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子里那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弦颤了一声。婚礼那天的画面又翻涌了上来。
香槟色的伴娘裙,宴会厅的水晶灯,走廊里铺天盖地的松木香。她用力甩了一下脑袋,把这些画面硬生生按了回去。
不会的。她在心里飞快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何与是技术总监,手下管着几十号人,她一个外包设计师,对接的肯定不是何与。何与现在应该正在度蜜月。
再说,那天她跟着许南音去敬酒的时候,何与那几桌同事她都打过照面,没有那个人。
那个男人要是在,她不可能不记得。
他长成那个样子,扔在哪儿都不会被忽略。
所以,应该不是云帆的人,多半是酒店的其他客人。
这么一想,她的心跳又平稳下来。
“袁小溪。”严连胜忽然点了她的名。
袁小溪举手:“在。”
“你和张涛,你们俩是我手底下最能打的,这个项目你们俩跟我一起去对接。”
严连胜点了她,又指了指旁边的一个高个子男生。
“明天晚上跟云帆的人吃个饭,先碰个面,了解一下他们的具体需求。”
袁小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饭局上不一定有酒,没必要草木皆兵。云帆科技这次是个大单,钱肯定不少,不能错过。
“怎么了?”严连胜看出袁小溪有些犹豫,以为她怯场,“别担心,就是吃个饭聊聊天,你专业能力没问题的。”
张涛在旁边冲袁小溪比了个大拇指,笑嘻嘻说:“小溪出马,一个顶俩。”
袁小溪被他们说得不好意思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严连胜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通,语重心长补了一句:“对了,明天都把自己捣腾一下,别穿得太随便。云帆是知名科技公司,讲究形象,咱们星海更得讲究。尤其是你,小溪,你平时穿得太素了,明天换身精神点的。”
袁小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T恤和牛仔裤,耳根微红,讪讪应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袁小溪提前一个小时回了出租屋。她从衣柜里翻出一条藏蓝色的衬衫裙,是前年双十一打折买的,穿过两回,版型还不错。换好衣服之后,她站在镜子前,从梳妆台上拿起素颜霜。
瓶子轻了不少,已经快见底了。她把素颜霜点在额头、两颊和下巴上,用手指慢慢推开。
镜子里的自己一点一点变得亮堂起来,皮肤底下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点醒了,白得通透,润得像刚剥了壳的荔枝。
她凑近了镜子。
脸颊上那几颗常年驻扎的痘印不知道什么时候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脸上的皮肤毛孔细得像是被磨过皮。
她把袖子卷起来看了看手臂,手臂上的皮肤也变白了,变细了,夏天晒出来的那截分界线消失了。
她心里诧异,她的皮肤一向不好,肤质暗沉,容易长痘留疤,但这几天像是脱胎换骨,以前的那些诟病都不见了。
是因为……那个过了吗?内分泌通畅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袁小溪就把自己骂了一顿。
丢人丢到家了!还在想!要不要脸?
身材也似乎有了点曲线。
不过,这个应该是最近加班太狠,瘦了。
这些变化都是好的,她的心情也变得美滋滋。
严连胜开车来接她,车上坐着张涛。到了酒店停车场,严连胜又对着后视镜理了理领带,精神抖擞领着两个人往包间走。
“精神点,都笑起来。”到了门口,严连胜回头叮嘱了一句,推开了门。
包间很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灯光暖黄。桌子对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正低声交谈着。
袁小溪跟在严连胜身后走进去,脸上挂着职业化微笑,目光顺着桌面扫过去。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个短发的干练女人,一个微胖的年轻男生,还有一个坐在主位……
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主位上坐着的男人,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口的金属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眉眼很深,下颌线利落,面无表情看过来。
是他。
走廊里的松木香,昏暗灯光下压下来的身影,扣在她后脑勺上的手。那些她花了五六天拼命想要忘掉的画面,在这一秒钟全部炸开了。
袁小溪觉得自己的大脑宕机了。她站在包间门口,身体僵得像一根电线杆,脸上职业化微笑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彻底散了。
脑海充斥着一个念头:跑!
可严连胜已经大步流星过去,热情伸出双手:“黎总!您好,我是星海设计公司的严连胜,他们是我们公司的设计师……”
张涛大大方方上前一步,微笑点头致意。
轮到袁小溪了,严连胜知道她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特意多说了两句:“这是我们公司最有灵气的设计师,袁小溪,工作特别认真,专业底子也很扎实。”
袁小溪不敢抬头,梗着脖子,僵笑着点头:“黎总好!”
黎耀民戴着眼镜,跟严连胜握手后,介绍身边的人:“这是我们江总,苏助理,谢总监!”
严连胜眼睛亮了,来之前,他就了解过云帆科技公司,黎耀民是副总,大老板姓江,名校毕业,年轻有为。眼下其他人都站了起来,只有主位上的坐着没动,年纪姓氏都符合,身份不言而喻。
他大步过去,热情伸手:“江总,您好!”
江北慢吞吞起身,回应后,目光又看向了严连胜的身后。
张涛连忙热情打招呼。
袁小溪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人掐住了,每一个字都挤得艰难:“……江总好。”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目光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上。她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那视线太烫,烫得她头皮发麻,手心里全是汗。
他认出了她。
准确说,是在袁小溪还没进门的时候,江北就已经在期待了。
这顿饭局他提前了四十分钟到场,坐在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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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里喝了两杯茶,一句话都没说。旁边的下属以为他今天心情不好,大气都不敢出。
他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扫向门口,每次门把手转动的时候,他的心跳都会漏一拍。
现在,她终于出现了。
藏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比那天晚上看起来清瘦了些。她的皮肤在包间的暖光灯下白得晃眼,那层他从那晚之后就一直忘不掉的光泽还在。
不,比那晚更明显了。
她低着头,耳根红得像要滴血,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江北的喉咙开始发干。
那天的体验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的嘴唇,她指尖的触感,她身体微微发抖的柔软。
他这几天就没能静下来做一件事,开会走神,看文件走神,连健身的时候脑子里都是她在自己身上攀附的触感。
那天,他调了酒店监控,香槟色的伴娘服很好认,他花了不到两分钟就锁定了她的身份。然后从正在度蜜月的何与那里不动声色套出了她的名字职业以及所在的公司等。
又让下面的人联系了这家设计公司,点名表示有意合作。
人没到之前,他的心是悬着的。生怕她不来,已经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现在,她来了,他却发现自己更坐不住了。
口干舌燥,身体的反应来得又快又猛,完全没有跟他商量。先前没有站起来,是怕丢人。他费了好一番劲才控制住。
现在依旧蠢蠢玉动。
他不自觉换了个坐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可茶水入喉,一点用都没有。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黏她身上,拔不下来。
包间里的其他人不明所以,只觉得气氛有点微妙。
严连胜是个老江湖,察觉到空气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僵持,立刻主动挑起了话题。他从云帆的产品线聊到设计趋势,又从设计趋势聊回自己公司的实力,口若悬河,妙语连珠,把自己公司夸得像设计界的黄埔军校。
夸完公司又夸人,重点介绍了张涛和袁小溪,说张涛是拿过设计大奖的实力派,说袁小溪是天赋型选手,方案通过率百分之百,客户满意度全公司最高。
袁小溪在旁边听得面红耳赤。
她做的方案通过率百分之百是因为她改得多。客户满意度最高是因为她态度好,肯返工。
至于天赋型选手——她在心里讪笑,她这辈子跟天赋两个字最接近的关系,大概就是勤奋。
勤奋也是一种天赋。
而这份勤奋也是因为有利可图,在星海设计公司是严连胜给钱大方。她喜欢钱。
江北没有接严连胜的话头,看着袁小溪,淡淡说:“袁小姐,能说说你的代表作吗?”
袁小溪僵住了。
代表作?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设计师,在小公司里做了三年执行岗,做的全是改了又改的商业外包,哪里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代表作?
她的代表作是什么?是被客户改过十七个版本的宣传单页?还是被毙了四稿最后用了别人方案的活动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