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进退,有分寸。裴澈很满意。
虽然他不信萍水相逢的阿凝真会舍命相助,但她柔情小意的模样,也使他对阿凝多了一份信任与好感。
阿凝螓首低垂,碎发散落于天鹅一般的颈项,迷人勾魂,她素手如柔荑,随意撩了一下碎发,拨动琴弦一般撩起了裴大人的心弦,令他呆住,一时乱了心神。
胖嬷嬷见状,在一旁故意咳嗽一声,裴澈才回魂,承诺陈词:
“多谢阿凝姑娘慷慨仗义,此事若成,裴某愿意结草衔环,三生为报!”
裴澈吩咐人将前车的手炉送过来,递给胖嬷嬷添炭,叮嘱她好生侍奉阿凝,切不可怠慢。他语气真切,与出发时充满戒备的耳提面命截然不同。
胖嬷嬷只好称是,心道男人果然没有一个不是见色昏头。女君尸骨未寒,大小姐多病孱弱,都挡不住郎君与狐狸精眉来眼去。
可毕竟是奴仆,虽然胖嬷嬷心头不喜,对阿凝也不敢再有先前那般冷落。
*
车帘落下,车队继续辚辚向前。
又前行了一段,阿凝觉得方才的头昏并没有缓解,于是扶着额头靠着车厢的内壁。
她想和胖嬷嬷说说话,转移转移心绪,或许身上就没那么难受了。
于是,她问起了困扰自己一路的问题:“嬷嬷,那个陈涤非掌门,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太守大人难道不是本郡最大的官吗?为何还请不动他?”
胖嬷嬷瞅一眼阿凝,见她面色苍白,说话没有力气,或许是有些晕车。
她不敢再给阿凝甩脸色,以免她有什么闪失,裴澈追究到她头上,于是理了理思绪,耐心地给阿凝做了一番解释。
“娘子有所不知,莫说是三清郡的一郡之长,恐怕当今大靖朝,都没有几个人能搬得动陈门主这座泰山。”
阿凝大为不解,胖嬷嬷徐徐道来:
“逍遥派门第再高,也高不过陈门主本人。他是安平王府嫡出,今上的嫡亲皇孙,以裴大人这样寻常世家的门楣,根本够不上被陈门主礼遇。
三清山虽说是在三清郡内,但是因为逍遥派本就是国教,又有勤学馆内有数百名出身世家贵胄的子弟研修,所以可谓是郡内的“国中之国”,太守府的人,出入三清山境内也要先下拜帖,征得陈门主首肯才能入境。”
阿凝恍然,原来如此。
对于陈涤非,阿凝早前也听过一些江湖传闻。毕竟是第一门派的年轻掌门,江湖中人无人不知。但这些传闻,大多数围绕着他深不可测的武功,今天倒第一次知道了他原来还有这么高不可攀的出身。
天残教在江湖上名声不好,倒也是有名姓的门户,阿凝从前是教主吕九珍的第一婢女,听说的江湖秘辛,也比一般人多。
提起陈涤非这个名字,令人第一时间想到的莫过于他十六岁以一根素竹击退十大剑客的战绩。此战之后,“竹影压十剑”成为逍遥派最令人难忘的江湖传奇,而陈涤非本人也逐渐被悠悠众口捧上了神坛。
据说,这位陈门主至今仍然不配兵刃,只随手握一截湘妃竹在手,却比刀剑更利,挥扫间风动竹吟,虽不是剑,却剑气凛凛。
阿凝仔细回忆了一番,想起来陈涤非除了武学还兼医术这件事,自己也是听说过的,只是忘记了。
大概是有一回吕九珍90多岁的母亲病重,天蚕山上下所有郎中都问遍了,也无计可施,有人就提议她可以到三清山找逍遥派碰碰运气。
可是当时不知道这个建议是哪里不对,触碰了吕九珍的逆鳞,听完以后,她就勃然大怒,射出一片阴恻恻的毒蛊,顷刻间将那建议之人肢解成了一百多片。
之所以对这件事印象深刻,是因为事后阿凝打扫擦拭地面墙壁上残存的血肉,足足花了三天功夫。
阿凝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以为裴澈这样四品郡守就是很大很大的官了,不该被陈涤非随便拒绝,故而对胖嬷嬷有此一问。
可是,如果真如胖嬷嬷所说,陈涤非是如假包换的龙子龙孙,那倒是可以理解了。
因阿凝问到陈涤非,胖嬷嬷就提高了警惕,对她叮嘱道:“娘子到了逍遥宫,一定要谨言慎行。陈门主看起来金姿玉质,却是个孤孑疏离的性子,一心只想精进武学,最厌恶浮浪放荡。娘子守好本分,莫要妄自亲近,若是惹陈门主不快,那大人的心思就白费了。”
胖嬷嬷从袖口中取出一条素色纱巾,递给阿凝,让她下了马车就挂在两侧耳骨上。此年代男女设防甚重,越是高门大户的女子越习惯掩去容貌,谨守礼规,不肯轻易露半分真容在外男眼前。
阿凝接过,乖顺称是,一定会遵规守礼。心里却把这胖婆子骂了一百遍,她分明什么都没做,就被她这般辱骂敲打。
不过胖嬷嬷看人倒也不算失策——阿凝的确没有循规蹈矩的自约。她从小长在天残教,既非名门正派,也不是深闺贵女,做什么事素来随心而动。侍奉吕九珍那样喜怒无常的人多年,更让她最擅长表面唯唯诺诺,暗地里我行我素。
旁人越是处处提防、再三约束,她心底反倒越生出几分逆反之意。从前在天蚕山如此,以后也不打算改变。
待会儿到了逍遥宫,阿凝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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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非要挤到前头,看看这个陈涤非是圆是扁不可。
听胖嬷嬷的意思,似乎陈涤非也只是个比阿凝大不了几岁的年轻男子,她暗暗勾了勾唇角,面上依旧装作温顺模样,心底却早已打定主意,待有机会,非要试他一试。
*
傍晚时分,终于下起了大雪。
好在车队早了大雪一步,裴澈心里长舒一口气,心道好悬。大雪封山,若是还在路上,想想都很凶险。
逍遥宫恢弘的宫门和庞大的建筑群在眼前徐徐展开,阿凝激动地忍不住掀开车帘观瞧,她充满期待,罡风扑过来,竟然让她头疼头晕的症状暂时缓解。
车马停驻,阿凝被胖嬷嬷耳提面命地戴上了遮面的素纱,只露出一双湖水般潋滟的眸子,身姿尽量端正挺拔,像个名门闺秀一般沉默不语,目不斜视。
胖嬷嬷这才略略安心。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絮絮飘落在眼前,甚是壮观。
天蚕山地处岭南,四季如夏。三清郡则比长安还要靠北,阿凝这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北国风光,一时间看呆了。
她兴奋着用手接住晶莹剔透的雪花,内心雀跃不已。
她由衷感叹命运真是云谲波诡,几天前她还以为自己就要饿死了。没有想到一切峰回路转,自己不仅看到了雪景,搭上了一郡太守,还有机会来到第一门派一观。
若是回天蚕山对义父等人吹嘘这些奇遇见闻,不知道会惹来多少唏嘘和羡慕,光是设想一下就有挺得意。
然而,思及此,她的心绪旋即落寞下来,这是一个绝无可能的设想,她永远不会回去了。
她甚至不确定义父是否还活着。以吕九珍残暴狠毒的性子,注定会将阿凝逃婚的罪责迁怒于义父,震怒之下杀了他泄愤,也属寻常。
说不愧疚那是假的。
可是,又一想,如若义父肯听她的劝告早早戒赌,就不会欠下巨额债务,她也不会被吕九珍以此为由,嫁给马尚福那样好色成性的糟老头。
她是个被人遗弃的孤儿,义父牛老三当年在河边捡到她时,她还在襁褓中。尽管是个烂赌鬼,牛老三却是人间少数曾经真心待她的人。
阿凝不肯承认,她其实有些想念天蚕山的人与事。然而,思恋是世间最没用的东西。她努力说服自己,与义父牛老三之间,恩过相抵,所谓父女之情早在他于婚书上画押之刻就两清了。
阿凝有点想哭,可还是咬咬牙,发誓把天蚕山的一切她咽在肚里字,以后要把自己好好再养一遍。
正想着,逍遥宫的大门吱悠悠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