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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莲儿求救·暗线初埋

作者:远见628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苏莲儿走进京城的时候,正是九月末。秋阳还带着几分燥热,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白晃晃的光。


    她背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最后三两碎银,脚上的绣鞋已经磨得露出了线头。她从青溪县一路北上,搭了商队的顺路骡车,又走了两天山路,才终于看到京城的城门。


    她站在城门口,仰头看着那座高大的城楼,心里五味杂陈。她来京城,本是想投奔那位远亲周家娘子,再寻机会攀附权贵,最好能进尚衣局,压过苏清鸢一头。可周家娘子去年就关了胭脂铺回了老家,她在京城举目无亲,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沿着东街走了一段,远远看到了“锦衣庄”的招牌。三间门面,金字招牌,门口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


    她躲在巷口,看到苏清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站在柜台后面,正低头给一位贵妇量尺寸。她的侧脸很安静,眉眼间没有半点当年的怯懦,整个人像一竿青竹,挺拔而从容。


    苏莲儿攥紧了包袱带子,指甲掐进掌心。她本该恨她的,可是站在那条巷口,看着苏清鸢忙碌的背影,她忽然觉得恨不起来了。不是不想恨,是恨了也没用。苏清鸢已经站在她够不着的地方了,而她连饭都快吃不起了。


    她在巷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她想回家。回青溪县,回苏家,哪怕老夫人不让她进门,哪怕住破庙,也比在这里饿死强。可她摸了摸袖子里那几块碎银,连回程的盘缠都不够。


    她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膝盖里,哭不出来,只是觉得冷。


    “姑娘,你是找活干的吗?”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苏莲儿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站在面前,满脸横肉,嘴角叼着一根牙签。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苏莲儿站起来,警惕地退了一步。“你是谁?”


    “在下是郑家绣坊的管事,姓刘。”中年男人从袖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招工告示,“郑家——京城最大的布匹、绣花、成衣商,从生产到销售一条龙。我们正招绣娘,包吃包住,工钱按月结,不拖欠。姑娘有兴趣吗?”


    苏莲儿接过告示,看了一眼。郑家,她听说过。青溪县最好的布料都是郑家供的,锦绣阁的钱掌柜就是郑家的老客户。她犹豫了一下。“工钱多少?”


    “头三个月试用,每月一钱银子。转正后三钱,包吃住。”刘管事咧嘴笑了,“姑娘手艺如何?”


    苏莲儿想了想。三钱银子,够她攒回程的路费了。干三个月就走,不碍事。“还行。在家学过几年。”


    刘管事点了点头,带她穿过几条巷子,来到城南一座灰扑扑的大院子门口。院子占地极广,门口挂着“郑记绣坊”的匾额,进去是一排排低矮的工房,窗户又小又暗,透进去的光线昏昏沉沉的。


    空气里弥漫着浆糊和霉味,几十个绣娘坐在绣架前低着头干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整间屋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刘管事将她带到角落一张空绣架前。“这就是你的位置。每天卯时上工,戌时收工,中午半个时辰吃饭。不许外出,不许私藏绣品,不许与外头通信。违者扣工钱,严重者送官。”


    苏莲儿愣住了。“不许外出?”


    “包吃包住,你要出去做什么?”刘管事的语气不耐烦了,“干就干,不干走人。外头有的是人排队等着。”


    苏莲儿咬了咬嘴唇,坐了下来。她想,忍三个月。三个月攒够盘缠就走。


    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这里的绣娘每天从早干到晚,眼睛都熬红了,手指上全是针茧,可一个月下来,工钱不但没给,还被以各种理由克扣——绣品不合格扣一半,迟到早退扣一半,说话聊天扣一半。


    她干了二十多天,一文钱都没拿到。


    她去找刘管事理论,刘管事把眼一瞪:“你绣的那叫什么玩意儿?歪歪扭扭的,也好意思要工钱?”旁边几个绣娘偷偷看她,眼神里满是同情和无奈,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苏莲儿这才意识到,她被关在了这里。院墙高耸,门口有人把守,她根本出不去。


    她想起苏清鸢在柴房里被关的那些年,想起自己当年推倒她、抢走她绣图时那张骄纵的脸——她那时候不知道,被人关着、被人欺负,是什么滋味。现在她知道了。


    她在一个深夜,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帕子上绣了一枝梅花。梅枝只有半段,花瓣稀疏——这是她小时候苏清鸢教过她的求救纹。她不知道苏清鸢还记不记得,但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第二天,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院墙外的巷子里踢毽子。苏莲儿趁着看守不注意,从窗户缝里塞出一块碎银和那方帕子,压低声音说:“小弟弟,帮姐姐把这个送到东市的锦衣庄,给一个叫苏清鸢的姐姐。这银子给你买糖吃。”


    小男孩接过帕子和碎银,眨巴着眼睛看了她一眼,转身跑了。


    苏清鸢收到帕子的时候,正在锦衣庄的后院整理新到的丝线。翠儿拿着帕子跑进来,气喘吁吁。“苏娘子,外头有个小孩送来的,说是一个姐姐让他转交的。”


    苏清鸢接过帕子,展开。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梅枝只有半段,花瓣稀疏——这是苏家姐妹小时候自创的求救纹。她教过苏莲儿,苏莲儿也教过她。


    她看着那歪歪扭扭的针脚,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苏莲儿的手艺。


    “送帕子的小孩呢?”


    “在门口等着呢。”翠儿说。


    苏清鸢快步走到门口,蹲下来问那个小男孩:“送帕子的姐姐在哪里?”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在城南一个大院子里,门口有牌子,写着‘郑记绣坊’。那个姐姐说她是被关在那里的,出不来。”


    苏清鸢站起来,攥紧了帕子。


    郑记绣坊。郑家的产业。苏莲儿——那个在青溪县欺负了她十几年的庶妹,如今被困在郑家的绣坊里,用她教过的求救纹向她求助。


    她没有犹豫。她去找了赵宜真。


    赵宜真正在长公主府的书房里对账本,听完苏清鸢的话,放下笔。“你想救她?”


    “她是我妹妹。”苏清鸢顿了顿,“虽然她做过很多错事,但她罪不至此。”


    赵宜真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她站起来,“走吧,去找我母亲。长公主府出面,郑家不敢不放人。”


    长公主听完苏清鸢的陈述,没有多问。她只是对身旁的嬷嬷说了一句:“去郑家传话,就说长公主要一个人。他们的绣坊里有个叫苏莲儿的绣娘,放了。”


    郑家不敢得罪长公主。当天傍晚,苏莲儿就被送了出来。


    她站在长公主府门口,浑身脏兮兮的,脸色蜡黄,手指上全是针眼和厚茧。她看到苏清鸢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干净的月白褙子,发间簪着素银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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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像一株从泥里长出来的白莲。


    苏莲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姐姐……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该欺负你,不该抢你的绣图,不该嫉妒你……我错了……求求你原谅我……”


    苏清鸢站在那里,看着她跪在地上哭,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那间柴房,想起那条薄得透光的褥子,想起苏莲儿推倒她时那张骄纵的脸。那些记忆不会消失,但此刻,看着苏莲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她恨不起来了。


    “起来。”苏清鸢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这里不兴跪。”


    苏莲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姐姐,你……你肯原谅我?”


    苏清鸢没有回答原谅不原谅的话。她只是伸出手,把苏莲儿从地上拉了起来。“先跟我回去。洗个澡,换身衣裳,吃顿饱饭。别的以后再说。”


    苏莲儿跟着苏清鸢回了锦衣庄。翠儿烧了热水,找了干净衣裳,带她去后院洗澡。苏莲儿坐在澡盆里,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身体,看着手指上那些被针扎烂的伤口,又哭了。


    这一次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后悔。她后悔自己当年为什么要欺负苏清鸢,为什么要嫉妒她,为什么要离开青溪县来京城送死。


    洗完澡,换了衣裳,翠儿端了一碗热粥上来。苏莲儿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眼泪掉进粥里,她也不擦。


    苏清鸢坐在对面,看着她。“你怎么会去郑家的绣坊?”


    苏莲儿放下碗,擦了擦眼泪。“我从青溪县来京城,想……想投奔亲戚,亲戚不在了。盘缠用完了,在街上遇到了郑家绣坊的管事,说是招绣娘,包吃包住。我以为是正经活计……没想到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姐姐,郑家绣坊不只是克扣工钱、限制人身自由那么简单。我在里面的时候,听到管事们私下议论——郑家的儿子郑郎,勾结土匪,以招收绣娘为幌子,贩卖人口。好些年轻女子被招进去,没几天就被带走了,再也没回来。有人说是卖到了青楼,有人说是卖到了外省,还有人说……”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还有人说,郑郎在城外还有一个庄子,专门关那些不肯听话的女子。她们被关在地窖里,吃不饱穿不暖,被毒打,被凌辱。有些女子被折磨得疯了,就被扔到乱葬岗。”


    苏清鸢的手指攥紧了。她的指节泛白,脸色沉了下来。她想起母亲被冤枉赶出长公主府的那段往事,想起王妈妈说“郑家递了话”时欲言又止的表情。


    郑家,又是郑家。他们不只是垄断了织造生意,不只是陷害了她的母亲,还在暗地里做着贩卖人口、残害女子的勾当。


    “你确定?”苏清鸢的声音很沉。


    “我确定。”苏莲儿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姐姐,我虽然做过很多错事,但我不会拿这种事骗你。我在郑家绣坊待了二十多天,亲眼看到过三次——深夜,马车从后门进来,管事们把几个哭哭啼啼的姑娘塞进车里,车帘一拉,就再也看不到了。”


    苏清鸢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窗外,月亮很圆。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翠儿,去请赵姑娘。就说我有要紧的事,今晚就要见她。”


    翠儿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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