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站起来再说。”陈涤非对阿凝说,语气依旧平和,毫无情绪。
阿凝想说若是他不答应就再不起来,转念一想,陈涤非应该不吃这一套。所以她还是决心听他的命令,这雪地里跪着也是太受罪了。
阿凝想站起来,却觉得脚下虚浮,站不起来,裴澈见状,赶紧上前扶着她。
阿凝娇柔如花,裴澈半揽着她纤弱的身子将人护在怀中,替她挡去迎面袭来的夜风。
陈涤非闻声抬眸,清冷的目光淡淡扫了过去,眼底依旧是惯有的疏离冷寂,但方才被阿凝抱住时的愤怒已经一扫而空。
他做了决定,对阿凝缓缓说道:“珍珠血的确难得,本座也并不想错失机缘,但是还需要看看中毒的深浅。若是毒入骨髓,神仙难救,本座也无计可施。”
阿凝闻言,心中希望再度升腾起来,回应陈涤非的嗓音里满是雀跃与恳切:
“只要能活下去,阿凝尽由门主做主。”
说罢,她纤柔的束素寒风中轻轻晃了晃,看上去更加楚楚动人。
裴澈稳稳托住阿凝,心里也是一阵大喜,他怎么没有想到,阿凝的毒也可以让陈涤非亲自来解。只怪自己太心焦,乱了方寸,倒不如阿凝思虑周全。
陈涤非叹一口气,随后走过来,俯下身子,命阿凝把手腕露出来。
见阿凝不明白,陈涤非蹙眉有点不耐烦地解释道:“需要问脉。”
阿凝了然,赶紧将袖子撸起,露出玉藕一般的一截手臂。
陈涤非左手持竹,腾出右手,寸关尺三指落在阿凝的脉门上,在裴澈等人的注视下,屏息凝神试探着阿凝身体的毒到底如何。
一时功夫,陈涤非抬手,又站的如松柏挺拔,反手将湘妃竹背在手后,从衣襟里掏出一块洁白的锦帕,一边紧拧眉头认认真真地擦拭着方才给阿凝号脉的手指,一边道:
“看这脉象,倒还有救。”
“有救”这两个字让阿凝如获大赦,长舒一口气瘫软在裴澈臂膀里。
裴澈心里也大喜不已,陈涤非肯施救阿凝,意味着裴媛也能多一份生机。
阿凝的脉息,又沉又涩,确实中毒不浅,但是她似乎是学过一些内功心法,加上年轻,体内真气也一直在抵抗着寒毒的侵袭。
陈涤非把脉片刻,觉得她尚有生还的希望,但是也不能完全确定。
思及此,他对阿凝如实说:“本座虽然认为你身上的毒可以解除,但是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试试。”
阿凝闻言,也不气馁,她似乎比陈涤非对自己还有信心,屈身试图给陈涤非深深行礼,裴澈见状扶着她安慰道:“恭喜,姑娘得救了。”
裴澈当然想问问陈涤非,自己的女儿该怎么办。
陈涤非看得出裴澈心思,只想赶紧结束眼前这混乱的局面,赶紧回后山去,因而主动说道:“因解毒过程需要数日,这位姑娘就暂且留在本派,待珍珠血取用以后,大人可以带令嫒来给我瞧瞧。”
裴澈心头大喜,心头一块石头几乎要落地了,但是转念一想,裴媛的病情日重,恐不能等,就问陈涤非能不能提前带女儿上山。
陈涤非想了想,道:“此女身体之毒能否解除,七日之后本座应当就有定夺,到时候再知会裴大人,是将人领走,还是留下。”
裴澈有点没听懂,墨尘在一旁提点他:“门主的意思是,只要阿凝姑娘的毒七日之后见好,是不会失信于大人的。”
陈涤非不置可否,只想赶紧回去,他今天说的话,比过去半年都说得多,只觉得烦扰不堪,留下墨尘安置太守府的一行人,
裴澈等人得到了目前看来最好的结果,恨不得当场就欢呼起来。
话音落罢,陈涤非不愿再多做耽搁。他手腕微抬,湘妃竹杖轻点地面,率先转身,玄色衣袍迅疾消失在夜风里。
陈涤非瞬间消失,裴澈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只有一旁的阿凝明白,这是陈涤非出神入化的轻功,所谓借风而行,踏虚而驰的境界,是她此生仅见。
*
“大人,请随我来吧。”墨尘安排太守府一行人入住到了逍遥宫的客房,随行留在山门外的婆子和马夫也已经被墨尘派人请了过来。
裴澈在陈涤非面前受够了憋屈,到了客房楼前,看到议事堂前垂手听命的太守府家仆,才稍微找回了一点点四品官的尊严。
他打量起安排一切的墨尘,有些感慨。
陈涤非看着不近人情,侍奉他的这个随从倒是做事却很有章法,跟个大宅门的总管似的滴水不漏。
考虑到明日太守府的人将随他一起下山,但留下阿凝在逍遥派,裴澈有些不放心,便问墨尘:
“请问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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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凝姑娘今后一直在客房下榻嘛?还是另有安排?日后,我想让府上的下人不时来探望一下姑娘,送些吃穿用具,不知是否可以呢?”
墨尘形式周全,面面俱到地说:“门主方才定了新规,此后进入山门,须他亲签的门帖。若是府上来探望姑娘,可以提前修书知会小的,只要门主点头,尽可前来。”
态度很和气,但仔细捉摸一下,其实有些外交辞令的味道,因为谁也不知道陈涤非能不能同意太守府的人来看阿凝。
裴澈自我安慰,这至少是留了个可以通融的口子,心下稍安。
他对墨尘恭敬行礼:“今日多谢阁下细心照拂。”
墨尘提示裴澈道:“大人不必对小的如此客气,您无须称呼小的什么‘阁下’,唤作墨尘就好。小的从前是安平王府的黄门令。不过一介阉人,不足挂齿。”
“黄……黄门……?”裴澈哑然,原来墨尘是个宦官。
阿凝不懂,便问:“黄门是什么?”
裴澈尴尬,一时不好回答,倒是墨尘落落大方,也不忌讳什么:“黄门便是阉臣。门主本就是亲王嫡子,身份尊贵,由黄门随侍,并不僭越。”
此朝代除了皇宫以外,亲王府邸也是可以使用阉人为奴的,这是特权。但是寻常人家则是僭越的死罪。墨尘是陈涤非离开安平王府时,王太妃亲自指派来侍奉少主人的忠仆,裴澈觉得他事无巨细,井井有条,倒是没看错人。
阿凝不懂什么叫僭越,只是听到“阉臣”两个字,便整个懵住了。
她从前听宫廷戏,里头经常有老公公的角色,在皇帝跟前行走,很有地位,不输文武百官。
她当然明白宦官就是阉割了的下人,但是见到真正的阉人,还是头一次。
她看向墨尘背影的眼神充满好奇,同时在心里再度感慨,陈涤非的排场,还真和戏本子里的皇帝一样。
此番能顺利劝动陈涤非,阿凝其实有些意外,能留在第一门派一段时日,她也充满了期待。
她只希望吕九珍的毒没有那么厉害,陈涤非的医术真的能如传闻中那般了不起,自己才十七岁,还不想死。
深夜里山间清风簌簌,阿凝望着逍遥派两侧巍峨的建筑群,紧紧攥住衣袖,暗自打定主意,不论付出何等代价,都一定要抓住这次求生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