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还在继续。
小组迅速向预定撤离路线集结。
废墟堆后面探头的射击位被A组压制得抬不起头,向北的撤退通道已经打开。他猫着腰从弹坑边缘快速移动,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的声响盖不过脑子里那片挥之不去的念头。
她又报出了射击位的枪口位置。
不是大方向,是具体到“十五公分”这样的细节。这份观察力和分析力,和对夜战的理解深度,完全不像一个刚入学两个多月的新生。
他不再怀疑了。
但心里的震颤没有因此稍减,反而更深。
被一个“才上大一的人”指点,按理说他应该感到不服,可他此刻一点不服的念头都生不起来。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不仅是体能和技能,更是认知和判断力。
他有足够的判断力去判断——这个人的水平,远在自己之上。
小组在撤离路线上重新集结。
孟海涛半蹲在掩体后面喘气,从“阵亡”的三个组员身边经过时,他看到他们也正仰头看着那片树冠——表情复杂,有懊恼,有失落,但更多的是困惑。
三个大二的学员,被一个大一新生从树上“指点”了,这种感觉,比被教官训斥难受一百倍。难受归难受,没人反驳。
因为人家点出的那两处位置,全对。
夜风忽然加急。
孟海涛从掩体后面站起身,命令全队原地休整。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废墟边缘那棵梧桐树下,仰头朝黑魆魆的树冠望去。
树叶沙沙作响,月光在枝叶间摇晃。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绕树一圈。
泥土地上没有任何脚印,树干上没有攀爬的痕迹,连蹭掉的树皮痕迹都没找到。他伸手摸了摸那些枝杈——手掌触到了一片被蹭掉一半的叶片,叶脉边缘沾着一点极新的水分,断口的纤维还是湿的。
“人刚走。”他收手,声音不带起伏,朝走过来的观察手说。
观察手也抬头看树冠,又低头看地上:“我们刚才连她的脸都没看清,她就……走了?”他话到嘴边又改了词。
“指点”这个词不太对,“帮忙”似乎也不合适。
她既不是来帮忙的,也不是来参战的。
她只是路过——碰巧路过,碰巧看到,碰巧说了几句话,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凌晨的训练复盘会上,赵刚教官进来听各组汇报。
“东侧废墟的射击位和北侧的观察哨,在被发现之前,暴露了多久?”教员问。
几个学员沉默了片刻。
孟海涛举手:“报告教官,东侧射击位暴露了将近四十秒,北侧观察哨从始至终没有被发现。”
教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北侧观察哨,是怎么被发现的?”
孟海涛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出那个声音,更不知道该怎么说。树顶上突然传来一句“北侧有观察哨”,他到现在都觉得那里面的偶然成分太不可复制。
他把这件事放进心里最深处,没有跟任何人说。但他知道,那个声音和那道月光下的轮廓,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一直悬在他的视野边缘。
而此刻,回到五楼的511寝室,灯已经亮了很久。
————
寒月沁推开寝室门时,秦诗语正好从洗漱间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训练衫,头发还湿着,有水珠从发梢滴落,在衣领上洇开深色的圆痕。毛巾搭在肩上,手里端着脸盆,盆里放着牙具和叠好的面巾。
看到寒月沁进来,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像是在扫描一件刚从战场上运回来的装备。
“你去哪儿了?”秦诗语问。
不是询问行程的语气,而是——确认。
那种只有对一个人上心了才会有的确认。从图书馆开始就在等,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九点半的时候整栋楼都安静了,她却始终没听到那个熟悉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响起。
寒月沁把外套挂在门后的衣钩上:“出去走走。”
秦诗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追问。她端着盆走回自己的位置,把东西放好,拉出椅子坐下。
她不否认自己对寒月沁的关注。
不只是因为她强大,更因为这种强大让她看不懂。
秦诗语从小就不喜欢看不懂的东西。
遇到看不懂的书,就翻到最后一页找答案;碰到解不开的难题,就去问老师要标准答案。
但寒月沁不是一个她能翻到最后一页的人。她的身上有太多的层——揭开一层,下面还是一层,再揭开一层,下面更深。
她不怕看不懂的人,只怕自己因为看不懂而……输。
是的,输。
秦诗语从小就好胜,这不是秘密。
她不喜欢输,不喜欢排在别人后面,不喜欢被人比下去。
可面对寒月沁,那种“想赢”的情绪不知何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她还是想赢的,但“赢”的标准好像悄悄变了——不是“我要超过你”,而是“我想看看你”。
看看你在想什么,看看你怎么做到的,看看你那张永远平静的脸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她们之间有过交手的纪录。
那场沙坑里的对抗,寒月沁几乎没有进攻就赢了她。
秦诗语当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在飞速拆解自己输掉的原因。后来越想越明白——不是输在技术上,而是输在对人的理解上。
寒月沁比她更懂“人”,更懂重心,更懂力量的方向和时机,更懂怎么用最小代价达成目标。这让她不寒而栗,又莫名地着迷。
寒月沁从床边拿起一本《轻武器操作与保养》,坐到书桌前翻开。
秦诗语也翻开自己的《高等数学》,看了几行,又合上。
“月沁。”她叫了一声。
寒月沁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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