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果然天气大晴。墨尘安排了派中弟子为裴澈的车队更换了良驹,又命门徒与裴澈同行,扫雪开路。
裴澈对墨尘满心感激,攀谈中得知他是三品黄门,等于比自己的官阶还高,更盛赞他一番。
对于太守大人的赞许,墨尘只是淡然一笑,他替陈涤非解释:“门主性情疏淡,是因为自有离家,孤身一人上山求道,身边只有小的作伴。其实门主很有侠义的古道热肠,只是醉心武学,无暇他顾,还请裴大人与族人海涵。”
墨尘这是在替陈涤非化解与裴氏的嫌隙,毕竟他当初拒绝裴澈的求医,确实传到长安,引来过一些非议。
裴澈哪里敢指摘,连连颔首附和:“门主天人之姿,自有一番风骨,岂能对比常人。裴氏族人一直敬重贵派与门主,若是小女得救,定然愿为门主驱策。”
说罢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静养的阿凝,眼底掠过一丝深意,并未再多言语。
阿凝明白,那是裴澈在叮嘱自己,这些天一定要见机行事,千万不可以开罪陈涤非,顺利让他女儿看得上病,才是正理。
*
逍遥宫实在是太大,以至于从客房走到山门处,都要穿越许多院落。
逍遥宫各处大都安安静静,不见人影,唯有一处院落例外,里头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阿凝抬头,看到这处院落门口挂着一块匾额:“勤学馆”。
时间是早晨,馆前青石空地上,不少身着湛青色道服的少男少女,皆在勤学苦练。
后来阿凝才知道,这身湛青色道服是勤学馆子弟的专属,被称为“青衿”,后来代指曾经入学逍遥宫的贵胄子弟。
其间几名眉目俊朗的少年,远远望见裴澈,便敛衽上前见礼,许是家中长辈与长安裴氏素有交情,故而识得他这位太守。
“裴大人。”几人齐声招呼,全然是官宦人家的做派。
裴澈也停下脚步,含笑颔首回应。
阿凝垂首立在裴澈身后,遥望这些青衿,发现里头竟然不仅仅是男子,还有不少女孩子。
她们和阿凝差不多年纪,然而却拥有完全不同的命运。她们都出身显赫、衣食无忧,还能在这般仙境般的地方安心学艺,不必像她一样自小颠沛流离,吃那许多的苦。
阿凝在短暂的羡慕中走完了这段步道,将裴澈等人送至山门。
几日相处,让阿凝与裴澈共同经历了不少事,分别时,竟然有些同甘共苦的情谊,互道了一些祝福之语,挥手作别,不在话下。
*
送别了裴澈,墨尘带着阿凝返回逍遥宫,却并没有再让她去客房下榻,而是把她带去了方才刚刚经过的勤学馆。
阿凝深感意外,墨尘细心解释,这是陈涤非的意思。
“客房并无盥室,也无膳房,往来送饭洗漱,都十分不便。我派除去个别修行甚高的女冠,皆为男子,阿凝姑娘长居客房,恐怕不妥。”
那为什么是勤学馆呢?
“勤学馆内,是本门少数有女子聚居之地,门主令姑娘先行安置在此处,今后与女青衿们同吃同住,饮食得当,身心愉悦,更有助于解毒。”
阿凝了然,表示客随主便,只要门主能救自己一命,住哪里都无所谓。
她其实也正想看看堂堂逍遥宫的门徒弟子,究竟有啥不同凡响。若是能得到机会在这里学上一招半式,就更好了。
墨尘是个阉人,出入女子舍房,禁忌稍小。他命看管勤学馆女子舍房的道姑月桂给阿凝取来了钥匙,匆匆安排她住下,便回后山去侍奉陈涤非了。
至于陈涤非什么时候才有空给自己解毒,用什么方法解毒,墨尘也不清楚。
阿凝叹息一声,也只能等着。只希望自己身体里的毒给点面子,别着急毒发。至少在陈涤非想起她来之前别发作。
阿凝进入舍房时,快到晌午,青衿们已晨起去书院里上早课了。
整个三层的连楼都没什么人,阿凝提着钥匙打开她所在的“玉兰”号的门,一开门就被里头的拥挤格局惊呆了。
一间五丈见方的舍房,竟然塞下了四张床。
还以为逍遥派的青衿,一定住得气派非常,起码要独居一室才对得起她们高不可攀的出身。没想到居然是几个人共居一室,还不如阿凝在天蚕山做婢女时住得宽敞。
说起来,个中缘由倒也寻常。
皆因为逍遥派勤学馆的入学资格,在长安贵胄中十分紧俏,贵胄子弟中想要进驻逍遥派镀金的少男少女,如过江之鲫一般。因此勤学馆的舍房也日渐紧张,后来干脆连单间也住不上了,三五个人共居一室是常态。
昔日在高门大院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为了前程,也不得不收敛心性在这里硬着头皮遭些罪。毕竟逍遥派出身,在大靖朝堂是分量十足的入仕敲门砖。尤其女子,入学三年后结业,出路相当明晰,或是入选宫廷掖廷任职女官,或是凭借学识名望择世家良配缔结姻缘,皆有一份大好前程。
阿凝并没有这份荣光,但是为了解毒活命,这点苦倒也不算什么。至少比这半年来她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逃亡生活好多了。
临窗处的空床便是道姑给她暂时安排的,她周身没有行李,怀里还是裴澈来时塞给她的放了几件冬衣的包袱。
这一天一夜过得跌宕起伏,此刻终于有了个独处落脚的空间,阿凝才觉得疲乏极了,歪在榻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就这样迷迷糊糊睡了一整个白天,阿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分,她柔柔迷蒙的睡眼,看到跟前站了三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皆是一身青衿。
站在当中为首的,个子高挑,身材瘦削,与人对视时下巴微抬,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另外两个一胖一矮,分别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
“月桂姑姑说咱们舍新塞进来个人,临时住住,就是你?”细高个上下端详阿凝,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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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入勤学馆研修的想必都是高门贵女,阿凝听得出她们对自己并不客气。
眼下她只求安稳蛰伏,待到体内剧毒消解,不愿无端惹起纷争。
阿凝压下心绪,站起身来,微微颔首行礼,语声温婉谦和:“诸位青衿安好,我叫阿凝。暂且借住于贵舍房,给各位添麻烦了。”
此时,黄昏时分室内已经不太明亮,三人却还是能看得出阿凝一等一的美貌。
细高个最讨厌旁人比她漂亮,看到阿凝那张娇艳无两的脸,就不痛快,听完阿凝的自述,翻了翻白眼道:“咱们玉兰舍本就不宽敞,现在又塞一个人,任谁也不能高兴。不知道你要在我们这住多久?若是时间太长,还是另做打算为好。”
“姑娘放心,我应当不会住太久的,平日里我一定安分守己,不让各位为难。今后若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还请多多指教。”
阿凝处事如此圆滑乖顺,三个女青衿挑不出错,也不好再说什么。关于阿凝为何入住此处,三人也问了,阿凝觉得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只说是陈涤非的安排。
“陈门主?陈门主身份贵重,名冠天下,你怎么会认识他?”
阿凝想从头解释,却被柳清婉武断地岔开话题:“你借住这里我们应允了,何必搬出陈门主充门面?我们堂堂入室青衿一年到头都见不的陈门主一回,没想到你还挺爱吹嘘的。”
柳清婉不信阿凝的话,温雨柔是个心思细腻的,换了个方式,问起了阿凝的出身。
她依旧说自己是南方的灾民,与亲人洪水中失散云云。与糊弄裴澈时说得一模一样。
不过她的行为举止,确实没有半分贵气,遣词用句也不像个高门贵女。三人对此倒是没有怀疑。
得知她出身如此微寒,柳清婉和马月娥皆不屑之色,温雨柔也没有吭声。
毕竟,她们昔日在家中贴身侍奉的婢女,也要比阿凝的出身高上一截。
三人就不再理会阿凝,自顾自聊天说话去了。
阿凝在一旁听着她们嬉笑打闹,暗地里就摸清了她们的底细。
细高个名叫柳清婉,父亲的官职好像不小,叫什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官名挺长,权势不小。不过柳清婉似乎不是嫡出,因为三人闲聊时,不小心提到嫡庶之别,好像碰触了她的禁区,当时就甩了黑脸,另外两人赶忙赔不是。
胖一些的女青衿名叫马月娥,父亲的官职应该小一些,对柳清婉言听计从,像个跟班。又矮又瘦的女青衿名叫温雨柔,性子内向不爱说话,对阿凝没有另外两人那么多的敌意,还能说几句话。她出身岭南温氏,父兄不为仕禄。她自称自己有个堂兄,似乎和陈涤非有些交情,因此得到了入学逍遥派的宝贵机会。
阿凝默默静观,这几位世家贵女举止自带矜傲气度,与她这个天蚕山的小小婢女,真是不同世界的人。若不是因为珍珠血带来的这场奇遇,她们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