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京城的时候,是黄昏。
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高大的城墙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伏在地平线上。苏清鸢掀开车帘,第一次看到了这座天下最大的城。城墙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座都高,城门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座都宽,门洞深邃,像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隧道。
车马人流从城门涌进涌出,络绎不绝,推车的、挑担的、骑马的、坐轿的,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尘土飞扬,人声鼎沸。
赶车的老汉姓周,是赵宜真从长公主府派来的,话不多,但眼神很利。他从州府一路把苏清鸢送到京城,走了整整六天,路上歇了三回。
苏清鸢靠在车壁上,手里握着那只木匣,匣子里装着母亲的血书、陈文远的手稿、靖王的那枚玉佩,还有赵宜真给她的那把铜钥匙。钥匙上刻着“锦衣庄”三个字,她摸了一路,铜质已经被她捂得温热。
马车穿过城门,驶入东市。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两侧的酒楼茶肆鳞次栉比,酒旗茶幡在风中翻飞。苏清鸢掀开车帘,目光掠过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落在他们的衣裳上——绫罗绸缎,织金绣银,比青溪县华贵十倍,比州府更甚。
但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一个穿宝蓝绸袍的中年男人骑马经过,衣襟大敞,左衽压右衽的方向反了,腰带歪在一边,露出里面灰白色的中衣。
一个年轻女子坐在轿子里,轿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她身上那件大红遍地金的褙子,金线绣的牡丹铺满了整件衣裳,密密麻麻,透不过气。
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茶楼里走出来,穿着时下流行的“学士袍”,袖口宽大得像两个面口袋,走路时甩来甩去。
苏清鸢看了一路,眉头没有松开过。
马车没有直接去锦衣庄,而是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不宽,但很干净,两侧是高高的灰墙,墙头探出几枝青竹。
马车在一座宅院门前停下,周老汉跳下车,掀开车帘。“苏娘子,到了。赵姑娘说,让您先在这里安顿,铺子那边还在收拾,过几日再搬过去。”
苏清鸢下了车,站在宅院门前,仰头看着那块匾额——没有匾额。门是朱漆的,铜钉闪闪发亮,门楣上的砖雕精致繁复,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宅子。
她正疑惑间,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年轻女子走出来,圆圆的脸,笑起来眉眼弯弯,看着不过十五六岁。
她朝苏清鸢福了福身,声音清脆得像炒豆子:“苏娘子,奴婢叫翠儿,是赵姑娘派来伺候您的。赵姑娘说了,让您先在这儿住下,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奴婢。”
苏清鸢看了她一眼。“这是哪儿?”
翠儿笑嘻嘻地说:“这是皇上赐给长公主的宅子,长公主一直没住,赵姑娘说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苏娘子住。您快进来看看,院子可大了!”
苏清鸢跟着翠儿跨进门槛,穿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
前院是正厅和花厅,青砖铺地,红木家具,正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力遒劲,落款是前朝一位名家。中院是书房和客房,院子里种着几竿青竹,墙角有一丛不知名的野花,石子小路弯弯曲曲通向正房。
后院是主人的起居之所,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正是花期,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苏清鸢站在桂花树下,伸手摘了一小朵,放在鼻尖闻了闻。香气清甜,不浓不淡,刚刚好。她想起青溪县那间柴房,想起那条薄得透光的褥子,想起那扇漏风的窗纸——和眼前这座宅子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没有觉得欣喜,只觉得不真实。
翠儿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地介绍:“苏娘子,正房的床铺、桌椅、衣柜都备好了,被褥是新的,枕头上绣着折枝桂花,是赵姑娘让人特意绣的。书房里文房四宝也备齐了,赵姑娘说您要写东西,不能缺了这些。厨房在东边的偏房,米面油盐都备了,您想吃什么跟奴婢说,奴婢给您做。”
苏清鸢走进正房,目光扫过那些陈设——红木架子床,月白色的帐幔,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果然绣着折枝桂花。窗下一张书案,案上摆着笔架、砚台、墨锭、镇纸,还有一盏青瓷油灯。墙角一只衣柜,打开,里面空空的,等着她把自己的衣裳放进去。
她将包袱放在床上,打开,将那只木匣取出来,放在床头。她没有打开木匣,只是用手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翠儿站在门口,歪着头看她。“苏娘子,您看这房间行吗?要是不满意,奴婢帮您换一间。”
“不用。挺好。”苏清鸢转过身,看着翠儿,“你叫翠儿?”
“是。奴婢是张妈妈的侄女,张妈妈说苏娘子人好,让奴婢好好伺候。”翠儿笑着,“张妈妈说了,苏娘子是自己人,不能怠慢。”
苏清鸢点了点头。张妈妈——那个在苏家后厨做事、满头白发的老人,当年替她母亲藏了那块帕子,藏了十几年。如今又把自己的侄女送来照顾她。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以后不用叫奴婢,叫翠儿就行。我这里不兴那些规矩。”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是,翠儿记住了!”
当天下午,苏清鸢换了件干净的褙子,带上雅会夺魁的文牒,去了尚衣局。
尚衣局在皇城西侧,是一座独立的院落,灰墙青瓦,门口站着两个禁军。
苏清鸢递上文牒,禁军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似乎有些意外——这么年轻,就夺了州府雅会的头名?但他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了路。
院子不大,但很安静。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廊下有几个穿着官服的绣娘走过,看了她一眼,没有停留。苏清鸢被一个小太监引到正堂,薛司制正在里面等着。
薛司制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久居高位才有的从容和不怒自威。她上下打量了苏清鸢一眼,目光在她发间的素银簪子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手里的文牒上。
“州府雅会四场第一,苏清鸢?”薛司制的声音不冷不热。
“是。”
“本官姓薛,尚衣局司制。你的文牒本官看过了,手艺确实不错。”薛司制顿了顿,“但尚衣局不比外面,这里讲规矩、论资排辈。你初来乍到,先熟悉熟悉环境。薛副司制会给你安排差事。”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深蓝色官服的中年女子从侧门走了进来。她四十出头,发髻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久居高位的威仪,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温度。
她的目光扫过苏清鸢,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这就是新来的?”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本官姓薛,尚衣局副司制。从今天起,你归本官管。”
苏清鸢欠身。“见过薛副司制。”
薛副司制没有应声,转身走了出去。苏清鸢跟在她身后,穿过回廊,走到院子最深处的一间屋子门口。屋子朝北,终年不见阳光,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薛副司制推开门,一股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库房。里面堆着历年积压的旧衣物、陈年账本,乱得不成样子。”薛副司制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初来乍到,先从最基础的做起——把这些旧衣物清理归类,账本重新整理。做完了,再谈别的。”
苏清鸢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库房内部。几排木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房顶,架子上堆满了布料、衣物、账本,有些用油布裹着,有些就那么敞着,落满了灰。角落里堆着几只破旧的樟木箱子,箱盖半开,露出里面泛黄的绸缎。地上散落着线头、碎布、断了的竹绷,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没有皱眉,没有捂鼻子,没有后退。她只是点了点头。“好。”
薛副司制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转身走了。
苏清鸢走进库房,将木匣放在桌上,挽起袖子,开始干活。她先将木架上的旧衣物一件一件地搬下来,摊在桌上,检查、分类、登记。有些是礼服,有些是常服,有些是宫里淘汰下来的旧物,上面还残留着熏香的气味。她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记。
翠儿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站在库房门口,探头探脑。“苏娘子,奴婢帮您?”
苏清鸢没有抬头。“进来吧。帮我把这些衣裳按品级分开——一品放在左边,二品放在右边,三品以下放在中间。”
翠儿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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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声,挽起袖子走进来。她手脚麻利,搬衣裳、叠衣裳、分类,做得又快又好。苏清鸢看了她一眼,心里暗暗点头——这丫头虽然年纪小,但做事利索,不是那种偷奸耍滑的人。
两个人干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第一排木架上的旧衣物清理完毕。苏清鸢坐下来,翻开那些陈年账本,眉头越皱越紧。
账本上的记录乱七八糟,有的只有日期没有品名,有的只有品名没有数量,有的连日期都写错了。更离谱的是,有些账本上记载的礼服规制,与她所知的古制完全对不上——命妇马面裙的宽度,账本上写的是九寸五分,
但她知道,一品命妇的马面裙应该是八寸。皇后翟衣的翟鸟尾羽,账本上写的是七尾,但她知道,应该是九尾。贵妃礼服的云纹,账本上用的是平针,但她知道,应该是金线盘绣。
她将那些错漏一页一页地抄下来,注明年份、品级、规制、账本上的记录、以及正确的规制应该是怎样的。翠儿在一旁磨墨,看着她埋头抄写,忍不住问:“苏娘子,您记这些做什么?”
苏清鸢没有抬头。“将来有用。”
翠儿似懂非懂,没有再问。
接下来的几天,苏清鸢每天早出晚归,扎在库房里整理那些旧衣物和陈年账本。她把每一件衣裳都翻出来看过,把每一页账本都重新誊抄、核对、标注。她发现了越来越多的问题——不只是账本错漏,还有衣裳本身的问题。
有些礼服的版型歪斜,有些纹样绣错了位置,有些配色完全不符合规制。这些衣裳,有些是尚衣局自己做的,有些是从外面采买的,但不管来源如何,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符合规矩。
苏清鸢将这些问题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她没有直接交给薛副司制——她知道,薛副司制是郑家的人,交给她等于石沉大海。她想到了赵宜真。
那天傍晚,苏清鸢收工后没有回宅子,而是去了赵宜真在长公主府的住处。赵宜真正在院子里喝茶,看到她来,有些意外。“苏清鸢?你怎么来了?尚衣局的差事还顺利吗?”
苏清鸢将那份报告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不顺利。你看看这个。”
赵宜真拿起报告,一页一页地翻。她的脸色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愤怒。她放下报告,看着苏清鸢。“这是你从尚衣局库房里发现的?”
“是。账本错漏百出,衣裳规制混乱。命妇马面裙的宽度、皇后翟衣的翟鸟尾羽、贵妃礼服的云纹针法——每一样都不对。”苏清鸢看着她,“这不是小事。衣冠礼制是朝廷的脸面,是国家的体统。如果连尚衣局做出来的衣裳都不合规矩,那天下人会怎么看朝廷?”
赵宜真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苏清鸢说得对。衣冠礼制不只是穿衣戴帽的事,它是等级、是秩序、是朝廷威仪的象征。如果连这个都乱了,那就是礼崩乐坏的开端。
“这份报告,我呈给皇上。”赵宜真站起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在皇上过问之前,你不要声张。薛副司制是郑家的人,郑家在朝中势力很大,你动不了他们。但皇上动得了。”
苏清鸢点了点头。“我知道。”
当天晚上,赵宜真连夜进宫,将苏清鸢的报告呈给了皇上。皇上看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郑家查。尚衣局的事,他们管不好,朕就换人管。”
郑家的人接到旨意,脸色铁青。
郑侍郎在书房里摔了一只茶盏。“苏清鸢!一个刚进尚衣局的小小绣娘,居然敢动我们郑家的人!”
薛副司制站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她在尚衣局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挑战她的权威。一个从青溪县柴房里爬出来的丫头,仗着州府雅会第一的名头,居然敢把尚衣局的问题捅到皇上面前——这不仅是打她的脸,是在打整个郑家的脸。
“大人,怎么办?”薛副司制压低声音。
郑侍郎眯起眼睛。“她在尚衣局,你管着她。让她闭嘴的方法,不用本官教你吧?”
薛副司制低下头。“明白。”
她没有说她会怎么做,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苏清鸢,你既然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本官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