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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古剑

作者:与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燕折青进黄金台时,没有任何防备地直接坠落到深河之中。


    他在寒水中睁眼,衣袍飘荡如莲,先前束好的墨发被水流冲开,燕折青很快浮出水面,无语地朝黄金台的天空哈了一声。


    把他丢河里干什么,这不碍事么。


    河中正浮沉着不少灵器,正在闲聊吹水,悠哉悠哉地泡着,见燕折青被黄金台扔到河里,很高兴地游过去。以往燕折青被逮进来都是因为黄金台需要他帮忙磨洗灵器,它们理所当然地觉得这回也是,于是兴冲冲地去排队了。


    “别,别。”


    燕折青拨开它们,“我是来找人的。”


    “先前进来了个女郎,你们能感知到她在哪儿吗?她很重要,给我指个路吧。”


    “长什么样子?我说不上来啊,反正就很好看,嗯,跟我一个类型的,可好看的那种。”


    有的灵器不感兴趣地沉下水,有的灵器冥思苦想,而一根墨蓝色的鞭子缠上他的手臂,猛然将他拽出水面,掀起雪白浪花,朝某个方向俯冲。


    “给力!”


    燕折青大赞。


    他召出本命剑,脚尖一踏,稳稳立在剑尖。一人一剑一鞭,快得只剩残影,成为苍穹间的一条短线。


    *


    楚慈玉浑身滚烫。


    她握住剑刃的手伤得厉害,也被灼烫得厉害,血肉外翻,原本的鲜血流尽了,慢慢涌出金线般的浓稠血液,附着在伤处蕴养。


    雪剑拼命挣扎,想逃出她掌心。


    楚慈玉就不让它走。


    “你怎么这么讨厌,还拿血烫我!你胜之不武,快放开我!”


    “你不是凡人吗,哪来那么大力气!”


    楚慈玉又握着它往命府进了半寸,“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吵。”


    金血缠绕在剑身,霸道至极,在所过之处錾刻下纹路。命府被中伤,楚慈玉额角开始冒出冷汗,安静卧在命府中的神识应激护主,不再沉睡,毫不犹豫地开始随祭神血一道攻击雪剑。


    收服灵器的法子有许多,神识刻名是其中之一。


    “你,你每次都这么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都不考虑我的想法!”


    雪剑语气还是狠狠的,哼哼唧唧着不愿饶人,挣扎的幅度却小了许多,多了几分逆来顺受。


    它的剑身被铭刻下鲸洲古文,一个又一个字浮现,先是楚,然后是慈。


    慈字落下后,雪剑彻底不挣扎了,老老实实地等楚慈玉刻第三个字。


    玉字如约而至。


    三横。


    一竖。


    只差最后一点时,楚慈玉忽然松了手,她将雪剑从命府中拔出,抬袖把剑身上的血抹净,然后扔到旁边。


    “哐当”一声,雪剑坠地,楚慈玉神识立马收手,滚回命府继续沉睡。纯金的祭神血温温和和地附着在腹部伤口,修修补补。


    她很快就不再流血了。


    雪剑尖叫,“你干什么!”


    它剑身上已经錾刻好的姓名慢慢隐去。


    “只差一点点就好了,你给我刻了名字,却又不想要我了?你又要抛下我吗?楚慈玉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楚慈玉往前走,头也不回。


    “既然那么讨厌我,还是别跟我走了吧。”


    “我也不想要会伤主的剑。”


    燕折青赶到时,看见就是这么一幕,重新聚拢起来的剑群继续亦步亦趋地跟着楚慈玉,挨得不近也不远,而她衣袍翩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找黄金台的出口。


    他追过去时没看脚下,差点踩到一柄雪白的剑,燕折青身形微动,险险避开它,但这剑很凶,不依不饶地跳起来抽了他小腿一下,然后才继续颓丧地躺下。


    “楚慈玉。”


    燕折青没计较,只是朝前面低低唤了一声。楚慈玉应声回头,看见他时颇感意外地欸了欸,沉沉的墨瞳多了点光。


    “怎么了?”


    燕折青受宠若惊,下意识摸摸后颈。


    楚慈玉盯着他的长发,“你——”


    “我?”


    问出来的下一瞬,他就从她黑亮的眸中清楚看见了自己——他没扎好高马尾,墨发披散着垂到胸前。


    燕折青一惊,“很乱吗?”


    “我先前掉河里了,发带不知道飘哪儿去了,只好草草用了个火咒把自己烤干,”他连忙背过身去,揽剑自照,匆匆检查仪表,“你先别看!”


    “没有乱。”


    楚慈玉并没有乖乖不看。


    此刻的燕折青墨发披散,浓长如缎,他不是头发卷翘的类型,每根墨丝都很听话,服帖地披在肩上,比起他束高马尾时,披发让他更显清贵冷漠,展露出纯粹又浓烈的极具攻击性的俊美。


    “好看的。”


    楚慈玉安抚他。


    燕折青哦了一声,僵硬地转过身来,有点羞恼,又有点被夸后的自得。他眉眼带笑,回身看她,但这些隐秘心绪在看见她衣袍上的血迹时烟消云散。


    她腹部的伤止住血了,但浅紫衣袍上晕开了一层浓金,衣袖角则尽是鲜红,无一不触目惊心。


    他真是有够混蛋的,为点不痛不痒的东西忘掉最重要的事。他想问她还能坚持吗,想说没关系的,黄金台对不入道的人来说就是又累又苦的,就此停步完全没问题。


    但燕折青说不出口。


    他赶过来的时候,楚慈玉与凶剑的角力已经结束了,他只看她继续朝前走的背影,单薄决绝。这足以说明她的决心了,她想走过黄金台,想做黎尊者的亲传弟子。


    燕折青唇动了动,最后只是露出笑,他没有再看她衣袍的血迹,只是语气轻松地问:“出去的话,带我一个?”


    楚慈玉颔首,施施然走在前头。


    燕折青不知道,其实刚刚她好忙。她一边要看燕折青外露的大开大合的情绪,一边要听缠在他护臂上的墨蓝色鞭子讲话。


    鞭子很激动,高声问,你就是燕折青说的那个可好看的女郎吗,楚慈玉的还没来得及答,它就又自言自语起来,欸,燕折青还说他和你一样好看,他真是从小到大都自恋哦。


    楚慈玉也想,是哦,他怎么这样。


    两人并肩走着,黄金台苍穹的血色慢慢散去,原本的赤金露出来,软和温柔的天光落在他们身上。


    剑群依旧跟着,乌泱泱一大片,时不时会有几柄剑不小心撞到一起然后打架,这个时候燕折青的剑便嗖得一下飞出,冲进去平息事端。


    楚慈玉听到剑吵架,循声看过去时,只看到无数挤挤凑凑的剑尖,严严实实地掩埋住了具体发生了什么。


    她颇为遗憾地回头。


    燕折青误以为她是对剑群一直拿剑锋对着自己而失落,开口解释道:“别怕,剑锋是剑的眼,它们是在看你。”


    楚慈玉瞥他,哼声,“谁怕了?”


    她一出口燕折青就知道她心情好着呢,他的心情也跟着松快起来,燕折青挑挑眉,抱臂轻笑,“嗯,是我怕。”


    他的混劲儿又发作起来,不依不饶,“楚慈玉,我好怕哦,你可得保护好我。”


    楚慈玉眨眼,伸手扬扬衣袖角。


    “喏,给你牵。”


    燕折青怔住,薄红随即飞上耳廓。


    她她她怎么这样——


    照月镜还在呢,尊者和师平秋原方野他们全都能看到,他牵了的话,他的脸面就荡然无存了!


    “不牵算了,”楚慈玉本来就是逗他,看他愣住就收回了手,她温温吞吞地吐字,一副大人有大量的模样,“不牵我也会护好你的。”


    燕折青耳廓的红有往脸颊和脖颈蔓延的趋势,他微微垂头,含糊不清地应了应,墨发藏住了他的神色。


    黄金台里的燕折青担忧照月镜,殊不知四方堂里,照月镜压根就没映出他和楚慈玉的丁点影子,反而是在苦苦搜寻着姬妙音。


    或是有了燕折青找到楚慈玉的前车之鉴,黄金台对付起姬妙音则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直接把她甩到了某个犄角旮旯里。


    黎姿看得沉默,真不晓得自己的好大徒进去是帮忙还是添乱。眼见楚慈玉那边没了危险,她就指挥照月镜找起了姬妙音。


    等姬妙音不紧不慢地赶到楚慈玉身边时,她已经快要走出黄金台。


    因为在剑气萦绕的黄金台里硬抗了许久,楚慈玉的皮肤红得比之前更厉害,脸颊发烫,像要被蒸熟,不过还好,出口近在眼前。


    这辛苦历程的最后一段路途经流苏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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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外界不同,黄金台里的流苏带着浅紫,凡间称其四月雪,而在灵器聚集之地,它的盛开并不需要遵从时节。清风拂过,枝上堆雪耸动,毛绒绒的。


    楚慈玉很有闲心地评价,“挺好看的。”


    她偏好紫色,觉得自己身上的衣袍与流苏花林很搭,只是可惜,她的衣袍染上了些不好看的杂色。


    楚慈玉不开心地揪了揪袖角,那儿的血迹已经凝固,连带着原本柔软的衣袍也微微发硬。


    自从进了流苏花林,剑群就没再跟进来了。


    燕折青说这是因为黄金台很宝贝这片流苏花林,严禁那些莽撞的家伙进来劈枝砍叶,别提灵器,平日里黄金台甚至不愿意让弟子进来,今天算是额外开恩。


    他说话的时候,楚慈玉发起了呆。


    姬妙音碰碰她的肩膀,“这你得信燕折青,他就是黄金台肚子的蛔虫。”


    某颗流苏树垂枝,没好气地轻抽了姬妙音一下,被她躲掉。


    而楚慈玉看着前方青石上躺着的一柄灰扑扑的剑,声音轻轻的,“黄金台让灵器进来了。”


    燕折青没听清,低头想问她说什么,青石上的古剑却动了,徐徐朝楚慈玉飞来。


    它玉立在她身前,安静地等待,身后是漫天的浅紫雪堆,纷纷扬扬,更衬得它古朴不起眼。


    楚慈玉停下了,看着它,有些恍惚。


    她没想到三洲的黄金台卧虎藏龙,除了雪剑,她居然还能见到它。来三洲前的占卜说得没错,她与三洲确实很有缘分。


    “它这是想认你为主。”


    燕折青拧眉,“这把剑我见过,它住在东边的寒湖里,常年沉睡于湖心,没人知道它在黄金台里待了多久。”


    他的语气带着些不确定。


    “至于要不要答应你得好好想想,这剑有些古怪,自有记载以来,从来没人能拔出它,就连我也试过。”


    “或许是因为不用则废,这柄剑的剑鞘几乎与剑身融为一体,难以分离,而且它常年浸于寒湖,浑身生锈,我给它磨洗过,怎么都磨不干净。”


    姬妙音也出声。


    “你可以先试试能不能拔出剑,如果连拔出来都做不到,那么此剑于你而言可以说是毫无用处。”


    即使受了两位小辈不客气的贬低,古剑依旧玉立,温润安静。


    楚慈玉只是摇头,她身处巨大的恍惚当中,没有办法回应他们两人的话。她只是向前一步,问古剑,“你想找的人是我吗?”


    古剑剑身轻点。


    “可是我的命星只有九颗,根骨也很差,是鲸洲名不副其实的圣女,你要找的人真的是我吗?”


    楚慈玉轻轻地,慢慢地询问,眼眸含着一汪水,亮晶晶的。


    古剑微微一晃,像在温和地笑。


    “吾徒慈玉。”


    剑的声音温润,熟悉,回响在楚慈玉耳畔,陡然将她拉回与师父师母见面的那一幕。


    那时她才五岁,在又一个寻常的天黑后可以随便闯入他人梦境的夜里,她莫名其妙地滚进一个奇怪陌生的梦。


    她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有点焦急又有点不高兴,跌跌撞撞地走路,然后不小心摔进泥潭,淡紫的宫裙顿时被弄得脏兮兮的。


    小慈玉恼了,坐在泥潭里生闷气。


    忽然,有人将她抱起,朝着自己的伴侣温柔地笑,他说:“阿女,唤阵雨来吧,有个小家伙在泥潭里赌气呢。”


    “让雨给她洗洗吧,”那人笑着哄她,“不气不气,洗完了就又是个漂漂亮亮的小女郎了。”


    眼前,没有师父和师母。


    他们早已死去太多年。


    古剑用着当年师父的温柔嗓音,温声细语地对楚慈玉说他住的寒湖离她太远,从她进黄金台他就在赶路,但还好,黄金台帮了他一把,把他送进了流苏花林。


    在燕折青和姬妙音惊讶的目光里,楚慈玉咬破了指尖。


    灿烂的金黄的祭神血流出来,楚慈玉用指尖在剑身上写自己的名字,留下錾金的古文。片刻后,古剑成功认主,黄金台微微震动,自觉功德圆满,要将众人送出去。


    天地震动间,楚慈玉忍着灼烫,握住了剑,握住了他们留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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