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诗语张了张嘴。
她其实想问很多事——你怎么会出现在训练场那边?
你上树干什么?
你帮他们是因为认识那个带队的?
你每次出去都一个人走,你到底在想什么?
但话到嘴边,她的目光落在寒月沁那件还带着夜露凉意的外套上,临时改了口。
“今天训练,你那场对抗我看了。”
寒月沁没有接话。秦诗语等了两秒,继续说:“萧雪说你全程没有主动进攻。我想知道为什么。是你觉得没必要,还是你不想?”
寒月沁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认真,不是随意的寒暄。秦诗语这个人,不轻易主动开口,开口就是想好了的。
“不是没必要。”寒月沁说。
“也不是不想。”
秦诗语皱了一下眉:“那是什么?”
寒月沁沉默了几秒:“是习惯了。”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起来。
秦诗语不懂“习惯”是什么意思。
对抗中习惯防守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形成的条件反射?
她盯着寒月沁的侧脸,想从那平静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答案。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薄薄的一层冷白,睫毛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秦诗语忽然觉得,这张脸上有一种不属于这里的凉——不是深秋的凉,而是更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她移开目光,翻开书。
“晚安。”她说。
“晚安。”
灯熄了。月光铺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秦诗语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她在想刚才寒月沁说的那句话——“是习惯了。”那三个字里的东西,比一千次漠视更让人难以平静。
————
而此刻,对面男生宿舍楼里,有人在书桌前发呆。
林威坐在书桌前,前额的几缕头发还有些微湿。
他的手指不动,纸上一片空白。
今天的训练复盘报告还没写,但他脑子里全是晚自习时看到的情形——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空着,她不在。
桌上那几本书堆得整整齐齐,像砌好的砖块。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
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他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射击课找,体能课找,食堂找——手里端着餐盘,眼睛却在搜索。
林威对自己这种不自觉的“寻找”感到烦躁。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喜欢”,更确定的是她对自己没有丝毫关注。
晚自习的时候,他从书脊的缝隙里看那个空位,比每一场对抗都紧张。
他试着给自己解释——她太强了,我只是好奇,换谁都会好奇。
但他也知道这个解释站不住脚。
班里强的人不止她一个,秦诗语也强,但秦诗语让人想拼一把、想赢;寒月沁不一样,她让人觉得,站在旁边的位置就挺好。
林威把这归咎于震撼。
人面对超越认知的强大时会产生某种眩晕,他把那种眩晕误当成了好感。
他拍了拍脸,开始敲复盘报告,而后却深吸一口气,把手从键盘上拿开,靠在椅背的阴影里。
远处,月光还挂在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桠间。夜色很深,整栋宿舍楼都在安安静静地等天亮。
————
从八月末的那个清晨,她背着行囊踏入国防科大的校门算起,至今已整整过去了一个月。
三十多个日夜,三百多节课程,一千多个小时的高强度训练。
从最初连食堂在哪儿都搞不清楚的陌生,到如今闭着眼睛都能摸到每一栋教学楼的熟稔,她以令人咋舌的速度适应着这所军校的节奏。
从陌生到熟悉,从青涩到稳重,从一个普通的新生,到如今整个指挥系一班所有人仰望、追赶、又望尘莫及的标杆——寒月沁只用了区区一个月。
其实于真正的寒月沁而已,甚至更快,但是她不可能毫无保留。
这一个月里,食堂的免费汤从紫菜蛋花换成番茄蛋花又换成紫菜蛋花,萧雪每次看到都要嘀咕一句“学校是跟蛋花杠上了吗”,训练场边那棵银杏树从一个多月前的满树葱茏变成如今满目金黄,每天早上扫地的兵推着板车从树下经过,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训练、上课、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个节点是期中考,是期末,是明年夏天的野外驻训——没有人想到,更大的风浪来得这么快。
寒月沁站在队列里,军靴并拢,军姿挺拔。
指挥系的深绿色常服熨得笔挺如刀裁,每一个扣子都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最上面一颗,领口的风纪扣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阳光从她身后照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睫毛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
表情平静如初,但若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浮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寂已久的期待。
国防科大最大的操场,名叫“砺剑场”。
这个名字刻在操场入口处一块巨大的花岗岩上,字迹苍劲有力,据说是建校时一位老将军亲笔题写的。占地近百亩的广阔场地上,可以同时容纳数千人集结操练。此刻,这片平时空旷得能听见风声的场地,被密集的人群填得满满当当。
从高处望去,各学院的常服在秋日阳光下汇聚成一片流动的深绿色海洋。
指挥系、机械工程学院、信息工程学院、电子科学院、航天与材料工程学院——五个学院的大一大二学员全部集结于此。
一千二百余人,四个方阵,横平竖直,整齐得像刀刻出来的。每一个方阵的背后,都飘扬着自己学院的旗帜,旗帜在十月的秋风中猎猎作响。
各学院的教官站在各自方阵的一侧,或在低声交谈,或在审视队形,神色各异却都透着认真。
没有人说话。一千二百多人的操场上,安静得能听见旗帜被风吹动的猎猎声,能听见远处山峦间传来的鸟鸣声。
站在方阵最前排的是各学院的学员干部。
指挥系一班的萧雪站在第一排右侧第三个位置,军姿站得无可挑剔,但她的眼珠在不停地转,偷偷打量着四周的阵仗。
旁边隔了三个人的位置站着旭阳,表情紧绷,嘴唇紧抿,像是在心里默默念叨什么。机械工程学院的方阵里,陈浩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台上那些闪亮的将星。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操场正中央那个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
台子不高,军用制式模块搭建,上面铺着墨绿色的防滑毡布。横平竖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台上站着几个人。
居中的是一位少将军衔的校领导——国防科大副校长的肩章上那颗金色将星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他的左右两侧,分别站着两位佩戴大校军衔的高级教官。而此刻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队列前方的那两道笔挺身影。
一道身影身材高大魁梧,军装被结实的肌肉撑得板正,站在左侧。另一道身影修长匀称,站在右侧。他们同时转过身来。
台下,所有人看清了他们的面容。
庄嵩。
贺明。
都是校方特邀的客座指挥官。
都是两杠三星的上校军衔。
关于庄嵩,大二的学员无人不知。
陆军特种部队出身,曾多次执行境外反恐任务,三年特战生涯战功赫赫,后调入国防科大担任战术特聘教官。大二那些参与过特种作战选修课的学员,几乎都被他那次模拟渗透训练留下过终身难忘的印象——那一次,庄嵩一个人,把他们一个连“全歼”在凌晨三点。
贺明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国防科大博士出身,信息作战方向学术带头人,全军电子对抗领域的青年专家。他上理论课的时候经常穿着常服,站上讲台,翻开讲义,从信息战的起源讲到未来战场,从频谱管控讲到网络攻防,全程不用翻页。
他的课从来没有人睡觉,不是因为有趣,是因为太硬核。听不懂,但不敢不听。
一个从刀尖上滚过来的实战派,一个从书山里爬出来的理论派。一个用枪说话,一个用数据说话。
台下,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
“操,庄嵩!特种兵出身那个!大二选他课的学长回来说,他在那边学员队里就是神一样的存在……什么特种部队出身啊,他亲自带队执行过境外反恐任务,那才是真正的实战!”
“这次对抗是丛林作战,偏实操。庄嵩学长要是来我们大一这,胜算就大多了。但你看站的位置,他靠近大二那边。完了,估计是大二的指挥官。”
“实操强固然重要,理论也不甘示弱啊。
对面是贺明学长,搞信息作战的。你以为丛林就只拼枪法?通信、情报、电子压制,哪样不需要理论支持?
要我说,贺明学长来我们大一这,也不见得就输!”
“切,你来过丛林吗?你知道晚上里面伸手不见五指是什么样吗?
你来过边防吗?你在热带雨林里待过哪怕一秒吗?
光会讲那些破理论,实践跟不上,再有脑子也没用。”
“那你打过一场有组织的连级对抗吗?你家底都被别人摸透了,连对方在哪都不知道,拿什么实操?拿你的迷彩服吗?”
“够了你俩……现在关键是看谁带队,不是看你们在这抬杠!
庄嵩在特种部队里搞过多少次丛林突袭,连教案都是他参与编写的,让他来带我们大一,这场仗胜算至少多三成。
贺明学长虽然没下过连队,但他那套电子侦察理论,真要在丛林里用上,对面通信一断就变成无头苍蝇。各有千秋,别争了。”
争论声在队列里此起彼伏,每个声调都掺着三分的焦虑和七分的期冀。
有人觉得庄嵩的实战经验是丛林作战中最宝贵的财富,有人坚信贺明的信息战理论才是现代战争的核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一和大二的学员隔着学院方阵遥遥相对,目光里都有着掩藏不住的战意。
指挥系一班方阵里,萧雪微微侧身,把声音压到最低,贴着她耳畔的位置问:“你觉得,谁会来我们这?”
她的语气又轻又快,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问完之后嘴唇紧张地抿了抿。
庄嵩,那可是庄嵩。
如果庄嵩能来大一这边当指挥官……她握在身侧的手不禁攥紧了几分。
“你的眼神就差没把庄嵩写脸上了。”秦诗语站在另一侧,同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她的目光没有看萧雪,笔直地落在台上,下颌微抬,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我又没找你说话!”萧雪愤愤道。
“不巧,我听到了。”秦诗语纹丝不动,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两人的位置一左一右,把寒月沁夹在中间。两张嘴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是在她耳畔搭了一个辩论场,谁都不肯先闭嘴。
寒月沁没有转头,没有动。军姿纹丝不动。
“别吵。”
两个字,很轻。
甚至算不上命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她话音刚落,两只嗡嗡的蜜蜂同时熄了火。
秦诗语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萧雪把侧过来的身体扳正了回去。
一千二百人的操场上,恢复了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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