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九点四十五分,国防科技大学西侧综合战术训练场。
夜色浓稠如墨,将整片训练场浸染成一幅深色的战地油画。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去了大半,只在云隙间偶尔泄下几缕银白,像探照灯在天幕上扫过,将废墟的边缘勾勒出一道朦胧的光边。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铁锈的腥味,以及从远处射击场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火药余味。
这是大二年级的专属训练时段。
晚自习结束后,当大一的新生们在图书馆里埋头啃课本、在自习室里奋笔疾书、在宿舍被窝里打着手电背公式的时候,西侧训练场刚刚拉开夜的帷幕。
大二的学员们换上作训服,涂上伪装油彩,检查装备,然后消失在夜色中———开始他们的夜间专项训练。
这是大二年级独有的节奏。
大一的课程以基础理论为主,从高等数学到大学物理,从军事理论到射击基础,稳扎稳打地夯实地基。每天课程排得满满当当,晚自习雷打不动,把白天讲的知识消化巩固。而到了大二,基础课告一段落,专业基础课开始上场——机械制图、电工电子、军事地形学、班排战术,每一门都开始指向更具体的、更实战化的方向。
训练也在同步升级。
大一在练据枪、瞄靶、百米精度射,大二已经开始接触夜间射击、移动靶射击、班组战术射击。
大一在操场上站队列、练体能,大二则泡在训练场上,模拟各种实战场景。
除了白天满满的课程,晚自习的时间也被战术训练和实操项目替代。这些大二的学员正学着用高年级的指挥视角看待战术任务,兼任着基层班长的骨干角色,带着大一新生训练的素质和体能。
此刻,机械工程学院大二的夜间专项训练正在进行。
训练场的废墟区域,六个人影在断壁残垣间缓慢移动。
他们是孟海涛带领的战术小组,今晚的任务代号“夜枭”——夺取模拟建筑,在夜间条件下完成敌后渗透与要点控制。这是大二阶段的典型科目,从大一下学期就开始训练,到大二已经能不看手势牌就能准确识别每一个信号的含义。
孟海涛趴在一堵废弃矮墙后面,用望远镜观察前方。
他的脸上涂着三道深色的油彩条纹,将五官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在夜色的遮蔽下近乎隐形。
“大二当好一名班长”,这个要求不只是一句口号。
作为大二学员中的骨干,孟海涛不仅管着自己的训练,还在大一新生的军事技能课上辅助教官带训,在“学员论坛”上分享指挥心得。压力不小,但他扛得住。
五秒后,他做了个手势。
没有声音,只有手指在空中划出的两道曲线———方向确认,目标锁定。
观察手贴着墙根向前移动,在最前方的一个窗口停下来,架起夜视仪。代号“断后”的学员在后方占据了一个制高点,架好枪开始警戒。另外两名学员在孟海涛两侧展开,形成V形防御阵型。
“A组就位。未发现异常。”观察手压低声音汇报道。
孟海涛盯着前方那座三层高的模拟建筑,目光在每一扇窗户、每一个入口处停留。
这是他们今晚的任务目标——夺取这座建筑,清剿内部所有“敌军”,坚守到天亮或接到撤退命令。
这座模拟建筑是根据某次实战案例的比例搭建的——这是大二的专项训练特色。
课程设置全面模拟战场环境任务规划,一切从实战出发,不纸上谈兵。训练场上还模拟了城市巷道、废墟碉堡等多种战场环境,白天看着像一片被战火蹂躏过的废墟,夜里更像一个鬼魅横行的无人之境。
越是大二,越靠近实战,他们越明白自己还差得远。
今年暑假,这些大二学员就要下部队实习了,踏上真正的练兵场,去感受基层部队的节奏。在此之前,每一次夜训都得加钢淬火。
“保持队形,继续推进。”孟海涛下达指令。
———
忽然,一个声音从头顶的黑暗中传来。
“东侧,十二点钟方向,废墟堆后面,射击位。北侧,横倒的大树底下,观察哨。”
声音很轻,很淡,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在孟海涛听来,这片叶子有千钧之重。
他猛地抬头。声音是从训练场边缘那棵巨大的梧桐树上飘下来的。树冠浓密,在夜色中像一团墨色的云,什么都看不清。
但声音的方向,确实来自那片枝叶深处。
“全队暂停!”孟海涛压低声音,左手握拳上举。
六个人同时停下,枪口保持警戒方向,身体凝固成夜色中的六尊雕塑。空气骤然紧绷。
孟海涛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十几秒的沉默后,一个女声再次从树冠中飘落,依旧轻描淡写:“东侧那个射击位,枪口从废墟左侧探了十五公分,北侧观察哨的位置,从建筑二楼窗口看过去,正好有一个五公分的缝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孟海涛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谁?
怎么上树的?
什么时候来的?
声音怎么这么熟悉?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射击课上百环成绩播报时,那个清冷如冰的声音。
“寒月沁。”他嘴唇翕动,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大二年级之间流传着一个传闻:今年的大一新生里,出了两个怪物级的女兵。
其中一个叫寒月沁,在训练场上以碾压级的实力让所有人目瞪口呆。
孟海涛一直半信半疑———
大一新生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儿去?但当那道声音从头顶落下的时候,他知道,那些传闻可能不是夸张。
他迅速敛住心神。
不管树上是谁,信息本身是正确的。
但现在不是纠结身份的时候。
“A2、A3锁定东侧射击位,同时开火压制。
B2、B3沿着东侧弹坑向我靠拢,贴着弹坑边缘走。其他人准备全力突围。”
他在通讯频道里下达一连串指令。
两个队员立刻调转枪口朝废墟堆开火,空包弹的枪火在暗夜中明灭闪烁,密集的枪声在训练场上空来回碰撞。
就在这时,头顶那枚“神秘外援”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多了几分慵倦,像在自言自语:“北侧那个观察哨的警戒扇面,以横倒大树的树根为顶点,左右各四十五度,你们刚才暴露的位置正好卡在扇面的边缘,往前挪一米就越界了。”
孟海涛的瞳孔骤然收缩。
声音从树上飘下来,被夜风揉碎了,散成好几缕。
但他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他猛地抬头———树冠在月光下微微晃动,枝叶的缝隙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
不是人影,不是反光。
只是一个轮廓。
很淡,很模糊,像是树的阴影中又切出了一道更深的暗。
“A1和A4,把北侧观察哨引出来。别暴露真实火力。”孟海涛压着嗓音下令。
A组的学员故意在北侧制造了一次假突围。枯树后的观察哨果然探出身子———孟海涛果断扣动扳机,“砰砰”两枪,蜂鸣器响了。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队员的方向传来极轻的闷哼:“我……操。”
“怎么了?”孟海涛问。
对讲机里传来那队员压低的声音:
“刚才报东侧射击位的那个声音……我认识。
那个大一的新生。叫她来给我们当教官都不为过。
可她怎么来这儿了?大一的课业排得那么满,现在不该在图书馆复习吗?”
孟海涛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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