急问道,他没有问“晋阳还在不在”,他问的是,“赵括呢?” 就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不加掩饰的紧张。 郎官喘着气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宦者令缪贤闲他碍事,将帛书抢了过来摊开一看,“急报是晋阳令发来的,说长平君赵括安然无恙,匈奴已退!” 殿中又是一片寂静,这回是松了一口气的寂静。 赵王丹整个人往凭几上一靠,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 “念。”他哑着嗓子说,“从头念,一个字都不许漏。” 缪贤尖着嗓子念了起来。 晋阳令的急报写得极其详细,一开头就交代了事情的起因:匈奴右贤王祁连骨都率领黑雕部三万骑兵,在边境制造事端瞒过了守军,从北段一处修缮中的隘口偷偷摸进了赵国腹地。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晋阳。 晋阳是北境最大的粮仓和武库所在地,更重要是有很多技巧娴熟的匠人,一旦被攻破,匈奴人就有钱、有粮,还有人,实力就倍增。 当时晋阳城内的守军被征调走了,只有两千人,其中一大半是临时征召的新兵,连弩机都没摸过几天。 听到这里廉颇眼皮抖了抖,这事是他干的,都调到东北方向防备燕人去了。 蔺相如心里默算着,两千人对三万匈奴精锐,还大部分是新兵,这种仗不好打啊,只能固守待援,能守几天算几天。 但接下来的内容,让整座大殿的人表情都变了。 急报中写道,赵括答应了晋阳令的请求,第一时间接过了指挥权。 他先是安排好了城防的方方面面,布置了严密的监控网,揪出了城中的内应。 接下来说到了守城战的具体过程。 匈奴人砍伐城外的树木制作简陋的攻城器械,赵括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候不顾危险亲自擂鼓...... 他的门客孤峰子和墨家弟子在城墙上与匈奴人血战,毛遂指挥墨家机关术改良的籍车迎敌...... 第一天血战结束后,晋阳守军伤亡近半,几乎无法承受第二次攻城,晋阳城破在即。 就在这时,赵括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缪贤说出了一个新鲜的词:“空城计......” “空城计?”平原君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若有所思。 急报上详细描述了空城计的全过程。 楼昌张着嘴,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个鸡蛋。 廉颇没有笑,他身体微微前倾,急于想听到更多。 缪贤继续念道:“匈奴右贤王祁连骨都疑心病极重,见城门大开、主帅饮酒,始终不敢入城。一连两天,匈奴大军围而不攻。至第三日,祁连骨都终于下了决心派两千精锐冲门,长平君命人关闭城门,令城中老幼军在城墙内侧拖树枝、敲铜盆、往来奔走呐喊,扬起冲天尘土。匈奴人遥望城内烟尘滚滚、声如大军调动,以为城中藏有重兵,遂不敢进。” 殿中沉默了三秒钟。 不过廉颇却笑了。 “善!” “好一个空城计!以虚为实,以无为有,上将军的兵法有神鬼莫测之能!” 这是今天整场论兵中廉颇第一次露出笑容。 赵王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有荣焉的欣慰,不愧是寡人的上将军。 急报接下来写到了援军。 晋阳派出的信使在半路上遇到了从雁门郡赶来的三千骑兵,带队的是雁门郡军侯李牧。 三千骑兵在匈奴大军外围打了四天骚扰战,今天烧草料,明天射灶台,后天敲鼓,大后天又截杀取水的匈奴人。 祁连骨都最终在被烧毁了辎重后连夜退兵。 赵王脸上的笑容再也藏不住,大声喊道:“彩!为长平君彩!”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起来。 “长平君赵括在晋阳守城,以两千新兵当三万匈奴精锐,”荀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守军为何不溃?新兵为何不逃?老幼军为何能在城中听令奔走?” 荀子是打算用刚才的战报来举例子继续辩论,这是他最擅长的方式。 殿中群臣的目光又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无他,附民而已。”荀子缓缓说道,目光从廉颇身上移到了赵王脸上,“赵括以主将之尊亲擂战鼓,士卒见主帅与之同险,故不溃;以晋阳令之明肃清内奸、分发粮草,百姓见官府与之同心,故不逃;以门客墨者血战于前,老幼军造势于后,全城上下各尽其力,故三千老幼能成数万大军之势。这便是臣方才所说的‘壹民’,唯有上下一心,万众一意,虽有强敌,不可破也。” 蔺相如更是直接站了起来,举盏向赵王祝道:“大王,长平君以孤城弱旅退匈奴三万精骑,此乃赵国之幸!臣请王上诏令嘉奖晋阳全城军民,以彰其功!” 赵王丹哈哈大笑,笑声响亮得整座大殿都在嗡嗡震。 他站起身来,举起酒盏,朗声道:“善!寡人的长平君,寡人的晋阳城!诸位且满饮此盏,为长平君贺,为晋阳贺!” 群臣纷纷举盏。 廉颇喝得最痛快,一盏酒灌下去,胡子上都沾了酒沫。他只是听到“空城计”三个字,今天已经是不虚此行了。 长安君从始至终,一言未发。 他只是微微抬起头,看了看王座上那位他称为兄王的人,又看了看殿下那些慷慨陈词的重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暗影。 他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姿态。 论兵继续,众人皆有发言,最后赵王站起来打了一个总结。 “诸卿之论,寡人尽闻矣。”赵王最终开口道,“荀卿所论王者之兵,寡人深以为然。然平原君与廉将军所虑,亦非过计。寡人以为,强国之道,当以仁义收民心,以法令齐军政,以权谋应敌变,以赏罚励将士。四者兼用,庶几可也。” 殿中群臣纷纷拜服,唯有荀子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王上圣明。”荀子终是缓缓拱手,行了最后一礼。 旁边一直打盹的史官在众人走后,落笔写下一句:今王七年,齐国稷下学宫大祭酒荀子与赵王论兵,荀子之言,王善之,然终不能用。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场“秀”。 第100章 要一座山 战事结束,赵括又回到以前的日子,只不过这回多了一个芈蘅。 今日无事,陪老婆做爱做的事...... 今日无事,陪老婆,去汾水钓鱼...... 今日无事,陪老婆,陪赵牧玩...... 今日无事,陪老婆玩六博...... 今日......有事,郑国找上门来了。 “长平君,”郑国黑了一圈,也瘦了,不过胆子却大了,站在赵括面前像是一个讨债的债主,“之前答应过的,修渠的钱。” 赵括坐在案几后面,削着一块木头,老玩六博没什么意思,赵括准备亲手做一副象棋打发时间,他头不抬地问,“差多少来着?” 郑国把竹简摊开,从头念到尾,语气极其认真:“汾西干渠引水口需石料三百车、木料一百五十根、铁器二十件、匠人六十名、力工二百名。配套蓄水池三处,需夯土一万两千方。分水闸五座,需铜件各重十二斤。总计费用折金约......” “行行行,别念了。”赵括抬手打断了他,额角微微一跳,听到这些就头疼。 他放下小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尽量平稳的语气说道,“你看,晋阳城刚打完一仗,城墙还没修完,伤兵的抚恤刚发下去,弩箭的库存补了一半还差一半,打仗时欠的口粮也还没还给百姓们,这些都要花钱,毛遂说没有钱 了。” 郑国认真地点了点头:“长平君您说的都对,那修渠的钱什么时候能给?” 赵括不说话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把修水利工程花费的钱粮多少想简单了。 守城的时候,他把晋阳城里能调动的钱粮全部砸进了城防里,战后重建的开销像流水一样往外淌,那点钱根本不够看。 至于他自己的私库,就赵王赏的那几十镒金,养孤峰子与亲兵也剩不了多少。 他名义上是长平君,但却没有封地,穷得尿血。 “长平君,”郑国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你该不会是不准备拨钱粮了吧?” “怎么会......”赵括说,“只是暂时没有。” “那不就是没钱吗?”郑国把竹简往案几上一搁,两手一摊,“当初那个吃枣的任侠绑我来的时候,还有当初我刚下马车时你答应我的,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当初说的是......”赵括想狡辩。 “你说郑国啊,你只管修渠,其他事都包在我身上,差人上人,差钱拨钱,原话。”郑国生动地还原着当初的场景。 韩不侵扭过头在一边笑。 赵括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老实人有时候也忒讨厌了一些。 空气里只剩下尴尬。 就在这个尴尬的沉默里,赵括的脑海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后世山西煤老板众多,山西又是煤炭资源最丰富的省份之一,煤炭储量占全国的三分之一以上。 他忽然想起了晋阳的地理位置,晋阳,就是后世的太原。 而太原西边,就是西山煤田,那片煤田是中国最大的焦煤生产基地之一,煤层浅、煤质好、储量惊人。 当然,在现在这个时代,煤还不叫煤,叫“石涅”。 这个时代的人已经开始使用石涅了,但规模很小,主要用于冶铁和烧陶,因为露天开采的技术太原始,大部分石涅矿脉都还沉睡在地下没人碰,并没有大规模地开采利用。人们生火取暖还是用的木柴,并没有发觉煤的好处。 卧槽,赵括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捧着金饭碗要饭的傻子。 “长平君?”郑国见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他打算用沉默拖过去,“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在听。”赵括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尴尬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兴奋,“郑先生,晋阳西边的西山,你勘察水情的时候去看过吗?” 郑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愣了一下,但还是回答道:“去过,西山那边地势太高,不适合引水,我没仔细看。” “那你看没看到山里有一种黑色的石头,露在地表上,一敲就碎成一层一层的,烧起来火特别旺?” “你说石涅?”郑国皱了皱眉,“见过,西山那边确实有不少露头。当地人冬天会捡几块回去烧火取暖,比木炭耐烧。但烟太大了,熏得慌,一般不在屋里用,用得人少。” 赵括点了点头,心里已经在飞速盘算。 后世的西山煤田,光是探明储量就有几百亿吨,煤种齐全,从焦煤到无烟煤都有。当然,以战国时代的技术条件,不可能挖到太深的煤层,但西山煤田有一个巨大的优势,煤层埋藏浅。 有些地方的煤甚至直接露在地表,稍微往下挖一挖就能出煤。这意味着他不需要建设深井矿井,只需要露天开采就能获得大量的石涅。 而有了石涅,就有了燃料,就有了炼铁、烧陶、煮盐一切工业的血液,这比几顷封地的税赋值钱一百倍。 当然,现在还不用想太多,只需要开采出来做成蜂窝煤,再在屋子里引入烟管,完美地解决烧火做饭、取暖的燃料问题,就可以赚取大量的钱粮。 “郑先生,”赵括站起身来,走到郑国面前,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十倍,“修渠的钱,我保证给你凑出来。但不是现在。你先回去等几天,事情就会有转机。” 郑国半信半疑地走了。 郑国走后,赵括坐回案前,开始写信。 他写的是给赵王的奏报,前面几段照例汇报了晋阳战后重建的情况,以及修渠治水差钱的情况,最后赵括写了一句:臣请以晋阳西山之地赐臣,为臣私属,臣愿自筹钱粮以修汾西之渠,不费国帑。 西山可是一座会下金蛋的鸡,先放在自己手里才稳当。 赵王丹接到信的时候,正在为另一件事头疼。 按照赵国的封赏惯例,战功卓著者可以赐金、赐地、赐爵,刚打完晋阳保卫战,不赏赐一下说不过去。 赐金的话,国库什么情况赵王丹心里比谁都清楚,长平之战打完之后赵国元气大伤,国库都空了,这几个月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又要防备燕人,穷啊。 赐爵的话,赵括已经是长平君了,爵位到了顶。 那就只有给他加封地,可是封到哪里呢? 就在这时候,赵括的信到了。 赵王丹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递给旁边的蔺相如,表情很古怪:“右相,你看看这个。” 蔺相如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放下,脸上浮起一丝难得的笑意:“王上,长平君这是在替您省钱。” “省钱?”赵王丹皱了皱眉,“他要的是一座山。” “一座没人要的山。”蔺相如轻声道,“晋阳西山,老臣年轻时去过,荒山野岭,种不了地,养不了羊,连猎户都嫌远。长平君主动提出自筹钱粮修水利,换取这样一片荒山的所有权,这是明摆着替王上分忧。王上若是过意不去,臣倒有个主意,王上可以下一道诏令,将西山连同周边十里之地一并赐为长平君私属,许他在西山开矿冶铁,开采所得皆归私库,不纳国赋。” 赵王丹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 别人立功之后要钱要地要爵位,他倒好,要一座荒山。 赵王丹摇了摇头,提起笔在赵括的信上批了几个字:允。西山及周边十里,赐长平君为私属,许开矿冶铁。 第101章 年轻人去北地吧 邯郸馆驿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荀子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半天没喝一口。 案几上摆着一盘炒豆子,最近赵国流行吃这个,说是从晋阳传过来的,嘎嘣脆,就是吃了老打屁,只能在院子里吃。 从龙台宫回来以后,荀子不时带着两个弟子奔赴在赵国卿大夫府邸宴席间客串,主要是为了宣扬他的那套思想,一待就是大半个月。 席间看似觥筹交错,实际的人情冷暖......李斯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先生苦啊...... 韩非像个智障儿童正盯着槐树下的月光发呆,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默念什么。 没拜入荀子师门前,李斯在上蔡当过一段时间的郡吏,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人情世故方面要看得清一些。 他懂自家先生心里的苦楚,决定劝一劝,“先生还在想兵议的事?” 荀子没有回答。 李斯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尖锐:“先生当日所论仁人之兵、壹民之道,弟子以为至精至粹,赵国君臣听了也多有赞叹。平原君与蔺相更是直言赞同......” “他们只是赞同的是他们自己的立场。”荀子终于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不是赞同我。” 荀子很傲娇。 李斯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换了个角度:“先生,弟子说句不太恰当的话,君王们有君王们的难处。” “诸侯王不是不想行王道,是秦国的剑已经抵近喉间,等不起。先生也不必太过在意君王的态度,天下之大,总会遇到一个真正有见识的君主。” 他这话说得很委婉,但其实意思很清楚:先生你太理想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拉投资就是这样,想践行自己的学术思想,必须要找一个甲方爸爸,给钱给粮,给平台,要放下身段,接受自己的失败,也要有屡败屡战的准备。 “李斯啊,你以为我没有看透吗?”荀子无奈一笑。 李斯微微一愣。 “儒家的理想,”荀子用手指点了点案几上的茶盏,语气平淡道,“在当今天下,行不通。至少在眼下这个世道,行不通。” 这下连韩非都转过头来,眼睛微微睁大,这是先生第一次亲口承认。 李斯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他跟随荀子多年,也还是头一次听到先生亲口说出“行不通”三个字。 “先生......”李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您这是......” 他还以为荀子的心态被搞破防了。 “你以为我今天才看清的?”荀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入喉,苦味从舌根泛起,“我在稷下学宫讲了二十年学,见过的君王比你们吃过的豆子都多。” 韩非愣住了,他盯着案几上的炒豆子,细思极恐...... “齐宣王、齐闵王、齐襄王,还有当今的齐王建,当今的赵王,就连秦王也是,哪一个不是对我的学问赞不绝口?哪一个不是说我讲得对、讲得好?然后呢?没有一个用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数着:“齐宣王说我讲得好,回去继续宠幸他的嬖臣。” 又伸一根:“齐闵王也说我讲得好,然后继续穷兵黩武打宋国。” “楚顷襄王也说我讲得好,紧跟着继续躲在郢都里不敢面对秦军。” “这次赵王也说我讲得好,四者兼用,仁义、法令、权谋、赏罚,四位一体,听起来多周全,多英明。但把仁义和其他三位并列放在一起的时候,仁义就不再是仁义了。它只是四分之一,是可以随时被替换掉的选项。” “他们都不要仁义,他们要的是能让他们快速变强的东西。变法能快速变强,他们就变法;权谋能快速变强,他们就用权谋;赏罚能快速变强,他们就搞赏罚。仁义有什么用处呢?仁义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几代人才能见效,他们等不及。”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原来荀子什么都看清楚了,心里知道,只是没说。 李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先生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任何宽慰的话都显得多余。 他本来还担心先生看不透,想委婉地劝一劝,结果先生比他通透得多。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韩非开口了。 “非......非以为,先生所言极是。”他的口吃在情绪平稳的时候会轻一些,但此刻显然有些激动,舌尖又开始打结,“今......今日殿上,非观赵国君臣,各有各的算盘。” “赵王要的是强兵之......之术,廉颇要的是临阵决胜之法,平原君要的是合纵抗秦之势,楼昌要的是甲兵弓矢之利。无......无一人真心问‘何以附民’。” 他越说越流畅,口吃渐渐减轻了,但语气却越来越冷。 “但非以为,”韩非话锋一转,变得很认真,“先生当日在殿上举晋阳之战为例,以‘附民’二字解赵括之胜,此论足以传世。长平君赵括以两千人抗三万匈奴,若非民心归附、军民上下同欲,纵有奇谋亦不能守。此非虚言,实有其事。先生以实证明其理,虽赵王不能用,后来者未必不用。” 荀子看着韩非,目光里多了一丝柔和。 “后来者。”荀子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然后淡淡地笑了一下,“韩非,你相信后来者会用吗?” 韩非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不信。” 这个老实的回答反而让荀子笑了起来,笑得很痛快。 他伸手从碟子里拈了几颗炒豆子,嘎嘣嘎嘣地嚼着,突然问了一句:“这豆子到底是谁炒的?盐放太多了。” 李斯和韩非对视一眼,都觉得先生的情绪转得太快,不觉得太生硬了吗? 李斯试探着问:“那先生今后打算怎么办?继续周游列国?” “去楚国。”荀子嚼着豆子,含糊不清地说,“春申君请了我好几次,我推了好几回。今天想通了,反正在哪都一样,去就去吧,至少楚国的鱼比赵国的豆子好吃。” 李斯低下头,犹豫了一下,又抬起头来,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标志性的谦恭微笑,“先生,弟子有一事,想跟先生商量。” “讲。” “弟子和韩非......打算往北边走一趟。” 荀子挑了挑眉:“北边?” “晋阳。”韩非替他接了话,干脆利落,一个字都没结巴。 荀子看看李斯,又看看韩非,两个学生的表情截然不同。 李斯脸上挂着微笑,但眼神躲闪,韩非则坦坦荡荡地看着他,眼神明亮。 “去看赵括?”荀子很了解自己的学生。 “是。”两人异口同声。 第102章 衰老的周天子 “李斯啊,”荀子看向李斯,“你怎么忽然对赵括感兴趣了?那天兵论完了回来,你不是还说这人胆子太大,差点儿把全城人的命都搭进去,不是一个合格的统帅?” 李斯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先生教训得是。正因为此人胆子太大,弟子才想去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弟子在上蔡粮仓里做了十年的小吏,深知稳妥之重要。但弟子也隐隐觉得,像赵括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也许才是将来真正能搅动天下局势的变数。” “我觉得跟他以后注定是对手,如果连对手的底细都不了解,将来怎么应对?” “你呢?”荀子转向韩非。 韩非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极其韩非式的回答:“非......非以为,赵括此人,行事不循常法,却又暗合于‘法’之精要。他以假乱真,虚虚实实,却又能让全城军民各安其位、各尽其责。非想跟在他身边,观察他,学习他,完善我的道。” 荀子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微妙的语气说道:“你们一个想知道别人的弱点,一个想学偷学人家的本事......赵括要是知道你们这么想,不知会作何感想。” “大概会请我们喝酒吧。”李斯笑道。 “他会在城门口烹了你,然后请全城的人一起吃。”韩非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李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荀子哈哈大笑,笑得很畅快,白胡子一颤一颤的。 “好好好,”荀子笑够了,擦了擦眼角,“你们去吧,我老了,北地风大,我就不去了,就在楚国当个小吏,再教几个学生。你们去了也好,或许可以找到自己的路。” 李斯收起了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 韩非也低下头,嘴唇微动,似是在默记先生的教诲。 荀子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碎叶,转身回屋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李斯和韩非两个人,还有一碟盐放多了的炒豆子。 韩非拈了一颗豆子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皱着眉头咽下去,忽然开口了。 “李斯,我跟你说件事。” 李斯正端着茶盏漱口,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呃......说吧......” “这......这段时间,有个人一直缠着我。” 李斯放下茶盏,来兴趣,“缠你?什么人?” “一个女的。”韩非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被人往嘴里塞了半颗酸李子,“姓楼,忘了叫什么了,她说她仰慕我的才华,想跟我学一下怎么写文章。” “女人?还仰慕你?”李斯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腾地站了起来,他有些生气地反问,“她仰慕你什么,仰慕你口吃?”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跟我说了很多话,都听不懂。”韩非盯着案几上的豆子,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的场面。 “后来呢?”李斯太好奇了。 “她要送我衣服,说是亲手做的。师哥,我是什么人,你是了解的,非亲非故的,当然不会要她的东西。”韩非义正言辞说道。 “师弟,你做得对。”李斯似笑非笑,竖起大拇指。 “后来又有一个不认识的人跑来找我。”韩非忽然又说。 “还有女的?”李斯讶道。 “那倒没有,是一个男的,也过来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叫我不要跟楼姬说话,不要有非分之想,你说这邯郸的人是不是都有毛病......”韩非苦恼道。 李斯的嘴长得大大的,能塞进一个鸭蛋,半天才合拢,“......是有毛病,我们明天就动身去晋阳......” ------------------------------------- 姬延(周赧王)从榻上醒来时,天尚未明。 殿中一盏孤灯,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株枯树。 他今年七十有六,须发皆白,面皮松弛下垂,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透着几分不甘的亮色。 年轻时他也曾英武过,但五十余年的天子做下来,背脊佝偻了,手指也因风湿而蜷曲。 洛邑地势低洼,王宫年久失修,每到秋雨时节便潮得透骨。 殿外寂静无声,这王城之中能伺候的人已不多了。 当年他从成周迁来洛邑时,尚有内侍百人,如今连守夜的卫士都常寻不见踪影,越来越不堪了。 他咳嗽了几声,唤道:“去请史厌大夫来。” 史厌,善用纵横之术的谋臣,曾帮着周天子趁着秦国攻韩之时,用谋略扩大了周的一些领地。 不多时,史厌入殿。 他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髯,身着洗得发白的玄端,走起路来袍袖生风。 “天子,臣已反复核对过三路消息,燕国正在计划攻赵,确凿无疑。”史厌跪坐于席,声音沉稳。 姬延没有接话,而是望着殿外渐渐发白的天色,忽然道:“你看这王城,可还雄伟?” 史厌微微一怔,顺着天子的目光望去。 洛邑王城,确实是按照当年周公所定礼制而建的。 九里之城,三门三道,左祖右社,面朝后市。 王宫居于中央,殿宇重重,朱梁画栋,但那已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如今朱漆剥落殆尽,画栋之间蛛网暗结,宫墙上爬满了薜荔。 城中的市集早已冷落,昔日诸侯朝贡时车马络绎的御道,如今长满了青苔。 更要命的是,这座辉煌的王城,四面被韩国的城邑所包围。 洛邑周围不过百里之地,出了城门便是韩境。天子之师,不过战车数十乘,兵士千余人,连韩国一个县令的私兵都不如。 “雄伟。”史厌缓缓答道。 姬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显得格外悲凉,笑罢,他正色道:“说正事。” “臣为天子贺。”史厌伏下身去,“长平一战,秦国战败,退守函谷关以西。据臣推算,秦国至少需要五年才能恢复元气。五年,足够天子下一盘大棋了。” “五年太久。”姬延目光灼灼,“寡人已年近古稀,等不了多久了,蠃稷那个养马的必须死。” 史厌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帛图,铺展于地。 那是当今天下的舆图,七大国的疆域以不同颜色的墨线勾勒,秦国的黑色几乎占据了整个西方。 “天子欲趁此时机,恢复周室荣耀,臣斗胆献上三策。” 第103章 史厌之谋 “下策,遣使至邯郸,册封赵王为伯主(霸主),赐彤弓鈇钺(“彤弓”代表征伐之权,而“鈇钺”则代表专杀的刑杀之权)。赵王新胜秦国,必欣然接受。天子可借此重申君臣之义,以赵制秦,徐徐图之。” 姬延摇头:“此为守成之策。赵王若受了册封,他便是霸主,寡人不过一介傀儡。以往的齐桓晋文还算尊王,如今这些诸侯,哪一个把天子放在眼里?赵王今日可以对寡人恭顺,明日就可以效仿楚庄王,来洛邑索要九鼎。” 史厌点头,似乎早料到周天子是这个反应,他继续说着:“中策,天子以调解燕赵边地争端为由,召集六国使臣至洛邑。战国之世,列侯相争,往往需要一个中间人。天子若能在燕赵之间斡旋成功,一来可以彰显天子仲裁之权威,二来可使洛邑重新成为天下之外交枢纽。长此以往,王室地位自然回升。” 姬延沉吟片刻:“此策可行,但太慢了。燕赵之间的恩怨错综复杂,非一朝一夕可以化解。况且,这仍然是在诸侯的夹缝中求存,算不得真正的振作。” “上策呢?” 史厌深吸一口气,将手指按在那片广袤的秦国疆域上。 “天子发布诏令,号召六国合纵,共伐暴秦。” 殿中的空气都忽然安静下来。 姬延有些激动,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接着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此策有三利。”史厌竖起手指,“其一,秦为天下之公敌。百年来,秦蚕食三晋,侵夺荆楚,欺凌齐国,与六国皆有血海深仇。今日秦国新败,正在舔舐伤口,正是千载难逢的复仇良机。天子以‘存亡继绝’为号召,六国必然响应。” “其二,赵国首功,齐国观望,楚国觊觎,若无人主持,六国必然各怀鬼胎。而天子,是唯一一个超然于六国利益之上的人物。由天子主持合纵,六国不至于相互猜忌。” “其三,”史厌停了下来,看向姬延,“战胜之后,天子以天下共主的身份,主持瓜分秦地。届时,周室的直属封邑将扩大数倍。天子可以将岐丰故地收回王畿,那里是周室的龙兴之地,文王武王之旧都。” 姬延的呼吸急促起来,史厌描绘的远景太吸引人了。 岐丰故地,是他祖先的基业。 从平王东迁至今,五百余年,周室子孙无日无夜不在梦想着重返关中故地。 那片被秦国侵夺的土地上,埋着后稷、公刘、古公亶父、文王、武王的陵寝。若能收复旧都,他就是周室的中兴之主,其功绩可比宣王,可比平王,甚至可比成康。 但他的兴奋只持续了片刻,旋即又想当前的处境,他一个破落户天子,连一个县令的权力都不如,凭什么让六国听从命令,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六国凭什么听从寡人?寡人的命令,连洛邑城门都出不去。”姬延的声音带着自嘲,“况且,寡人拿什么号召六国?就凭这破败的宫殿,还是......” 史厌微微一笑,从袖中又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圭,温润古朴,上面刻着云雷纹。 “天子忘了自己手中有何物了么?” 姬延的目光落在那枚玉圭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武王伐纣之后,分封诸侯时所使用的礼器,象征九鼎的一部分。这枚玉圭本身不值什么钱,但它的意义,整个天下无人不知。 “礼器。”姬延喃喃道。 “正是。”史厌将玉圭轻轻放在舆图上,“天子手中无兵、无粮、无钱,但有一样东西是六国诸侯都没有的,就是名分。天子是天下共主,这是天下人几百年来从未置疑过的事实。秦王可以称西帝,齐王可以称东帝,但他们谁也不敢自称天子。这个名分,在太平年月一文不值,但在这天下板荡之际,却是无价之宝。” 他指着地图继续说:“长平战后,天下权力出现暂时的真空。秦国在积蓄力量,赵国在恢复国力,其余五国惶惶不知所从。此时天子振臂一呼,以大义号召,以秦地为赏格,没有人能拒绝。” 姬延站起身来,在殿中踱步。 他想起了四十年前,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他率领六国联军西征,攻破函谷关,收复镐京,在文武二王的陵前献上太牢之礼。 如今,那场梦似乎有了成真的可能。 “有何风险?”他停住脚步,“寡人要知道全部的风险。” “最大的风险,是成功。”史厌斩钉截铁说着。 “什么意思?” “若合纵成功,六国联军攻破函谷关,瓜分秦地。天子在盟会上主持分封,一时风光无两。但分封之后呢?六国各得其所,班师回朝。天子虽有岐丰故地,但无兵无将,如何守卫?届时,赵国虎视于北,楚国觊觎于南,韩国环伺于东。天子周旋其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姬延的手又开始发抖,史厌说的意思他听懂了,形势已经崩坏于此,没有再坏的结果了,就算是再坏的结果也是能接受的。 姬延突然想通了。 史厌继续道:“第二个风险,是失败。若合纵不成,或联军被秦所败,天子将彻底失去最后一点体面。六国会将战败的责任推给天子,秦国会将天子视为死敌。届时,洛邑王城恐怕连这座笼子都保不住,届时......” 姬延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这种后果。 “第三个风险......”史厌犹豫了一下,“是赵国。” “赵国?”姬延皱眉,“赵王借寡人的名义去打秦国,不正合寡人之意么?” “问题不在于赵王,而在于赵王麾下的那些人。廉颇、蔺相如、平原君之辈,皆是当世人杰,还有一个横空出世的赵括,他们支持赵王,未必没有更大的野心。若合纵伐秦成功,赵国的声望将达到顶峰,届时,就算赵王丹不想取代周室,他手下的人也会推着他走。” 史厌抬起头,直视天子的眼睛:“天子,您想成为周武王,但时势可能让您成为周桓王。” 周桓王,那是东周第二代天子,在位时与郑庄公交恶,御驾亲征却被郑国一箭射中肩膀,天子威严扫地,从此周室一蹶不振。 姬延思索着,权衡着利弊。 殿外的天色已经全亮了,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在那张舆图上。 良久,姬延弯下腰,用那只因风湿而蜷曲的手,缓缓将舆图卷了起来。 “寡人已经没时间了。”他轻声说,仿佛在对自己说话,“寡人这一生,被人嘲笑过,被债主追讨过,被诸侯无视过。寡人的父亲在位时,周室已经衰微,寡人的祖父在位时,连王宫的用度都要向商人借贷。” 他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燃烧着一种史厌从未见过的火焰。 “寡人可以继续缩在这座笼子里,在韩国的庇护下苟延残喘,死后得一个谥号,被后人当作笑话,也可以......” 他的手按在卷起的舆图上。 “赌一把。” 史厌也是心潮澎湃,他伏下身去,额头触地。 “臣愿为天子草拟诏令。但有一事,臣必须提醒天子。燕赵之战一触即发,此时不宜立即行动,须等此战结束。待赵、燕分出胜负,待秦国的虚弱彻底暴露,待六国的恐惧与贪婪同时达到顶峰的时候。” “那时,便是天子出手之时,臣愿出使六国,助天子谋。” 姬延缓缓点头,“善!” 第104章 被撬了 再回头来说一说燕国的骚操作...... 真实的历史时间线上,燕国先是策反了武垣城,后又是过了几年才攻占了昌城。两度得手使燕王喜对赵国“虚弱”的判断深信不疑,直夸丞相栗腹看人真准。 即便是这样,一直到公元前251年,燕国才敢大举出兵攻赵,命丞相栗腹为主将,以卿秦、乐乘为副,兵分两路。 结果呢?被廉颇一战大破燕军,阵斩栗腹,乘胜追击五百余里,一直追到燕国家门口,燕国方面还赔了五座城才解决了这件事,你说丢人不丢人。 而此时因为穿越者加挂13赵括的原因,长平之战赵国精锐未失,赵王有底气,整个赵国朝堂也有底气,遂听了廉颇的“引蛇出洞”之策,诱使燕国继续进攻赵国边城,乃至深入腹地。 对于燕国策反了武垣城一事,整个赵国朝堂保持了缄默,仿佛集体失声了一般,在外交上对燕国一句重话都没有提过。 也许是赵国的戏演过了,也许是燕国的丞相栗腹真的膨胀了,昌城在荀子来赵国兵议后没多久也被燕国占领了,同时廉颇的探子也探明了燕国国内正在大量调集军队,大战一触即发。 整个大战的时间被提前了七八年。 廉颇高兴极了,原以为燕国是缩头乌龟还要几番试探,没想到才一年不到就露头了。准备了这么久,是时候给燕国一点颜色看看了。 定下诱敌深入之计后,廉颇差不多用了半年的时间来做战前准备。 这段时间以来,他几乎是搂着地图睡的,把与燕国接壤的边城周边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河沟、每一片可以设伏的灌木林都标在了羊皮图上。 燕军主将栗腹,燕国丞相,文官出身,擅长的是朝堂上的口舌之争而非战阵上的排兵布阵,廉颇闭门一月,专研栗腹履历,其出身、战功、性情、谋略,逐一揣摩透彻,知己知彼,胸中已有成算。 谁知今天白天朝会一开,廉颇那个气啊,攻燕之战的统帅位置被人撬走了。 你能理解那种难受的感觉吗? 好不容易托媒人介绍了一个好姑娘,迎了亲,拜了堂,要入洞房了,这时候来个人说没你什么事了,你可以出去了。 你会怎么想? 反正廉颇没有想通,气得够怆。 当天晚上,廉颇一个人坐在自家后院的亭子里喝酒。 面前一壶米酒、两碟小菜,还有一碟豆子,最近邯郸城流行吃炒豆子还要多放盐。 他喝得很慢,一杯停一停再一杯。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举起酒盏,自言自语道:“蔺相如也老了,他连替老夫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赵括,如果是你,你又会如何呢......” (远在晋阳的赵括打了一个喷嚏:尔母婢也,谁在想我?准没好事!) (廉颇的回忆......) 朝会时,廉颇讲了一下出征攻燕的一些安排事项,说完后他回了自己的席位。 这个时候平原君突然站了出来。 “大王,”平原君赵胜拱手道,又朝廉颇笑了笑,“老将军用兵如神,臣素来敬佩。此番出征,老将军所定方略亦是精妙绝伦,臣反复研读,获益良多。” “然,”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多了沉重,“臣近日走访军中,偶闻将士私语,颇以为忧。” 赵王丹微微皱眉:“将士有何私语?” “将士皆言,廉将军年事已高,长平之战与王龁相持两年,持重有余、进取不足。此番北征燕国,若老将军临阵偶有迟缓,恐失战机。”平原君的语气越发恳切,“臣以为,军中既有此议,不可不察。士气者,军之胆也。将士若不能信服主帅,临阵之际,恐有不利。” 这话说得很巧。 他不说廉颇不行,只说将士觉得廉颇不行。他不说自己反对廉颇挂帅,只说担心士气受影响。赵胜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却把一盆脏水稳稳当当地泼在了廉颇身上。 赵王丹沉吟片刻,未及表态。 赵胜又拱手道:“大王,臣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臣这些年来虽居朝堂,却也时时留意兵法战阵,不敢荒废。”赵胜的声音不紧不慢,“臣尝思,燕国虽小,其心不死。此番北征,关系赵国北境安危,非但求胜,更要速胜。若迁延日久,恐他国生变。老将军持重守成,自是上策;但若要雷霆一击、直捣燕腹......” 他抬眼看着赵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荐的意味:“臣虽不才,正当壮年,愿为大王分此忧劳。臣必亲赴前线,挂帅出征,由老将军坐镇后方。如此既不损老将军之威,又可安将士之心。”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廉颇老了,打不了速决战,我赵胜年轻,我来当主帅更合适。 廉颇听完这句话,心头无名火起,眉头猛地一拧,霍然转头看向平原君,张口反驳。 “平原君,”廉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力量,“老夫今年六十有四,披甲上马不落人后,挽弓射箭不输少年人。你说将士对老夫有疑虑?那不如明日校场上,老夫当着三军将士的面与你较量一番,看看是谁迟缓,是谁进取不足!” “顺便说一句,老夫可以让你一只手。”廉颇骄傲道。 赵胜闻言,不恼不怒,反而微微一笑,拱手道:“老将军勇武,胜岂敢较量?胜不过转述军中之言,为社稷虑耳。至于挂帅与否,全凭大王断,臣不敢僭越。” 这几句话不轻不重,却句句带刺。 廉颇脸色铁青,正要发作,赵胜已微微叹了口气,换上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朝廉颇拱了拱手,便退后半步,不再说话。 赵王丹有些犹豫,因为他是一个容易被说服的人。 当然,也可以说,他是一个在面对强势臣子时倾向于选择最省事方案的人,赵括那次除外。 廉颇当然有能力,但平原君是他亲叔叔,说话的分量摆在那里,他开始犹豫了,胡乱想着什么。 就在这时,低调了几天的长安君站了起来。 “王兄,”长安君赵祁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缓,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当年秦攻赵,赵求救于齐,齐王要太后以臣为质方肯出兵。太后不肯,在朝堂上唾了谏臣一脸。后来左师触龙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说太后,太后方悟,送臣入齐。” 殿中安静了下来,这段往事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朋友们还记得吗?知识点,触龙说赵太后,高中文言文。) 第105章 范雎的小动作 当年长安君还在撒尿和泥的年纪,就被送到齐国做人质,这才换来了齐国的援军。 没有那次出兵,赵国也许撑不过那次秦国的围攻。长安君等于是用自己的青春换来了赵国的一条命。 还有,以前当过人质的看官老爷们都应该清楚,在别人国家会受到怎样的欺凌,一天一小打,三天一毒打,那酸爽的滋味,寄人篱下的苦楚......唉,一言难尽。 赵王丹对这个弟弟,心里一直有些愧疚,又是一个妈生的,难免还是放纵了一些。 赵祁回来后一直在串联原太后一脉的大臣,私下结交朝堂上的卿大夫们,这些小动作赵王丹都知道,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未触及底线,赵王并没有干涉。 长安君继续说:“臣在齐国时,常见齐人议论赵国。齐人说,赵国之所以能与秦抗衡,非独赵卒之勇、甲兵之利,更在于朝堂之上君臣同心、将相和睦。今燕军压境,此战关乎赵国国运。若因主帅之选而使朝中失和、军中疑惧,臣恐齐人复笑赵也。臣不通兵事,不敢妄议将帅人选。唯愿王兄与诸公,皆以国事为重。” 说完他坐了回去,仿佛刚才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紧跟着太后派系的臣子与宗族派的陆续出来引经据典,讲故事,赌咒发誓的,还有想撞柱而亡劝谏赵王的,反正是五花八门,牛鬼蛇神都出来了,目的就是一个:弹劾廉颇,让赵王更换攻燕的统帅人选。 赵王丹心里气得牙痒痒,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已经看清楚了。 这长安君回来了,原先属于太后派系的老家伙们找到了主心骨,团结起来了,更过份的是还与平原君为代表的宗族派系势力联合起来了,他们争夺军方的权利意欲何为?是因为廉颇平时不争不抢,表现得好欺负? 赵王丹一时之间也搞不懂,他把目光投向了一直没有开口的蔺相如,希望后者能下场出言阻止这件事,让布衣派也跟风出来搅混这缸水,替廉颇撑腰,同时让他有台阶可下,可以顺势宣布廉颇的任命。 蔺相如年事已高,须发全白了,身形瘦削得像一株枯树,但他在赵国朝堂上的分量,依然没有人敢轻视,况且他如今又是右相。 蔺相如抬起头,看了廉颇一眼,不带一丝情绪地说:“老臣以为,平原君所言亦非无理。主帅之选,当以社稷为重,老臣年迈,不复当年之智,请大王自裁。” 然后他闭上了眼,不再说话了。 廉颇的心沉了下去,蔺相如没有替平原君说话,但他也没有替自己说话,他这是怎么了,难道也站到了平原君那边...... 赵王丹又惊讶又气愤,情况出乎他的意料,对朝堂的掌握似乎失灵了,事情没有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这蔺相如今天怎么了,是有什么把柄被人抓住了? 赵王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有些时候,即便贵为一国之君也不能任性妄为,有些时候也要做出一些退让与妥协,除非你愿意当个昏君,一意孤行的那种,马上要亡国的那种。 诏令,平原君赵胜代廉颇为北征燕军主帅,廉颇改任后军都护,负责粮草转运。 廉颇站在殿中,身上的甲胄还没有卸。 他是穿着铠甲来参加朝会的,本打算朝会一结束就直接回营带兵开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甲上被磨得发亮的铁片,忽然觉得这身铠甲穿得毫无意义。 他没有争辩,没有发怒,只是解下腰间的兵符放在案上,朝赵王抱拳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大殿。 ------------------------------------- 没过几天,范雎收到了消息,他连夜去见了秦王嬴稷。 “赵国临阵换帅,以平原君代廉颇。平原君虽有贤名,然用兵非其所长,此人好虚名而恶实务,统兵必失于骄矜。赵军将士本为廉颇整装待发,今见临阵换帅,军心必散,此赵军之短。”范雎侃侃而谈。 他停了一下,话锋突转,“然燕军亦有短处。燕王喜此番攻赵,系听信栗腹之言。栗腹此人,文官出身,刚愎自用,好大喜功。吾料定,若廉颇为统帅,燕军必败。现在换成了平原君,燕国倒了有了几分胜算。” 嬴稷问:“应侯欲如何用此情报?” 范雎答道:“臣以为,不可让燕军中了廉颇设下的伏击之策,即使换了将,若平原君沿用廉颇的诱敌之策,燕军必败。燕军一败,赵国东北方无忧,若再加以控制北境异族,便可全力西向以对秦国,此于秦不利也。” 嬴稷沉吟片刻,道:“是这个理,那该当如何?” 范雎道:“臣以为,要暗中提醒燕军,赵国换帅不假,但廉颇仍在幕后掌兵,伏击之策不可不防。” “让燕军有所戒备,稳扎稳打,不与赵军争锋。唯有如此,燕军方能不败。燕军不败,赵国便不能从北境抽身,西线压力自然减轻。若是燕国能拖着赵国三年五年......那于我秦国可是天大的好事。” “善,一切都由应侯布置。”嬴稷高兴道。 范雎道:“诺,臣计划派人假扮从赵国逃出的商人,将此消息带到大梁。大梁乃魏国都城,亦是六国消息汇聚之地。此消息在大梁传开之后,燕国安插在魏国的细作自然会传回蓟城。整个过程不经秦人之手,免得燕人反生疑心不相信。” 嬴稷又看了看帛书上写的情报,抬眼看向范雎,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好奇,“应侯,你这情报,每次都来得又快又准。寡人有些好奇,你在赵国朝堂上养了什么样的内应?” 范雎闻言,嘴角微微扬起,笑容里多了一丝玩味,“说出来您可能不信,这个内应,不是臣养的。” “嗯?”嬴稷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比狗还听话。而且,”范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案上的帛书,“不花秦国一文钱。” 嬴稷的表情更疑惑了。 六国的细作,哪一个不是用金银喂出来的?越高级的情报,代价越高。赵军换帅这种级别的军机,若是用钱买,少说也得上百镒黄金。不花一文钱,除非对方是个傻子。 “应侯说笑了,谁会免费给秦国送情报?” “怕死的人。”范雎笑道,“王上可知,赵国朝堂上有一种人,表面上忠君爱国,背地里两副面孔。当着赵王的面,他是慷慨陈词的忠臣,背着赵王,他是瑟瑟发抖的蝼蚁。他怕秦国,怕得要死。怕到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怕到宁可把自己的把柄送到臣手里,也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嬴稷收回目光,看着范雎,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应侯,你用人的本事,寡人是服气的,郑安平和王稽被你免了职也好,悬崖勒马,犹未晚也。” 范雎闻言冷汗涔涔。 原来他的小动作都没能逃过秦王的眼睛。 为了避免再次被赵括威胁,范雎本想杀了那两个人,又怕影响自己的名声,只能将他们免了职。以后当个富家翁,也好过被严苛的秦律治罪而拖累了自己。 第106章 热闹的晋阳 韩非和李斯两人从邯郸出发,坐了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在路上颠了六天。 第六天清晨,马车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晋阳城出现在视野里。 李斯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他以为会看到一座刚刚经历过战火的破败城池,但晋阳不是。 城墙上的豁口正在修补,民夫们排着队往上搬石料,城门上方箭垛后面立着几个弩手,姿态放松,不像在警戒,倒像在晒太阳。 城外的农田没有被踩烂,田垄整整齐齐,麦苗已经冒了新绿。 更远处,好几根粗大的竹管从城墙内侧一直延伸到城墙外面,竹管比成年人的大腿还粗,接口处糊着黄泥,末端不断有灰白色的烟雾喷出来,顺着城墙往下飘散,在晨风中拉成一条长长的烟带。 烟雾不算浓,但很稳定,不是火灾,更像是有意为之的排烟装置。 李斯在马上询问一个路人这是什么东西。 “竹制排烟管。” 李斯也算是有见识的人,常年游学,哪里的风土人情都了解一些,不过刚到晋阳城就给他上了一课,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什么名堂?” 韩非盯着那些竹管看了很久,表情从困惑变成若有所思,说了两个字:“应该是排烟。” 李斯翻了个白眼。他当然知道这是排烟,问题是从哪排的烟,为什么要排。 他没有再追问,因为马车已经驶到了城门口。 城门口排着长队。 不是难民,是商队。有赶着牛车的,有挑着担子的,牛车上堆着麻袋和陶罐,挑担的筐里码着布匹和农具。 守门士卒挨个检查,动作很快,不像是在刁难,倒像是在走流程。 轮到李斯和韩非时,守门士卒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大概是从士子袍上认出了身份,抱拳行了一礼便放行了,连城门税都没收。 两人进了城,李斯愣在原地,韩非也罕见地停下了脚步。 晋阳城里很热闹,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比邯郸城还热闹。 街两侧店铺全开着门,铁匠铺叮叮当当,布庄门口挂着新染的麻布,粮铺前面排了十几个百姓。 街上的人走得很快,不是逃难式的慌张,而是有序的忙碌。 几个半大孩子扛着竹筐跟着马车跑过街头,马车上不时会因颠簸掉出一些黑色的石块,他们马上捡起来放进筐里。 那是石涅,李斯认识。 一个老妪坐在自家门口,面前摆着一只圆柱形的陶罐子,里面燃烧着红彤彤的蜂窝状的东西,成品字形排列,大小一致,码在陶罐子里整整齐齐,冒着跃动着的黄色小火苗。 只见老妪又拿了一只陶壶放在上面,没过一会儿,陶壶突突冒着热气。 水开了。 李斯又开始请教老妪这是什么东西。 老妪说这不是什么陶罐子,是蜂窝煤炉,里面放的是蜂窝煤,是一种燃料,比木炭便宜,还要耐烧一些。缺点就是味儿大,最好在屋外用,在房间里用最好还是要配上排烟管,不然会中毒死掉。 李斯的疑惑更深了,他正要问韩非有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忽然被一阵嘈杂声吸引了注意力。 声音从前面街口传过来,人声鼎沸,像是有人在吵架又像是在竞价。两人循声走过去,看到了一个让他们同时停下脚步的场景。 街口有一片新辟出来的空地,四周用木栅栏简单围了一圈,入口处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字迹不算漂亮但笔画粗壮有力,隔老远就能看清:晋阳人才市场。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招工、募匠、供需见面,每日辰时开、酉时闭,晋阳令认证,童叟无欺。 李斯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好几息,嘴唇翕动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才市场......这几个字拆开来他每个都认识,合在一起却产生了一种极其陌生的冲击力。 什么叫“人才市场”?什么叫“供需见面”?招什么工,是要招有学问的士人吗?还是像商君一样的某种“徙木立信”式的噱头? 栅栏里面是一片开阔的场地,场地里分成了好几个区域。 最左边是匠人区,几个铁匠正在展示自己打的农具,旁边站着一个穿短褐的中年人,手里举着一把镰刀,对围观的人喊“包用三年,崩口免费重打”。 中间是力工区,几十个精壮汉子或蹲或站,每个人面前立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会耕地”、“能挑两百斤”、“会赶车”、“上门女婿持久”之类的字样,像是在自我推销。 最右边是杂役区,多是半大孩子和老人,面前也立着牌子,写的是“跑腿送信”、“喂马养鸡”、“临时帮厨”。 李斯站在栅栏外面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扭头问一个正在往里走的汉子:“这位壮士,敢问这里......”他指了指栅栏里的场面,“是官府正在征发徭役?” 那汉子用一种看外乡人的目光看着他,咧嘴笑了起来:“徭役?不是不是。这是晋阳官府开的‘人才市场’,专门给找活干的人和找干活的人牵线搭桥的。” “你看那块牌子没?官府认证的。城里哪个大户要雇短工,哪个作坊要招学徒,都得到这儿来挂牌子。咱们这些种地的,农闲时候出来挣点工钱,也可以给粮食,也到这儿来找活,比从前到处托人打听强多了。” “我是身体不好,不然也去西山煤矿干活了,那里挣得更多一些。”那汉子有些懊悔。 “西山煤矿?”李斯听到了这个关键信息,“强制征发的徭役?” “强制什么呀!”汉子笑得更欢了,“那西山现在是长平君的私人领地,大王赏的。长平君说了,煤矿上的活自愿报名,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绝不勉强。谁家还没几亩地要种?农忙的时候你让人来挖矿,人家还不乐意呢。农闲就不一样了,地里没活,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出来干两个月,挣的工钱够给家里添一头牛的。你没看见西山那边排队的阵仗?比这儿还热闹!” 李斯沉默了一会儿,又追问了一句:“工钱怎么算?” “挖矿的按筐算,一筐石涅换半斗粮。手脚快的一天能挖十筐,十筐就是五斗粮,比种地赚多了。”汉子掰着手指头算给李斯听,“更别说还管一顿午饭,那顿饭可不赖,还有几片肉,你说谁不想去?” 李斯听完之后,没有再问问题。 他和韩非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好怪啊,感觉跟七国的其它地方都不一样,他是怎么想出来的?”李斯低声问,像是在问韩非,又像是在问自己。 韩非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块写着“人才市场”的木牌,只觉得有一股生机勃勃之气,这是在其他地方没有见到过的。 这里的黔首也不一样,他们有笑容。 第107章 火爆的蜂窝煤 两人又出了城,从西门出城,往西山方向走。 李斯本以为城里的场面已经足够热闹了,到了西山脚下才发现,城里那点热闹只能算开胃小菜。 西山脚下用木栅栏围出了一大片区域,栅栏入口处排着长队,每个人都拎着竹筐、扛着镐头,有的还牵着牛车。 队伍最前面是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木台,台上站着一个吏员,手里举着木牍正在扯着嗓子喊话:“今日登记领牌的排左边,交筐过秤的排右边,补牌子的排中间!别挤!再挤谁也别想进去!” 台下秩序还算可以,虽然有人嚷嚷着“我昨天交的筐数不对”,有人喊“牌子丢了能不能补”,但整体上有条不紊。 李斯注意到,队伍里的人什么穿着都有。 有穿短褐的农人,有围着皮裙的匠人,还有几个穿着破旧长袍戴着冠的落魄士子,也跑到这里来寻求机会。 “这都是来挖矿的?”李斯问旁边一个正在往筐里码蜂窝煤的老汉。 “可不是嘛。”老汉把一块蜂窝煤码好,直起腰来擦了一把汗,“西山煤矿现在是晋阳最红火的地方,比官署门口还热闹。你往前看,看见那个棚子没?那边是登记处,新来的人先在那边登记领牌,领了牌子才能上山。牌子分三种,红牌是采矿工,蓝牌是运输工,白牌是后勤杂役。红牌最抢手,因为按筐算钱,多劳多得。不过红牌也最累,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那你还干?”李斯看着老汉花白的头发。 “干啊,怎么不干。”老汉拍了拍竹筐,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豪,“你别看我年纪大,我一天能挖八筐。八筐就是四斗粮,比种一季麦子还划算。我儿子在城里铁匠铺干活,儿媳妇在矿上做蜂窝煤,一家三口都在长平君的矿上讨生活,不会再饿肚子了,还能攒几个钱下,你说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就在这时,山道上络绎不绝满载蜂窝煤的牛车嘎吱嘎吱地驶了下来。 领头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车上堆着冒尖的蜂窝煤,老牛拉得直喘粗气。 刚下山就被一群商贾模样的人围住了,一个穿绸袍的胖子冲在最前面,嗓门最大:“这是今天的第三批了吧?车上这些我全要了,价钱好商量,按上个月的价再加半成。” 他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瘦高个商人打断了:“加半成你也好意思开口?我加一成,全部给我!” “加一成算什么?我加一成半!”第三个商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只钱袋,哗啦啦响,“现钱结算,现钱哦,不像你们这些山猪还要赊账!” “尔母婢也,你才是山猪,你全家都是山猪,就像谁没有现钱一样......”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上将军的“山猪”口头禅被他从上党又带来了晋阳,晋阳人民很快也学会了,很好用。 李斯看得目瞪口呆,他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这场抢煤大战,晋阳令周雍已经从棚子里走了出来。 他把账册往桌上一放,拍了拍手:“各位老板,规矩照旧,蜂窝煤的销售权按区域分包,太原郡、上党郡、雁门郡的代理权已经拍完了,今天竞价的区域是邯郸和代郡。” “想参与的到左边棚子里登记交押金,不想参与的别在这儿堵着路。先说好了,邯郸是什么地方你们也都清楚,这价格肯定跟代郡不是一个价,高了好几倍,没有实力的就不要下手了。” 以前周雍都称呼这些商贾叫“贱商”,后来被赵括教训了一顿,说这些商人以后都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你要亲切地称呼他们为“老板”。周雍刚开始还不习惯,连续喊了一个月,已经叫顺口了。 “这里还有两头山猪,瞧他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又是一阵哄笑声。 李斯与韩非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也像新媳妇进门,一副怯生模样,被旁边的人鄙视了...... 李斯在脑袋里搜索这些名词,代理权?分包?竞价? 这些词他一个都没听过,连在稷下学宫里也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跟韩非都是聪明人,站在旁边不耻下问。待了小半天后,连看带猜,已经了解了赵括这种新鲜的卖东西方式,用长平君的说法,那叫“销售模式”。 蜂窝煤,由西山煤矿负责生产。生产出来就需要售卖,他是把整个销售渠道按郡县切分,让商人出钱竞价,谁出价高谁就能在指定的区域内独家销售蜂窝煤。 商人们拿着独家销售权,等于垄断了一个郡的蜂窝煤生意,价格利润都有保障。 而赵括不用花一文钱建销售渠道,就能坐收竞价的钱和后续的供货货款,同时各地的商贾为了拿到代理权还会主动来晋阳竞标,等于把全天下的商路都打通了。这比一间一间铺子自己开的效率高太多了。 两人顿时觉得长平君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石涅,千百年了,也不是没有人拿来烧,只不过都在户外用,这东西味道大,难引燃,火力不可控,闻到不舒服,用的人少。 也有打铁的用来充当燃料,不过这玩意不能放多了,放多了铁器会变得极脆,在锻打的时候会开裂和变得极脆易折,所以铁匠铺也用得少,他们还是用的最古老的木炭。 最神奇的是,长平君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原本无人问津的石涅变成了人人争抢的新型的燃料,实在是功不可没。 韩非还看到了另外一点:“师哥,你......你发现没有,如......如果每家每户都用这种蜂窝煤,再加上它比木柴便宜,就能把家里的一个人从樵采中释放出来,这个人又可以纺织、养殖、照料孩童,这是最直接的改变。凡此不显之费既减,民生之厚,必自此始。” 韩非给了赵括研发的出来的蜂窝煤最大肯定,解放了生产力。 李斯这时候在刚才那群争相报价的商人中听到有胡人的腔调,转头一看,是两个穿着皮袍的匈奴商人,正站在角落里嘀嘀咕咕,手里拿着一块蜂窝煤翻来覆去地看,浑然不顾手上变得漆黑一坨,其中一个用生硬的中原话对旁边的晋阳商贩说:“这个,草原上能用?冬天?” “屁话,当然能用!”商贩显然不是第一次接待匈奴客户了,熟练地比划着,“比你们的马粪羊粪耐烧,一块顶一堆粪。你们匈奴人不是冬天最难熬吗?用这个,毡帐里暖和一天一夜。不过要配上排烟管,不然你们早上起来就全家死绝了。” “不过你们得用你们的东西来换,羊皮、马匹、药材,都行,晋阳令说了,匈奴商人也欢迎,但不收金,只收实物。” 匈奴商人连连点头,掏出羊皮卷开始记账。 韩非收回目光,往前走了一段,站在一处半坡上。 从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西山矿场的大部分。 山路上排着长队的矿工,山坡上挥镐采煤的壮汉,山脚下过秤记账的兵卒,栅栏外面争相报价的商贾,牛车排成的运输队,竹管烟囱里排出的灰白烟雾。 “师哥,”韩非忽然开口,“我想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李斯同意了。 第108章 战国版招聘会 李斯和韩非在晋阳城转悠了整整一天,从人才市场看到西山矿场,从蜂窝煤作坊看到竹管排烟装置,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他们又听到一个消息,长平君赵括明日将会在官署开一场什么招聘会,亲自面试人才。 原来长平君已经在各大城门口贴了告示,将在官署公开面试招揽一批人才,用于晋阳城接下来的发展建设。 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凡有一技之长者,不拘出身,不拘籍贯,皆可报名,择优录用,待遇从优。 李斯对韩非说这是长平君在招揽门客了,应该去看一看,看一看长平君是如何千金买马骨。 傍晚时分,两人在城西找了家简陋的农家暂且住下。 第二天天一亮,两人就起床动身前往官署。 等李斯和韩非赶到官署时,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什么人都有。 官署门口的台阶上摆了一张案几,案几后面跪坐着一个穿长袍的年轻人,面容清俊,目光明亮,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正端着茶盏跟旁边一个山羊胡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原来这就是长平君赵括......”李斯心想,此刻真人就在眼前,比他想象中更年轻,也更随意,没有那种上将军的威严架子,倒像是稷下学宫里普通师哥的样子。 这两人当然就是赵括与毛遂。 你当赵括为何会自找麻烦来开一场招聘会? 都是毛遂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出来的。 原来是近来晋阳城事务太多了,赵括往往只定了一个大的方向便撒手不管,其余事项全都丢给了毛遂那个勤劳的门客。 毛遂不像郑国,突然有一天,他学聪明了,罢工了,拉着赵括的腿哭泣,说他再这样下去就会累死在案牍前,你赵括就找也不到这么好的员工了。 赵括没有办法,只能开这么一个招聘会,计划招揽一些人帮助毛遂分担繁重的事务,这样他才能继续每天待在家里躺平,只要来的人能识点字,有一点点本事,赵括决定都要,多多益善。 这就是这场招聘会的由来。 随着毛遂一声“面试开始”,第一个面试者就大步跨了进来。 来者是个瘦高个,两条腿长得像两根竹竿,走路的时候肩膀一晃一晃的,脸上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傲气。 他走到赵括面前站定,双手抱拳,声如洪钟:“吾乃天下第一捕蛇人,能在一刻钟之内,将方圆三里以内所有蛇捕杀殆尽,一条不剩。若长平君录用草民,晋阳城内从此再无蛇患!” 赵括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先不说你能不能在那么短时间内抓完,你觉得......晋阳城里会有蛇患吗?” 捕蛇人愣了一下,随即嘴硬道:“也许将来有,但是等将来发生的时候再抓蛇就晚矣!” 围观的人群笑了笑。 捕蛇人却仰头骄傲说道:“你们这些人,太年轻了,你们之所以能看到晋阳城这朗朗乾坤,是因为啊,一直有人,在默默地守护着......” 赵括挥手打断他的话:“拖下去,下一个。” 他把茶盏放下,转向毛遂说道:“毛先生,记一下,以后泡药酒需要蛇的时候,找他。”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汉子,矮胖身材,下巴上有一颗大痦子,痦子上还长了一根毛,毛梢翘得老高,在他说话的时候一抖一抖的,让人很难把目光从那根毛上移开。 他往院中一站,也不行礼,双手背在身后,开口就带着一种视天地万物为草芥的自信:“某有绝技,百禽百兽,无不能仿其声。虎啸狼嚎,鹰啼鹤唳,信手拈来,可乱真矣。” 赵括是谁,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当然学过《口技》那一篇,以为来了高手,遂来了点兴趣,坐直了身体:“请开始你的表演。” 赵括突然觉得这时候再来一把转椅就完美了...... 那人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脸上一阵乱动,只是半天了,完全没有发出声音。 赵括狐疑,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问了问韩不侵,他也表示没有听到声音。 “某已经模仿完了。” “什么也没听见啊。”赵括抓狂。 那人得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对了,某仿的是一只被毒哑的鸟,你们当然听不见它的叫声。”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毛遂的笔悬在半空中,一滴墨掉在了竹简上。 李斯在人群里使劲憋着笑,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鸡蛋。 赵括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毛遂说:“记下来,以后匈奴人再来的时候,把他绑在城墙上学狼叫。” 第三个进来的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士子袍,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说话慢条斯理。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木匣子,放在赵括面前,打开,里面又是一个木匣子。 打开第三个的时候,里面还有一个木匣子,赵括换了个坐姿。 打开到第五个的时候,毛遂放下了笔。 打开到第七个的时候,周围的人群已经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层层包裹之下到底藏着什么宝贝。 赵括完全麻木了,这战国版的俄罗斯套娃,也太夸张了。 第七个打开,里面露出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形状不太规整,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闻起来有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气味,像麦粉,像油脂,又像某种药材。 “长平君,这是吾潜心研制了多年的行军干粮,可以在没有水没有火的情况下保存三年不坏,专为我赵国长途奔袭而设计。吾已经随身携带了两年半,再过半年就能验证此物是否真能保存三年。届时若果如其效,此物必将于我赵国有大用。” 赵括看着那块黑乎乎的东西,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问了一句:“你这两年半......就一直带着它?” “是。” “走到哪带到哪?” “是。” “睡觉也带着?” “是。” 赵括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对他说:“这样,你回去先等半年,半年后把它吃了,如果没死,再回来找我。” 中年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干粮重新包好塞回怀里,揖了一礼转身走了。 李斯在人群里已经笑得肩膀直抖,韩非面不改色,但嘴角极其罕见地抽了一下。 连着三个奇人异士之后,赵括瘫在凭几上揉了揉太阳穴,已经不抱太大的希望了。这时候教育不发达,估计识字的人都没几个,估计来的人全是文盲。 毛遂擦了擦汗,面不改色地在名册上勾了一笔,嘴犟道:“主君,这才刚开始,人才都在后面。” 赵括颇有怨念地瞥了毛遂好几眼。 孤峰子抱臂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从面试开始到现在眼皮都没抬过。 就在这时,第四位面试者走了进来。 此人一进门,整个院子的气氛瞬间变了。 第109章 战国版博尔特 他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宽肩厚背,双臂修长,步履沉稳有力,每一步踏在官署的石板地上都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闷的压迫感。 他穿的只是普通的麻布短褐,但衣料底下鼓起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仿佛随时会把袖口撑裂。 差不多是PLUS版本的贲虎,任何人见到都要赞一声“真壮士矣”。 院子里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在他踏入的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排队等候的面试者们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连一直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的孤峰子,也忽然睁开了眼睛。 大汉走到厅中央,向赵括拱手一礼,动作干脆利落,不卑不亢。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闷雷:“某有一术,习之二十年,已臻大成。以此术行之,可于弹指之间,神游百里之外。” 赵括的身体猛地前倾,嘴张了张,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弹指之间,百里之外?这牛被他吹的......难道我遇到了战国版的闪电侠?我穿越来的是神话版的战国吗? 连孤峰子都从廊柱上直起身来,双手抱臂,目光炯炯地盯着大汉,显然也对这“神游百里”的本事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孤峰子从墨家典籍里知道了一件事,原先周王室有个守藏室之史,也就是图书馆管理员,名叫李耳,疑似道家圣人。他在经过函谷关时,被善于望气的关令尹喜挽留,并受邀写下了一篇五千余字的著作,听说异常高深莫测。 孤峰子心里犯嘀咕,难道这也是道家的高人...... “请开始你的表演。”这一刻,后世某个要开三十二场演唱会,被人扔泥巴的灵魂与赵括同在。 大汉不慌不忙地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在院子里做准备。 他的准备过程极其复杂,看起来像跳大神的,其它人看得津津有味,赵括却忽然觉得牙疼。 这个健身教练先在原地盘腿坐下,闭目调息,深呼吸三次。 他缓缓起身,把袖口扎紧,扎了又松,松了又扎,反复三遍。赵括的牙更疼了,怎么着,你那袖口里是有道家符箓吗,没有扎好怕激发不出来的吗? 袖口是扎好了,他又把腰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接着开始活动脚踝,左三圈右三圈,发出骨节噼啪的响声,又蹲下拍了拍鞋面上的灰,拍完左脚拍右脚。 最后,他弓步弯膝,双手撑地,屁股撅得老高,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赵括完全麻木了,这不就是短跑的起跑姿势吗......难道他不是健身教练,是博尔特.战国......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屏息凝神,等着见证奇迹。 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甚至捂住了孩子的眼睛,估计是害怕博尔特起跑时候带起来的罡风刮瞎孩子眼睛。 孤峰子的手指不自觉按在了剑柄上,似乎这样能带给他安全感。 只见,大汉发出了一声低吼。 那声低吼之后,紧接着的是一连串极其古怪的声音。 先是“嗡”的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响,然后是“嗖”的一下,像是风声从他嘴里漏了出来,最后是一声短促的“咻”。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脚后跟在原地蹬了两下,扬起一小片灰尘。 “博尔特”站直了身体,拍了拍手上的土,用一种大功告成后的沉稳语气对赵括说:“回来了。” 院中又是一片寂静。 赵括张着嘴,表情凝固在脸上,闭上了双眼。 毛遂把毛笔扔了,彻底放弃了。 见过大风大浪的孤峰子的嘴角都极其罕见地抽搐了一下,按在剑柄上的手指缓缓松开,重新靠回了廊柱上,闭目养神。 赵括强忍着不适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问道:“这位博尔特,你从哪里回来了?” “百里外,一棵杨树下。”大汉语气笃定,面不改色。 “有何凭证?” 大汉用笃定地语气回答道:“那杨树在百里之外的尧庙右侧。某在那树下撒了一泡尿,如今膀胱空空,全无尿意,排出的尿液亦已留在百里之外。长平君若有疑,可派人前去查验。” 院子里安静了大概有三息的功夫。 赵括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茶汤泼了满桌:“查你妹啊,韩不侵,把这人拖下去,不给老子打出屎尿来不准放他走!” 韩不侵与贲虎早就等不及了,一把揪住大汉的衣领往外拖,另一人在后面推。 大汉边走边回头喊:“某还有其他能力,比如可以用肚脐眼吹火,能在一刻钟内吹灭七盏油灯......” 赵括抄起案上的茶盏就砸了过去,可惜没砸中。 赵括瘫坐在席子上,仰天长叹:“天哪,晋阳城就没有一个真正的人才了吗?” 毛遂从竹简上抬起头,讨好般正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毕竟是他组织的这场招聘会,结果来了全是神神怪怪的人,全是他的锅。 人群中有两道响亮的声音:“有!” 所有人同时转头循声望去,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露出了站在后排的两个人。 这是两个士子,均配着剑。 一个面容清瘦,嘴唇紧抿,目光沉稳得像一口古井,另一个浓眉大眼,姿态从容,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这两人正是韩非与李斯。 李斯不紧不慢地走上前站了出来,韩非跟在他身后,脚步稳重,目光越过众人,与赵括的眼神碰在了一起。 “韩非,韩......韩之诸公子,受业于孙卿夫子。”韩非朝赵括揖了一礼说道,尽管这句话很短,他还是结巴了一下。 “李斯,楚上蔡布衣也,师事孙卿夫子。”李斯也揖了一礼。 “卧槽......”赵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毛遂。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赵括高兴坏了,这可是真大佬啊,虽然结局都不太好,一个被毒死,一个被腰斩,怎么这个时间点跑这儿来了,是逃课了吗?嗯......这些都不重要,在哥们儿这里,肯定会让他们寿终正寝的,可不能放过啊...... 在毛遂惊讶的目光中,赵括一脸灿烂,朝两人还了一礼。 “两位游士,卜卦看相问姻缘,占前程,很灵的哦,要不要试一试......” 李斯突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第110章 赤裸裸的招揽 两人被请到了官署后院,案上已经摆着几碟小食,炒豆子、腌梅子、半只撕好的烧鸡,还有一壶晋阳令周雍家酿的米酒,虽然寡淡,但好歹还有酒味,将就了。 三人落座,赵括亲自给两人斟了酒,并直言不讳地招揽二人。 他又把当初PUA郑国那套话术用了出来,不过这回失败了。这两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段位要比郑国高太多了,虚名之类的东西是忽悠不了的。 看来这是要逼我出绝招啊,赵括要发飙了。 赵括又是热情一笑,“先前说了,括尤擅看手相,随着年岁的增长,这功力啊也是日渐精进,看到没有,眉心这里,有一股灵气止不住地往外泄,括如今已经达到相面的境界了,可以为你二人相个面,看下以后的运势,也好趋吉避凶。” 赵括一边说一边指着自己的眼睛让两人看,两人除了看到一圈黑眼圈,明显什么也没有看到。 两人师从荀子,又精研法家的学说,明显不信医卜之类的话,但碍不住面前的是长平君赵括,他又很热情,还是坐直了让他相面。 赵括先看向韩非,后者觉得他的眼神瘆得慌。 “你才华横溢,但最终会在狱中喝毒酒而亡。”赵括说得吓人,韩非却没有听进去,只当他是胡乱说的。 赵括又看向李斯,“你,楚国上蔡人,前些年在粮仓里当小吏,看见仓中鼠食积粟而无人惊扰,感叹人生如鼠,所处而已。” 李斯震惊了,这事只有他一人知道,难道真是算出来的...... 赵括接着说:“你最后的结局比较惨,全家在菜市口被腰斩。” 李斯:“......能换种死法吗......” 韩非:“......五马分尸......” “二位先生,不是括危言耸听,唯有投身于晋阳这改革的大浪里才能挽救二位啊......”赵括最后又开始招揽。 韩非先是想喝一口,后又想到赵括先前说的自己会喝毒酒而死,顿时手里的酒也不香了。 他抢先开了口,语气比平时郑重得多:“非与师哥李斯先谢过长平君的招揽之意,这件事容后再说。” “自我二人入晋阳以来,观长平君之治,有数事不得不叹。长平一战,君以水攻奇计破白起几十万秦军,天下震动。晋阳城下,君又以两千新兵挡三万匈奴,空城一计退右贤王,匈奴至今不敢南望。” “更令人叹服者,君化荒山为宝库,以无人问津之石涅制成蜂窝煤,解民之薪炭之苦,开千古未有之利源。此三者,得一便可名垂竹帛,长平君竟兼而有之。” 韩非少有的说这么长没有结巴,他的面色潮红,不知是酒的原因,还是心境起伏。 李斯接过话头,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但语调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师弟说得对,君在兵事上的成就,斯以为当世名将无出其右。这等用兵如神的将略,斯是真心拜服的。不过君在民生上的创举,斯以为比军功更难得。” “蜂窝煤此物,看上去不过是烧火的石头,但斯在晋阳这几日所见,矿工有了工钱,百姓有了做饭取暖的另一种柴火,商贾有利图,三方皆得其利而不相害,这是一种经世济民之道,不是谁都能想出来的。” 赵括端着酒盏,被两人轮番夸得有些坐不住了,笑道:“虽然你们俩说的都是大实话,但再这么捧下去,这壶酒我都不够我喝了。” “长平之战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晋阳防城也是没得选,全家都在这里,匈奴人进来就遭了。蜂窝煤更简单,我就是穷疯了,想弄点钱修渠,都是被郑国那厮逼迫的,小事而已,不值一提。”他把酒盏往案上一搁,正色道,“两位不在稷下学宫论政,怎么有闲情跑到晋阳这边塞之地来呢?” 李斯没有回答,他与韩非对视一眼,然后放下酒盏,微微向前倾身,目光里多了一层锐利:“长平君,斯有一问,斗胆请教。君以长平之战威震天下,以晋阳之谋退敌安民,更以石涅之利开千古未有之局。如此才略,当今诸侯之中鲜有匹敌,君可有助赵一统天下之心?” 赵括端着酒盏的手停了一下,“实话说......并没有。” 李斯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韩非的眉头微微一动,目光移到了赵括的眼睛上,似乎在确认这人是不是在说笑。 李斯腾地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困惑:“怎么会没有?长平君,当今之世,列国纷争已逾二百年,士人奔走四方,所求者不过‘明主’二字。得遇明主,辅其兼并天下、结束乱世,此乃人臣之极功,千古不朽之伟业。君既有不世之才,正当奋发有为,何出此言?” 赵括端起酒盏喝了一口,忽然笑了:“李斯,我问你一个问题,假如多年后赵国灭了六国,统一了天下,然后呢?” 李斯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然后?然后自然是海内为一,天下太平。” “太平多久?”赵括追问。 李斯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他是学帝王术的,帝王术只教怎么夺取天下,不教夺取之后能太平几年。他搜肠刮肚想找几个历史上的例子来反驳,却发现找不到。 夏有桀纣之乱,商有武庚之叛,周的天下倒是长一些,但平王东迁之后也是年年征战不休。 赵括替他回答了:“假如赵统一六国之后,靠开国之君的圣明,也不过就撑个几十年。若开国之君的儿子继位后是周幽王那种荒唐之君,心思根本没有在朝政上。再加之前被灭掉的六国后裔不甘心,想要恢复六国原来的荣光,天下又燃起了战火,接下来又是流民、饥荒、戍卒、刑徒,随便哪一样点着了就是燎原大火。到那时候,又是一轮流血、杀戮、易子而食的乱世,可能还不如现在。”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书房里。 李斯与韩非愣住了。 他们读过那么多策论、兵书、法家典籍,从来没有人在兴和亡之间画上等号。 所有人都在讲怎么让国家变强,怎么让君主称霸,没有人在乎那些不在地里刨食的黔首,没有人在乎百姓。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韩非,发现韩非也正看着赵括,目光里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的神情。 两人心里都不约同猜测起来:“长平君到底是接受的哪一家的学说,兵家?不像。儒家?不是。道家?有些像。阴阳家?也有可能......” 李斯又问:“那君以为,天下当以何态为善?” “平衡。”赵括把案几上的其它酒盏拿了过来,摆成品字形,,“七国之间刚好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谁也不至于吞掉谁,谁也不至于被谁吞掉。大家偶尔会有一些局部的小纷争,但都是小问题,不会有大规模的战争,因为谁先动谁就会被其他人联手按住。更多的时候,大家坐下来商量出一种解决争端的办法,而不是动不动就发动几十万大军去拼命。” 李斯沉默了很久,他觉得赵括太理想了。 他缓缓摇了摇头:“恕斯直言,长平君此论,斯闻所未闻。国与国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国破则家亡,家亡则身死。弱肉强食,此天地之道。七国之间如何可能‘商量’?又何以达到平衡呢?” 第111章 新员工韩非 赵括笑了,他端起酒壶给三人各斟了一杯,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那么认真干什么?我只是在跟你们说我的梦想,人一定要有梦想,没有梦想跟燕国的咸鱼有什么分别。” “打打杀杀太低端了,何不坐下来一起喝杯茶。至于这天下大势是分是合就不关你我的事了。须知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没有你李斯韩非,这天下迟早也会统一,但就算有我赵括在,赵国该灭亡还是会灭亡。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这个天下离了谁都行,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李斯的表情变了,好嘛,他算是听懂了,眼前的长平君好像接受的是老庄之学,追求的是精神超越,在人间像是一个旁边者,游戏人间。 韩非眨了眨眼睛,他好像也了解了。 长平君的主张跟稷下学宫一个新冒出来的学派有些像,它主张“道生法”,将道家的虚无无形与法家的形名制度相结合,兼采儒、墨、名、法等各家思想,发展出一套新的理论,其核心理念是“清净无为”,最喜欢跟君主宣扬无为而治的一套。 不过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又找不到反驳的点。 赵括心虚地转过头擦了擦汗,总算把这两个苏秦、张仪的粉丝忽悠住了,再这样下去都找不到话说了,你说我找两个员工就这么困难吗?要都像郑国同学那样好忽悠就好了...... 当然,前面说的这些话都是赵括瞎掰的,就是为了把这眼前两个一心想要辅佐圣主、名扬天下的家伙安抚住。 而对赵括来说,其实很简,只是单纯的懒,他就愿意当一条咸鱼。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对赵括来说,争夺什么天下的,隐于幕后搞风搞雨,这辈子都不可能的,有这闲工功夫还不如跟芈蘅下会儿象棋。 (话说到了这儿就插个题外话,自从赵括教会了芈蘅下象棋,除了头几盘能赢,后面基本是输,最惨的时候还被重炮轰杀,将军到死。) 赵括不准备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跟这两个一心想建立的功业的人是论不完的,但该忽悠的还是要忽悠。 他换了个思路:“天下的路,从来不止一条。统一天下固然是千古功业,但不是衡量一个人牛不牛......呃......衡量一个人有没有本事的唯一标准,还有很多其他的事可以做,做了之后照样能青史留名,而且留的名未必比统一天下小。” 李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盯着他,似乎在等他给出一个具体的答案。 赵括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头看了韩非一眼。 韩非一直沉默着,他在想赵括刚才那句“平衡”。 他隐隐感觉到,赵括说的“平衡”并不是简单地让七国保持现状,而是七国头顶悬了一柄剑,让他们不得不平衡。 那这柄剑到底是什么呢? 赵括呢,决定先把韩非搞定。 他端起酒壶,给韩非斟了一杯,用一种长辈跟晚辈说话的口吻:“韩非啊,你有才华,韩王不用你,是因为韩国太小,容不下你的学问,但晋阳就不一样,我们这里大啊,牛啊羊啊也多,出门就能踩到。” “晋阳有新生的东西,有煤矿、有商队、有人才市场,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新鲜的东西。这些新出来的东西以前没有成文的律法来管,全靠我和晋阳令口头的命令来撑着,短时间可以,长久必生乱。” “蜂窝煤技术并不复杂,最多一年时间就会被其它人学会。只要他拥有石涅的山,在表层容易开采,他就能复制我的模式。利之所在,亦是乱之所在,若无严法峻刑以束之,则贪夫殉财,乱民暴取,不出十年,山必崩、林必秃、民必乱、国必危。” 赵括直视韩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需要一部律法,不是抄秦国的,也不是抄齐国的,而是旷古未有的,专门为山泽之利、国家之税、煤矿开采与劳力雇佣量身定制的律法。你写出来,我都拿去试行。要是行得通的,刻碑立石,永为定法。行不通的,退回来给你重新修改,再试行。你敢不敢接这个?” 韩非一动不动地坐着想了半天。 许久,他开口了:“若我接了,此法止于晋阳一隅,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推于赵国全境,乃至......”韩非没有说完,但他的目光已经替他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赵括笑了:“你着什么急?好的东西谁都会要的,先在晋阳这边试行,若是效果好,全天下的诸侯都会争先模仿,到时候,你韩非就要扬名了。” 韩非不再疑惑,起身揖礼道:“长平君,非愿意一试。” “善!”赵括心里那个累啊,这家伙真是未来的大佬,太难搞定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不纳头来拜,还不肯叫主君。得了,日久见人心,韩非啊韩非,你迟早会到我的碗里的...... 那就只剩一个了...... 他又转向李斯,笑了笑,调侃道:“李斯啊,你师弟都决定留在这里了,你就忍心他一个人在这里,不留下来帮他?须知好基友,一生一世一起走......” 韩非露出助攻般的眼神。 李斯脸上现出挣扎之色。 赵括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李斯与韩非不一样,其一生所求,不过“所处”二字。 他出身微贱,最惧贫贱,最慕权势。若要以言辞动其心,须让他看清:跟着我赵括,好处大大的有。 “李斯先生可曾听过一个故事?” 又到了战国讲故事的时间,大家可以泡一杯茶,准备好卫生纸...... 李斯挑眉。 赵括不看他,自顾自说道:“有一块顽铁,埋在山中千年,无人知其来历。忽一日,山洪暴发,将这块顽铁冲下山涧,落入溪流之中。” “顽铁顺流而下,先遇上一块美玉。美玉说:‘你生得丑陋粗粝,不如留在此地,与我作伴,也算有了个好去处。’顽铁心想,我本是铁,与玉为伴,纵然体面,却终究是陪衬。” “它继续前行,又遇上一块金矿。金矿说:‘你若留在我身边,我可将你镀成金色,世人见了,必以为你也是金。’顽铁心想,镀金虽光鲜,敲之仍有铁声,不过是自欺。” “它再往前,遇上一方砥石。砥石说:‘我没什么能给你,只会磨你、砺你,让你浑身疼痛,火花四溅。但经我之手,你不再是顽铁,而是利剑。’” “顽铁便留下了。” 赵括说到这里,终于转头看向李斯,“美玉是咸阳,金矿是临淄,砥石......”他顿了顿,“是晋阳。” 李斯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赵括不等他反应,继续道:“先生师从荀卿学帝王之术,满腹经纶,欲售于天下。可天下诸侯,谁是真能识货之人?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齐王好空谈,稷下多辩士。韩王尸居余气,不过是秦人砧板上的鱼肉。至于咸阳......” 韩非颇有怨念地瞥了两人一眼,“我还在呢,这样说我韩国大王好吗......” 第112章 新鄗代之战1 赵括故意停在此处,观察李斯的反应。 李斯的眉头极轻微地一挑,咸阳?这确实是他考虑过的地方。 秦王欲吞六国,正是用人之际。一个寒门出身的士子,要建功立业,没有比秦国更好的去处。 赵括把这丝心动看在眼里,忽然话锋一转:“你去咸阳,能在第几年见到秦王?” 李斯一愣,完全没有考虑过啊,不是你说的我要去咸阳吗? 韩非在一旁急了,情急之下,又开始结巴起来:“师......师兄,秦国是我韩国死敌,你......你居然要去......去咸阳?我们不是说好在一起的......” 赵括的声音继续响起:“第二年?还是第三年?还是要在范雎门下蹉跎十载,熬到鬓发斑白,才勉强得一席之地?” 赵括说完又摇了摇头,否定自己先前的话:“不对,范雎那老登没几年活头了,以后的丞相是谁还不好说。” “不过人家秦国人才济济,前有商鞅、张仪、蒙氏三代掌兵权,后有那小气鬼范雎,白起,不会让你出头的。你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到了那里,也不过是无数门客中的一个。” “可晋阳不一样。” “晋阳如今就是一块刚从山洪中滚落下来的顽铁。粗粝,丑陋,籍籍无名。朝中贵胄看不起它,赵国上下看不懂它。但正因如此,”赵括抬起头,直视李斯,“在这里,你不是与人争食的仓鼠,你是铸剑的匠师,没人与你争抢机会。” “你在这里可以尽展所学。在晋阳,你今日献策,明日我便施行。成,功归于你。败,过归于我。” 李斯终于开口了,还是挺傲娇的:“长平君你说得真好。可君所言,不过是一城之地的治理,斯所求者,乃一国之政。” 赵括笑了,这家伙,还没有学会走路就想起飞了。 “你连晋阳一地都治理不好,还谈何治理一国?” “你怎么知道我不行......” “你又没有治理过一城,我从哪里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行。” “谁知道啊,你又没有治理过一城,我从哪里知道?” “你尼玛......”李斯破防了,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韩非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师兄如此失态。 “要不先治理一城试试......”赵括邀请道。 李斯的脸却变得越来越红,胸膛快速起伏,整个人像是要炸了,但忽然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平缓下来。 “长平君,斯还有一个问题。”李斯完全面色如常,仿佛刚才没有发生过争执一样。 赵括看得叹为观止,怪不得都说成大事者必先有厚脸皮,古人诚不欺我矣...... “请讲。” “斯在这晋阳当砥石......的时候,给俸禄吗?” 赵括一愣,随即放声大笑,李斯这家伙,台阶下得真硬。 韩非一副傻乎乎的样子望着两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刚才不是一直在这里吗,发生了什么,难道我穿越了...... ------------------------------------- 鄗城在赵国东北方向,继续走是燕,往北是代。地方不算大,但位置卡得准,燕军要南下攻赵,这里是必经之路,廉颇一早就算准在这里打防守反击战。 平原君赵胜一路休闲游,到鄗城的时候,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 不是路不好走,是他带的东西太多。光装衣袍的箱子就装了六只,书简三箱,酒两车。随行的门客、庖厨、侍从浩浩荡荡跟了一大串,远远看去不像来打仗,倒像是来旅游的。 城门守将早早列队相迎,军中的几个部将也在道旁候着。 平原君掀开车帘,扫了一眼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守军,微微颔首,说了句“诸将辛苦”,便径直进了城。 当天下午他在军帐中召集诸将议事。 燕军两路来犯的情报已经摆在案头好几日了,栗腹攻鄗,卿秦取代,总兵力号称四十万。 赵军这边,廉颇原本准备带八万精兵正面迎击,眼下换成了平原君挂帅,兵力未变,方略也没变。 平原君翻了一遍廉颇留下的行军路线图和伏击计划,往旁边一推,很随意道:“廉将军这计划过于谨慎了,诱敌深入、侧翼伏击,对付燕军,哪用得着这么麻烦?我让他们一只手,燕军还四十万?我呸!那群吃海参的七雄之耻?最多十万。” 一个老部将眉头微皱,想开口说什么,被旁边的同僚拉了一下袖子,没说出来。 平原君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用指尖点了点鄗城正北方向的开阔地带,笃定道:“燕军客战,粮道悬远,栗腹此人好大喜功,必求速决。我军以逸待劳,正兵迎击即可破之。本将军明日便去城外巡视,亲自勘定战场。” 诸将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齐声应诺。 第二日清晨,平原君起了个大早,带着一群部将和门客出城巡视军务。 这是他到鄗城后的第一次巡营,自然要把排场做足。身上穿的是赵国上卿的锦袍,腰间佩的是赵王亲赐的玉具剑,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 他先去了灶营。 灶营在城西,几百口大灶一字排开,正赶上早饭后的清洗时辰。 平原君本以为会看到一群火头军蹲在灶前刷锅,结果刚拐过营墙,就看见十几个士卒两人一组抬着一口大锅往灶台上架,锅里装的不是米,是水,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像是在煮什么东西。 旁边的火头军蹲在地上,把刚洗好的碗筷往另一口沸水锅里放,煮一盏茶的功夫才捞出来,码在芦苇席上晾干。 平原君勒住马,眉头微皱,用马鞭指了指那口锅:“这是在煮什么?” 火头军卒长小跑过来行礼:“回大将军,在煮水。” “煮水做什么?” “给将士们喝的。”卒长答得理所当然,“上将军下的令,军中饮水必须煮沸,说生水里有肉眼看不见的虫子,喝进肚子里轻则跑肚拉稀,重则生瘟。” 赵括久不在军中,但将士们还是称呼他为“上将军”。 “虫子?”平原君哑然失笑,翻身下马,走到灶台前低头往锅里看了一眼,锅里除了翻滚的开水什么也没有。 他直起腰,左右看了看随行部将,语气里带着三分不屑七分好笑,“水里有虫子,诸君可曾听过这种说法?” 部将们没人接话。 一个胡子有些发白的五百主犹豫了一下,拱了拱手:“末将刚听说的时候也觉得邪乎,但后来确实有些胞泽喝生水拉了肚子,换了煮沸的水之后就好多了。当年在上党,为了烧水,我们都快把山上的树薅秃了,想想都好笑。” 这个五百主说的话勾起了其它参加过长平之战回来的将士的回忆,均是会心一笑。 有人却很不高兴。 “上党?”平原君听到这个地方心里就不舒服,摇着头笑道,“长平君这人,打仗是把好手,就是太喜欢搞这些哗众取宠的花样。水里有虫子?有个屁,本将军一天喝一桶。” 他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忽然扫到了灶台旁边堆着的一摞黑亮亮的东西。那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有巴掌大小,上面压着蜂窝状的圆孔,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一眼没认出来,走过去弯腰捡了一块,掂了掂,比木炭重,比石头轻,闻起来有一股说不出的焦油味。 “这又是什么?” 第113章 新鄗代之战2 卒长正见他问起这个,脸上的表情立刻从恭敬变成了骄傲,嗓门都亮了几分:“回大将军,这叫蜂窝煤!从晋阳那边运过来的,比木头耐烧多了。这么一块能顶一捆柴,烧起来火势又稳又旺,煮一锅水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以前行军扎营,我们还得漫山遍野找柴火,现在每个灶台旁码一堆,能用好几天。” 平原君把蜂窝煤翻了个面,看着上面均匀分布的圆孔,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东西什么时候出来的,他怎么不知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门客公孙龙,问了一句:“这东西多少钱一块?” “比木炭便宜一半。”有个副将抢答了,语气里带着一股欣喜,“从晋阳过来的商队把价格压得很低,说是长平君亲自定的价,供军用的一律按成本价走,不赚军中的钱。现在鄗城这边驻军的灶营全换了蜂窝煤,省下来的木炭钱够给二三子们添点肉食。” 公孙龙补充了一句:“大王赏赐了晋阳城外的西山给长平君,如今这石涅......现在叫蜂窝煤已经传遍赵国,估计其它六国也知道了。” 周围几个部将纷纷点头附和,显然对蜂窝煤赞不绝口。 平原君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把蜂窝煤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煤灰,淡淡地说了一句:“赵括倒是会做生意。” 他率先离开了这里,很快就到了匠作营。 火星四溅,斧凿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十几个工匠正围着一辆半成品的战车忙活,旁边还堆着几架正在组装的床弩零部件。 平原君一来到这里目光就被栅栏东侧几架造型奇特的器械吸引住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投石装置,比寻常的投石机小了一圈,但结构精巧得多。三架器械以品字形排列,扭力臂上缠着粗壮的筋索,投臂末端挂着一只藤编的弹筐。 这就是毛遂当初在晋阳之战改良过的籍车。 “这是谁弄来的,守城要之有何用?” 一个穿着皮甲、面容粗犷的中年裨将已经大步迎了上来。 他朝平原君行了一礼,声音洪亮如钟:“回大将军,这几架是籍车,墨家机关术改良过的,长平君在晋阳守城时用它们砸退了匈奴人。廉颇将军亲自问长平君讨要了图纸,让我们加以赶制用于守城。长平之战与晋阳之战的结果已经证实,攻城武器在守城战时用之也有奇效。” 这个裨将当众反驳他,平原君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廉颇都被换下去,这里的人还不识趣?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眼前这些新式器械、灶台用的蜂窝煤、甚至喝水的规矩,全都带着赵括的影子。 他名义上是这支军队的主帅,但站在营地里随便看一眼,处处都是别人的影子,这不禁让平原君如鲠在喉。 他骑上马准备回去,路过城西南角时,靠近城墙根的一片空地上,用粗麻布和竹竿搭了几排长棚,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棚外的空地上支着七八口大锅,和灶营的锅一样,锅里煮的也是沸水,但煮的东西完全不同,锅里翻滚的不是吃食,而是成捆的麻布。 麻布在沸水中上下翻滚,热气蒸腾,几个穿着围裙的士卒用长竹筷不停翻动布捆,又有人把刚捞出来的麻布一匹一匹地放杆子上晾晒。 “这又是在煮什么?”平原君好奇问。 一个方士连忙跑过来行礼,手上还滴着水:“回大将军,煮麻布。这些是包扎伤口用的,所有包扎用的麻布都必须放在沸水里煮过,然后晾干才能用,不能直接拿未煮过的往伤口上裹,用过的洗干净后也要再煮过。” “治伤用的麻布也要煮?”平原君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回头看了一眼随行的部将们,“包扎伤口嘛,裹上不就完了,这也太靡费了?” “大将军,”方士没有退缩,“煮与未煮真不一样,老朽在军中治伤十五年,以前包扎用过的麻布洗干净了没有煮过,十个伤兵里有一半都会伤口化脓,化脓之后高热不退,基本就是死。自从换了煮过的麻布,化脓的少了一大半,能多救几个胞泽。” “谁定的规矩?” “长平君。” “......”平原君念了几句“戒躁”就离开了。 ------------------------------------- 回到鄗城的临时住所时已是正午,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营中尘土都被晒得发烫。他翻身下马,把马鞭往亲随怀里一甩,大步走进帐中。 这一趟巡营下来,他憋了一肚子的无名火,偏偏每一件事下属都做得有理有据,让他想发作都找不到由头,一时之间也不好随便更改。 他在案几后面坐下,口干舌燥。 案上放着一只陶壶和一只陶盏,壶是鄗城令的仆人刚送进来的。 公孙龙为他准备了一些关于军中事务的竹简,他正低头翻看案上军需账册,越看越烦,随手拎起陶壶就往盏里倒了一杯水,眼皮都没抬,端起来就往嘴里灌。 水入口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弹起来,一口滚水噗地喷了出去,溅得案上全是水渍。 舌头被烫得又麻又痛,嘴里像含了一块烧红的炭,吐又吐不干净,咽又咽不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平原君捂着嘴,烫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又不好让其他人看见,只能伸出舌头,吹着气降温,同时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戒躁......” 等公孙龙再次进来的时候,平原君已经恢复如初,又是一副谦谦君子的好模样。 公孙龙也是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一辈子靠嘴吃饭,以“诡辩”著称,这次陪着平原君上战场,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内心忐忑。 “主君名下有一十二山,其中只有三山有石涅之藏,可采之。其余地表皆无发现,或可能藏在深处。”公孙龙开口说道,这是平原君给他的任务。他见赵括从西山获利颇丰,动了心思,盘查了一下自己的家当。 “有三座山就足够了,不过那蜂......蜂窝煤的配方还要加紧打探,早一天得到就早一天获利啊。”平原君高兴道,这是今天唯一的一个好消息了。 “诺。”公孙龙揖礼答道,他抬起头时又提醒道,“长安君这次主动帮主君获得这统帅之位,应该是没安好心,主君还应多加提防。” “一竖子而已,不值一提。” 第114章 新鄗代之战3 望诸君乐毅在赵国已经住了快二十年。 自燕惠王中了田单的反间计,以骑劫代他将兵,他便弃燕归赵,赵王封他于观津,号为望诸君。 这些年他在赵国不问兵事,不涉朝局,每日养花种菜、读书写字,偶尔有旧部来访,他摆酒款待,谈笑风生,从不露半分怨怼。 除了上次长平之战乐毅动了避祸心思离开赵国,不过赵国赢了以后,乐毅再也没有提过了。 这一天午后,他在观津的府邸里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快马从燕国方向送来的。 乐毅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落款,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乐间,他的儿子,此刻正在燕军之中。 信上写得匆忙,字迹潦草。 燕王以栗腹为将,发兵四十万攻赵,一路取鄗,一路取代,乐间被编入卿秦的偏师,随军攻代。 这倒也罢了,让乐毅目光停住的是接下来的内容。 燕王听了栗腹的话,认为乐间反对攻赵,立场不可信,还由于出过乐毅弃燕的故事,认为这是他们老乐家的传统,怕他在后方出乱子,所以名义上让他随军参战,实际上是在卿秦的军中把他牢牢看管起来,不准他单独行动。 乐毅把信放在案上,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很久。 乐间一直反对攻赵,除了因为他的父亲在赵国,还有的就是凭自己的军事直觉,赵国哪有那么容易打。 燕王听信栗腹“赵壮者皆死长平,其孤未壮,可伐也”的鬼话,举国南征,满朝文武争相附和,只有乐间当着燕王的面泼了一盆冷水。 赵国长平之险胜,又遭晋阳匈奴来袭,然廉颇犹在,赵括犹在,赵括以两千人退三万匈奴,北境边军骁锐未损,此非“孤儿寡妇”之国。 燕王当时脸色就很难看,只是碍于面子没有当场发作。栗腹在旁边添油加醋,就这样乐间被编进了卿秦的那部分偏师中,成了一个裨将,相当于被软禁起来了。 乐毅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提起笔想给乐间写封回信。 笔尖悬在竹简上方,久久落不下去。想了一下,又把笔放下了。 乐间此刻应该是被控制住了,最好不要给他写信,大概率也是收不到的。 乐毅在屋中来回踱了几圈,忽然停下脚步,自言自语道:“燕军打不过赵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幸灾乐祸,不是咬牙切齿,而是一种基于多年军事经验做出的冷静判断。 燕国攻赵,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栗腹那一套“赵壮者皆死长平”的荒谬推论。 这种建立在侥幸心理上的战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赵国的壮者确实在长平死了很多,但还有更多的活了下来,赵国的将军没有死,廉颇还在。这个老将的用兵之道也许不是天下最锋利的,但他绝对是最稳的。 赵王临阵换帅,以平原君代廉颇,乐毅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平原君弱,而是因为廉颇还在后方。 廉颇管后勤,就意味着赵军的粮草转运不会有问题。赵军粮草无忧,就意味着燕军速胜的唯一希望已经破灭了。 平原君此人,虽有贤名,用兵非其所长,但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他听劝,冷静。 只要他身边的老将还在,只要廉颇的作战方略还在执行,燕军就讨不到便宜。 当然还有赵括。 乐毅在赵国住了快二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年轻人,长平之战天下震动,晋阳空城计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个人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而他还不到三十岁。 廉颇和赵括,一老一少,一稳一奇,有这两人在,燕国凭什么赢? 想到这里,乐毅心里那股担忧反而淡了几分。 不是不担心乐间的安危,而是他算来算去,燕军败局已定。 既已必败,乐间在卿秦军中反而安全。 卿秦兵败之后必然撤退,撤退反而证明了乐间一开始的提醒是正确的,他反而是安全的。 ------------------------------------- 燕将栗腹的大军是在渡过了易水之后才收到秦国散在大梁的情报。 四十万大军,两路并进,他自率主力攻鄗,副将卿秦率偏师取代。 燕王在蓟城郊送时,亲自为栗腹斟了一盏酒,说“丞相此去,必可为燕开疆拓土”。 栗腹一饮而尽,将铜盏掷于马下,当着三军将士的面立下军令状:不破赵军,誓不南返。 当栗腹收到情报的时候,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赵军精锐尚存?军中多为长平之战后存活的青壮?不是“壮者皆死长平”吗?不是“其孤未壮”吗? 尼玛,这才刚出征,这有点打脸了,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好歹也是丞相...... “这情报是假的。”栗腹把帛书往案上一摔,强作镇定,“赵人狡诈,必是故意散布谣言,乱我军心。赵国壮者皆死长平,此事天下皆知,哪来的十数万青壮?我当时去邯郸看了的,大白天的,街上人都没有......” 帐中诸将没人敢接话。 副将站在一旁,把帛书从案上捡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丞相,这应该是真的,是秦国故意让我们知道的,他们不想看到赵国赢。” 其余人认真思考之余均点了点头,认可了这种可能性,只有敌人的敌人最不希望你输。 栗腹的脸色更难看了,打脸了哈,等到了鄗城就派他当先登勇士。 副将见他沉默不语,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丞相,还有一事。赵军守鄗城的主帅,已经换了。” “换了?”栗腹霍然转身,“换成了谁?” “平原君赵胜。”副将低声说道,“赵王临阵换帅,廉颇被贬去管粮草了。” 这个消息让栗腹愣了一瞬,然后他仰头大笑起来。 他笑得很畅快,先前的惶恐和不安在这一笑之中烟消云散。 换帅?意味着廉颇准备了良久的作战方略不可能被百分之百地执行下去。 平原君纵然手下有人才,临时接手也需要磨合时间。 而且平原君此人他太了解了,赵国贵公子,养士三千,礼贤下士的名声传遍天下,但打仗不是养士,打仗他就是个棒槌。 我栗腹让他一只手一只脚他也打不过我...... 第115章 新鄗代之战4 斥候飞骑来报时,平原君正带头在城头巡视防务。 那斥候气喘吁吁地禀报:“燕军主力已过易水,步骑约十万,栗腹自将中军,前锋已抵房子。” 房子,那是赵国北境的一座小城,距鄗城不到二百里。 赵胜接过斥候呈上的军报,展开细看,军报上写着燕军的兵力估算、辎重规模等,密密麻麻写满了一整张帛书。 他看完后,将军报递给身旁的公孙龙。 “比预想的要快。” “燕军轻装疾进,辎重在后。”公孙龙看罢军报,眉头微蹙,“栗腹似乎急于求战。” “他当然急。”平原君自信道,“燕国小,国力不足以支撑长期征战。栗腹必须在粮草耗尽之前取得决定性胜利,否则不用我们打,他自己就得退兵。” 他将目光投向北方,驰道自鄗城向北延伸,像一条灰白的带子,消失在远方的丘陵之间。 再过几天,那里就会出现黑压压的敌人。 “传令各营,按方略进入伏击阵地。”平原君的声音平静而有力,“青羊谷左坡一万人,右坡一万人,断虎峡五千人,各部须在两日之内进入阵地,隐蔽待命,不得有误。” “诺。” “另,鄗城四门紧闭,城头多竖旌旗,马军每日出东门绕城巡弋,制造大军云集的假象。” “诺。” “再派人快马前往邯郸,向大王禀报,燕军南下,臣当死守鄗城,为邯郸屏障。若鄗城不守,臣当与此城共存亡。” 公孙龙执笔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自家主君一眼,这大战当前立Flag好吗...... 当天夜里,鄗城的伏击部队开始行动,两万多的士卒分成三路,在夜色掩护下悄然出城。 他们穿着轻甲,带着弩机和长戈,口衔枚,马裹蹄,沿着事先勘察过的路线向青羊谷和断虎峡进发。 月光极淡,星光稀疏。 队伍在山道上蜿蜒行进,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 裨将王任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是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却已经有了十余年的从军经历。 长平之战时他原先在廉颇麾下为都尉,后又亲眼看着赵括接替廉颇,带领赵军打赢秦军。 那一战之后,他对赵括都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信服与崇拜,他时常慨叹,恨不能在上将军近前听命从事。 “王将军。”身后有人轻声唤他。 王任回头,看见公孙龙裹着一袭灰袍,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侧面。 他对这位平原君身边的无名门客所知甚少,只知道他能言善辩,一般人的嘴还真说不过他。 “公孙先生怎么也来了?” “大将军命我随军记录。”公孙龙举起手中的木牍,“伏击战的详情与双方伤亡情况,这些都需要记录在案,战后呈报邯郸。” 王任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打仗时身边有一个记事的士人,总觉得不太吉利,而且这公孙龙像是一个监军,但平原君是主帅,他的命令不能违抗,只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抵达青羊谷时,天色已经微明。 王任借着黎明的微光观察地形,青羊谷果然是一处绝佳的伏击之所,谷道狭窄蜿蜒,两侧山坡陡峭,密布着松柏与灌木。 山坡与谷底的高差约有数十丈,从坡上俯视,谷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廉颇选择这个地方作为伏击点,眼光确实毒辣。 “左营上左坡,右营上右坡,各队分散隐蔽,严禁生火。”王任压低声音下令,“各自挖掘藏兵洞,砍树枝遮盖洞口。白天不得随意走动,大小便就地掩埋,违令者斩。” 士卒们沉默而迅速地散开,这些都是老兵,很快消失在密林与山石之间。 王任与公孙龙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最后一遍察看谷道。 晨雾正在谷中缓缓流动,像一条乳白色的河流,那里将是燕军的葬身之地。 不知怎么的,公孙龙望着下面还漆黑的谷道有些心悸,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发生。 ------------------------------------- 燕军主力抵达鄗城以北五十里时,停下了脚步。 栗腹下令全军扎营。 中军大帐刚刚立起,栗腹便召集诸将议事。 帐中置着一张巨大的木案,案上铺着赵国的舆图。 “诸位,鄗城就在眼前。此城背靠太行余脉,前临平原,是邯郸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赵军在此布下重兵,意图将我军挡在鄗城以北。” 众将围在木案周围,神色肃然。 这些人大多是燕国宿将,以前是追随老将剧辛的,也都是经验丰富之辈,深知这场南征的分量。 燕国偏居东北,多年来被赵国压制,无法向中原伸展。若此战能破赵,燕国便可饮马黄河,与秦楚争雄。 “据斥候探报,”栗腹继续道,“鄗城城头旗号众多,城门外有骑兵频繁调动,似有大军云集,但......”他用手在青羊谷的位置点了点,“鄗城真正的杀招不在城内,而在城外。” 他停下来,让众将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道并行的山谷上。 “青羊谷与断虎峡,两谷夹持驰道,是通往邯郸的必经之路。廉颇一开始便计划在此处设置了伏击阵地,赵军精锐藏于两侧山坡,以鄗城为饵,诱敌入谷。”栗腹的竹杖沿着谷道缓缓滑动,“我军若攻城,赵军会佯作不支,诱我追击。一旦我军追入青羊谷,两侧伏兵齐出,断虎峡奇兵截我后路,我军便成瓮中之鳖。” 帐中沉默了片刻,这是燕人早已经得到的消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了赵国的打算。 “既然早已知此消息,我等避开青羊谷便是。”一个将领开口道,“可绕道而行,从鄗城西侧迂回。” “绕不开。”栗腹摇头,“鄗城以西是太行余脉,山势险峻,大军难以通行。东面是大陆泽,水网密布,辎重更难运输。唯有青羊谷至驰道一线,是通往邯郸的捷径。” 将领们议论:“那就只能强攻青羊谷,硬吃伏兵?” “硬吃伏兵,伤亡太大。”栗腹双手撑在案边,“况且赵军占据地利,我军仰攻,即便啃下来也要折损过半。到了那时,还拿什么打邯郸?” “那丞相的意思是……” “赵胜那个养门客的公子想让我入谷,我便入谷。”他缓缓道,“但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拿起笔在青羊谷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外围更远处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我军兵分两路,前军约五万人,大张旗鼓向青羊谷进发,做出中计入谷的姿态。一旦赵军伏兵尽出,前军指挥领军便且战且退,将赵军引向谷口。” 他顿了顿,指向上游方向。 “我亲率主力五万,于前一夜从青羊谷上游浅滩处绕至山谷外侧。这里有一处旧河道,水浅石多,步骑皆可通行。赵军伏兵埋伏于谷道两侧山坡,注意力必然集中在谷底。我们从外围山坡背面摸上去,从他们的背后发起攻击。” “内外夹击,将他们围歼于山坡之上。” 栗腹的心腹鞠武最先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丞相此计,是将赵军的伏击圈变成我军反包围的口袋?” “正是。”栗腹道,“赵军伏兵藏于山坡,自以为隐蔽。但他们一旦现身攻击我们的前军,便暴露了自己的位置。我军主力从外侧合围,赵军伏兵便成了夹在中间的那块肉。” 他环视众将:“此战之要,在于两个字,时机。前军入谷不可太快,必须在主力就位之后。伏兵出击不可太晚,必须等赵军全部暴露。早一刻则功败垂成,晚一刻则前军覆灭。诸位须严格按令行事,不得有丝毫差池。” “诺!”众将齐声应道。 第116章 新鄗代之战5 王任趴在灌木丛中,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动弹了。 山坡上到处都是藏兵洞,也就是在地面挖出的浅坑,上面横着粗壮的松木,再覆上厚厚一层泥土与落叶。 人藏在里面,从外面看就是一片寻常的林地。 王任的位置在左坡中段,一处突出的岩石后面,这里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个青羊谷的谷道。 他身旁趴着两名传令兵,轮流用铜镜向对面的右坡传递信号。那是廉颇以前教他们的,以铜镜反光为号,比旗语更隐蔽,在这场伏击战中,比鼓声好用。 夕阳西斜,金色的光线从谷口斜射进来,将谷底的砂石路面染成一片暖色。 暮色渐深时,铜镜的信号从对面山坡传来,提醒有情况。 王任绷紧了身体。 他眯起眼睛向谷口方向望去,等天色暗下来,一支火把亮了起来,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越来越多,像一条火龙在原野上蜿蜒而来。 燕军来了。 火把的数量迅速增加,从最初的几点变成一条明亮的光河,缓缓向青羊谷谷口涌动,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人数,但从火把的密度判断,至少有上万人。 王任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压低身形,向身后的传令兵做了个手势,那是要开战了的手势。 谷口外的火龙越来越近,王任已经能听到马蹄声和战车车轮的隆隆声,以及数千人同时行进的沉重脚步声。 燕军前锋抵达谷口。 前锋是轻骑兵,约数百骑,呈扇形散开,小心翼翼地探入谷口。 骑手们举着火把,左右张望,神情警惕。 燕军似乎在犹豫。 前锋骑兵在谷口来来回回试探了几次,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埋伏。 王任屏住呼吸,将身体压得更低,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如果燕军斥候觉察到了有伏击,会立即撤退回报。 燕军骑兵终于越过了谷口的那道无形的界限,缓缓向谷道深处前进。 然后是步兵。 一队接着一队,举着火把的长龙开始涌入山谷。火光映在两侧的山壁上,将松柏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随着火光晃动而不断变化形状,像无数鬼魅在山坡上舞动。 王任松了一口气,燕人终究还是入套了...... 已经进去多少了? 他在心中估算,三千?五千?八千? 忽然间,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些进入谷道的燕军虽然人数众多、旗帜齐全,但队列之间的间距过大,阵型过于松散,不像是正常的行军纵队,倒像是故意拉长距离、制造人数众多的假象。 诱饵。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海。 王任猛地转身,正要开口向传令兵下令不要出击,不过话还没说出口,对面右坡方向忽然爆出惊天的喊杀声。 糟了! 对面动手了! 王任看见右坡的山林忽然涌出无数人影,像山洪暴发一般向谷底倾泻而下,喊杀声瞬间炸裂开来。 “全军出击!”王任咬着牙下令,“尔母婢也,把你爷爷我也调动了,也不知是好是坏。”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右坡已动,左坡若按兵不动,右坡便会独自面对燕军,被各个击破,他只能跟着一起冲出去。 左坡的伏兵从藏兵洞中蜂拥而出,山坡上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王任拔出佩剑,高喊一声“杀”,率先向下冲去,数千人跟在他身后。 谷底的燕军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懵了。 前锋骑兵队形大乱,马匹受惊,四散奔逃。步兵方阵也摇摇欲坠,前排的士卒开始后退,与后排撞在一起,阵型乱成一团。 赵军两翼伏兵如两把巨钳,向谷底的燕军夹击而去。 “杀——” 喊杀声震耳欲聋。 赵国的士卒们如狼似虎地扑向燕军队列,刀枪并下,转眼间便在燕军前锋中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燕军开始溃退。 王任追杀了数十步,忽然停了下来,他大口喘着气,环顾四周。 战场上火光冲天,人影交错,到处是金属碰撞声和濒死者的哀嚎。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他注意到燕军的溃退虽然看似混乱,但整体方向却异常统一,所有人都在朝谷口方向跑,没有一支队伍被彻底冲散,没有一支部队失去建制。 这不是溃败,这是撤退。 一股寒意从王任的后脊升起。 他扭头向身后望去,想要寻找公孙龙,让他立刻回鄗城向平原君报信,但他没有找到公孙龙。 而此时,谷口外的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阵连续的鼓点声。 山脊背面便亮起了一片火光,无数燕军士卒出现在山脊线上,,以密集的方阵推进,盾牌相叠如鱼鳞,矛戟前探如刺猬。 栗腹的反包围圈,合拢了。 王任站在谷底的砂石路面上,忽然明白了一切。燕军前部进入谷道是诱饵,赵军伏击是意料之中,而燕军主力早已埋伏在山谷外侧,等的就是这一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结阵!结阵!”王任嘶声大喊,但他的声音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传不出十步远。 赵军腹背受敌,阵型瞬间崩溃。 士卒们惊慌失措,有的转身向山坡上跑,迎面撞上燕军的矛尖。 有的向谷底挤,被自己人推挤踩踏。 有的抛下兵器举手投降,被一刀劈翻在地。 屠杀开始了。 ------------------------------------- 那一夜,鄗城没有一个人能睡着。 平原君赵胜站在城楼顶端,目光死死盯着北方。 青羊谷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像一片倒悬的岩浆湖。 “报——!” “青羊谷交战,我军伏兵已出,正与燕军激战!” “燕军入谷了?”平原君急忙问道。 “入了,前锋已全部入谷,我军两翼合击,燕军前锋溃败!” 赵胜心中一松,几乎要长出一口气,廉颇的方略果然奏效了,燕军入谷,伏兵出击,剩下的就是围而歼之。 “好,再探再报!” 骑手应声而去。 平原君转身对身边的副将说道:“传令城中守军,准备出城接应。一旦燕军溃兵逃向鄗城,我们便出城截杀,一个不留。” 没过一会儿。 第二骑快马也到了。 这一骑来得比刚才更急。 马还没停稳,骑士便滚下马背,满脸血污,一条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显然已经断了。 “燕军......燕军外围......反包围......” 平原君失魂落魄:“倒灶了......” 第117章 新鄗代之战6 青羊谷的战斗在午后结束。 尽管赵军的单兵素质优于燕军,但还是架不住对方的人数优势,往往赵国士卒刚用盾牌格挡开了对方的利刃,不知道从哪个角度又钻出一杆戈,捅在腰眼子上...... 这样的场景在战场上的无数个地方上演着。 谷地两侧的坡地上,伏击者成了被伏击的人。 第一批弩箭从赵军背后射过来的时候就王任他们打懵了。 没有人知道燕军是怎么绕到身后的,也许是山民的小路,也许是头天夜里就摸上来了,也许是栗腹在三天前就已经把这片谷地的每一道褶皱都摸得清清楚楚。 总之,这场仗输了。 公孙龙一开始就跟王任走散了,他在坡底大乱的那一刻决定跑路,留着有用之身,我还要跟着主君混呢,怎么能死在这里,我是谁?我可是注定要成为名家之王的男人,我不会死在这里...... 他嘟囔着为自己打气,翻身上马的动作还算利落,虽是耍嘴皮子的,骑射功夫还是练过的。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跳、一拉、一翻、一伏,双腿夹紧马腹,朝西边那道还没被封死的山脊冲过去。马蹄踏在碎石上打滑,马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周围的喊杀声震耳欲聋,但他什么也听不见了,耳朵里只有自己血管的跳动声和马的喘息声。 山脊线就在前面,再冲过去就是林子,进了林子就有机会。 那支箭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听见弓弦响。 流矢。 战场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不是冲着他来的,也没有人瞄准他,它只是恰好从某个燕军弩手的弩槽里飞出来,沿着一条毫无意义的抛物线划过战场上空,然后在坠落的时候撞上了他的后背。 有够衰的! 箭头从右肩胛骨下方扎进去,斜着穿过了胸腔。 公孙龙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是疼,是一股巨大的推力,像是有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他一把。 他的手指松开了缰绳,身体朝左侧歪过去。 马不知道背上的人怎么了,还在拼命地跑。他的身体就这样挂在马的一侧,歪斜着又跑了几十米,然后栽倒在地上。 白马非马,公孙龙也不是龙,不能冲出生天,他就在这个犄角旮旯慢慢闭上了眼睛,谁也没有注意到...... 断虎峡的战斗几乎是青羊谷的翻版。 五千赵军预伏在这条狭窄的峡谷两侧,计划等燕军被青羊谷的伏击打散之后,在这里分割溃兵、截断退路。 但栗腹根本没有溃,他反包围了青羊谷之后,立刻分出一支偏师斜插断虎峡,从赵军伏兵的侧后方摸了上来。 断虎峡的赵军主将站在峡口的一块巨石上,眼睁睁看着燕军的旗帜从自己身后升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结阵!”他嘶哑着嗓子喊。 但峡口太窄了,五千人挤在一条石缝里,首尾不能相顾。燕军的弩手从高处往下射,箭矢密集得像暴雨,峡谷里全是箭杆撞击石壁的脆响和士兵中箭后的惨嚎。 有人往峡口冲,被迎面堵回来的溃兵撞倒,踩成了肉泥。有人攀着石壁往上爬,爬到一半被箭射中手指,惨叫着跌落下来。 这五千人的结局可想而知。 不断有消息传到鄗城,搞得人心惶惶。 平原君赵胜已经整整一天没有进食,他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青羊谷,两万,没了。 断虎峡,五千,没了。 公孙龙生死不知,王任也是。 原定的伏击计划,在一天之内碎得连渣都不剩。 还好平原君还算理智,没有乱了阵脚。他没有下令撤出鄗城逃跑,反而众人收缩防线,开始防守。 只要鄗城还在赵人手里,燕人就不会继续南下。 城里还有六万人,粮食够吃一个月。 城墙是夯土的,但加厚过,城壕去年冬天刚疏浚过,鄗城还可以守。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军司马说了两个字。 “往邯郸急报。”赵胜唏嘘着说,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军司马铺开竹简,拿起刀笔。 “臣奉大王之命,率师北御燕寇,本欲设伏于鄗城之外,待燕军深入而击之。然天不佑赵,事出不意,燕军反施诡计,乘夜偷袭,我军仓促应战,折损颇众,伏击之计反被对方利用。 今臣已收拢残部,退守鄗城,四面皆敌,仅能勉力支撑。非臣惜死不战,实兵力悬殊,唯宜固守待援,以全余烬。 臣罪当万死,不敢自辩。唯望大王速发救兵,命廉颇和锐卒来援。若援军旬日内不至,鄗城危殆。鄗城若失,燕军长驱直入邯郸,臣虽碎首裂躯,亦无以赎此败之咎。” 布帛一卷,信使连夜前往邯郸。 第二天清晨,栗腹的大军来了,号称四十万的大军。 先到的是骑兵斥候。 轻骑,两人一排,马匹嘶鸣,骑手伏在马背上,像一群撒出去的猎狗,贴着地面掠过旷野,围着鄗城兜了一圈,然后分成数路消失在各个方向。 斥候之后是前军步卒。几十个方阵,每个方阵三千人,步伐整齐,盾牌在前,矛戟如林。 前军之后是中军。 中军的规模让城头上见惯了阵仗的老卒都沉默了下来。 亲卫营之外,是十六个步卒方阵,左右各八,呈雁翅形展开。方阵与方阵之间的空隙里,填满了弓弩手和战车,队列密集得几乎看不见地面。 再往后是辎重营。 攻城器械的数量多到让人头皮发麻,看来栗腹是准备充足的的,计划要一路打到邯郸。 冲车十二辆,每辆由十六头牛拖拽,车架上的撞锤粗得两个人才合抱得住,锤头包铁,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云梯车三十架,折叠的云梯斜架在车上,梯身裹着浸过水的生牛皮,防止被火箭射中。 投石机拆成部件装载在牛车上,光弩车部件就拉了整整八十车。随军工匠和役夫跟在车后面,黑压压的一片,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人。 方阵与方阵之间隔着五十步的距离,由骑马的传令兵来回驰骋联络。 整支大军从东北边开过来,前军已经抵达鄗城东门外五里处开始扎营,后军还在二十里外的山道上没有走完。行军的烟尘从大军头顶升起来,遮天蔽日,把初升的太阳遮成了一轮昏黄模糊的圆盘。 城墙上,守卒们互相看着,没有人说话,一个年轻的士兵下意识地数了数燕军的方阵,数到四十几个的时候放弃了。 平原君站在城墙上,手按剑柄,眼睁睁看着燕军把整座城围个水泄不通。 他内心的郁闷也只有他才知道,本来过来混个顺风仗赚点军功,谁知道搞倒灶了,折了自己的头号门客不说,即便全身而退回了邯郸也会被人弹劾。 “唉......” 鄗城四方的吊桥早已升起。 城门紧闭。 鄗城防守战,正式开始了。 第118章 新鄗代之战7 邯郸的夜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还没停。 赵王丹坐在龙台宫的东厢里,面前摆着那封从鄗城送来的急报。 急报是半夜到的,内侍把他从睡梦中叫醒的时候,他看后第一个念头不是燕军,不是鄗城,而是一个他根本不愿意承认的念头,赵军败了。 他挥退了殿中所有人,连常年随侍的宦者令缪贤都赶了出去。 空荡荡的东厢里只有他一个人,和这卷急报。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是有人往他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浸了水的麻絮,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赵王想发火。 可是这火朝谁发? 朝平原君吗?平原君是他的叔父。 这两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比那团麻絮更让人难受。 换任何一个臣子,换了廉颇,换了乐乘,换了随便哪个将军,他早就拍案而起,诏书发下去,该撤职撤职,该问罪问罪。 可这是平原君,他不仅是臣子,还是叔父,更是先王亲口托付过的宗室柱石,是赵国老臣,是天下闻名、连秦王都要礼让三分的贵公子。 他现在处在危机中,不能问罪,一切都要等解了这次危机再说。如果现在对平原君问罪,朝堂上那些宗室亲贵们会怎么看他?史官会怎么写他?天下人会怎么议论他? 所以这口气就只能憋着。 他在殿里踱来踱去,衣袖甩得啪啪响。 可这怨气终究是自己找的,赵王丹又想起了当时在朝会上平原君说的话。 当初叔父是怎么说的?就在这座殿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叔父从席上站起来,须发皆白,声音洪亮,句句都是大义,句句都是为赵国考虑。 他说廉颇老矣,饭都吃不完一碗了,用兵太过谨慎,不足以挡燕,没啥用了。 他说赵国需要一场大胜来震慑四方,他说他平原君赵胜,食客三千,知兵善任,愿意亲率大军北上拒燕,一只手就能打赢燕国。 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是被人迷了心智了吗,怎么答应了? 赵王丹睁开眼,看着窗外雨打芭蕉,芭蕉叶被打得一下一下地低头,又一下一下地弹回来。 他现在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中邪了。 一定是有人给他下了蛊,或者是那几天邯郸连下了三天的阴雨,湿气入脑,把他搞智障了,不然他怎么会答应,放着名将廉颇不用,用了没打过仗的平原君? 赵王又想当时的朝会现场,满朝文武都在点头,自己的不省心的弟弟长安君在慷慨陈词,平阳君在旁边敲边鼓,宗室亲贵们一个个站出来附议。 他当初就是被架上去的。 现在好了,青羊谷两万,断虎峡五千,没了。鄗城被围了,威胁邯郸,叔父把自己也困在城里了,城里六万士卒,危在旦夕。 “大王。” 殿外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是缪贤的声音。 “朝臣们都到了。” 赵王丹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一件一件地收起来。 他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静。 “知道了。” 赵王把朝会的时间提前了一些。 赵王丹坐到自己的位置后,平阳君赵豹便迫不及待的开口。 “大王,臣听说鄗城告急,燕国初胜,围了鄗城。” 赵王丹眼皮子动了动,没有回答。 赵豹站了出来,看着赵王丹的眼睛,他的声音很大,语气很急,“大王,鄗城被围,平原君困在城中。燕军势大,城中虽有六万守军,但新败之后士气不振,粮草也不多。若不及时发兵救援,一旦鄗城有失......” “寡人知道。”赵王丹打断了他。 赵豹愣了一下,随即又接上话头,“臣以为,当下之计,唯有请老将军廉颇重新挂帅,率邯郸守军北上解围。老将军虽然年迈,但用兵老辣,燕军......” 赵豹说的时候还用眼睛瞥了一眼跪坐在下案几后面的廉颇身上,后者脸上古井无波,仿佛不知道鄗城被围的事。 “寡人说了,寡人知道。”赵王丹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耐烦。 但赵豹没有退让,他和平原君的关系在宗室中是出了名的好,两人年轻时同吃同住,这份交情满朝皆知,此刻他是真的急了。 “大王既知,臣斗胆请君上即刻下诏。救兵如救火,多耽搁一日,鄗城就多一分危险。” 赵王丹沉默了片刻,他看向廉颇,正待说话。 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长安君赵祁进来了。 赵王丹看见那张脸,心里那股刚压下去的腻味劲儿又翻上来了。 就是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好弟弟。 当初就是他,在朝堂上站出来,小嘴叭叭一通说,说起以前在齐国为质的事,又说到以前太后还活着时的事,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硬是把满朝文武说得心服口服,都开始支持平原君。 赵王丹到现在还记得他当初的那个样子,不紧不慢,抑扬顿挫,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结果呢?满朝文武被他说动了,宗室亲贵被他说动了,连平阳君都在旁边点头。自己就是被那个场面架上去的,架上了叔父那条船。 如今船翻了,讲故事的人又来了。 “长安君,”赵王丹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淡,“寡人正准备安排廉颇将军去救援,你若还是来举荐什么人挂帅,今天就不必说了。” 长安君赵祁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长篇大论,他只是微微一笑。 “大王,臣弟今日来,不是来举荐的。” “哦?”赵王丹挑起一边的眉毛,“那你来做什么?” “臣来请君上见一个人。” “谁?” 赵祁不紧不慢地往旁边让了一步,朝殿门方向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个老将,昨夜刚回邯郸,此刻就在殿外等候。” 赵王丹皱起了眉头,他看了一眼赵豹,赵豹也是一脸茫然。 “什么老将?”赵王丹问。 赵祁没有直接回答。 殿外的雨还在下,雨声淅淅沥沥地从门缝里渗进来。 “大王见了他便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恰好能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他在,燕军四十万,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赵王丹心想谁这么拽,有寡人的上将军厉害吗...... 殿门被内侍缓缓推开。 雨幕中,一个身影站在台阶下。 第119章 新鄗代之战8 殿门推开的时候,风雨的气息先涌了进来。 一个裹着深灰色斗篷的人影立在阶下。 殿中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盯向他。 那人跨过门槛,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留下一路的水渍。 他走到殿中,离赵王丹的案前还有十余步时停了下来。 他抬手,慢慢摘下了斗篷的兜帽。 满殿烛火映在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老得几乎失去了年龄的脸,须发皆白,不是花白,是纯白,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眼眶凹陷,颧骨突出,皮肤紧紧地绷在骨头上,像是被几十年的风霜把多余的部分全都刮走了。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的眼睛,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亮得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睛。 认出他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最先出声的是廉颇。 “庞......煖?”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时候,每个人都听见了。 庞煖。 这个名字勾起了在场老臣的回忆。 蔺相如跪坐在席上,素来沉静的脸上头一回出现了松动。 他微微眯起眼,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庞煖,赵武灵王时期的旧臣,沙丘宫变之后销声匿迹,赵国三代君臣都以为他早死了。可是眼前这个人,这张脸,依稀还能看出四十年前那个年轻将领的轮廓。 蔺相如记得自己年轻时在典籍馆里翻过一卷旧简,上面有庞煖的名字,列在赵武灵王北巡随行人员的名录里,排得很靠前,上面还有很多庞煖的事迹。 他记得自己当时还感慨过一句,此人若在,赵国当多一员干将。 如今此人就在眼前,但蔺相如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指在袖中轻轻捻着,像是在掂量什么。 平阳君赵豹的表情最是复杂。 他认识庞煖,四十年前就认识。 那时候他还是个十多岁的少年,跟着平原君一道在宫中撒尿和泥,见过这位父亲生前最器重的年轻将领。 他记得庞煖当年是个清瘦的年轻人,话不多,但一开口,每句话都发人深省。 先王赵武灵王曾经跟其有一次重要论兵对话,庞煖在论兵中所展现的军事思想,让武灵王深受触动并发出由衷感叹。 后来沙丘宫变,先王被围困三月活活饿死,庞煖就消失了。有人说他死在了乱军中,有人说他逃去了燕国,有人说他投了秦,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现在他站在这里,活生生地,白发布衣,带着一身雨水和一身的谜团。 赵豹心里翻涌的情绪里,除了震惊,还有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慌乱。 庞煖回来了,他是回来帮平原君的吗?还是回来清算旧账的?他和长安君又是什么关系,为何回来先找长安君? 赵豹的脑子里乱成一片,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赵王丹的反应最直接,他从案后站了起来。 “庞煖。”赵王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你还活着。” 庞煖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落在青砖上的声音很轻,但大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他跪得很慢,腰背却挺得笔直,然后缓缓地俯下身去,额头触地。 这是非常隆重的稽首礼,适用于臣拜君、子拜父、拜天地祖宗、拜师。 “罪臣庞煖,叩见君上。” “罪臣于沙丘之变时,未能护先王周全,仓皇去国,苟活于世四十年,此罪万死难辞。今日归来,不敢求君上宽宥,惟愿以残躯报国,赎昔日之罪于万一。” 话音落下,大殿里安静得只剩下殿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过了片刻,赵王丹才开口。 “起来。” 赵王丹对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庞煖的回归勾起了当年赵国的那场丑事,让他觉得惭愧。 庞煖没有立刻起身。 长安君赵祁在这个时候适时地踏前一步,他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在安静的大殿里响了起来。 “君上,列位。”他先朝赵王丹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满殿朝臣,语调不急不缓,“我赵国因先武灵王的改制而强盛,而庞煖将军,先武灵王十九年入仕,已见兵家之本。先武灵王胡服骑射、志在图强之际,煖不以百战之胜为夸,独倡‘不战而屈人之兵’之论,言‘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最下攻城’。此非空谈,实乃洞悉国力、人心与天道之深见。” “世人皆知武灵王之英断,不知煖实为亲历之人,要论深谙骑战,煖可谓天下第一人。” 长安君短暂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廉颇身上。 “臣今日斗胆引荐庞将军,别无他意。鄗城被围,平原君困守孤城,赵国北境危如累卵。当此用人之际,庞将军刚好不远千里归来,此乃天意,正是天佑我赵。” 殿中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廉颇的脸色最难看了。 他刚才那一声“庞煖”喊出来的时候,心里头翻涌的念头连他自己都来不及一一分辨。 先是震惊,这人怎么还活着?继而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四十年前这人就是武灵王跟前的红人,论资历比自己还老。 他来干什么? 抢帅印的,这四个字在廉颇脑子里炸开。 廉颇瞥了长安君一眼,上次本来也是好好的,突然这长安君跑了出来,统帅之位没了。 这回也是,本来大王都要让自己带兵救平原君了,这长安君又跳了出来,难道这回也会......廉颇满嘴的苦涩无处下咽。 赵王丹没有立刻回应长安君的话。他把目光转向庞煖,声音恢复了君王应有的沉稳。 “庞煖,你从南边回来,对北边的战事了解多少?” 庞煖终于站起身来,他抬起头,直视赵王丹的眼睛,不闪不避。 “启禀大王,罪臣回来后已经知悉了战况。青羊谷与断虎峡两路伏兵皆败,损兵两万五千余,燕军已围鄗城。” 赵王丹的眉头皱了起来,“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你告诉寡人,这一仗,平原君的伏击之策为何会败?” 赵王丹也很疑惑,这伏击之策是廉颇拟定的,平原君还沿用了,照抄作业嘛,有什么问题。 而且廉颇的能力他是了解的,沉稳持重,即便此策不能建功,也不至于全军覆没,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第120章 新鄗代之战9 庞煖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大殿两侧的朝臣。 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警惕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他一一接住,又一一放下。 最后他的目光在一个位置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在场的人几乎没有察觉,但那个位置上的人感觉到了。 这人正是楼昌。 楼昌缩在席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深衣,他一直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恭敬而谦卑,很是低调。 庞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他的眼皮跳了一下,仅仅一下,然后整个人纹丝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庞煖已经收回了目光,转向赵王丹,重新跪了下去。 “大王,”他正色道,“青羊谷、断虎峡两处伏兵,皆地势险要、出其不意之策。以廉颇将军之谋、平原君之智,此计虽算不得万全,却绝不至于被燕军反围全歼。栗腹此人,罪臣四十年在齐国游历时曾与其相交,其人不善奇变,断无可能在短时间内识破两路伏兵并完成反包围。” 大殿里又安静了下来,庞煖的声音虽然低沉,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此事蹊跷。” 他顿了顿。 “罪臣斗胆直言,朝堂之上,有人泄密。” 这四个字一出来,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大殿瞬间炸了。 “放肆!” “血口喷人!” “尔母婢矣!” “朝堂重地,何来泄密之说!” 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面露怒色,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下头去不敢抬眼。 蔺相如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庞煖,眼神里多了一层深意。 长安君嘴角一翘回到了自己的席位,如今这些争吵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庞煖的出场很完美,让大家记忆深刻。 廉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也在想,还真是有这种可能,若不是泄密,燕军何以如此精准地实施反包围伏击,若是我去的话没准也跟现在的平原君一样被围,难道平原君是好人,我的大救星,替我挡灾了...... 平阳君赵豹的脸色变了一变,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担心,他是执掌宫中守卫黑衣的统领,同时也是掌管赵国派往各国细作的管事,他却没有收到消息与风声。 很明显,他失职了,害怕被问责。 赵王丹瞥了一眼缪贤,后者明白他的意思,大喊一声:“肃静。” 大殿安静了下来。 赵王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冷静,“庞煖,你说有人泄密,可有证据?” 庞煖低下头回答:“罪臣离朝四十年,今日方归,尚没有证据。” “那你......”赵王指着他。 “所以,”庞煖语气不卑不亢,“罪臣恳请大王,容臣私下禀报军务,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救鄗之策,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赵王丹看着那双深陷在眉骨下、亮如炭火的眼睛,沉默了几息。 “事已至此,那就这么办,”他的声音提高了,响彻大殿,“今日朝议到此为止,庞煖、廉颇留下,其余人等......” 他的目光扫过满殿朝臣。 “退。” ------------------------------------- 赵王丹从案后起身,没有带任何侍从,只朝庞煖和廉颇偏了偏头,便转身走向了殿后的一间小室。 这是一处较隐秘的地方,三面是墙,一面是门,窗户只开了一个,窄得连小孩都钻不进来。 室中仅有一张梨木案、几张蒲席、一盏铜灯。 赵王丹率先坐下,示意二人也坐。 没有寒暄。 “说吧。”赵王丹看着庞煖。 庞煖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在案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燕赵边境的山川舆图,墨迹已经淡了,边角处有磨损的痕迹,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庞煖的手指落在舆图正中的鄗城位置上。 “大王,鄗城距邯郸三百里。急行军三日可到。但燕军有二十余万,围城已合。若从邯郸发兵正面救援,必是一场硬仗。我军兵力不占优势,且新败之后士气受挫,正面决战,胜负难料。” 他抬起头。 “故臣有三策,上策,反间诛心。中策,釜底抽薪。下策,正面决战。臣只说上中两策,或可两策并行。” 赵王丹的身体微微前倾,“反间诛心,怎么个反法?” 庞煖的手指从鄗城的位置往北滑,一路滑过燕国南境,最后落在了蓟城的方向。 “大王,燕国朝堂并非铁板一块。栗腹主战,但并非所有人都主战。燕国名将剧辛,在燕王面前曾多次力阻伐赵。燕国大夫将渠,更是当廷直谏,说我赵国乃四战之国,其民习兵,不可轻伐。燕王不听,将渠甚至追出宫门,拉着燕王的衣袖哭谏。” “这事寡人也听说了。”赵王丹微微点头。 “燕王虽未采纳,但这些人还活着,他们的声音还在。栗腹率倾国之兵在外,这些人心里难道没有想法?”庞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臣的第一策,是密遣使臣,携带金帛与伪造的书信,潜入燕国,散布消息。” “什么消息?” “两条。其一,栗腹手握二十余万大军,在外日久,已有自立之心。其二,栗腹与赵国有旧,此番围城迟迟不攻,是意图里应外合,图谋燕国王位。” 廉颇听到这里,花白的眉头猛地往上一挑,这计策够毒。 栗腹是燕王的心腹,但君主对心腹的信任从来都是有上限的,尤其在心腹手里握着倾国之兵的时候。反间计这种东西,关键不在于真假,而在于猜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去,就再也挖不干净了。 “燕王会信?”赵王丹问。 “不需要他全信,”庞煖说,“只需他有三分起疑,就够了。燕国朝堂上,剧辛和将渠这些人,自然会推波助澜。燕王一旦生疑,无非两种反应,要么临阵换将,要么严令栗腹速战。临阵换将,则燕军军心动摇,我军趁乱出击。速战,则栗腹被迫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攻城,鄗城六万守军凭坚城固守,他短时间是啃不下来的。” 廉颇忽然有所领悟,他在长平之战就是这样被换下来的......这手段真脏...... 他的食指在鄗城的位置轻轻一点,“无论哪一种,围城之困自解。此计不需大军调动,不需粮草转运,只需要善辩之士,和足够逼真的书信。花费的金帛,比起调集大军所耗,九牛一毛。” 赵王丹没有立刻表态,他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问:“中策呢?” “中策,断其粮道。”他的语气比刚才更沉稳了一些,又望向廉颇,“燕军号称四十万,实际兵力当在二十万上下。二十万人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个什么数目,廉颇将军想必心中有数。” 廉颇闷哼了一声,他当然有数。 二十万大军,一天光粟米就要吃掉将近两千石,这还不算战马的草料、柴火、肉食、盐巴。从燕国南境到鄗城,补给线绵延数百里,中间要经过无数山川隘口。 “燕军的粮草,主要从燕国南部的武阳、临易两仓调运,走太行山东麓的官道南下,再折向西,进入鄗城地界。”庞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条线,沿途在几个位置点了点,“这条路,中间至少有四处适合设伏。其中以滹沱河南岸的芦苇荡地势最佳,伏兵藏在芦苇中,燕军运粮车队经过时,一把火烧过去,粮草和人马一起上天。粮道一断,燕军又久攻不下必生退意,届时可引一路援军配合鄗城残军追击,或可令燕国大败而归。” 庞煖把计策说完,便不再言语。 “两策并行,可行?”赵王丹直截了当问廉颇。 “可行。”廉颇思索后回答,他也不得不承认,庞煖的上策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两策并行,胜率极大。 第121章 新鄗代之战10 廉颇说完有些后悔。 他今天有极大的可能要挂帅的,赵王会要求他带兵去救鄗城的,如今一个刚从山里钻出来的老家伙侃侃而谈,貌似要抢了自己的位置,自己却一句话也插不上,还在说对方的计策好。但还有机会,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把握住。 “善。”赵王丹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上中两策,寡人都用,反间之事,寡人交由平阳君去办,他跟平原君相熟,平原君门客里有做这种事的人。断粮道,赶走燕国人,庞煖,寡人再给你四万兵,从邯郸城里调。” 庞煖有些激动,起身揖礼。 赵王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但还有一件事。”赵王开口,脸上又浮现愁容,“燕国此次攻赵,不止栗腹一路,卿秦率偏师出代地,兵力虽不及栗腹,但代邑乃我赵国边地重镇,产马之地,不容有失。庞煖,照你的意思是先解决栗腹再回师救援代地?” 庞煖坚持自己的原则,微微颔首,“兵贵专一,力分则弱。” 赵王丹迟疑起来:“代地是赵国北境屏障,丢了代地,骑兵来源就断了。不行,栗腹要打,代地也要守。” 他转向廉颇。 廉颇的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来了,来了,他等了这么久,机会终于来了,赵王终于要问他的建议了,代地那边始终还是需要一员统帅的,这个位置除了他廉颇还有谁有资格胜任。 廉颇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代地偏远,北地苦寒,但他不怕,有仗打就行,只要大王随随便便给他五万人,他有把握在一个月之内把卿秦那个吃海参长大的家伙赶到海里去,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计划兵力配置了。 “廉颇将军。”赵王丹看着廉颇。 “臣在。”廉颇的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此番大军出动,粮草调度事关全局,寡人命你坐镇邯郸,总督粮草转运事宜。前线每一粒粟米、每一捆草料,皆由你调度。” 小室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廉颇的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凝住了,“怎么回事,怎么还是管粮草......代地不要了吗......” 他整个人麻瓜了,更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僵在那里。 赵王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廉颇有气无力地回了声:“诺。” 赵王丹没有再看廉颇,他从案下取出一枚铜符,放在案上,朝门外唤了一声。 “来人。” 一名内侍推门进来。 “去把缪贤叫来。” 没过一会儿,缪贤一头雾水地出现房里。 赵王丹正色道:“你去一趟晋阳,传令长平君赵括,恢复上将军之位,暂时统管雁门郡、代郡、云中郡所有驻军,三郡兵马,任其挑选调遣,就地组建援军,火速驰援代地,迎击燕将卿秦。” 缪贤愣了一下,接下命令。 听到以“赵括”这个名字,庞煖抬起头,看了赵王丹一眼,旋即又恢复平静。 廉颇也抬起了头,听到赵括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眉毛猛地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石头一样的沉默。 得了,赵括都出手了,没我什么事了,我还是安心管管粮草吧...... 赵王丹站起身,双手撑在案上,目光在舆图上扫过最后一遍。 “反间之事,平阳君去办。断粮道,救鄗城,庞煖去办。代地,赵括去办。粮草,廉颇去办。四路并行,十日之内,寡人要看到燕军乱起来。” 赵王声音不高,目光灼灼盯着在场众人,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庞煖和廉颇同时起身,行礼。 “诺!” ------------------------------------- 廉颇在廊下站了片刻,他看着庞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白发布衣,步伐不紧不慢,像一把被重新磨亮了的老刀。 两人出来的时候没有说过一句话。 廉颇不想问他又回来干什么,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前方甬道尽头,一个瘦削的身影正撑着油纸伞,微微佝偻着背,脚步匆匆地往宫门方向走。身后跟着两个内侍,一人提着包裹,一人抱着装了诏书的漆匣。 “宦者令,请留步!”廉颇想起一件事,喊了一声。 廉颇的声音很洪亮,回音撞在宫墙上,嗡嗡地响。 “廉......廉颇将军?” 缪贤显然没料到廉颇会喊住他,有些错愕。 “将军有何吩咐?”缪贤稳住伞,恭敬道。 “你方才在殿上听见了,大王让你去晋阳,找赵括。” 缪贤点了点头,眼中仍带着不解,“是啊,小臣正要出发。” “你记不记得望诸君?” 缪贤怔了一下,“望诸君......乐毅?” 好久远的名字,但缪贤是朝中老人了,他还记得。 “记得,小臣自然记得。”缪贤说。 “乐毅有个儿子,叫乐间。”廉颇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几乎被雨声盖住,“当年他留在燕国,没有跟他爹一起来赵。” 缪贤眨了眨眼,似乎开始意识到廉颇要说的是什么了。 “乐间如今在燕军里。”廉颇一字一顿地说,“不是栗腹那一路,在卿秦的偏师里。” 缪贤的瞳孔骤然收缩,“在代地?” “在代地。”廉颇点了点头,“乐毅对赵国有恩,当年燕惠王派骑劫替了乐毅,乐毅不投齐、不投魏,偏偏投了赵。他在赵国住了二十年,替我们练过兵,画过舆图,教过阵法。栗腹带兵攻赵前,乐间劝谏过燕王不要攻赵,被栗腹找了个借口软禁起来了。” 缪贤感叹了一句:“父子二人均对我赵国有恩啊。” “乐间是燕将。”廉颇说,“上了战场,刀枪无眼,长平君不认得他,他手底下的人也不认得他。两军一冲,谁管你是谁的儿子?”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涩:“可他是乐毅的儿子......” 缪贤是个聪明人,他在宫里活了几十年,能从最底层的小宦官一路爬到宦者令的位置,靠的就是听人说话能听出弦外之音。 “将军的意思,小臣明白了。”缪贤把伞往廉颇那边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身后的两个小宦官一个字也听不见,“小臣到了晋阳,会亲自跟长平君说,乐间在卿秦军中,若有机会,务必活捉,不要伤其性命。” 廉颇看着缪贤,重重行了一个揖礼。 第122章 新鄗代之战11 庞煖走出宫门时,雨已经停了。 街对面停着一辆驷马安车,车帘半掀,露出长安君赵祁那张瘦长的脸,他显然没有走,一直在等。 “庞将军。”赵祁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上车说话。” 庞煖没有推辞,撩起衣摆登上了车。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积水,发出一种沉闷的咕噜声。 赵祁先开口了:“老将军今日在殿上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大王留你密议,足见信任,想来抗燕一事已经成。” 庞煖没有骄傲,平静说道:“大王命我从邯郸调四万人救援鄗城。” 尽管早就知道必会成功 ,长安君脸上还是压抑不住的欣喜,他击掌叹道:“善,有老将军出马,此战必定功成。” 庞煖坐在对面,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背脊依然挺得笔直,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赵祁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了过去,“这是军中一些得力的将领名录,如今分散在各营,将军若能用到,尽管调遣。” 庞煖接过竹简,没有立刻展开,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封缄上的泥印。 “长安君费心了。” 庞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让人猜不透他的想什么。 赵祁也不以为意。 他是一个极擅长与沉默相处的人,这是他在齐国为质时学会的技能。 他继续说了些邯郸城里的琐事,譬如哪位老臣身体欠安,譬如哪位朝臣发生的趣事,也会说一些琐事,譬如北城新开了一家齐人开的鱼脍铺子,味道不错。 庞煖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始终落在车窗外,看着邯郸的街巷一段一段地滑过去。 车子在邯郸城大营前停下,庞煖起身告辞,他下了车,朝赵祁微微一拱手,便转身离开。 赵祁靠在车厢里,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背影消失不见,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身边的心腹叫韩梁,是个四十出头的谋士,面白无须,一双小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永远在盘算什么事情。 韩梁方才一直缩在车厢角落里,一句话没说,此刻见庞煖走远了,才凑到赵祁身边,压低声音开口:“主君,这人消失了四十多年,突然冒出来,又主动向我们靠拢,会不会有诈?” 赵祁没有立刻回答。 “庞煖在九华山住了四十年,鹖冠子是楚国人,楚国和赵国隔着魏国,他想回来,没有那么容易。”赵祁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聊家常,“他为什么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 韩梁摇了摇头。 赵祁自己给出了答案,“他回来肯定是有什么原因,但什么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回来除了投靠我们,别无去处。” 韩梁的眼睛亮了一下,“主君的意思是……” “庞煖是先武灵王的人。”赵祁揉了揉耳鼻子,“沙丘之变后,武灵王的旧臣有一个算一个,要么被杀,要么被逐,要么像庞煖一样自己跑了。谁把他们赶尽杀绝的?不是我父亲,他当时还小,是公子成和李兑,他们是宗室派的,而平原君赵胜,也是宗室派的。” 韩梁若有所思地捋着下巴。 赵祁继续往下说:“庞煖要是想在赵国重新立足,他绕不开平原君。平原君是右相,是宗室之首,庞煖不可能投靠他们。”他顿了顿,“可现在不一样了,平原君亲手送掉了三万赵军的命,这笔账,总得有人来扛,这人的眼光真准,时机也把握得好,知道我们才能与平原君分庭抗礼。” “所以庞煖回来,是为了扳倒平原君?” “谁知道呢,这对我们不重要。”赵祁自信道,“只要对我们有利,谁都可以用。” ------------------------------------- 筮史敢行礼的时候,偷眼瞧了瞧赵王的脸色,有些亢奋,又夹着一丝不安,像是刚做了一个天大的决定,现在开始后怕了。 “敢,你起来。”赵王丹朝他招了招手,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急切的亲热,“寡人要你卜个卦。” 筮史敢爬起来,把蓍草在案上摆好,毕恭毕敬地问:“君上要问何事?” “燕国。”赵王丹的身子往前探了探,灯影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我们赵国近日跟燕国这一仗,结果如何?” 筮史敢松了口气。 这种卦他占过无数次了,熟得很。 他开始焚香、洗手、布蓍、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蓍草间翻飞,动作行云流水。 片刻之后,有了结果。 “吉无咎!”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门,双手捧起蓍草,举到赵王面前,“大王请看,天意如此,刚好的是‘师卦’,上坤下坎,变爻九二。” 赵王丹走了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其实他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的心情像一块被捏了一整夜的湿布,终于被人一把拧干了,因为他听到了“吉字。 “何解?” 筮史敢捋着胡子说道:“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怀万邦也。” “善,赏!”赵王丹拍着筮史敢的肩膀,力气之大,把筮史敢拍得矮了半截。 筮史敢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寝宫里只剩下赵王丹一个人。 “来人,奏乐、舞。” 他呼唤内侍,命人将齐人上个月送过来的美人喊过来跳舞。 赵王踞坐于高台之上,面前青铜酒爵中琼液荡漾,他一手托腮,目光半阖,似醉非醉。 台下,钟磬齐鸣。 “铿——” 最上层的小钟被敲响,清越如玉石相击,余音袅袅。紧接着,中层的甬钟加入,音色温润敦厚。底层的镈钟最后轰鸣,浑厚如远雷滚过天际。 三声钟鸣过后,编磬清脆的“叮咚”声穿插进来,如泉流石上。 竽师鼓起腮帮,三十六簧的竽管发出绵延的和音,低沉而丰满。瑟声紧随其后,二十五弦的颤音如水波荡漾,与竽声缠绕交织。 八名舞女长袖翻飞,腰肢款摆。 她们身着朱红曲裾,裙裾曳地,旋转时如盛开的鲜花。 赵王忽然睁开眼,抬起右手,使出吃奶的劲儿照着自己的脸扇了一巴掌。 啪! 赵王对自己下手狠,声音有些大,左右服侍的内侍吓了一大跳,只不过不敢转头看,只敢用余光偷偷瞥一眼,“大王疯了吗,自己打自己......” “寡人真不是人,有寡人的上将军在,此战是稳赢的。”赵王念念有词,“寡人还不相信上将军,居然还占卦,寡人真不是人......” 第123章 新鄗代之战12 入秋的晋阳,风里还带着从山上刮下来的凉意,可日头底下依然热。 汾水从北边流过来,到了晋阳城西这一带,河床变宽,水流缓了下来,河岸两侧长满了芦苇和野蒿,绿油油地铺出去,一眼望不到边。 就是在这一片绿野之间,一道深沟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南延伸。沟宽三丈,深两丈有余,从汾水主河道引出来,像一条巨大的蟒蛇在地面上犁过的痕迹。 沟两侧堆着挖出来的泥土和碎石,新土是黄褐色的,和旁边长满草的旧地面形成一道分明的界线。 郑国站在沟沿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两只脚踩在泥浆里,脚趾缝里全是黑泥。他没戴冠,头发用一根麻绳随便扎在脑后,身上的短褐沾满了泥点子,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晒得黝黑的手腕。 如果不是他腰间挂着一枚铜印,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会把他当成工地上最普通的役夫,所有人都亲切地叫他“郑总工”,这是赵括取的名字,迅速流传开来了。 那天赵括一本正经地说,什么叫总工?总在工地,就叫总工,你郑国几个月没回晋阳的府邸了,吃住都在工地,要是有媳妇,都得改嫁,这个总工当之无愧。 郑国正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沟底的一处弯道看。 “弯太急了。”他突然直起身,对旁边一个老河工说,“不是弧度的问题,你来看这水,冲到这儿的时候不是贴着外壁走的,是往内壁甩。淤就淤在甩进来的这一段。” 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河工,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听到郑国的话,一脸谦虚地盯着他,没办法,谁叫郑国有大本事呢。 “你看,这是进水口,这是弯道,这是下一段直渠。”郑国继续说着,“进水口到这里,落差两尺。弯道这里如果按现在的走法,水流到这里会打一个旋,旋涡卷泥,泥沉底,越积越高。但如果把弯道往外挪六尺,这个旋就转不起来,水带着泥直接冲过去了。” 老河工蹲下来看了看泥地上的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懂了,就是不让水在这儿打转。” “对,就是不让水在这儿打转。”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工棚外头停住了。 侍女音从马背上跳下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今天穿了件半旧的浅青色深衣,袖口用绳子扎紧了,走路带风,一副利落模样。 工地上几个年轻的河工看见她,都下意识地直了直腰,手里的锹使得格外卖力。 音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沟边,朝底下喊了一声。 “郑先生,吃饭了!” 郑国从沟底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日头的位置,这才意识到已经过了午时。 “又劳烦音姑娘跑一趟。” “不劳烦,主母吩咐的。”音把食盒放在石头上打开,里面是几张胡饼、一碟酱菜、一罐还冒着热气的粟米粥,“主母说了,郑先生在沟里泡了一天,让带点肉食过来,补充点体力。” 音嘴里的“主母”不是赵母,自从赵括结婚后,赵母已经荣升为老夫人了,赵括成了赵家的主君,芈蘅才是主母。 芈蘅知道赵括很重视郑国,时不时会安排音为其送上一点吃食。 郑国捧着粥罐子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 音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来歇脚,目光往工地上扫了一圈。 “这渠还要多久?”她问。 “还早呢,三年也不止。”郑国咬着胡饼,含含糊糊地说。 “啊......还要这么久?” “是啊,也就是主君了,别人才不舍得花这么大力气修渠呢......” ------------------------------------- 赵府后院的槐树底下,芈蘅正坐在一张蒲席上缝衣服。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又长高一截的赵牧从门外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只灰扑扑的野兔,脸上的泥巴糊得左一道右一道,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芈姐姐,兔子!”他把兔子举到芈蘅面前,险些怼到她脸上。 芈蘅往后仰了仰,伸手把他的手腕轻轻按下,仔细看了看那只兔子,灰毛,长耳朵,两只眼睛又圆又亮,正惊恐地蹬着后腿。 芈蘅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背毛,手感柔软温热,“谁抓的?” “伯兄射了两只,一只跑了,韩不侵抓到的!”赵牧急忙回答。 他又把兔子往怀里揣了揣,忽然换上一副严肃得不得了的神情,压低了声音,像是在交代一个天大的秘密,“芈姐姐,我们不吃它好不好?养着。” 芈蘅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想笑,“你伯兄答应了?” 赵牧的小眉毛拧成一团,嘴唇撅得老高,显然还没跟赵括谈拢。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兔子,又抬起头看了看芈蘅,那眼神里的纠结和恳求混在一起,任谁看了都得心软。 “那你先养着。”芈蘅说,“等会儿你伯兄回来,我跟他说。” 赵牧欢呼一声,“嗯,伯兄也说他最喜欢小动物了,他一定会同意的。” 他抱着兔子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然后又跑回来,一屁股坐在芈蘅身边,开始给兔子起名字,他起名字的方式很特别,老朝熟悉的人名字上靠拢,最后给起一个名字叫“小斯”,要是李斯听到了估计要气死。 芈蘅低头继续缝衣服,嘴角微微翘着,是啊,你伯兄最喜欢小动物了,每顿都要吃一点...... 赵括和贲虎从南边的山坡上下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赵括骑着他的栗色马走在前头,弓挂在旁边,马背上驮着另一只野兔,晃晃悠悠的,贲虎跟在半个马身后面。 两人还没到府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赵括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贲虎,大步跨进院门。 院子里,韩不侵正和赵牧对峙着。 赵牧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兔子,腮帮子鼓着,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花,但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上放着一把还没拔出来的短刀,韩不侵刚才大概只是说了一句“该杀兔子了”。 “阿牧,”韩不侵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尽量放缓,但内容一点不含糊,“这是猎物,猎物就是用来吃的。” 赵牧不说话,只是把兔子抱得更紧了,兔子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他又赶紧松了松手,怕勒疼了它。 “松手。”韩不侵说。 “不。”赵牧的声音带着哭腔,但那个“不”字咬得异常清楚。 贲虎拴好马进来,看见这阵仗,嘿嘿笑了一声,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热闹。 赵括走过去,赵牧一看见赵括,眼泪立刻就下来了,但他还是没松手。 赵括没有马上去接他手里兔子,只是伸手把他脸上的泥巴擦了擦。 “仲弟,”赵括的声音很轻,“这只兔子是你抓的吗?” 赵牧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抽抽搭搭地说:“别人抓的,我......我想养。” 赵括看了看他,从赵牧怀里把兔子接了过去。赵牧的肩膀猛地一抖,但紧接着,赵括把兔子翻过来看了看,又塞回了他怀里。 “是母兔,肚子大了。”赵括站起身,对韩不侵说,“给你了。” 赵牧立刻变得欢天喜地起来。 贲虎从门框上直起身,挠了挠后脑勺,说了一句:“那今儿晚上吃啥?” “不是还有一只?”赵括指了指马背。 贲虎看了一眼马背上那只已经死透了的野兔,又看了一眼赵牧怀里那只活蹦乱跳的,忽然觉得自己今晚上要饿肚子了。 赵牧破涕为笑,抱着兔子站起来,蹬蹬蹬跑到芈蘅跟前,把兔子往她怀里一塞,“芈姐姐,你抱!” 她轻轻笑了一下,把兔子拢在膝上,低下头继续缝那件骑装的袖口。 音从工地上回来的时候,正赶上晚炊的烟火从厨房后头升起来。她把空食盒放在廊下,走到芈蘅身边,低声说了句“郑先生喝了粥,说以后不用送了,太麻烦主母了”,然后顺势坐下来,伸手逗了逗那只母兔的下巴。 晚风把厨房里的柴火气吹过来,裹着烤肉的焦香。 贲虎和韩不侵在廊下摆好了桌案,赵牧跑来跑去地摆碗筷,每一双筷子都摆歪了,音跟在后面悄悄把它们一一扶正。 赵括觉得这才是生活。 星河在天上流转,晋阳的夜,安静而绵长。 第124章 新鄗代之战13 卯时刚过,晋阳城还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赵府门外就响起了急促的拍门声。 韩不侵拉开门闩,还没来得及开口,毛遂已经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衣襟带风,径直往后院闯。 赵括正在后院井边洗脸,井水冰凉,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激得肩膀一抖。 芈蘅站在他身后,手里搭着一块干布。她听见毛遂的脚步声从门外一路响过来,便转身从井沿边退开了两步,把位置让给了即将冲进来的那个人。 毛遂几乎是跳进院子的,他脚底下绊了一根槐树根,整个人往前栽,手里的东西脱手飞了出去。 赵括一伸手,接住了。 那块黑乎乎的东西落在赵括的掌心里,他翻过来看了看,不由一乐。 “什么时候出的窑?” “昨天半夜,我怕窑温降不透,守了一夜。”毛遂指着焦炭,有些激动,“按主君你的法子,原煤入窑,先封死,再在窑底开了三条火道加温。烧到第三日的时候烟囱里冒出来的烟从黄变青,再从青变白,到第六日烟尽了,我就封了火道闷了它一整天。”他猛地比画了一个开窑的动作,“掏出来,就是这个。” 赵括把焦炭翻了一面,拇指摩挲着上面密如蜂窝的气孔。原煤里的硫在隔绝空气的高温干馏下会变成气体从烟道排出去,剩下的碳骨架在六百度的窑温里重新排列,孔隙结构彻底改变,硫几乎全部被置换出去了。 他想了想后世看的书上写的,硫含量低于千分之一,燃烧温度可到一千六百度以上,配上鼓风机预热空气,化铁成水是眨眼间的事,这在这个时代是划时代的技术,这其实才是赵括开发煤炭资源最重要的原因。 “去工坊。”他把焦炭塞进袖子里,捞过芈蘅手里的干布胡乱抹了一把脸,“韩不侵,备马,把贲虎叫上,今天工坊的守卫加一倍。” 韩不侵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赵括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刚到府门口,迎面碰上一个正从巷口拐过来的人。 那人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衣,手里抱着一摞竹简,走路的姿势永远是微微前倾着,像是在跟每一步路抢时间,正是李斯。 “长平君。”李斯停住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从晋阳到邯郸的驿站数量已经统计出来了,按以前的和现在的新的五十里一站的要求,还需要增设五十处,邯郸的商人卢奭推荐了一个楚国的丹砂商人参与此次的竞标......” “先别说了,”赵括一边翻身上马一边说,“跟我走,带你开开眼界。” 李斯愣了一下,“那行。” 冶铁工坊在晋阳城南,背靠一道低矮的黄土山梁,从外面看毫不起眼。 几排土坯墙的瓦房,两个半埋在地下的窑,一座辘轳在渠边立着,水花溅在木轮上哗哗作响。 走近了就能发现此处的不同,围墙是新夯的,比寻常工坊高出一截,大门是铜皮包木。围墙上每隔二十步就有一个箭垛,哨兵不是普通士卒,是赵括从邯郸带过来的亲卫,腰悬弩机,眼睛不眨地盯着所有靠近的人。 赵括在门前下了马,守门的亲卫齐刷刷地行礼,他摆了一下手,示意开门。 李斯跟在最后面进了工坊大门,他先闻到了一种他从没闻过的焦味。 那焦味不像柴火烧尽的余烟,没有草木灰的呛人,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炙热的碳的气息,吸进鼻子里像是吸进了一层薄薄的炭粉,干而烈。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那声音一开始他没听出来是什么发出的,是一种稳定而有力的呼呼声,既不像风声,也不像水声,到底是什么真不好形容。 李斯顺着声音转过一排土坯墙,眼前的景象让他不自觉地站住了脚。 一座两人多高的冶铁炉立在场院正中间,炉身用耐火黏土和碎石砌成,外面箍着九道铁条,炉顶开口处正往外喷吐着一股笔直的白烟。 炉子旁边是一架他从未见过的鼓风装置,气流通过陶管直通炉膛,两个赤着上身的工匠摇动手柄,粗壮的胳膊上全是汗,动作一推一拉,节奏稳定。 赵括看着迎上来的老工匠说:“开始吧,试一炉。” 老工匠一招手,两个光着膀子的年轻人就从角落里抬出一筐焦炭,直接倒进火红的炉膛里,盖上炉盖,朝摇鼓风机的两个工匠吼了一嗓子。 “加力!” 手柄转得快了一倍,鼓风机鼓动的气流灌进炉膛,焦炭的燃烧温度在几个呼吸间蹿了上去。 炉口冒出的白烟骤然收窄,变成一道几乎透明的热浪,逼得周围的人纷纷后退了半步。 老工匠从炉口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忽然咧嘴笑了,缺了两颗牙的笑脸在炉火映照下红彤彤的,“成了,化了,从未见看如此高的温度。” 李斯站在两步之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道铁水从炉膛里淌出来。 在稷下学宫的时候他读过《考工记》,里面说“凡铸金之状,金与锡,黑浊之气竭,黄白次之;黄白之气竭,青白次之;青白之气竭,青气次之,然后可铸也”。 那是青铜的铸法,铁不同,铁比铜难化。寻常木炭烧到一千二百度的极限也化不开,只能烧红了反复锻打,打出一堆海绵铁疙瘩,再一点一点剔渣渗碳,这个时代的铁匠世代都在和那块怎么烧也化不彻底的海绵铁较劲。 他却不知道,后世来的赵括一来就掀了桌子,搞出焦炭来治铁。 眼前这道铁水,流得跟水一样,映得在场众人脸上通红。 老工匠从模具槽边夹起一块已经冷却的薄铁片,往地上一摔,铁片弹起来翻了个面,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地转了几圈,完好无损。 他又捡起来用锤子敲了几下,铁片应声弯折却没有断裂,折弯处的断口呈银灰色,细密平整得像一层缎子。 老工匠把锤子放下,回头朝赵括一咧嘴,这回缺的牙看得更清楚了,“主君,好铁,做剑不会崩断,做甲不会裂片,做犁铧能翻石头地。” 赵括点了点头,“那就好,既然已经成功,就开足马力,提高铁的产量。” “诺。” 毛遂扳着手指在心里计算,有了这东西,铁器的产量能翻十倍,到时候用来全副武装赵国的士兵们,那是什么光景...... 赵括已经走到一边去了,毛遂一见没人连忙喊道:“主君等等我。” 李斯也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他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很了不得的东西。 工坊的东侧是一排半开放式的棚架,几个工匠正围在案台前忙活。 案台上摆着几副已经成型的马鞍,木胎外包熟牛皮,前鞍桥高翘,后鞍桥圆润,鞍面上压着防滑的菱格纹路。 旁边放着一筐马镫,铁质,半成品,刚从模具里出来,还带着浇铸的毛边。 再远一些的案台上是马蹄铁,弯弯的U形铁条,上面已经打好了钉孔,码得整整齐齐。 李斯走过去,拿起一只马镫翻来覆去地看,搞不清楚是用来干什么的。 “长平君,”李斯转过身,双手捧着一只马蹄铁,好奇道,“这又是什么?” 赵括从他手里把马蹄铁拿过去,放回了案台上,意味深长说了句:“你下次再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李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毛遂已经把焦炭试炉的结果记在了一片竹简上,他凑到赵括身边,压低声音说:“第一批窑能出六十石焦炭,够这座炉子烧半个月。下个月我再加四座窑,入冬之前能囤够一冬的料。” “不急,慢慢来。”赵括说,“注意保密,这座工坊从今天开始只进不出,所有人吃住都在里面,外围再加一道哨。” 赵括刚说完,韩不侵已经转身去布置了。 突然贲虎从外面跑了进来。 “主君,邯郸来人了。” 第125章 新鄗代之战14 “能不能不去......” 缪贤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长平君说笑了,大王这是信任于您。” “信任?”赵括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赖皮而不失礼貌,“蔺相如不是在邯郸吗?廉颇不是在邯郸吗?庞煖那老登不是刚回来了吗?满朝文武,人才济济,怎么就非得找我,我容易吗,都跑到晋阳来了,刚打跑了匈奴人,还没有喘口气?”他掰着手指头数,“我今年才多大?还是长身体的时候......” “我的长平君啊......”缪贤想象着年迈的蔺相如在马上咳嗽的场景,马上打断了他,语气温和且无奈,“诏令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赵括噎住了。 他看着缪贤那张白净瘦长的脸,那张脸上挂着一种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练出来的一种能力,微笑、温和、恭敬、油盐不进。 赵括意识到跟缪贤讲道理是没用的,怪不得赵王会派他来,这个人只是一个传话的,他决定换个策略。 “缪令一路辛苦了。”赵括站起来,接过诏书随手放在案上,然后凑近缪贤,压低声音,“你回去跟大王说,就说我病了,病得很重,下不了床那种。” “长平君说笑了,”缪贤含笑指出,“小臣刚才看到长平君从马上跳下来,动作矫健轻灵,还有,晋阳官署门前的台阶长平君您是一步跨了三阶......” “得,得,得,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赵括的谎话被人识破有些恼怒道。 缪贤不愧是赵王身边的近臣,自始至终态度依旧,谦逊有礼。 “我那是强撑着,其实我的膝盖,膝盖疼得厉害。晋阳太潮湿了,我这膝盖一到阴天就不行。”赵括又找了个理由,伸手揉了揉膝盖,表情痛苦得恰到好处。 缪贤的眼皮抖了抖,因为他看到了赵括因这边气候有些干燥而发裂的嘴唇,还是没有拆穿他。 “大王料到长平君会推辞。”缪贤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卷竹简,“所以大王另有诏令。” 赵括的表情僵住了,“还有......” 缪贤清了清嗓子,模仿赵王丹在他走前叮嘱的语气,虽然不算惟妙惟肖,但内容一字不差,赵王还用的是大白话。 “赵括,寡人知道你想躲懒,不许躲。代地是赵国产马之地,丢了代地,寡人拿你是问。你要多少人马自己挑,打赢了回来,寡人给你记功,你还要荒山的话,寡人再赏给你。要是打输了......”缪贤顿了顿,恢复了自己的语气,“大王说到这里就停了,但意思长平君您想必明白。” 听到赵王又要给荒山,赵括有些意动,但他看了看芈蘅,又有些挣扎起来。 “呃......我要是不在夫人会很无聊的......” 芈蘅红着脸打断了道:“夫君应以国事为重,我有阿牧与音陪着,不会无聊的。” 赵括见芈蘅没的挽留自己,目光灼灼又盯向李斯,“李斯这边需要我,要不然他搞不定招标的事。” 李斯多聪明的人,他故意唱反调:“晋阳至邯郸驿馆承包招标一事目前进展顺利,都在按着计划进行,相信在长平君出征回来之前必定会有好的结果。” 赵括恶狠狠瞥了他一眼,又满怀希望盯着韩非,“非啊,你那边需要帮助吗?” 韩非一口回绝:“完全不需要,非这几天灵感如井喷,编纂律法异常顺利,不日就能完成。” 赵括无语,他又转头看向晋阳令周雍,“老周啊,你说我这要是出去征战,回来你把晋阳给我带垮了......” 周雍哭笑不得打断他:“我的长平君啊,你只是出去一趟救援代地,顺利的话最多一个月就回来了,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会把晋阳搞垮了,你哪里来的那么多戏,快去吧,早去早回。” 毛遂不愧是最早跟着赵括的狗腿子,他憋着笑说:“主君,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遂会陪着你的。” “所以爱会消失吗?行,”赵括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挤了出去,“行行行,我去,唉,括这一生,如履薄冰啊,没人疼没人爱的。” 见赵括终于妥协,缪贤的笑容终于从官方的微笑变成了一种更真实的欣慰,他把诏书重新捧起来,郑重地交到赵括手上,“那小臣就回去复命了,长平君此去必定功成而返,再建新功。” 缪贤完成任务,即刻告辞了。 事已至此,此战已成定局。 “既然燕人非要给我找事,”赵括把诏书往案上一搁,抬起头来,眼睛里那层懒洋洋的雾气已经散干净了,露出底下一种更锐利的东西,“那我就给他们弄个大的,弄到他们从今往后想起来赵国两个字就腿软,弄到他们这辈子不会再动对赵用兵的心思。” 毛遂眼睛一亮,“主君有主意了?” 赵括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向韩不侵,“去把工坊里新制的弩拿一把来。” 韩不侵转身就走,片刻之后,他拎回来一架在场所有人都没见过的弩。 那不是赵军制式的蹶张弩,也不是骑兵用的臂张弩。 这架弩比臂张弩略大一圈,弩臂短而粗,弩身上方横着一根铁杆,铁杆末端连着一个活动的手柄。弩身下方挂着一个扁长的木匣,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支短箭,箭杆比寻常弩矢短了将近一半,没有尾羽,箭头上只装了薄薄一层铁片。 毛遂凑过来看了看,伸手扳了一下那个手柄——咔哒一声,弩弦被拉动了不到三分之一。 他又扳了一下,咔哒,又进了一步。 他瞪大了眼睛,连着扳了五下,十支短箭在第一支被推上箭槽之前就已经全部就位了。 “这什么玩意儿?” “杠杆连弩,本来是打算配给亲卫用的。”赵括从韩不侵手里接过弩,端在手里颠了颠,“你还是招了个好人才,不愧是公输氏的,我就提了一个方案,他就制出来了。” 那天的招门客计划还是招到了人才,除了李斯与韩非,毛遂在赵括走后又招揽了一个公输氏的工匠,还有一个擅长喂养六禽的怪才。 赵括这事情进行得机密,只有韩不侵知道,连毛遂都不知情。 “射程多少?” “三十步。” 毛遂的脸立刻垮了,“三十步?三十步能干什么?燕军的弩机一百五十步就能射穿皮甲,这东西......” “三十步内,不用瞄。”赵括端起弩,对着院墙的方向虚扣了一下扳机,“十支箭,一口气全泼出去。一个呼吸,十支。一分钟,十二个呼吸,一百二十支——这是理论上的。实际每分钟打十到十二轮,三个人一组轮流装箭匣,箭矢不停。” 毛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三十步的距离,骑兵冲锋的速度冲到二十步的时候扳机一扣,十支箭照着一面盾牌招呼过去。 穿不穿甲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十支箭同时钉在盾牌上、胳膊上、马脸上,人和马同时吃痛,阵型瞬间乱套。 射完后,骑兵拨马就走,不缠斗,不恋战,拉开距离再装箭,兜回来再泼一轮。这种打法,不是杀人,是放血,是一刀一刀地剐,剐到对方神经崩断为止。 “给骑兵用?”毛遂猜道。 “对,李牧的赵边骑。”赵括把弩放下说,“他手底下那批人,马术好,胆子大,冲锋的时候敢贴到对面脸上。骚扰对方的远程兵种,用常规弩。破坏步兵阵型,用这个,冲锋的时候弩端平,到二十步一扣扳机,十支箭泼完,拨马就走,换箭匣,再来一轮。” “这东西不需要准头的,以量取胜,一倒一大片,它会是燕人的噩梦。” 毛遂咽了咽口水,他已经在心里替燕国的卿秦可惜了。 第126章 新鄗代之战15 平阳君赵豹接到反间差事的时候,苦恼了一整天。 最大的问题是,他手里没有这种人,平日里他手底下那些义薄云天之辈一听要去燕国全都溜了。 他不甘心,想到平原君那里的门客多,又亲自去了一趟平原君府上。平原君带走了一批门客去了鄗城,留守的管事把留在邯郸的门客名册捧出来给赵豹看。 赵豹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最后把竹简往案上一丢,长叹一声。 数百门客,竟找不出一个符合的,但也不是全无收获,他找到了一个会伪造笔迹的人。 “去岁相会,所言之事,今王已决。腹将帅偏师出鄗,望君守信,勿击吾军。事成之日,代地当归君帐下。阅后即焚,毋留痕迹。”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栗腹的口吻,栗腹的笔迹。 信是有了,但谁去送?谁去散播?谁能在燕国朝堂上找到那个最合适的人把这封信捅出去? 赵豹把赵国朝堂里符合的人选又在脑子里筛了一遍,筛到最后,想起一个人。 内史姚贾,就是那个被赵括喊作“舔狗兄”的姚贾。 舔狗是真舔狗,但有能力还真的是有能力。 姚贾不是门客,他是正经的朝廷官员,职衔不高,内史,管的是接待使节、安排礼仪这类看起来不上不下的差事。 但赵豹记得这个人,出使过三次燕国、两次齐国,每次回来都毫发无伤,还带回来一堆对方朝堂上的内幕消息。 有一次在朝堂上,姚贾和楼昌因为一笔军饷的事起了争执,姚贾三句话把楼昌驳得面红耳赤,最后赵王亲自打圆场才收场,那家伙的嘴皮子,不是一般的利索。 三日后,姚贾出现在了燕赵边境。 他没有急着入燕,而是在边境上的武垣城停了三天。 武垣城是燕赵之间的交通要冲,商贾往来频繁,本来是赵国的,被叛变的人把城卖给了燕人。 不过消息从这里扩散出去的速度很快,往北走两天到蓟城,往南走两天到邯郸。 姚贾住进武垣城最大的一家客舍,换了一身齐国产的绸袍,自称是临淄来的药材商人。 他出手大方,请客舍老板喝酒,老板喝多了就什么都往外倒。不到一天工夫,客舍里人人都知道新来了一个齐国药商,消息灵通,交游广阔。 姚贾从不在酒桌上主动提起栗腹,他只等别人提。 边境上的人最关心打仗,打仗的话题迟早会转到燕军身上。果然,第二天傍晚,旁边桌上一个贩马的说起燕军在鄗城持续攻城的事,声音越说越大。 姚贾端着酒碗凑过去,听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碗,用一种“山猪没没吃过细糠”的表情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诸君知道栗腹的四十万大军为何久攻不下鄗城?”他问。 一桌子人都摇头。 姚贾把声音压得极低:“在下在邯郸时,听赵国王宫里的旧人说了一桩事。栗腹年轻时曾随燕国使团出使邯郸,在邯郸住了小半年。那时候平原君赵胜还是公子胜,和栗腹年纪相仿,两个人经常一起骑马射箭,交情不浅。” 他停了停,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桌上静悄悄的。 “后来栗腹回了燕国,成了相邦,赵胜成了平原君,还当了赵国的右相,两个人各为其主,明面上断了往来,但暗地里,在下也是听说的,栗腹每次派人出使邯郸,都要给平原君带一份私礼,几十年间没有断过。这回燕军围鄗,鄗城守将是谁?就是平原君本人。”姚贾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扫了一圈桌上的人,“一个燕国相邦,带着四十几万大军围了一座城,围了十多天没攻下来,城里守城的偏偏是他几十年的老交情,凭你们的智慧想一想,这仗打得下去吗?” 他忽然像是后悔自己说了太多似的,摆摆手,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哎呀,酒后胡言,诸君别当真,来来来,喝酒,这一趴算我账上。” 布置完武城的流言,只等它慢慢发酵了。 姚贾坐了一辆不起眼的牛车进了燕国,他没有直接去蓟城,而是先去了下都武阳。 武阳是燕国的陪都,人口稠密,市井繁华,街上到处都是半大的孩子。 姚贾找了一群在街边玩耍的小孩儿,从褡裢里掏出一把干枣分给他们,孩子们起初还有点认生,吃了几颗后就混熟了。 他一边剥一边随口哼起了一个调子,调子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两句,像是小孩子唱的童谣。 哼了几遍之后,一个最机灵的小丫头就跟着他学了起来,姚贾夸她学得快,笑着又给了她一颗枣,索性把那两句词也顺嘴唱了出来:“栗生棘,刺王衣,齐人腹,饱燕畿。” 孩子们又想吃,又觉得好玩,跟着一起念,念了几遍就记住了。 姚贾给他们许诺了,连续在城里唱三天,唱完三天后过来领饴糖吃。 童谣这种东西,你越不去管它,它长得越快。它不像流言需要逻辑,不需要证据,不需要传播者负任何责任,它只需要顺口、好记。 至于三天后的饴糖......姚贾当天就走了,又上了牛车慢悠悠地往蓟城去了。 蓟城,大夫将渠的府邸在南边的官舍区,门前两棵老榆树,院墙不高。 将渠年近七十,已经不大上朝了,但他在燕王面前曾力阻伐赵,甚至追出宫门拉着燕王的衣袖哭谏,这件事蓟城无人不知。 姚贾一到就打听得一清二楚,将渠把燕王的袍子拽裂了一道口子,燕王光着屁股一怒之下拂袖而去,但第二天还是派人送了药膏给老大夫。 将渠在燕王心中分量仍在,只是燕王不肯听他。 这样一个坚决反战的老臣,是反间计最完美的棋子,由他来揭发栗腹,燕王至少会听进去三分,剩下的七分,交给猜疑自己去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