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无奇,但特殊体质》
1. 第 1 章
聚餐选在一家川菜馆,方墨定的,说是新开,评价不错。
袁小溪紧赶慢赶,到的时候还是晚了快二十分钟。
她一进门就看见方墨和许南音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方墨正拿着手机给许南音看什么东西,两个人凑在一起笑。
“对不起对不起!临时被叫去改了个表。”
袁小溪把帆布包往旁边一放,坐下来先灌了半杯水,额头上还带着一路急赶过来的薄汗。
方墨上下打量她一通:“你们公司真把人当牛马使唤啊?周末还要加班,干脆别干了。”
袁小溪摆手,笑着:“眼下有个工作就不错了,你是不知道今年的就业有多难。”
严连胜虽然苛刻,但给钱还算大方。设计专业已经是夕阳产业,且赚且珍惜。
许南音同情看着袁小溪:“小溪跟你不一样的,她要是没工作,那可真得喝西北风了。”
她声音软软的,说话总带点江南口音,明明是怼人的话,从她嘴里出来也显得温柔。
方墨当然知道袁小溪的情况。三人大学同寝四年,谁家什么底子,彼此都清楚。
袁小溪是从大山里考出来的,学费靠贷款,生活费基本靠兼职,大学四年买过的新衣服寥寥无几。一件羽绒服从高中穿到大学快毕业,还是她看不下去了,借口新买的羽绒服小了穿不了,塞给了她。去年冬天的时候,那件衣服还在她身上。
“行了行了,我的错。”方墨举手投降,转而神秘兮兮看着袁小溪,“你猜,南音怎么突然过来了?”
袁小溪认真看了看两个人的脸色。方墨嘴角往上翘着,许南音眼睛亮晶晶的,耳根还有点红。她心里一下子有了底,试探着问:“南音……是不是要结婚了?”
方墨和许南音同时笑出了声。
“你看,我就说小溪肯定能猜到吧。”方墨看着许南音说。
袁小溪惊喜看向许南音:“真的吗?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许南音脸红了,左手伸过来,无名指上有一枚璀璨的钻戒,不大,但很精致。
“下个月十八号!”
袁小溪由衷为她高兴。许南音是她们三个人里最先谈恋爱的,大学四年追她的人能从宿舍楼排到校门口,但她一个都没答应,直到毕业那年遇见了何与。何与比她大四岁,在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总监,人长得周正,脾气温和,对许南音好得没话说。两个人谈了三年,修成正果水到渠成。
“这次叫你们来就是说这件事。”许南音认真看着方墨和袁小溪,“你们俩要给我当伴娘!”
方墨一扬眉:“这还用你问?我当然没问题。”
她扭头看袁小溪,“你呢?”
袁小溪点头:“我也没问题!”
这是她们大三时就约好的,谁结婚,另外两个就当伴娘。条件不容许,也不能缺席。
方墨看起来心情极好,聊了几句婚礼的事后,看着袁小溪调侃:“哎!你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袁小溪一笑,摇头。
许南音看着她:“婚礼上会来不少男嘉宾,何与他们公司未婚男多。到时候你要是有看中的,跟我说,我来给你牵线。”
方墨一听这话,眼睛亮了:“哎,小溪,要不,我把我表哥介绍给你吧?”
袁小溪笑了。
方墨已经开始自顾介绍起来:“我表哥你还没见过吧?他条件不错,人长得小帅,也很风趣。最重要的是人品靠谱,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可以打包票!”
袁小溪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有些尴尬。
她太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了。长相普通,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青春期已过,但青春痘依旧常驻脸上。
身材也平平,一米五八的个子,往方墨和许南音身边一站,像只误入天鹅群的灰麻雀。活了二十五年,一朵桃花都没开过,连个暧昧对象都不曾有。
不像许南音,她从小美到大,走到哪儿都是焦点,追她的人从来没有断过。
方墨又飚又飒,长腿短发,眉眼俏丽,也不缺乏爱慕对象。
方家家里条件也好,方墨爸爸是做建材生意的。家里住着别墅。她大学时候的零花钱都比她一个月的生活费多。
她的表哥,条件自然也不会差,怎么可能看得上自己?
至于许南音说的何与公司的那些同事,她也知道那家科技公司,虽然成立的时间不长,但在业内已经小有名气,薪资待遇优渥得让人眼红,招的全是名校高材生。
自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本科毕业生,没钱没貌,人家凭什么多看她一眼?
“谢了,不过这事还是随缘吧。”
方墨还想说什么,被许南音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许南音笑着打圆场:“行行行,随缘随缘,到时候多认识几个朋友也是好的嘛。”
三个人又聊了一阵,说了各自的近况,许南音还分享了几个备选婚纱的照片。等到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袁小溪打了辆出租车回到出租屋。房子在老小区,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她摸黑爬到四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出租屋不大,本来是单间,被房东隔成洗漱区和休息区,家具都是房东留下来的旧货,胜在收拾得干净。
她换了拖鞋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
洗到一半,她停了下来,看着镜子里的人发呆。
水汽使得细节有些模糊,但轮廓还是看得清楚。
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肤色黯淡,额头上还有几颗新冒出来的青春痘。
眉眼寡淡,嘴唇有点厚,唯一能称得上优点的大概就是皮肤还算紧致。可这又算什么优点?哪个正值二十五岁的女人皮肤松垮了?
袁小溪把眼镜重新戴上。
方墨问她有没有谈的时候,她摇头摇得干脆,可心里不是没有闪过一丝酸涩。
大学的时候,室友们说起高中早恋的经历,她一句话都插不上。
方墨说高三还偷偷跟隔壁班的男生传纸条,许南音说追她的人为了耍帅在操场上弹吉他结果被教导主任抓了。
问到她,她只能笑着说我们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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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学习都来不及,哪有空想这些。
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从来没有人多看过她一眼。
关了水龙头,擦干脸,回了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木盒,是她前些天从医院带回来的。
那天她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公司改方案,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说自己是医院的工作人员,盛喻兰盛老师情况不太好,让家属赶紧过去一趟。她放下电话就跟严连胜请了假,打车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盛喻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走到床边,老人浑浊的眼睛转了转,认出她之后,干枯的手颤巍巍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溪……”盛老师声音很轻,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力,“我有话……跟你说……”
她说,她不是她的老师,而是她的亲奶奶。
她不姓袁,而是应该姓盛,是她儿子盛夏的遗腹子。
盛夏在支教时遇到了她的母亲宴南月,执意要入赘。
宴家庄突遭横祸,全村被泥石流掩埋,宴南月侥幸逃脱,生下她没多久便过世了。
宴家庄很特殊,族中男女有一定概率会遗传一种特殊体质——与人欢好,会令对方沉迷不渝。
也因此他们基本上不与外界接触。这次的突遭横祸也很诡异。盛老师不敢冒险,便把她托付给附近一家袁姓人家抚养。
整个故事离奇曲折,盛老师断断续续说着,她犹如听天书,脑海一片空白。
盛老师是她高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也是她资助她读完高中,又帮她联系了大学。这些年她一直把盛老师当恩师,逢年过节都会去看望。可以前她从来没有提过这层关系。
是病糊涂了吗?
怎么会有宴家庄这样的存在?避世不出,是因为族中男女体质特殊,与人欢好后,会令对方沉迷不渝?
盛夏遇到的女子宴南月就是拥有这种体质,使得盛夏竟不顾寡母,执意要入赘宴家庄。
她也遗传了这种体质。所以,盛老师在她初中的时候就介入了她的生活。
这么多年来,她服用的抗过敏药其实是为了压制这种特殊体质。
还举例了历史上的若干名人,都是在当时掀起了腥风血雨的存在。他们拥有这种体质,或使权贵帝王沉迷偏爱,或颠覆了王朝。
可这些人分明没有一个姓宴!
听完故事,找到盛老师留给她的盒子,她想了又想,还是把盛老师已经神志不清,开始说胡话的发现告诉了医生。
当天夜里,盛老师果然走了。
她留下的盒子里面有自己的财产公证和一包种子,以及一个罗盘。
她把她的房产以及存款都留给了她。不过这些目前还在拉扯,盛老师的亲哥哥侄子侄女们都认为她并不具备继承资格。
那包种子,盛老师说是彼岸花的种子。她每个月服药的抗过敏药,其主要成分就是这种花的汁液提炼的。
至于罗盘,盛老师说是测试体质所用,但凡拥有那种让人沉迷的特殊体质,滴血后就会催动罗盘。
2. 第 2 章
东西比她的手掌略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铜质,表面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正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和字符,中央有一块小小的凹陷,凹陷底部很光滑,隐约能照出她模糊的倒影。
翻过来,背面刻着几个字,字体古拙。她一个都不认识。
这东西看起来有些年头,但如今的造假也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她一个门外汉,实在分不出好歹。
但盛老师说操作很简单,只需一滴血就能断真假。
试试?
袁小溪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一个假物件而已,盛老师年纪大了,她也糊涂了吗?现在是二十一世纪!
一滴血也要用针扎,很疼的。
到底是被南音和方墨刺激了,竟生出了这般不切实际的想法。
袁小溪放下罗盘,看了看时间。
快十二点了。明天还要上班。
等她再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在枕头底下摸到手机,袁小溪眯着眼看了一眼来电,是个陌生号码。
“喂?”
“您好,请问是袁小溪女士吗?”
“是我,您是……”
对方自我介绍是城区人民法院的工作人员。
袁小溪睡意一下子消退干净。
盛老师的哥哥把她告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盛老师的亲哥哥盛喻龙及其家属对遗嘱提出异议,认为她不具备继承资格,要求重新裁定遗产归属。法院通知她届时出庭应诉,时间定在下周三。
袁小溪愣了好几秒才说:“我知道了,我会准时到的。”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慢慢把刚才听到的信息消化了一遍。
盛老师还有一个哥哥,是她在处理完丧事后知道的。对方来了一群人,得知是她处理的后事,便直奔主题,询问她知不知道盛老师的房产以及其他是怎么安排的?
她当时心情不好,这么多年,她从未听盛老师提及还有这些亲戚的存在。处理丧事的时候,这些人也未露面。现在事情了了,他们倒是冒了出来。
想争财产?吃屁去吧!
她回复,盛老师的遗产已经有指定继承人了。
那些人当时就炸锅了。拦着她不许走,让她交代盛老师的东西给谁,是不是她。她报了警,方才脱身。
袁小溪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打开了床边的盒子,拿出那份公证书。
三年前的公证,纸张已经泛黄,但红章清晰。
她不知道这份公证书在法庭上能起到多大作用,但这是盛老师留给她的东西,也是目前她手里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不为那些财产,为的是盛老师活着的时候,这些所谓的亲戚一个都不见踪影。现在人刚走,他们倒是积极得很,跳出来争遗产了。
袁小溪把公证书拍了张照片,在网上搜了几家律师事务所的地址。第二天中午,她趁着午休时间,坐公交车去了其中一家。
接待她的律师姓周,四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
周律师把公证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对着光看了看红章,点头:“这份公证书本身没有问题,形式要件齐全,内容明确,是合法有效的。”
袁小溪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周律师又说:“不过公证遗嘱虽然有效,但继承法的规定是,遗嘱应当对缺乏劳动能力又没有生活来源的继承人保留必要的遗产份额。”
“目前来看,盛喻兰女士的法定继承人,也就是她的亲哥哥盛喻龙如果能够证明自己缺乏劳动能力,并且没有生活来源,那么即使有这份公证遗嘱,他也可能分得一部分遗产。”
袁小溪仅见过盛喻龙一面,并不清楚他的实际情况。但当时盛喻龙说过,除了他是盛老师的亲哥,旁边几个分别是盛老师的亲侄子侄女。
盛喻龙虽然年迈,声势却不弱,那些侄子侄女也不像是穷困潦倒的样子。
周律师点头:“那就好办了。但还有一个问题。遗嘱继承在法律上不要求继承人与被继承人有亲属关系,盛喻兰女士在公证书里明确指定你为继承人,这一点没有问题。不过对方如果以你与盛喻兰没有血缘关系为由,质疑遗嘱的真实性,法院可能会在审查上更严格一些。到时候你需要证明这份遗嘱确实是盛喻兰本人的真实意愿,没有被胁迫或欺骗。”
“我没有胁迫她,也没有骗她。”袁小溪说。
她都不知道自己被盛老师指定为遗产继承人。
而且公证文书是三年前的,那时候盛老师的身体还算康健。
周律师看了她一眼,又点头:“我明白。我的意思是,从证据上看,这份公证书的有效性是可以站住脚的。但实际操作中,对方家属如果不服,可能会走比较长的诉讼流程,你要有心理准备。”
袁小溪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她对盛老师的遗产本来没有多大的指望。
盛老师生前居住的是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面积不大,但地段不错。她的存款也有近五十万了。
这些很诱人,至少对她来说,是如此。但别人的东西,拿着烫手,更何况盛老师对她有恩。
但她不能忍受的是,那些人从来没管过盛老师,现在却要来分她留下的东西。
至于盛老师说的亲奶奶,袁小溪打心底觉得那是弥留之际的糊涂话。
一个独居的老人,最常去看她的人就是自己,时间久了,产生一些超出师生关系的情感寄托,也不是不能理解。
她谢过周律师,付了咨询费,离开了律师事务所。
开庭那天是周三,袁小溪请了半天假,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把公证书装在文件袋里,坐公交车去了城区人民法院。
她到达的时候,盛喻龙等人已经站在门口了。他们侧目看过来,敌意毫不掩饰。
“就是她。”一个中年女人压低声音说,“长得倒是老实,心可够黑的。”
“这种人最有心眼了。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把老太太哄得团团转,房子都给她了,我们这些亲的居然没分到一个子儿。”另一个女人附和。
“想钱想疯了呗。”人群中唯一一个中年男人,双手抱在胸前,冷冷看着袁小溪,“一个外人,跟咱姑认识才几年?装得比亲生的还孝顺,图什么,谁不知道?”
袁小溪置若罔闻,来之前她就料到了可能会有这些。
她本来是抱着和解的想法来的。盛老师走了,她不想让她在地下不安宁。遗产的事,如果真的需要分给她的亲属,她也不是不能接受。可这些人在法院门口就迫不及待指桑骂槐,一句比一句难听,她心里的火气也蹿了起来。
时间到了,袁小溪率先走进了法院大门。
里面已经布置妥当,她按照指引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盛喻龙在对面,目光沉沉,像是要把她看穿。
他的身后是一众家属。
法官宣布开庭,先宣读了案件基本情况,然后让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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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提交证据。
袁小溪把公证文书递了上去。
“这是盛老师三年前在公证处办理的遗嘱公证,上面明确指定我为她名下房产和存款的唯一继承人。”
法官接过文书,仔细审阅了一遍,又交给书记员记录在案。
对面的律师也提交了盛喻龙与盛喻兰的亲属关系证明,主张盛喻龙作为盛喻兰的亲哥哥,是法定继承人,袁小溪与盛喻兰没有血缘关系,不具备继承资格,遗嘱应属无效。
法官看完双方的证据,沉吟一会后开口:“根据我国继承法的相关规定,遗嘱继承优先于法定继承。被继承人生前立有公证遗嘱的,应当按照遗嘱执行。这份公证文书形式上没有问题,内容明确,法律效力是可以认定的。”
“至于原告方提出的袁小溪与盛喻兰没有亲属关系的问题……”
法官翻了翻手边的材料,抬起头来,“继承法并没有规定遗嘱继承人必须与被继承人有亲属关系。只要遗嘱是被继承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具有法定无效情形,就应当予以尊重。”
袁小溪松了一口气。
对面的席位上却炸了锅。
盛喻龙站起来,脸色涨红:“什么真实意思?我妹妹临死前脑子都不清楚了!她要是清醒,怎么可能把房子给一个外人?我们才是她亲哥亲侄子!”
他身后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太太也跟着站起来,手指着法官,声音尖利:“你这个法官怎么回事?是不是收了她的钱?一个无亲无故的外人,凭什么拿我小姑子的房子?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
法官敲了敲法槌,表情严肃:“请原告注意法庭秩序,有话可以陈述,不要随意指责。”
“陈述什么陈述!”老太太根本不听,越说越激动,“你们就是一伙的!一个穷丫头,哪来的钱请律师?哪来的钱打官司?肯定是背后有人给她撑腰,你们这些当官的都是一路货色!”
法槌又敲了两下,法官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原告,如果你继续扰乱法庭秩序,我将依法对你进行处理。”
盛喻龙的儿子拉了拉老太太的胳膊,把她按回椅子上,但老太太嘴上还是不依不饶,低声骂着骗子,想钱想疯了等之类的话,旁边的中年妇女也跟着附和,整个原告席上一片嗡嗡声。
袁小溪坐在对面,听着那些话砸过来,脸上的表情反而越来越平静。
她这辈子被人同情过,被人忽视过,被人看不起过,但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骗子。
她忽然觉得来之前那点和解的念头可笑极了。
法官最终宣布了审理结果:公证文书真实有效,袁小溪是盛喻兰遗产的合法继承人,盛喻龙等人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盛喻龙当庭表示不服,说要上诉。老太太更是站起来又要冲法官嚷嚷,被旁边的法警压了回去。
袁小溪收好公证书,拿起文件袋,转身往法庭外面走。她走得很快,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
但刚走出法庭大门,身后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老太太尖利的嗓音:“姓袁的!你给我站住!”
袁小溪回头。
老太太冲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一只手指着她的鼻子,另一只手臂被旁边的侄子拉着,但还是挣着要往前冲。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连孤寡老人都骗!你不得好死!”
她张口大骂,引得旁边几个等候开庭的人纷纷侧目。
袁小溪没说话,转身走了。
3. 第 3 章
许南音婚礼这天,袁小溪天没亮就醒了。
婚礼在城东的一家度假酒店举办,环境很好。袁小溪到的时候方墨已经到了,正在酒店大堂里喝咖啡,看见她就招手让她过去。
“新娘子在楼上化妆,我们走吧。”
方墨挽着袁小溪的胳膊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偏头看了看袁小溪。
“你看什么?”袁小溪下意识摸了摸脸。
“没什么,你今天气色好好。”方墨笑着说,按下了电梯按钮。
化妆间在酒店三楼,里面摆了一排化妆镜,灯光明亮。许南音已经坐在镜子前面了,化妆师正在给她盘头发,旁边还围着另外两个穿着伴娘服的女孩子。是许南音的表妹,袁小溪以前见过一次。
“快来!”许南音从镜子里看到她们俩,笑着招手让她们过来。
袁小溪走到近前,跟许南音打了招呼,又帮她递了一下桌上的发卡。
许南音接过发卡,抬头看了袁小溪一眼,愣住了。
“怎么了?”袁小溪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小溪,你今天好漂亮!”许南音惊讶说。
袁小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新娘子才漂亮。”
她一普通人,被大美女这么夸,担当不起。
“我说真的!”
许南音放下手里的发卡,伸手扳着袁小溪的肩膀让她正对着镜子,“你看看你,是不是很漂亮?”
袁小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看出什么名堂。还是那张脸,眉眼寡淡,鼻子不够挺,嘴唇有点厚,跟漂亮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不过,皮肤倒是看起来干净了些,不像平时那么暗沉,常驻脸上的青春痘这几天也神奇不见。
她想了想,说:“我今天擦了素颜霜。”
“素颜霜?”
方墨从旁边凑过来,也盯着袁小溪的脸看了一会,“哪个素颜霜能有这个效果?你平时都擦什么?”
“大宝,有时候会擦防晒霜。”袁小溪老老实实说。
她每个月工资扣掉房租和吃用后所剩无几,还要往家里寄一点,大宝加防晒霜已经是她的顶配。这次是许南音一生重要的日子,不能太掉价,她这才买了一瓶素颜霜妆点门面。
方墨不信,伸手在袁小溪脸颊上轻轻按了一下,又凑近看了看:“你皮肤是真的变好了,白了不少,还有光泽。你是不是偷偷用了什么东西没告诉我们?””
“真没有。”袁小溪哭笑不得,“我什么情况,你们还不清楚吗?”
许南音和方墨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追问。许南音从化妆台上拿起一支口红,冲袁小溪招手:“你过来,坐这儿。”
“干嘛?”
“给你化个妆。”许南音把袁小溪按在旁边的椅子上,对着她的脸端详了一会儿,“小溪,你的五官其实挺耐看的,稍微收拾一下肯定不一样。方墨,你来帮忙。”
方墨心领神会,从化妆师那里借了一套刷子,站在袁小溪另一边。
两个人一左一右,对着袁小溪的脸开始捣鼓。
袁小溪被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只能由着她们折腾。粉底、眉笔、眼影、腮红,一样一样上脸,她闭着眼睛,感觉脸上凉一阵热一阵,不知道被涂了多少层东西。
十来分钟过去了,许南音放下手里的散粉刷,退后一步,看着袁小溪的脸,没说话。
方墨正在收拾桌上的化妆品,一抬头看见袁小溪,手一抖,一盒散粉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袁小溪看见方墨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心里有点发毛。
“你自己看。”方墨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脸转向镜子。
袁小溪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她几乎不认识。皮肤白皙细腻,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温润光泽。眉眼被淡淡勾勒之后,原本寡淡的五官忽然就有了层次,鼻梁显得高挺了,嘴唇被一层薄薄的唇彩染得饱满水润,整个人像是被一层柔光裹住,明明只画了个淡妆,却像是换了张脸。
她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真漂亮。”许南音在她身后轻声说,语气真诚得没有一丝客套,“小溪,你今天太漂亮了。”
方墨缓过神来,绕着袁小溪转了一圈,啧啧称奇:“我真服了,你平时那张脸是藏着掖着不给别人看是吧?这不科学啊,不就是涂个粉底画个眉毛吗?怎么效果能差这么多?”
袁小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涌上来一种奇异感觉,有欣喜,也有其他。她活了二十五年,太清楚自己长什么样了。就算化了妆,可底子还在那儿,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变化。但镜子里的人确实是自己,她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是环境的缘故吗?今天化妆间的灯光打得太好了?
许南音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接起来:“……好,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说:“我妈说婚车已经到了楼下,我们快点吧。”
化妆师最后给她补了一层定妆喷雾,几个人手忙脚乱把伴娘的手腕花戴上,裙摆整理好,拿上新娘子要换的敬酒服,风风火火出了化妆间。
婚礼在酒店的草坪上举行,现场布置的很漂亮,白色和浅粉色的玫瑰花铺满了花架,红毯从入口一直延伸到典礼台,两侧摆着宾客的椅子。
天公也作美,阳光温暖不刺眼,微风刚好能把新娘的头纱吹出好看的弧度。
何与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站在典礼台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看见许南音挽着她爸的胳膊走上红毯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许南音美得惊人,穿着拖地白纱,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枚小小的月亮。
袁小溪和方墨并排站在伴娘的位置上,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何与,心里既感动又羡慕。
交换戒指的时候,方墨凑跟袁小溪耳语:“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这一天?”
袁小溪笑了笑,没说话。
方墨会很快,至于她,大概永远不会有这一天。
婚宴在酒店最大的宴会厅里,摆了三十多桌,很是热闹。
伴娘的任务不算重,主要是跟着新娘换了两套衣服,敬酒的时候帮忙端一下酒杯,挡一挡劝酒的人。
许南音被方墨护得严严实实,喝的全是提前准备好的白开水,倒是袁小溪被何与那桌的同事灌了几杯,都是货真价实的红酒。
酒劲上来得很快。
她平时不喝酒,酒量约等于零,两杯红酒下肚,脸就开始烧起来。趁着敬酒的间隙,她跟方墨说了一声,悄悄退出了宴会厅,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了把脸。
冷水泼在脸上,发烫的皮肤稍微降了点温。她撑着洗手台定了定神,觉得稍微好了一点,才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暗纹的地毯,灯光昏黄柔和。她走了几步,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不像是喝醉酒的头晕恶心,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燥热。嘴巴干得发苦,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浑身皮肤都紧绷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窜来窜去,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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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脚步也不稳了。
走廊里迎面走来两个男宾客,她抬头看了一眼,那股燥热突然往上蹿了一大截,她的心跳也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慌忙低下头,扶着墙继续往前走,心里乱成一团。
她是不是真的喝多了?可方墨说过,喝醉了应该是想吐头晕,没听说过会这样。
拐过一个转角的时候,她低着头没看路,一头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那人很高,她鼻尖撞在他胸口上,闻到了一股清冽的松木香气,混着极淡的烟草味。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燥热就像是被浇了一瓢热油,轰一下炸开了。她的意识在一瞬间变得模糊,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裹挟着,完全不由自主。
她的手攀上了对方的胸口。
隔着衬衫面料,她能感觉到下面紧实的肌肉线条,温热而结实。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蜷缩起来,沿着胸膛的轮廓往上摸索,指尖从锁骨划过,感受到对方皮肤底下有力的脉搏跳动。
那股松木香气越来越浓,像是某种催化的引子,把她体内那团火烧得铺天盖地。
男人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坚决。把她推开了。
袁小溪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走廊的墙壁上。
她抬起眼,视线有些涣散,但还是看清了面前的人。
很高,至少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只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
五官很深,下颌线条利落,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
最要命的是他身上那种气息,松木香混着属于成年男性侵略性十足的荷尔蒙,铺天盖地压过来。
如果袁小溪是清醒的,她会低头道歉然后绕道走开,就像她二十五年里遇到所有超出自己社交范围的人时所做的那样。
但她现在不清醒。她的理智像一根烧断的弦,已经无影无踪,整个人被一种原始的,不可遏制的冲动驱使着,重新扑了上去。
她踮起脚尖,双手攀住对方的肩膀,嘴唇贴上了他的。
男人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做,身体微微一僵,偏头想躲开。
但袁小溪的嘴唇追了上去,固执且笨拙碾在他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原本推拒的手停在了她的腰侧。
他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里闪过一丝震惊,然后那震惊就像被墨汁浸染的清水一样,迅速被另一种情绪吞没了。
他反客为主了。
一只手扣住了袁小溪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进了怀里。他的唇压下来,不再是之前被动的承受,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度,像是忽然间丢掉了所有的克制和理智。
袁小溪喘不过气了,那团火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她的手指攥紧他后背的衬衫衣料,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了他手臂上。
走廊里响起一声房卡刷开门锁的电子音。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的门,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进的房间。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被抵在了门板上,他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门板上,一只手掐着她的腰,低头看着她。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深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里面的东西翻涌着,炽热而危险。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唇,指腹在上面停了一秒,然后俯身口了下来。
4. 第 4 章
袁小溪睁开眼睛还有些懵,天花板不是出租屋的那片惨白,而是一顶华丽吊灯,边角石膏线花纹繁琐,透着奢华精致。
连空气都有别平常。
一阵钝痛袭来,她下意识摸了摸头,但刚一动,一种陌生的酸疼从腰腹蔓延上来,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她看见了身边躺着的男人。
他侧身睡着,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出利落的下颌线和分明的棱角。被子只搭到了腰际,上半身赤luo着,肩背线条像一座起伏的山脉,皮肤上还残留着几道浅淡的抓痕。
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睡得很沉。
袁小溪的大脑瞬间宕机,一会后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昨晚的画面一帧一帧全涌了上来,清晰得让她恨不得原地消失。
她主动撩拨,一夜疯狂,第一次就这么没了。
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男人,在参加闺蜜婚礼的酒店里,以一种她做梦都想不到的方式拿走了。而这场疯狂的开端,居然是她自己主动扑上去的。
喝酒果然误事!
袁小溪闭上了眼睛,在心里狠狠咒骂自己,恨不得立马扇两巴掌。
怎么疯成了这样?
但事已造成,如何收尾已经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
她看向男人。半张脸,如此身材,是她完全够不着的。她心里那点点绮思瞬间浇灭。
自作孽不可活!
脸还是要的。
她缓缓从被子里把自己剥出来,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轻极慢,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醒了身边的人。
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到处散落着衣服,她的香槟色的纱裙已经皱成一团,旁边的地毯上还有她的内衣和手拿包。
她蹲下去把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手指碰到那条纱裙的时候,脸上又是一阵滚烫。
不堪回首。
纱裙已经被撕裂,但总不能光着身子出门。
她穿上后,又捡起一件西装套上。
整个过程没敢回头。
昨天的事情说到底怪不了别人,是她自己先动的手。至于他后来的回应:一个送上门来的女人,一个正常的男人,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这跟喜欢、跟缘分、跟任何美好的东西都没有关系。他不会想再见到她的,就像她也不敢再面对他一样。
她穿好衣服,对着玄关的穿衣镜看了一眼。头发乱得不成样子,脸上的妆早就花了,眼影晕在下眼睑上,口红早就没了踪影,露出了底下略显苍白的嘴唇。
像鬼一样。
轻手轻脚拧开门把手,把门拉开一条缝后,她探头看了看外面,确定没人后,侧身闪了出去,然后小心翼翼合上门,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把她的脚步声吞得干干净净。她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回走,经过拐角洗手间和通宵宴会的宴会厅,一路上没有遇见任何人。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大窗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映在地毯上的轮廓。瘦瘦小小,鬼鬼祟祟,像在做贼。
下楼到大堂的时候,碰见了正在办理退房手续的许南音的表妹,她匆匆点头打了个招呼,说有事先走了,头也不回出了酒店大门。
打车回去的路上,她靠在出租车后座上,把脸埋进手掌里,懊恼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负面词语在心里倾巢而出,尽数砸在她自己身上。
*
江北将近中午才醒。
昨晚的体验堪称绝无仅有,光回想他就有反应了,尾椎发麻,蠢蠢玉动。
他伸手往旁边摸去——空的。人一下子醒透,立马坐了起来。
被窝的另一半已经凉透了,枕头上有轻微的凹陷痕迹,残留着几根细软的长发。
他坐在床上,意识迅速回笼,扫了一眼房间。窗帘还拉着,屋里光线昏暗,地上的衣物只剩下他自己的。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进洗手间,推开门看了看,没人。又打开衣柜扫了一眼,都没有人。
走了?就这么走了?
他愣住,被气笑了,满心不爽。
迅速穿上裤子,一边扣皮带一边拨通了前台的电话。
“你好,我是8608房间的客人。今天上午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位女士从我房间出去?”
前台的声音甜而标准:“先生您好,8608房间目前还没有办理退房手续。今天上午大堂也没有客人特别询问过这个房间号。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江北想了想,又问:“你们有没有留意到一位穿香槟色纱裙的女士?”
“不好意思先生,酒店入住的客人比较多,前台的同事已经换过班了,我这边没有相关的记录。”前台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一点试探,“先生,请问是有什么贵重物品丢失吗?需不需要我们帮您调监控?”
江北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不用了,挂了电话。
他站在房间中央,把手机往床上一丢,抓了抓头发。
这家酒店是江家的产业,目前这一块归他小叔江景程管,他自己平时不怎么插手酒店的具体运营。
何与是他公司的技术总监,人踏实能干,所以听说何与要结婚,他主动提及可以把婚礼放在这里举办,酒店给个内部折扣价。他昨天来参加婚礼,喝了几杯酒,本来打算早点走,结果在走廊里撞上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
想到昨晚,他的身体几乎本能涌上一阵燥热。
那种感觉太深刻了。他从头到尾记得清清楚楚,她扑上来时的生涩和莽撞,嘴唇贴上时的笨拙和滚烫,这些明明让人厌烦,却在她撬开他的口时,他像是被闪电击中,一种从未有过的蚀骨xiao魂袭击了他。
他像是被夺了魂,迫不及待占据了主动,接下来的体验果然好极了,是从未有过的,他在任何一件事情都不曾媲美的体验。连十分之一,万分之一都不及。
他谈过几次恋爱,不是什么毛头小子,但昨晚的一切仍然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控。期间,竟不顾她的哀求。
现在光是回想,他的身体就已经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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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应。
江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环视了一圈房间,看见了地上的纱条。
他弯腰捡起来。香槟色,是她身上的纱裙撕下来的。嗅了嗅,明明无味,他却像是看到了人就在跟前,才歇下去的反应又起来了。
见鬼!他忘不了了。
*
出租车在老小区门口停下,袁小溪扫码付了钱,下车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进门后,她就冲进了洗漱间。
从里面出来,她终于感觉有了点活气。
洗手台上堆放着刚才脱下来的的衣服,最底下的一件深灰色西装格外显眼。面料考究,内衬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领口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英文标签。
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但肯定不便宜
是早上她逃走的时候手忙脚乱套上的。
晨风吹过来,西装上那股松木香气淡了些,但还是固执往她鼻子里钻,每吸一口都在提醒她昨晚发生的一切。
走廊,灯光,他的吻,他扣在她腰上的手,床单冰凉的触感和身体滚烫的对比。所有的画面像洪水一样涌回来,把她冲得晕头转向。
她一把把西装抓起来塞进了手边的塑料袋里。
袋子是前天在大市场买菜剩下的,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菜叶上的泥,原本她预备套垃圾桶。
她把袋口麻利扎紧,打了个死结,拉开房门走到楼道里的公共垃圾桶前,掀开盖子塞了进去。
垃圾桶的盖子哐当一声合上时,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垃圾桶的盖子还响。
接下来的几天,袁小溪让自己忙成了一个陀螺。
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才回出租屋,在公司待的时间比清洁阿姨还长。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效果图渲染了一张又一张,连前台小姑娘都说袁姐最近是不是打了鸡血。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打了鸡血,是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那些画面就会从脑子里冒出来,像按不下去的水瓢,摁住这头,那头又浮了起来。
好在忙碌确实有效果。不到一周,她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在午休时候听同事们聊八卦说起一夜情之类的故事了。
公司的老板严连胜也注意到了她的状态。
他四十出头,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做生意却很精明。这天下午他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会议室,脸上的笑纹都快挤出褶子了。
“一个好消息。”
他拍了拍白板,上面贴着一个logo,蓝底白字,设计简洁利落。
“大家看一下,这是云帆科技,做智能硬件的,去年刚拿了B轮融资,业内风头正劲。他们打算把整个产品线的视觉设计外包出来,包括App界面、官网改版和线下物料。这个单子要是拿下来,咱们今年过年的年终奖能翻一倍。”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同事们交头接耳,脸上都是兴奋。袁小溪坐在角落里,原本也在期待,直到听见云帆科技四个字。
她愣住了。
云帆科技。
何与的公司。
5. 第 5 章
她脑子里那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弦颤了一声。婚礼那天的画面又翻涌了上来。
香槟色的伴娘裙,宴会厅的水晶灯,走廊里铺天盖地的松木香。她用力甩了一下脑袋,把这些画面硬生生按了回去。
不会的。她在心里飞快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何与是技术总监,手下管着几十号人,她一个外包设计师,对接的肯定不是何与。何与现在应该正在度蜜月。
再说,那天她跟着许南音去敬酒的时候,何与那几桌同事她都打过照面,没有那个人。
那个男人要是在,她不可能不记得。
他长成那个样子,扔在哪儿都不会被忽略。
所以,应该不是云帆的人,多半是酒店的其他客人。
这么一想,她的心跳又平稳下来。
“袁小溪。”严连胜忽然点了她的名。
袁小溪举手:“在。”
“你和张涛,你们俩是我手底下最能打的,这个项目你们俩跟我一起去对接。”
严连胜点了她,又指了指旁边的一个高个子男生。
“明天晚上跟云帆的人吃个饭,先碰个面,了解一下他们的具体需求。”
袁小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饭局上不一定有酒,没必要草木皆兵。云帆科技这次是个大单,钱肯定不少,不能错过。
“怎么了?”严连胜看出袁小溪有些犹豫,以为她怯场,“别担心,就是吃个饭聊聊天,你专业能力没问题的。”
张涛在旁边冲袁小溪比了个大拇指,笑嘻嘻说:“小溪出马,一个顶俩。”
袁小溪被他们说得不好意思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严连胜又上下打量了她一通,语重心长补了一句:“对了,明天都把自己捣腾一下,别穿得太随便。云帆是知名科技公司,讲究形象,咱们星海更得讲究。尤其是你,小溪,你平时穿得太素了,明天换身精神点的。”
袁小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T恤和牛仔裤,耳根微红,讪讪应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袁小溪提前一个小时回了出租屋。她从衣柜里翻出一条藏蓝色的衬衫裙,是前年双十一打折买的,穿过两回,版型还不错。换好衣服之后,她站在镜子前,从梳妆台上拿起素颜霜。
瓶子轻了不少,已经快见底了。她把素颜霜点在额头、两颊和下巴上,用手指慢慢推开。
镜子里的自己一点一点变得亮堂起来,皮肤底下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点醒了,白得通透,润得像刚剥了壳的荔枝。
她凑近了镜子。
脸颊上那几颗常年驻扎的痘印不知道什么时候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脸上的皮肤毛孔细得像是被磨过皮。
她把袖子卷起来看了看手臂,手臂上的皮肤也变白了,变细了,夏天晒出来的那截分界线消失了。
她心里诧异,她的皮肤一向不好,肤质暗沉,容易长痘留疤,但这几天像是脱胎换骨,以前的那些诟病都不见了。
是因为……那个过了吗?内分泌通畅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袁小溪就把自己骂了一顿。
丢人丢到家了!还在想!要不要脸?
身材也似乎有了点曲线。
不过,这个应该是最近加班太狠,瘦了。
这些变化都是好的,她的心情也变得美滋滋。
严连胜开车来接她,车上坐着张涛。到了酒店停车场,严连胜又对着后视镜理了理领带,精神抖擞领着两个人往包间走。
“精神点,都笑起来。”到了门口,严连胜回头叮嘱了一句,推开了门。
包间很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水晶灯,灯光暖黄。桌子对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正低声交谈着。
袁小溪跟在严连胜身后走进去,脸上挂着职业化微笑,目光顺着桌面扫过去。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个短发的干练女人,一个微胖的年轻男生,还有一个坐在主位……
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主位上坐着的男人,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口的金属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眉眼很深,下颌线利落,面无表情看过来。
是他。
走廊里的松木香,昏暗灯光下压下来的身影,扣在她后脑勺上的手。那些她花了五六天拼命想要忘掉的画面,在这一秒钟全部炸开了。
袁小溪觉得自己的大脑宕机了。她站在包间门口,身体僵得像一根电线杆,脸上职业化微笑还挂着,但眼神已经彻底散了。
脑海充斥着一个念头:跑!
可严连胜已经大步流星过去,热情伸出双手:“黎总!您好,我是星海设计公司的严连胜,他们是我们公司的设计师……”
张涛大大方方上前一步,微笑点头致意。
轮到袁小溪了,严连胜知道她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特意多说了两句:“这是我们公司最有灵气的设计师,袁小溪,工作特别认真,专业底子也很扎实。”
袁小溪不敢抬头,梗着脖子,僵笑着点头:“黎总好!”
黎耀民戴着眼镜,跟严连胜握手后,介绍身边的人:“这是我们江总,苏助理,谢总监!”
严连胜眼睛亮了,来之前,他就了解过云帆科技公司,黎耀民是副总,大老板姓江,名校毕业,年轻有为。眼下其他人都站了起来,只有主位上的坐着没动,年纪姓氏都符合,身份不言而喻。
他大步过去,热情伸手:“江总,您好!”
江北慢吞吞起身,回应后,目光又看向了严连胜的身后。
张涛连忙热情打招呼。
袁小溪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被人掐住了,每一个字都挤得艰难:“……江总好。”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目光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上。她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
那视线太烫,烫得她头皮发麻,手心里全是汗。
他认出了她。
准确说,是在袁小溪还没进门的时候,江北就已经在期待了。
这顿饭局他提前了四十分钟到场,坐在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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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里喝了两杯茶,一句话都没说。旁边的下属以为他今天心情不好,大气都不敢出。
他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扫向门口,每次门把手转动的时候,他的心跳都会漏一拍。
现在,她终于出现了。
藏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比那天晚上看起来清瘦了些。她的皮肤在包间的暖光灯下白得晃眼,那层他从那晚之后就一直忘不掉的光泽还在。
不,比那晚更明显了。
她低着头,耳根红得像要滴血,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江北的喉咙开始发干。
那天的体验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的嘴唇,她指尖的触感,她身体微微发抖的柔软。
他这几天就没能静下来做一件事,开会走神,看文件走神,连健身的时候脑子里都是她在自己身上攀附的触感。
那天,他调了酒店监控,香槟色的伴娘服很好认,他花了不到两分钟就锁定了她的身份。然后从正在度蜜月的何与那里不动声色套出了她的名字职业以及所在的公司等。
又让下面的人联系了这家设计公司,点名表示有意合作。
人没到之前,他的心是悬着的。生怕她不来,已经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现在,她来了,他却发现自己更坐不住了。
口干舌燥,身体的反应来得又快又猛,完全没有跟他商量。先前没有站起来,是怕丢人。他费了好一番劲才控制住。
现在依旧蠢蠢玉动。
他不自觉换了个坐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可茶水入喉,一点用都没有。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黏她身上,拔不下来。
包间里的其他人不明所以,只觉得气氛有点微妙。
严连胜是个老江湖,察觉到空气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僵持,立刻主动挑起了话题。他从云帆的产品线聊到设计趋势,又从设计趋势聊回自己公司的实力,口若悬河,妙语连珠,把自己公司夸得像设计界的黄埔军校。
夸完公司又夸人,重点介绍了张涛和袁小溪,说张涛是拿过设计大奖的实力派,说袁小溪是天赋型选手,方案通过率百分之百,客户满意度全公司最高。
袁小溪在旁边听得面红耳赤。
她做的方案通过率百分之百是因为她改得多。客户满意度最高是因为她态度好,肯返工。
至于天赋型选手——她在心里讪笑,她这辈子跟天赋两个字最接近的关系,大概就是勤奋。
勤奋也是一种天赋。
而这份勤奋也是因为有利可图,在星海设计公司是严连胜给钱大方。她喜欢钱。
江北没有接严连胜的话头,看着袁小溪,淡淡说:“袁小姐,能说说你的代表作吗?”
袁小溪僵住了。
代表作?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设计师,在小公司里做了三年执行岗,做的全是改了又改的商业外包,哪里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代表作?
她的代表作是什么?是被客户改过十七个版本的宣传单页?还是被毙了四稿最后用了别人方案的活动海报?
6. 第 6 章
严连胜见冷场,反应极快,立刻接过话头,一边笑,一边打圆场:“江总,小溪比较谦虚,从不爱在口头上表现。她虽然入行时间不算长,但专业功底是我们公司最扎实的,去年就有好几个项目是她一个人扛下来的,客户那边的反馈都非常好。这么说吧,论天赋,她是我见过的年轻设计师里面数一数二的。”
袁小溪的更尴尬了。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架上台展览的孔雀,连根像样的羽毛都没有,台下的掌声却已经响起来了。
严连胜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
袁小溪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硬着头皮站起来,端起面前的茶杯,对着主位的方向举了举:“谢谢江总给我们公司这个机会,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做好,不会让贵公司失望。”
江北点头,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好。云帆的设计项目,就由袁小姐来负责。”
严连胜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要费了心思才能拿下这个大单,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而且江总居然会指定袁小溪负责,而不是张涛这种有知名奖项傍身的骨干。
他反应极快,脸上的笑只顿了顿就重新绽开,连连点头:“江总放心,我们一定不负众望。小溪,快谢谢江总。”
袁小溪又站起来鞠了个躬,动作僵硬得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人:“谢谢江总。”
江北拿起桌上的酒杯,朝她的方向举了一下:“合作愉快。”
严连胜立刻起身给大家倒酒,依次斟满。
轮到袁小溪的时候,她看着面前那杯酒,头皮一阵发麻。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一杯酒。
上次还是红酒,仅仅两杯就造成了重大事故。
眼前还是白的。光闻着味儿,她就觉得头重脚轻了。
“预祝我们合作愉快!”严连胜端着酒杯招呼。
其他人附和。
袁小溪只得伸手拿起来。在心里默念这是饭局这是饭局,老板在场,不能坏事,钱途要紧。
然后闭上眼睛,仰头,但浅浅抿了一口。
酒入喉的瞬间,那晚的记忆像闪电一样劈过她的脑海。走廊里的蹒跚,身体里翻涌的燥热,还有自己踮起脚尖贴上男人嘴唇的触感。
她的喉咙一缩,酒水呛进了气管。
剧烈咳嗽起来。
整个包间的人都看向了袁小溪。张涛在旁边连忙帮忙递纸巾,又拍了拍背,关心询问:“没事吧?”
袁小溪摆手。
严连胜笑着打圆场:“小溪平时不怎么喝酒,大家别见怪。”
袁小溪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耳根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一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袁小姐以前喝过酒吗?”
主位上的声音不高不低。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袁小溪硬着头皮抬眼瞟了一下,对上了江北的。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酒杯,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知道答案,却偏要听她亲口说!
她不信那天他没闻到自己身上的酒气!
他想干什么?
袁小溪的头皮炸了。严连胜就在旁边,她不能坏事,这攸关钱途。
她掐着自己的掌心一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喝过红酒。”
江北偏了偏头,旁边的短发女人会意,笑着起身出去,不到两分钟就端着一瓶红酒回来了,亲自给袁小溪倒了一杯。
“那就喝这个吧。”江北语气随意,目光始终没有从袁小溪脸上挪开。
袁小溪接过红酒杯,还没喝感觉就不好了。
杯中的红酒在灯光下泛着深红色的光泽,像一朵安静的玫瑰。她不敢抬头,但她能感觉到那股视线沉沉压在她身上,从额头到下颌,从脖颈到锁骨,一寸一寸碾过去。
江北看着袁小溪端起红酒杯,把杯沿凑到唇边,然后仰头,红酒一点一点没入她的唇缝。
她喝酒的时候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脖颈纤细而白皙,吞咽的时候会微微滚动一下,那一小截弧度在他的视线里被无限放大。
他的喉咙又干了一分。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的嘴唇贴上来时带着的红酒味道,想起她中途怯生生推他时喉咙里发出的细碎呜咽。
他又失控了,手指不自觉收紧,差点把杯子捏碎。
其他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今天这顿饭的气氛格外奇怪,平时工作中雷厉风行,私下和蔼的江总气场大得吓人,全程话不多,目光总是若有若无落在设计公司那个女设计师身上。
严连胜以为江北是不放心把项目交给年轻设计师,所以一直在帮袁小溪说好话。
张涛以为袁小溪是因为第一次对接大客户,所以紧张得连酒都喝不好了。
云帆副总以为老板今天心情不好,所以全程不敢多说话。
没有人猜对。
袁小溪坐在椅子上,每一分钟都如坐针毡。她能感觉到江北的目光像一张网一样罩着她,不管她是低头看菜单,假装听严连胜说话,还是转头跟张涛低声交流,那道视线都稳稳钉在她身上,不偏不倚。
她手心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终于,她熬不住了。
趁着严连胜滔滔不绝讲一个之前做过的成功案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他的时候,袁小溪悄悄拉开椅子,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去一下洗手间,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包间。
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迎面扑来,她觉得自己终于能喘口气了。
走进洗手间,解决后,回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
就不该喝酒!
好在这次的酒跟上次不一样,度数似乎不高,但也可能是她有意控制不敢喝多。
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感觉好受了一些。
用纸巾擦干脸,又做了几个深呼吸,觉得心跳也恢复正常了,这才推门走出去。
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灯光昏暗。她拐过转角,突然停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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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间门口,一个身影斜倚在墙上。
深灰色的西装,先前一丝不苟的领带已经没了,衬衫领口也解开了一颗扣子。走廊里的壁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下颌的线条在暗处显得更加锋利。
他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袁小溪的呼吸屏住了,有种再进洗手间的冲动。
江北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湿润的刘海到还挂着水珠的下巴,再往下,停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边缘。他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收了,站直了身体,慢慢靠近。
袁小溪紧张的无以复加,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
慢慢靠近的人,带来了淡淡的松木香。
和那天晚上一样,铺天盖地罩下来。
好在只是擦身而过。
袁小溪松了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袁小姐。”
袁小溪一下睁大眼,僵硬回头。
已经过去的江北停在了三步之外,侧身回过头来,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他的表情看不太清,语气随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的外套是不是在你那儿?”
有什么东西在袁小溪头顶炸开了。
越是不想听到什么,越来什么!
她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直直卡在嗓子眼里,噎得她差点呛出声。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红色的塑料袋——皱巴巴的,沾着菜叶上的泥,装着她慌乱从酒店带出来的一件男士西装,被她扎紧了口,一把塞进了楼道间的公共垃圾桶。
那之后她每天早上出门上班都能听到环卫工的三轮车在楼下哐啷哐啷响。垃圾早就被收走了不知道多少轮了。
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睡了别人,还顺手牵羊拿走了他的衣服。扔进了垃圾桶。
“……是,在我那儿。”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目光钉在自己的鞋尖上,根本不敢抬头。
“那改天还我吧。”江北说,语气轻描淡写,说完没等她回应,转过身慢吞吞继续往洗漱间走了。
袁小溪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魂已经飞走了。
还?她上哪儿还?那件西装现在大概已经躺在了城郊某个垃圾填埋场的深处,跟无数烂菜叶和外卖盒一起,正在被一层一层压实填埋。
她绝望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现世报。她睡了人家,扔了人家的衣服,然后人家变成了她公司最大的甲方。
回到包间的时候,严连胜正讲到一个项目案例的高潮部分,唾沫横飞,声情并茂,看到袁小溪进来只冲她点了点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脸色有多难看。
袁小溪坐回自己的位置,魂不守舍,拿起筷子随便夹了点东西放在碗里,一口都没吃。
江北很快进来了,原本有些热络的气氛又变得压抑了。
酒局散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严连胜喝得满面红光,张涛也不能开车,袁小溪没驾照。他们叫了代驾。
7. 第 7 章
袁小溪在小区门口下车后,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楼道,声控灯被她急促的脚步声一盏一盏唤醒。
她跑到四楼的公共垃圾桶前,一把掀开了盖子。
空的。
垃圾桶套着新换的黑色垃圾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不死心,蹲下来把垃圾桶拖出来,翻了个底朝天。几只飞虫从角落里飞出来,绕着她嗡嗡转了两圈又落回去。
她蹲在垃圾桶旁边,盯着空荡荡的桶底,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变得空落落。
回到屋里,她洗了把脸,坐在床边发呆。然后她想起了那件西装领口内侧的标签。
当时虽没仔细看,但大概的字母组合和那个暗纹的底花还有些印象。
她马上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那几个字母。
页面加载出来的那一刻,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那是一个国际顶级男装品牌的官网,首页轮播的广告大片上,模特穿着剪裁精良的西装站在巴黎的街头,侧脸冷峻,气势逼人。
下方的标价同样瞩目:68000元!
她不死心,往下翻了翻西装系列的价格。
一个零,两个零,三个零,四个零!
她数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数错。一件外套的价格顶她好几个月的工资!
翻遍了官网所有的在售款式,翻到最后一页了,也没有找到和那天那件一模一样的西装。
那件西装的面料比这些成衣更挺括,袖口的金属扣花纹更精致,领口的暗纹也更低调,看起来像成衣又不尽像。
袁小溪想了想,找到官网底部的客服电话拨了过去。
客服的声音甜且专业,询问她有什么需要。
袁小溪报出了那个标签上的系列名称,问有没有对应的款式在售。
客服礼貌让她稍等,键盘敲击声响了一会儿,她回复:“女士您好,您查询的这个系列是我们的定制线产品,不在公开渠道的销售之内。”
定制线产品?!
袁小溪傻眼了。
定制的多半比成衣贵!
过了一会她又问:“……我如果想要定制一件西装,有什么要求?大概什么时候可以拿到?”
“我们每一件定制西装都是根据客户的身材数据和偏好单独制作的,需要客户本人到店量体,制作周期在三到六个月不等。”
袁小溪的心凉透了。
“那……定制款的价格呢?”
还不了衣服,还钱也可以!
“定制线的价格根据面料和工艺不同会有差异,但起价基本在成衣系列的三倍左右,您方便的话可以提供一个具体的面料编号,我帮您查一下。”
袁小溪的心裂了两半,她道了声谢,说不用了,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块掉了漆的墙皮,她发了好一会儿呆。
定制服装是成衣价格的三倍起步!
她把那些看到数字在脑子里默默乘了一下三,得出的数字让她觉得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就像一杯泼在沙漠里的水,连个响都听不见。
衣服没有,钱也没有!
第二天上班,严连胜还沉浸在拿下大单的喜悦里,一进来就把袁小溪叫进办公室,亲自给她倒了杯茶,脸上的笑纹比昨天更深。
“小溪啊,云帆这个项目咱们一定要做漂亮!”
他像是在交代一件关乎公司生死存亡的大事,“你多往他们公司跑一跑,跟江总,黎总那边多沟通,把他们的需求摸透了,争取方案一次过。这次如果成了,咱们公司在业内的口碑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袁小溪觉得手里的茶烫手,昨晚她都没怎么睡。犹豫片刻,她决绝说:“严总,我觉得这个项目还是让张涛来负责比较合适。他的经验比我丰富,之前也做过科技公司的项目,跟云帆的需求更加匹配。”
严连胜笑眯眯道:“人家江总点名要你负责,说明认可你的能力!不要妄自菲薄!我相信你!”
袁小溪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很想说,严总,他认的可能不是我的能力。但她说不出口。
“做好了给你申请一笔项目奖金,数目不会少,你不是一直想攒钱买个房子吗?这笔奖金下来,应该就够你付个小户型的首付了。”
袁小溪本来已经到嘴边的拒绝理由迅速咽了回去。
首付两个字像块磁铁,把她牢牢吸在了椅子上。
春城虽不是一线大都市,但房价对她而言,仍然是个天文数字。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是她迫切渴求,又无法企及的梦想。
她沉默几秒,又开口:“严总,我能不能问您一个事?”
“说。”
“您知道……”她报出了那个西装品牌的名字,“这个牌子的定制款,大概什么价位?”
严连胜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会她问这个。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那个牌子啊,成衣都死贵死贵的,定制款就更不用说了,得有成衣的三四倍。我有个客户穿过,一件外套够买辆小车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通袁小溪,很好奇,“你打听这个干嘛?”
袁小溪觉得自己的胃痉挛了一下。
“没什么,随便问问。”她站起身来,对严连胜挤出一个笑容,“我先回去准备了,下午去云帆对接需求。”
尊严诚可贵,金钱价更高。
不就是不要脸吗?有什么大不了?
下午,袁小溪坐地铁到了云帆科技所在的写字楼,在前台登记之后,被领到了副总办公室门口。
前台小姑娘笑盈盈推开门,她一脚踏进去,看见的不是黎副总,而是坐在沙发上翻文件的江北。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还是卷到小臂,面前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设计需求文档,右手拿着一支笔,笔帽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来转去。
几乎是在开门的瞬间,他就抬头看了过来。
袁小溪的脚步顿住了,退和进片刻后就有了决断。
“江总,我来对接设计需求。”
江北示意她坐下,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把几份需求文档推到她面前,简明扼要讲了一遍云帆要改版的产品线和希望的设计方向。
袁小溪拿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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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本,记下了关键地方。
头都不敢抬。
十来分钟后,需求说完了。袁小溪收起笔记本,站起身准备告辞。
“袁小姐。”江北叫住了她。
袁小溪转过身。
江北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笔已经放下了,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姿态随意,但目光很沉。
“衣服什么时候还我?”
来了。
袁小溪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硬着头皮挤出了实话:“江总,对不起,衣服……被我弄丢了。”
空气静了两秒。
江北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丢了?”
“对不起。”袁小溪鞠了一躬,不敢抬头看人,“是我不小心。您看这样行不行,衣服多少钱,我赔给您。”
江北的眉心几不可察皱了一下。
赔钱?他要钱干什么。他要的根本就不是衣服,不是钱。
可眼前的这个女人跟那天晚上判若两人。那天晚上她大胆热烈,像一团扑进他怀里的野火。
现在的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头发扎得规规矩矩,站在他面前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弦都写满了请跟我保持距离。
他准备好的那些话,比如:不急,改天请我吃顿饭就算还了。
或者:衣服不重要,你觉得好穿就先留着,等等这些。
一句都说不出来。对着面前这张紧张得快要碎掉的脸,他所有的台词都卡在了喉咙里了。
沉默了好几秒之后,他听见自己又说了一句蠢话。
“那件衣服……对我意义很特别。”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意义特别?什么意义?一件西装而已!
他是脑子有病吗?竟想出这么个理由!
袁小溪的脸更白了,她硬着头皮:“那江总您说个价吧,我一定赔。”
江北愣住。
什么价?那件衣服是他在伦敦定制的,面料、辅料、量体、工期,加在一起多少钱,他早忘了。差不多的,他衣柜里多的是。
随便说个数字也行,但他能把这个数字说出来吗?他说出来之后,眼前的女人大概会立刻夺门而逃,从此在他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说不出口。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袁小溪等了一会,没听到回复,她想到了方墨。又鞠了一躬:“江总,没事我先走了!”
话完,转身离开。
出了门,恨不得跑起来。
江北坐在沙发上,看着半掩的门,手指插进头发里,烦躁揉了揉头皮。
又搞砸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在的时候你只会冷着一张脸,人家说赔钱你居然还真的跟她讨论起了衣服的意义,你到底是来追人的还是来讨债的?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手指摸到口袋里的烟,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8. 第 8 章
袁小溪从云帆科技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才能把这件事尽快了结。
她不想再见到江北了,每见一次,都会提醒她有多荒唐,有多不要脸。
不堪入目啊!
她怎么是这种的人?她居然是这种的人!
是酒精激发了她内心深处的……浪吗?
丢人丢到家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早还早了!
她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银行卡余额,然后又深深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工作快三年,每个月工资扣掉房租、吃用、交通,以及寄给老家的,能攒下来的本来就不多。
上个月刚换了用了五年的旧手机,积蓄又去了一小半。现在卡里的数字别说买车了,连买那件衣服的一只袖子都未必够。
但这账不能不还,否则她没法做人了。
袁小溪拨通了方墨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小溪?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有事?”
袁小溪开门见山:“墨墨,你了解……这个牌子吗?”
她报出了西装标签上的品牌名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怎么不了解?那是顶级的奢侈品牌,一件成衣贵得吓人。”
方墨很惊讶,“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平时连商场打折都舍不得逛,今天怎么关心起奢侈品来了?”
袁小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继续问:“定制款呢?大概多少钱?”
“定制款?”方墨的语气从惊讶变成了狐疑,“小溪,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你先告诉我大概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是方墨在脑子里搜索相关信息。她家里条件好,日常穿着大多都是名牌,对这些比袁小溪熟悉多了。
“定制款起价都不低,具体看面料和工艺。你想知道西装还是衬衣?”
“西装外套。”
“这个可能要花掉你几个月的工资!他们的成衣大多五位数起步,定制款至少翻几倍,要是用了特殊面料或者手工工艺,那更没上限了。”
袁小溪握着手机,觉得自己的手指都凉了。她想了想,凭着记忆把那件西装的特征描述了一下。面料的颜色和纹理,袖口金属扣的纹样,领口内侧暗纹的底花,还有那种挺括但不僵硬的垂坠感。
方墨听完,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小溪,”她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没了之前的随意,“你说的这个,听起来像是他家的全线定制,不是普通的定制款。这种级别的东西,光是面料就要从欧洲调,有些料子全世界一年就产那么几十米,有钱都不一定能排得上。再加上你描述的那种袖扣工艺,大概率是手工雕刻的。这件外套如果是全线定制,价钱我不敢随便估,但绝对也不会低于六位数。”
六位数!
袁小溪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耳朵都开始嗡嗡作响了。
她一个月到手不到一万块,扣掉房租和基本花销,以及寄给老家的,能攒下两千已经是极限。
六位数,最低十万起步,够她不吃不喝攒好几年了。
“小溪。”方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变得严肃,“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从来不会打听这些。”
袁小溪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墨墨,你能借我点钱吗?”
方墨没有犹豫:“你要多少?”
袁小溪想了想:“十五万!”
“好!我是微信转给你,还是打到你银行卡上?”
袁小溪愣了愣:“你都不问我为什么吗?”
方墨笑了:“你袁小溪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大学四年你没跟任何人借过一分钱,最困难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都不开口。你今天跟我开口,一定是碰到了非用钱不可的事。你不说原因,自然有不能说的理由。你把银行卡号报我一下。”
袁小溪鼻子发酸。她仰起头,把泛上来的酸涩咽下去,报了自己的银行卡号,确认没多久,就收到了到账的短信息。
她跟方墨道谢。
方墨笑着:“你跟我还这么见外啊?”
袁小溪讪笑。
“小溪,不管你碰到了什么事,你都要记得,还有我和南音。别什么都一个人扛,听到没有?”
“听到了。”袁小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谢谢你,墨墨。”
“少废话,有事一定要告诉我。”
袁小溪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她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中途拐了个弯,去了附近的一家银行,把卡里能动用的钱全部取了出来。
第二天上午,云帆科技那边又来了电话,说有几个补充的需求细节要当面沟通。袁小溪没有推脱,干脆应下来。
到了云帆科技,前台已经认识她了,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直接领着她去了会议室。
这次会议室里不止江北一个人,副总黎耀民也在,还有两个产品部门负责人,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需求文档和几张草稿纸。
袁小溪跟他们打过招呼后,就在江北对面的位置坐下来,打开笔记本,一板一眼把需求细节确认清楚。
该问的问,该记的记,全程没有看江北一眼。
半个多小时过去,所有细节都敲定了。副总和两个产品负责人陆续起身离开。
袁小溪合上笔记本,没有跟着走。黎耀民诧异,回头看了一眼。袁小溪目光低垂,语气平静:“江总,有件事想跟您单独谈一下。”
江北觉得自己的心跳一下子加速,但他控制住了,靠在椅背上,仰面看她,瞟了门口副总一眼,示意袁小溪坐。
副总把门带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声。
江北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敲得又重又快,即便隔着一张办公桌,他的身体也起了变化,但他强迫自己维持住一个甲方老板该有的冷静自持。
眼下是会议室!而他是老板!再想也不能!
不过,她如果主动的话,他也不好拒绝……
袁小溪从包里拿出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往前推到了江北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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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总,这是赔衣服的钱。”她声音很平稳,眼睛没有看人,“我问过品牌方的客服,也请教过懂行的朋友,按照您那件外套的市场价估算了一个数目。如果不够,您跟我说个数,我再补。”
江北僵住了,目光从袁小溪的脸上慢慢移到牛皮纸信封上。
棕黄色的牛皮纸,鼓鼓囊囊的,封口处还贴着银行的小封条。
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好几秒,表情没有变化,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
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费了这么多心思,让下面的人主动联系设计公司,点名要她来负责,在饭局上失态盯着她看,在走廊里找了个烂到家的借口问她要衣服,是想重温那天。
结果她给了他一个牛皮纸信封。
袁小溪见江北不说话,又狠了狠心:“江总,那天的事,是我喝多了!”
她鞠了一躬,“很抱歉,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江北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又堵又闷。
喝多了?不会再发生?那他这段时间的魂不守舍算什么?
他在她嘴里变成了一个需要被道歉的意外,一个需要被赔钱了结的麻烦!
他这些天心心念念就想重温那天,但面对眼前这个规规矩矩,绷得像一张弓的女人,他连一丁点暧昧的缝隙都找不到。
他张了张嘴,满腔的话——说你不用道歉,说那天不是你的错,说我这几天满脑子都是你。
但这些话都堵在喉咙口,一句都说不出来。
袁小溪却截然相反,有种豁出去后,果然豁然开朗的感觉。
“设计上的事我会全力做好,后续跟贵公司这边的同事保持沟通,方案初稿预计下周三之前提交。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礼貌微微颔首,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江北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低头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牛皮纸信封。他伸手拿起来,捏了一下。厚度不薄,里面全是一百块的现钞,还带着银行柜员点钞时留下的折痕。
他把信封重重扔回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烦躁插进头发里,使劲揉了揉。
费了这么大劲,就得了这么个结果!
别说重温了,连拉近关系都没做到。她躲他像躲瘟疫,表情写满了请跟我保持安全距离,道歉比做述职报告还正式,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他就那么让人讨厌?还是说那天晚上他表现太差劲了,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
他闭了一下眼睛,那晚的画面又浮上来——她踮起脚尖亲他时闭得紧紧的睫毛,她中途怯生生往后缩时发红的眼尾,她缩在他怀里时微微发抖的柔软。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滑过他的脑海,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默片,每放一遍,他胸腔里那团说不清是气恼还是渴望的东西就软了一分。
气不起来。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的牛皮纸信封,沉默了很久。
他想要她!每个细胞都在咆哮,无时无刻。
问题是,他连第一步都没迈出去。
9. 第 9 章
事情解决的袁小溪度过了近期最轻松的一个下午。
她把云帆的需求文档整理成了一张清晰的思维导图,又画了几张初步草图,效率比平时高了不少。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搬走了,她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
下班的时候她收拾好桌面,背上包,跟还在加班的前台小姑娘打了个招呼,脚步轻快走出了公司大门。
然后她停住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公司门口,车漆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沉稳暗光。
江北靠在车门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袖口还是习惯性卷到小臂。他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搭在车身上,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目光准确对上了袁小溪。
袁小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他来干什么?!
正是下班的时间点,星海设计公司门口人来人往,不少同事都注意到了门口这辆车和车旁边的男人。江北的身高和气质放在哪儿都扎眼,路过的女同事已经开始互相使眼色了。
严连胜比袁小溪晚一步出来,一看见江北,眼睛顿时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满脸堆笑伸出手:“江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是来谈项目吗?请请请,到我办公室坐!”
“我找袁小溪。”江北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严连胜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秒后,迅速转化成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僵住的袁小溪,又看了一眼江北,眨巴了两下眼睛,非常识趣往旁边让了让。
同事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张涛也笑得意味深长。
袁小溪的脸在一瞬间红到了耳根。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不上车,江北就站在门口不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和江北之间来回扫射,明天不知道会传出什么版本的八卦。
上车,她又实在不想跟这个男人再有任何私下的接触。
她咬了咬牙,快步走到车旁边,压低了声音说:“江总,有什么事在这里说就行。”
江北看了她一眼,侧身拉开车门:“上车。”
周围的目光太密了。袁小溪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麻雀,再多待一秒就要被烤焦了。她暗地磨了磨牙,弯腰钻进车里。
江北替她关上了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黑色轿车平稳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把设计公司门口那群伸长了脖子的同事远远甩在了后面。
车厢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送着微凉的风,座椅是真皮的,带着一股淡淡味道,混着他身上她再熟悉不过的松木香,袁小溪坐立不安,等到星海设计公司看不见了,她立马转身。忍不了了。
“你什么意思?我道歉也道了,钱也还了,你还想怎么样?”
二十多万啊!她每每想起,心里都在滴血。
江北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更加棱角分明。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不紧不慢问:“想吃什么?”
袁小溪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她转过头看着江北,表情像在看一个外星人:“我什么都不想吃。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什么意思?”
前方的红灯亮了,江北踩下刹车,车子缓缓停稳。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被风吹乱的碎发看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嘴唇。
车厢里的光线很暗,他的眼睛显得更深了。
“做我女朋友。”他说,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考虑了很久的决定,没有给予对方丝毫模棱两可的选择空间。
袁小溪愣住了。
她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外是傍晚时分城市特有的喧嚣。鸣笛声、地铁工地的施工声、人行道上汹涌的下班人流,但那些声音传进车厢里的时候,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开了,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唯一能听清楚的,是自己的心跳声。
她认真看了看江北。
他的目光没有闪躲游移,下颌线绷得比平时更紧了一些。傍晚的天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她能看清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还有那双深色的眼睛里的认真。
他没有在开玩笑。
袁小溪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抓着包带的手上。
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甲油,由于经常握笔和偶尔下地,她的手指关节粗隆,皮肤粗糙。跟眼前车厢里的真皮座椅以及奢华内饰格格不入。
“我们不合适。”她说。
江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哪里不合适?”
袁小溪没有立刻回答。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她在心里把两个人的所有条件迅速比了一遍。
他的出身,她的出身。他的事业,她的工作。他一件外套够她活好几年,她攒了一年钱连他衣服的一只袖子都赔不起。
他长成那个样子,随便站在哪里都像杂志封面。而她活了二十五年,唯一一次被人夸赞漂亮还是化了妆之后。
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说出来显得矫情,像是在等对方来哄,来反驳,来告诉她:你想多了,你其实很好。
她不需要这种安慰。她很清楚自己是谁。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看向江北,问:“你会娶我吗?”
江北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几不可察动了一下,他没回答。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忽然凝固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想了她好几天,反复回味那天她每一个表情动作,每每欲罢不能。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娶她这件事。
不是不愿意,是没有去想。他的大脑这些天被她的影子占满了,满到没有余地去思考更远的未来。
袁小溪看着江北沉默的样子,既没有怨,也没有失望。这个答案在她的预料之中,从一开始就是。
江北是什么人?科技公司的新贵,年轻有为,气场强大,往那儿一站就是人群的中心。
他身边的女性,大概都是那种从小被精心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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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会弹钢琴会品红酒的,踩着高跟鞋走红毯不会崴脚的那种人。
而她呢?她连红毯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他今天坐在车里对她说做我女朋友,原因其实很简单。她廉价且安全。那天是她的第一次。他应该看到了。亦或者还有合拍,这点从那天他的不知疲惫就说明了。
第二个原因一冒出来,袁小溪的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又浮现出了那天的画面。
他的衬衫被扯开了一颗扣子,锁骨下方紧绷的皮肤上有一层薄汗,他的手臂撑在她耳侧,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神沉得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她猛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通,又勒令打住。
清醒一点。她对自己说。你跟他在生理层面的合拍,改变不了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个事实。
他要的是一个可以带出去的女朋友,而不是一个只能在床上让他满意的床ban。
你连做他女朋友的资格都不够,更别提其他的了。
“江总。”袁小溪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平稳,“麻烦您靠边停一下车。”
江北没动。
袁小溪径直去解安全带。恰在此时绿灯亮起,江北发动了车。
“你别冲动!”他很紧张。
袁小溪又道:“停车!”
江北看了她一眼,打了右转向灯,缓缓把车停在了路边。
这里是老城区的一条单行道,两旁种着有些年头的梧桐树,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暗绿色的穹顶,路灯还没亮,街道在黄昏的天光里显得灰蒙蒙的。
袁小溪解开了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时,停了一秒。
“那天的事,请你忘了吧。”
然后她推开车门,走了出去。反手关上车门,没有回头,往老小区的方向走去。
江北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拐过一个街角后,她不见了。
他没有追,他被她的问题钉在了原地。
“你会娶我吗?”
五个字,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这些天所有暧昧不清的冲动和渴望,逼他面对自己从未认真想过的那一部分。
他靠在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上的皮革缝线。
他的人生里,婚姻这两个字从来不是一个情感命题,而是一个资源配置的方程式。
江家在西南一带算得上名门,产业遍布全国,从他曾祖父那一辈开始,家族联姻就是一门精密的学问。
门当户对是底线,锦上添花是目标。他从小就知道,他未来的结婚对象会从某个特定的圈层里产生。同样的家世背景,相似的教育经历,差不多的人情世故。
他的外公参加过对Y战争。几个表姐嫁的不是金融世家的继承人就是央企的少壮派。比他大几岁的小舅舅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炙手可热的政坛新星,家里对他的期望很高,目标直指财政部。
他的哥哥娶的是另一个西南家族的长女,两家联姻之后在西南的地产市场几乎形成了垄断。
10. 第 10 章
他毕业后没有按部就班进入家族企业,而是自己创立了云帆科技,一头扎进了他最感兴趣的智能硬件赛道。家里人没有反对,但也谈不上支持,父亲只说了一句:玩玩可以,别丢了正事。
他知道在父亲眼里,科技公司不过是年轻人练手的玩具,真正的正事是那些百亿级别的家族生意和盘根错节的利益联盟。而他未来的婚姻,也理应是那个宏大版图里的一块拼图。
他可以选择同样出身西南名门的闺秀,也可以选择有红圈背景的n代,甚至可以是某个新兴产业巨头的千金。总之,不可能是一个普通人。
而袁小溪,连普通都算不上。
他调查过她,在决定让下面的人联系设计公司之前,就知道了她所有的信息。
袁小溪,二十五岁,西南边陲山区出身,父母是地地道道的本地农民,家里还有一个哥哥,高中都没有考上,在老家镇上打工。她自己倒是争气,从大山里一路考出来,上了西南理工大学。毕业之后留在春城做设计,每个月的工资扣掉房租和日常开销之后,所剩无几。
她有两个关系不错的闺蜜,一个是何与老婆,另一个姓方,家里做点小生意。
这个履历扔在他们那个圈子里,连保姆都未必愿意多看一眼。
这样的出身和家境,他要是娶了,他父母那边的反应不用猜他都知道。
他父亲大概会当场血压飙升,他母亲会震惊的说不出话,良久后也许来一句:“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至于他的表哥表姐、生意伙伴、圈子里那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他们会说什么,他更不用想。
笑柄,谈资,某个酒局上被当成反面案例拿来调侃的对象。
他没有那么不在乎。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为了任何人去测试过自己承受这种压力的极限。
但让他放过袁小溪,他做不到。
这些天,晚上他几乎没怎么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的脸就会浮上来,渴求让他无法安静,他甚至凭空想象了多种姿势和地点。
越想越沉迷,像是中了蛊,无可救药。
偶尔也觉得奇怪,明明她很普通,个子不高,长得也不算很漂亮——比她好看的,他不知道见过多少个,就不说那些明星模特了。日常生活中,他见过比她漂亮的数都数不过来。这些人里面,他不需要刻意表露,多得是主动献身的。
那天也不是他的第一次,可没有哪一次像那天一样……爽。
万分之一都不及。
光是想他就受不了。
江北降下车窗,秋天的晚风灌进来,凉意顺着领口钻进去,带走了车厢里残留的那一点属于她的气息。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都没点着,第三下终于着了。
他吸了一口,尼古丁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但一点用都没有。他还是满脑子都是她。
不娶,外面养着。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很快被他按灭了。不是他的道德感有多强。他们那个圈子里这种事情多得是,他见得多了。
但很显然袁小溪不是那种人。
她会在意每一分钱的来路和去路,她会在弄丢一件衣服之后认认真真攒钱赔偿,会在面对一个比她高出不知道多少个阶层的男人说出做我女朋友的时候,不卑不亢反问一句你会娶我吗。
这样的女孩子,你给她银行卡,她大概会原封不动退回来,再附赠一句:请自重。
追,追不到。放,放不下。娶,娶不了。
江北把只吸了两口的烟掐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发动了车子,挂挡,踩油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黑色的轿车在梧桐树影下穿过,往他在城东的公寓方向驶去。
*
袁小溪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刚才在车上急速的心跳已经平复了下来。
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老板娘笑眯眯冲她喊:“今天的苹果特价哟!”
她笑了笑说改天再买,拐进了楼道。
爬上四楼,掏出钥匙开门,换拖鞋,烧水,这些日复一日的动作她做得流畅而机械。直到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蒸腾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这才允许自己把刚才压下去的那一点情绪翻出来看一看。
有一点点失落。不多,就那么一小点,像是茶杯底下没有化开的一小撮咖啡,微微发涩。
江北有钱,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知名科技公司的老板,很帅,身材也很好。是她曾经梦想的对象。
但那是梦,现实中绝对不可能,她清楚知道这点。
这份失落很可笑。她失落什么呢?江北说做他女朋友,又不是说娶她。
就算他说了娶她,她敢信敢嫁吗?她连他家里有几口人都不知道,连他那个圈子的边都摸不到。
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江北对她来说就像奢侈品店里那些她从来不敢走进去的专柜,隔着玻璃看看可以,真要伸手去碰,最先被烫到的肯定是她自己。
别瞎想了。
人要自知之明,脑子不清楚的代价太大了,不仅丢人,还丢钱。二十多万啊!她现在欠了一pi股债!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了云帆科技的设计需求文档。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她盯着思维导图看了好几分钟,然后开始画草图。
严连胜说做好了这一单,会给她发一笔能支付房子首付的项目奖金!到那时候,她不仅能还方墨的钱,还能存下一大笔!
接下来的两天,袁小溪又恢复了她最擅长的节奏。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回家,中午在工位上吃外卖的时候还在改配色方案。
严连胜路过她的工位好几次,看到她屏幕上一版一版的草稿,非常满意,在周一的例会上特意表扬了她,说云帆的项目交给她是交对人了。
张涛在旁边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袁小溪心里开了花,仿佛看到一大摞钞票正在朝自己飞过来。走路的脚步都有些飘了。
这天晚上九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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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公司飘出来,飘回了单元楼门口时,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树影里站着一个黑影。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钥匙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暗影退去,江北站了出来。他穿着深色的便装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路灯坏了的那一段正好是他站的位置,他的脸被树影遮了大半,只露出下颌的轮廓和夹克领口上方一小截脖颈。
他看起来跟以往不太一样,既没有酒店包厢的气场逼人,也没有那天傍晚在车里问她想吃什么时的平静。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新生的胡茬没刮,神情里带着一种袁小溪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疲惫和焦躁。
三天,七十二小时。江北把每一分钟都数着过。他试过专注工作:开了两个产品会,听了三场路演,签了一摞文件。
袁小溪的草稿在会议桌上传阅的时候,有人夸了一句星海这次的方案挺用心,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上的署名,心跳漏了一拍,后面的会议内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试过去健身房,跑了五公里,做了三组卧推,把自己折腾的精疲力尽,洗了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的脸又来了。
她坐在副驾驶上,转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把他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试过理性分析,甚至给自己列了一张清单。左边是娶她的阻力,右边是放她走的理由。
左边的字越写越多,多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两个人根本就不在一个维度里。
可右边那栏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因为这里只有一条。
他想要她。
满脑子都是。
那天傍晚她在车里问他——你会娶我吗?他被这个问题卡住了喉咙。他知道那几秒钟的沉默会让她多想,但他没办法骗她。
现在他想告诉她一些事情,一些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想清楚的事情。至少想跟她说清楚,他不是只想跟她上chuang,想跟她保持那种合拍到令人发指的身ti关系。
他是真的忘不了她,从那一晚开始,他满脑子都是她。
袁小溪弯腰捡起钥匙,直起身来,看着梧桐树下的人,没有说话。但牙齿在磨。
又来了!是那天她说的不够清楚吗?知不知道搞这一出会吓死人?
江北往前走了一步。树影从他脸上滑开,路灯稀薄的光落在他的眉眼上,她看清了他的表情。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按在地上反复碾压了好久之后,终于放弃抵抗的表情。
“袁小溪。”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我们谈谈。”
袁小溪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拿着刚捡起来的钥匙,牙槽都要磨出声了,但手心金属的凉意提醒她冷静。
她在心里飞快告诫自己:眼前的人是云帆科技的老板!是你公司目前最大的甲方爸爸!你不能对他发火!不能对他甩脸子!不能把刚才在脑子里翻腾的那些话真的说出口!
她暗吸了一口气,语气客气得像在接待客户:“江总,您想谈什么?”
11. 第 11 章
江北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不太善于处理感情上的事。”他的目光落在袁小溪脸上,“之前的很多做法,并不是我的本意。我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一个人,所以用了最笨的办法。但从那天之后,我心里就有你了。”
袁小溪沉默了。
她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比江北高了两级,视线刚好跟他平齐。
夜风从楼道里穿过来,带着老房子特有的那种淡淡的潮湿气味。她看着江北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认真,认真到让她心里那股一直被她压着的烦躁忽然松了。
“那天的事,是我的错。”她说,语气尽量放得平缓,“我喝多了,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给江总添麻烦了,我很抱歉。希望江总能忘掉。”
江北看着她。
“如果忘不掉呢?”
袁小溪的烦躁又浮上来了,像水面下咕嘟咕嘟冒出来的气泡,按都按不住。
那天是她先撩的,没错,她认,也付出相应代价。可他又没有吃亏。她记得很清楚。她中途退缩的时候被他扣住了手腕,她呜咽的时候他的wen从她的锁骨一路滑下去,她求饶的时候他咬着她的耳垂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但语气绝对称不上客气。
那天他的状态,他的反应,他身体每一寸绷紧的肌肉都在告诉她,他感觉非常好。
结果,现在他站在她面前,一副受了情伤放不下的样子,倒像是她欠了他什么似的。
但她不能发火。他是甲方。甲方爸爸。她公司今年最大单子的老板。严连胜要是知道她在自家楼下跟江总吵架,大概会当场心梗。
她把那口气咽回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江总,我们真的不合适。”
“你怎么知道不合适?”江北几乎是立刻接上,语气里带着不肯罢休的执着。
袁小溪咬了咬后槽牙,脱口而出:“因为你根本不是我想要的那类人。”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坏了。果然,江北的下一个问题已经追到了嘴边:“你想要的是哪一类人?”
袁小溪卡壳了。
她刚才是随口一说,只是想找个理由把他堵回去。现在被他这么认真一问,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她想要的是哪类人?她其实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大学的时候寝室夜谈,方墨说她想找个又帅又有钱的,许南音说她想找个温柔体贴的。问到她的时候,她想了半天,说了一句:对我好。
这句话不是敷衍,是她的真实想法,因为从小到大对她好的人很少很少。她的父母几乎所有心思都在哥哥袁耀天身上,袁耀天嫌弃她脾气不好,性格太犟,什么都争,一点儿都没有女孩样,所以看到她就烦。盛老师对她很好,所以她很珍惜,明明知道她有些管教太过,她也认真依从。
不过,她不太相信自己会遇到那样的人。
如果要她说实话,她想象中合适的伴侣,应该跟她差不多。
差不多的出身,差不多的收入,差不多的长相。两个人一起攒钱付首付,一起还房贷,一起在周末去超市买菜,为了一条鱼是清蒸还是红烧拌两句嘴,然后晚上又和好。
她知道这种平凡的幸福不好找,所以对婚姻和爱情没有过高的期待。
但不管怎么说,对方应该是跟她站在同一个台阶上的人,这样彼此都舒服。而不是站在台阶下面仰望她,更不是站在台阶顶上俯视她。
反正不是江北这种。
“反正不是江总这样的。”她说,语气比之前更笃定了一些。
江北立刻追问:“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袁小溪差点被这句话气笑了。
试试?怎么试?这种事情还能试吗?明知不可为,还为之?
她是不聪明,但又不是没脑子!
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朋友,不就是想耍流氓?
没完没了了是吧?
她豁出去了,抬头直视江北,说:“已经试过了,江总不是我中意的那款。”
江北愣住了。
他站在梧桐树下,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缕,他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眉头还保持着刚才微微皱着的样子,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试过了,不中意。他满脑子都是这个。
他们之间的深刻交集只有那天。他很满意,忘不掉,但她不中意。
那天……他到底表现的有多差?
袁小溪没有给江北反应的时间。她转身进楼道,快速上到四楼后,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看到自己的小窝,她拍了拍胸口,大大松了一口气
刚才那句话是急中生智赶出来的,其实她根本没有那方面的比较经验。她活了二十五年,只有和江北在一起的经历,次数上或许能比较一下,但那是同一个人同一天。换个人,满意还是不满意,她真没有参照系。
不过她得承认,江北的形象确实好,身材也好,至于耐力——她想起那天晚上断断续续的片段,他抱着她从门口到床上,她的膝盖磕在他腰侧的时候,他连呼吸都没有乱。
不得不承认,他很厉害,令人印象深刻。
但这跟那天之后她遭遇的一连串麻烦相比:丢了衣服,赔钱,被找上门,在全公司面前上了他的车等等。
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她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了一条小缝往下看。
江北还站在原地。
双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塌着。看起来像是受到了重大打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叶落了一片在他肩上,他也没有去拂。
袁小溪放下窗帘,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她知道说一个男人床上不行对他的打击有点大,尤其是对江北这种一看就是从小顺风顺水,没受过什么挫折的人来说。
但她的良心只痛了大概三秒钟就恢复了。
比起他对她的生活造成的影响,这点打击,他受得起。
江北的确被打击到了。
他站了很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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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楼上那扇窗户从灯光明亮到一片漆黑。小区里最后一个遛狗的人牵着狗从他身边经过,好奇回头看了他一眼。
夜风越来越凉,把他夹克上的温度一点点带走。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袁小溪最后那句话:已经试过了,江总不是我中意的那款。
她试过了。不满意。他不行。
江北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件事上收到过不行的评价。
学业、事业、社交、运动,每一件事情他都是拔尖的那个。他在感情上不算老手,但也绝对不是白纸一张,之前的几段关系里,从来没有人抱怨过他那方面的能力。
可袁小溪说她不中意,不满意。
她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她看着他,用一种认真到近乎残酷的语气告诉他:她试过了,不满意。
他没让她满意,所以……她不想有后续。
他不断回想那天,想知道到底哪里让她不满意?可思路总被身体强烈的反应打断,让他根本集中不起来。
他失魂落魄上车,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换了鞋,把外套扔在沙发上,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浴室。
脱掉上衣,对着洗手台上方的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身材很好,肩宽腰窄,腹肌线条分明,这是他在健身房流了无数个小时的汗换来的。
可现在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脑子里想的却是袁小溪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平静笃定。像是在评价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试过了,不合适,换一件。
他转身走进卧室,躺下来,闭上眼睛。
一个小时后他还在翻来覆去。两个小时后他爬起来喝了杯水。三个小时后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盯着地板上的木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衣帽间,翻出了那套很久没穿的健身装备。
痛定思痛。哪里不行练哪里。虽然他还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不行——颜值,身材,亦或者……床上。
想到后者,他就觉得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憋,难受,却又无可奈何。
又忍不住想,她到底喜欢怎样的?时间长的?还是花样多的?
但这些想法,到最后,难受的还是他自己。
练总比不练强。他就不信了,他江北在一个女人眼里是不中意的那款。
他一定要让她中意,不管练多久,不管要付出多少努力。
*
麻烦解决,袁小溪松了一口气。
但事情并没有像她希望的那样翻篇。
云帆科技和星海设计的合作还在紧锣密鼓进行中,她把熬了好几个晚上赶出来的再稿方案递过去之后,对方的反馈很快就回来了。
几条修改意见条理清晰,指出的的确是方案里不够成熟的地方。不算刁难,属于正常范围内最正常不过的那种反馈。
袁小溪看完邮件,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把修改意见整理成清单,准备在公司改完直接发过去。可她还没来得及打开设计软件,严连胜就把她叫进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