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的订单像一块巨石投进了青溪县本就不大的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最先感知到水波震荡的,是锦绣阁。
锦绣阁坐落在东街最繁华的地段,三间门面,金字招牌,是青溪县最大的绣坊。
掌柜钱万贯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二十余年,从一个小货郎做到全县绣品业的头把交椅,靠的不仅是手艺,更是精明到骨子里的算计。
他站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你说什么?柳府的屏风,给了苏家那个柴房里的丫头?”他将账本重重摔在柜台上,惊得一旁的伙计缩了缩脖子。
“是……是柳府管事嬷嬷亲口说的。那丫头的绣图,柳夫人很满意,当场就付了定金。听说,”伙计咽了口唾沫,“那屏风用的针法,连锦绣阁的老师傅都没见过。”
钱万贯眯起眼睛,手指在柜台上敲了几下,指节叩击木面的声音沉闷而急促。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锦绣阁每年从柳府接的单子不下十件,衣裳、绣屏、帐幔,样样都是大进项。如今柳夫人绕过锦绣阁,直接把屏风交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黄毛丫头,这不仅仅是丢了一单生意的事。
这是一个信号:柳夫人对锦绣阁的手艺,不满意了。
不,不只是不满意。是嫌弃。
嫌弃他们的绣品俗,嫌弃他们的针法老,嫌弃他们的东西配不上她的品位。钱万贯在青溪县经营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那些想从他碗里分一杯羹的小绣坊,他随手就能捏死。
苏清鸢不一样——她没有铺面,没有招牌,甚至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却能让柳夫人绕过整个锦绣阁,把订单送到她手里。
这种人,要么是运气好得离谱,要么是背后有人。
不管是哪种,他都不能让她站稳脚跟。
“去查。”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伙计吩咐,“查查那丫头什么来路,师从何人,手艺到底怎么样。还有,她跟柳府有没有关系,背后有没有人撑腰。一个柴房里长大的庶女,不可能凭空长出这么一手绣活。”
伙计领命去了。钱万贯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转着两个磨得油光发亮的核桃,目光阴沉地盯着门外熙熙攘攘的街市。他在这座小城经营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货郎做到全县绣品业的头把交椅,靠的不仅是手艺,更是精明到骨子里的算计。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出手。现在,还不到出手的时候。他要先把这个丫头的底细摸清楚。
他的手指在核桃上摩挲着,发出细碎的声响。“苏清鸢……”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品一杯不知深浅的茶。茶是好茶,但烫嘴。他得等它凉一凉。
与此同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正从南门缓缓驶入青溪县。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混杂在傍晚市井的喧嚣里,毫不起眼。
马车没有随从,没有仪仗,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的排场,甚至连赶车的都穿着半旧的灰色短褐,一张脸被斗笠遮去了大半。
它穿过主街,绕过菜市,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城北最好的酒楼——云来客栈门口。
伙计正在门口招呼客人,见马车停下,连忙迎上去。车帘掀开一角,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出来,将一张银票递到伙计面前。伙计看了一眼银票的面额,眼睛都直了——那是五十两,足够在云来客栈住上一个月。
“一间上房,要清净的,后院靠窗。”车内传出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伙计弯腰躬身,殷勤地将车上的人请了下来。
走下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二十出头,穿着月白色的交领襦裙,面料考究但款式低调,发间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簪,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张扬的首饰。她的面容清秀,眉目间有一种长年养尊处优才有的从容,但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银针,扫过街面时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她站在客栈门口,微微仰头看了看那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褪色的匾额,唇角弯了一下,像是觉得新鲜,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青溪县。”她低声念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身后的侍女上前,利落地吩咐伙计搬运行李、安排茶水。伙计忙不迭地应了,亲自引着她们上了二楼,推开最里面那间窗朝后院的上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前一张书案,案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年轻女子走进去,环顾一圈,点了点头。
伙计退出去了。侍女关上门,将行李放好,压低声音问:“姑娘,咱们这次来青溪,要待多久?”
年轻女子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楼下的街市。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追逐声、妇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她看了片刻,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地址。有些已经用朱笔划掉了,只剩下最后几个还留着。
“找到那个人再说。”她将纸笺收进袖中,目光落在桌上的茶具上,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沈娘子的后人,听说就在这座城里。”
“姑娘,那沈娘子的事都过去十几年了,还能查得清吗?”
年轻女子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沉默了片刻。
“查不查得清,都要查。母亲欠沈娘子一个清白。我欠。”她顿了顿,“明天,去打听打听,这城里有没有手艺特别好的绣娘。先从绣坊问起。”
苏清鸢不知道钱万贯在查她,也不知道城北客栈里住进了一个来找“沈娘子后人”的年轻女子。
她只知道柳府的屏风做完了,下一件衣裳的底稿画了一半,张妈妈已经帮她找好了一处僻静的小院,就等着挑个日子搬过去。
她将那包银两分好,一部分压在床底木匣里,一部分贴身收着。又将剪刀重新磨了一遍,放在枕头底下——这是她现在的规矩,睡觉之前,必须确认剪刀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柴房的门窗被她用粗布条重新塞了一遍缝隙,漏风没那么厉害了。后脑的伤口已经结了痂,痒痒的,她忍着不去挠。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就借着月光翻看母亲的绣谱,一页一页地读那些娟秀的字迹,像是在听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师父讲课。有时候读到某一页,她会停下来,把书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想象母亲当年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是在灯下,还是窗前?是皱着眉头,还是带着笑意?
她不知道。原主的记忆里,母亲的面容已经模糊得只剩一团温暖的影子。但那本绣谱,那些字,那些针法,比记忆更真实。它们还活着。
柳府的银子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但不能坐吃山空。
她盘算着,等搬进新院子,就正式把绣活做成一份营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活下去。活得好好的,活得漂漂亮亮的,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再也说不出话来。
钱万贯的伙计动作很快。不出两日,便将苏清鸢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苏家二房的庶女,生母沈氏早逝,自幼被嫡母塞进柴房,没人教过她针线。她的绣艺据说是自学的,也有人说她母亲留下了一本绣谱,她照葫芦画瓢学会的。至于那本绣谱从哪来的,没人说得清。
“自学的?”钱万贯冷笑了一声,将手里的核桃转得咔咔响,“一个没人教的丫头,能绣出让柳夫人满意的屏风?这里面一定有鬼。”
他想了想,吩咐伙计,“盯紧她。她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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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给我报上来。还有,她不是要接活吗?让她接。等她接了做不完、做不好,我们再出手。现在动她,太早了。”
伙计点头如捣蒜,转身跑了。
钱万贯站在柜台后面,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落在远处苏家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他有一种直觉——这个苏清鸢,不会安安分分地待在柴房里绣花。
她会往上爬,会闯出名声,会抢走他更多的客人。所以,他必须在她还没有爬起来的时候,把她踩下去。这是生意,不是私人恩怨。他只是在做生意。
城北客栈里,侍女已经将从街上打听到的消息带了回来。
“姑娘,我打听过了。这城里手艺最好的绣娘,以前是锦绣阁的,这两年出了一个新人——苏家的二姑娘,叫苏清鸢。听说是个庶女,住在柴房里,没人教过她,但绣活出奇的好。柳府那幅屏风就是她做的,柳夫人赞不绝口。”
侍女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人说,她的生母姓沈,十几年前从长公主府出来的。”
年轻女子正坐在窗前喝茶,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沈?”她放下茶盏,目光骤然变得锐利。长公主府、沈姓绣娘、十几年前被逐——这些词像一根线,把她脑中那些散落的碎片串了起来。
“她住在哪里?”
“苏家后院的柴房。听说……条件很差。”
年轻女子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渐次亮起的灯火。
“明天,去苏家。”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不要直接去苏家。先远远看一眼,确认是她再说。苏家那帮人,我不想打交道。”
侍女点头应了,退出去安排。
年轻女子站在窗前,手指轻轻叩着窗棂。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她脸上,照出眉目间那一抹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执念的神色。沈娘子,您的女儿……她还活着,还在这座城里,用您留下的手艺,替自己挣活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袖中那张纸笺,上面用朱笔划掉的名字已经很多了,只剩下最后几个。
而苏清鸢的名字,刚刚被写在最下面。
她提起笔,在那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不是划掉,是圈起来。
圈起来,意味着还要再来。
苏清鸢对此一无所知。她坐在窗前,将那件唐制齐胸襦裙的底稿又修改了一遍。衣襟的弧度,束腰的高度,裙摆的宽度,每一个尺寸都反复推敲了三遍。
她写得慢,但每一笔都很稳。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春蚕啃食桑叶。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吠了两声,又归于沉寂。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院墙上每一块砖的纹路。她的目光扫过墙头,忽然顿了一下——墙头上有一只野猫蹲着,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幽幽发亮。她看了它一眼,它也在看她。然后它跳下墙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苏清鸢收回目光,将底稿折好,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手指不动声色地摸到了枕下的剪刀,握着冰冷的铁器,手心微微发凉。
她说不上为什么,但今晚的直觉告诉她,这城里有什么事正在发生,有什么人正在靠近。不是苏莲儿那种明刀明枪的跋扈,是另一种——更隐秘,更深远,像是秋天的风,还没有吹到脸上,但树梢已经在摇了。
她等了很久,没有再听到动静。远处传来更夫的竹梆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
她慢慢松开了剪刀,将那把生锈的铁器推回枕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一些。
窗外,月亮移到了中天。这座小城的暗流,正在从两个方向,同时涌向这间破旧的柴房。
而她,还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