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副司制的动作比苏清鸢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一早,苏清鸢刚走进尚衣局,就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苏娘子,薛副司制让您去绣房一趟,说是有要紧的事。”
苏清鸢跟着小太监穿过回廊,走进绣房。薛副司制站在一张绣架前,面前绷着一件还没完工的礼服——大红色,金线牡丹,满铺满绣,一看就是高位嫔妃的衣裳。她的手边放着一把剪刀,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苏清鸢,贵妃娘娘的这件礼服,是你负责收尾的。”薛副司制的声音不冷不热,“昨天你走后,本官检查了一遍,发现袖口有几处跳线。你自己看看。”
苏清鸢走过去,低头查看。袖口的针脚确实有几处松了,线头露在外面,像是被人刻意挑断的。她心里一沉——她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手艺,她绣的东西从来不会出这种问题。但她没有辩解,只是说:“是我的疏忽,我这就修补。”
薛副司制没有应声,转身走了。苏清鸢坐在绣架前,拿起针线,开始修补那些被挑断的针脚。她的手指很稳,
但她的心很乱——她知道,这不是意外,是有人在故意陷害她。她一边绣,一边暗暗观察绣房里的动静。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宫女在门口探头探脑,圆圆的脸,大眼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比甲。她看着苏清鸢,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进来。
“苏娘子……奴婢叫香儿,在尚衣局打杂。”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奴婢有件事想告诉您……昨天晚上,奴婢看到薛副司制一个人在这间绣房里,拿着剪刀,在贵妃娘娘的礼服上动了手脚。奴婢不敢说,但奴婢觉得……您是被冤枉的。”
苏清鸢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香儿。“你确定?”
“奴婢确定。奴婢当时在廊下擦地,看得真真切切。薛副司制把袖口的线挑断了,又把领口的绣线拆了几针。”香儿的声音有些发抖,“奴婢不敢声张,但奴婢知道您是好人……您从州府来,比赛的时候奴婢在台下看过,您绣的那只猫,跟活的似的……”
苏清鸢沉默了片刻。她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那件礼服前,仔细查看。袖口的线头、领口的针脚、衣襟的走线,每一处都被人动过。她将那些被破坏的地方一一记在心里,然后有了一个主意。
当天晚上,苏清鸢没有急着离开尚衣局。她等所有人都走了,独自留在绣房里,将那件礼服上的破坏痕迹一一修复。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她将那件礼服,悄悄地搬到了薛副司制的房间里。
薛副司制的房间在绣房隔壁,门没有锁。苏清鸢推门进去,将礼服挂在衣架上,又将薛副司制的剪刀放在礼服旁边。做完这一切,她退出来,关上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了宅子。
翠儿在门口等她,看到她回来,连忙迎上来。“苏娘子,您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奴婢等得都快睡着了。”
苏清鸢走进院子,在桂花树下坐下。“没事。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
“已经解决了。”苏清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翠儿越来越会泡了。她看着头顶那轮月亮,想起薛副司制那张阴沉的脸,想起香儿说“您是被冤枉的”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不怕薛副司制。她只怕自己不够小心。但她已经足够小心了。
第二天一早,尚衣局炸了锅。
贵妃娘娘的礼服不见了。薛副司制带人找遍了绣房,最后在自己的房间里找到了——礼服挂在衣架上,剪刀放在旁边,袖口的线头、领口的针脚、衣襟的走线,全都被动过。
消息传到薛司制耳中,她亲自来查看,脸色铁青。
“薛副司制,这是怎么回事?”
薛副司制的脸白得像纸。“本官……本官不知道。这一定是有人陷害!”
薛司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有当场发作,只是说:“贵妃娘娘的礼服,重新做。从现在起,你不再负责这件礼服的监工。”
薛副司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没有再辩解。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证据摆在那里,她百口莫辩。
苏清鸢站在库房门口,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她没有得意,没有笑,只是转身回了库房,继续整理那些旧衣物。翠儿跟在她身后,小声说:“苏娘子,是不是您……”
“不是。”苏清鸢打断她,“我只是把东西放回了该放的地方。”
翠儿似懂非懂,但她觉得苏娘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害怕的光。
当天下午,苏清鸢去找了薛司制。
她站在正堂门口,欠了欠身。“薛司制,臣有事相求。”
薛司制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盏。“什么事?”
“臣想辞去尚衣局的差事。”
薛司制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苏清鸢沉默了片刻。“尚衣局的账本和旧衣物,臣已经整理好了。规制上的问题,臣也写成了报告。但臣觉得,臣不适合留在这里。”她没有说薛副司制的事,但薛司制听懂了。
薛司制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确定?”
“确定。”
薛司制没有再挽留。她拿起笔,在苏清鸢的辞呈上批了一个字——“准。”
苏清鸢接过辞呈,收进袖中,转身走了。她走出尚衣局的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秋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她没有回头。她知道,她还会回来的——不是以尚衣局绣娘的身份,是以另一种身份。
她将那张辞呈揉成一团,塞进了袖子里。
苏清鸢直接去了锦衣庄。
锦衣庄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三间门面,金字招牌,匾额用红绸盖着,还没揭。
苏清鸢拿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前厅宽敞,后堂幽深,从门口能看到里面的柜台、衣架、屏风。地上铺着青砖,墙壁刷得雪白,衣架是红木的,柜台是黑漆的。后堂是绣房,采光很好,窗户朝南,午后阳光正好照进来。
再往后是后院,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和她在宅子里住的那棵一模一样。
赵宜真在铺子里等着她,看到她进来,连忙迎上来。“苏清鸢,你怎么来了?尚衣局的差事呢?”
“辞了。”苏清鸢将辞呈放在柜台上,“薛副司子是郑家的人,她在那里,我待不下去。”
赵宜真愣了一下,然后拿起那张辞呈看了看,叹了口气。“辞了就辞了吧。反正你的本事,也不该窝在库房里整理旧衣裳。”她看着苏清鸢,“锦衣庄的铺面都收拾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张?”
“现在就开始准备。”苏清鸢的目光扫过铺子里的陈设,“但我要改一改。这样的布置,不行。”
赵宜真愣了一下。“哪里不行?”
苏清鸢没有回答,而是开始动手挪动那些衣架。她把衣架从靠墙的位置移到中间,左右各三,对称摆放,中间留出一条过道。
她将墙上的绣品取下来,重新排列——墨梅挂在正中间,正对着门口;白猫扑蝶挂在左侧,折枝桂花挂在右侧。她从库房里找出一匹素色绸缎,搭在衣架上,绸缎的颜色和木色很配,沉稳而不沉闷。
赵宜真站在一旁,看着她忙活,忍不住问:“苏清鸢,你这是做什么?”
“让客人走进来,第一眼就知道锦衣庄和别处不一样。”苏清鸢直起身,退后两步端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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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处卖的是布料,锦衣庄卖的是品味。”
赵宜真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自信。”
苏清鸢没有否认。她走到柜台后面,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份清单——要招收学徒,要招聘熟练绣娘,要采购面料和丝线,要设计第一批成衣样品。她写得很细,每一条都标注了预算和时间。
赵宜真凑过来看,点了点头。“学徒的事,我来张罗。我认识几个世家的女儿,读过书,手也巧,就是没地方学手艺。与其让她们在家里闲着,不如来你这里学点本事。”
“要心性好的。手艺可以慢慢教,但心性不好,学了手艺也是祸害。”
赵宜真点头。“你放心,我帮你挑。挑那些踏实肯干的、不偷奸耍滑的。”她顿了顿,“至于绣娘,我让人从长公主府调几个过来,都是老人了,手艺扎实,人也可靠。”
苏清鸢放下笔。“还有一件事——资金。锦衣庄要运转,光靠你的五千两不够。我需要更多的本钱。”
赵宜真想了想。“我母亲那边,我可以去说。她欠你母亲一个人情,不会袖手旁观。至于靖王……”她看着苏清鸢,嘴角微微翘起,“他欠你的人情,怕是还不清了。让他出点钱,不过分吧?”
苏清鸢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写清单。但她知道,赵宜真说得对——靖王,她不想欠他的人情,但她也不想拒绝。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索性不想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清鸢一头扎进了锦衣庄的筹备工作。
她亲自设计店内的每一处陈设,从衣架的高低到灯光的明暗,从茶具的摆放到了香炉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她将第一批成衣样品一件一件地做出来——月白色的褙子,秋香色的襦裙,雾青色的大袖衫,每一件都是她亲手绣的,每一针都落得很准。
赵宜真找来了三个学徒——阿苓、小禾、巧儿,都是十五六岁的姑娘,手脚麻利,脑子也灵光。赵宜真从长公主府调来了两个绣娘——王妈妈和李妈妈,都是做了二十多年针线的老人,手艺扎实,人也踏实。
苏清鸢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翠儿心疼她,劝她歇歇,她不听。翠儿又劝,她放下针线,看着翠儿。“锦衣庄是我的命。我不能让它开不起来。”
翠儿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开张那天,锦衣庄门口围了不少人。
有人是被那块红绸盖着的匾额吸引来的,有人是听说州府雅会第一的苏娘子要在京城开铺子,专程来看热闹的。
苏清鸢穿着一件新做的月白褙子,站在门口,亲手揭开了那块红绸——“锦衣庄”三个字,用金粉题写,笔力遒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赵宜真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涌入铺子的客人,心里有些紧张。长公主站在廊下,没有进去,只是远远地看着。靖王没有来,但他派人送了一只花篮,花篮上系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开张大吉。”
苏清鸢看到那张纸条,没有笑。但她把纸条收进了袖子里。
第一批客人走进锦衣庄,被那些素雅的陈设和精致的绣品吸引住了。有人看中了那幅墨梅,有人喜欢那件月白褙子,有人对那双面绣赞不绝口。订单不多,但每一单都是实打实的。
翠儿在柜台后面记账,手忙脚乱,差点把账本掉在地上。赵宜真在一旁帮忙招呼客人,笑得合不拢嘴。
苏清鸢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激动,不是兴奋,是一种很沉很稳的踏实。
锦衣庄,她的铺子。从青溪县的柴房,到京城的东市,她走了很远很远。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