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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纠缠

作者:与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四方堂的狂风渐渐平息。


    削过不做人的同僚后黎姿怒气散了许多,对尊者们先前的荐言也思量了一二,能够做到心平气和地跟楚慈玉说话。


    她依旧没有改变自己的打算。


    “我不会收你做亲传弟子,你最好换个要求。我不知道你命星几何,但看你命府孱弱无有炁聚,连最基本的引星入体都做不到,分明无法修行。仙凡有别,天道如此,即使你拜我为师,我也无计可施,对你提供不了半点助益。”


    她眼神点了点旁边的尊者。


    “若我是你,我不会强求剑家,无论是术数家的风水八卦,或是机关家的机巧铸造,都有凡人可学可用之处。”


    黎姿冷笑,其他人不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吗,等祸水东引过来就知道身上疼不疼了。


    但楚慈玉只垂眸顿了片刻,就摇了头。


    “身不由己,但心向往。”


    她声音缓慢但坚定。


    “凡躯难证大道,晚辈自知与剑家隔着天堑,也不想为难尊者,但无奈某自小独爱剑家,意坚若磐石,难以转移。”


    “若能拜入黎尊者门下,平日只要能观摩剑术晚辈便心满意足,至于修行之事,命数如此,尊者无需在意。”


    这话很诚恳,也很周全,为黎姿排除了万难。


    满堂修士都看着她一个小小凡人。


    黎姿容色微变,有些动容,但抗拒之意更浓烈,两者相较,叫她的眼眸少见地流露出犹豫。


    但此刻,有人不慌不忙地展露一抹笑,神情和煦似三月春。即墨鹤淡着眸色,弯唇,轻飘飘地抛下一句:“慈玉小友,在青天猎最后半个时辰,我仙院弟子燕折青是在阵家学堂里捉到你的。”


    他恰到好处地掐断了后言,饮了口茶,神色玩味。


    燕折青捂住了脸,心说您好好说话别带我行不行啊,而大堂里的其他人都在心底欸了一声。


    什么,阵家学堂?


    不是说自小独爱剑家心生向往吗,怎么向往到阵家学堂去了!这孩子嘴里有句实话吗!


    黎姿气不打一处来。


    “你都去听阵家的课了,还说什么向往剑家,你耍我呢?剑家也不止我一位尊者,你非逮着我拜师是什么意思呢?”


    “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楚襟派来耍我的?多年不见楚襟这狗东西,他倒是花招越来越多了有本事滚来三洲堂堂正正与我一战!”


    楚慈玉遗憾地抿了抿嘴。


    旁人都以为她要生气了,毕竟黎姿劈头盖脸骂了她亲爹,想想确实有失风度,不过黎姿性格向来如此,雷厉风行,爱恨分明,一点也不藏着掖着。


    然而楚慈玉只是缓慢眨眨眼,流露出些惊讶,问:“黎尊者与家父曾积怨?”


    黎姿无语得想问她是不是缺心眼!


    十四洲谁不知道她跟楚襟有仇?她就差把讨厌楚襟刻脑门上。


    楚慈玉低头,似是略微不解,“鲸洲礼官说家父修慈悲道,善名远扬,从不与人结怨。”


    听了这话,慢悠悠喝茶的即墨鹤笑出了声,对上楚慈玉的目光时,他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拂去茶沫,没什么歉意地致歉,音色如古琴。


    “如此说来,其实,你父亲与我也稍微有过那么一点嫌隙。”


    有些尊者在心里感叹,楚襟怎么有这么一个天真无邪的笨蛋女儿啊!果然是娇宠出来的孩子,换个人来,早被黎姿打出四方堂了!


    但不管他们怎么想,楚慈玉只觉得——


    好爽。


    好痛快。


    她恨了那人许多年,终于找到了与她同仇敌忾的盟友,心里说不出地舒坦。


    她拜定黎姿了。


    捏碎仙洲令是为了留在三洲仙院,要当亲传弟子也不过是图此身份能够便利往后行事,选择黎姿是要给楚襟添堵,但现在她想,她真的很喜欢黎姿,真心打算做对方的弟子。


    楚慈玉弯弯唇,打算再说点什么消减黎姿的不高兴,却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肩被人拍了拍。


    她回过头,看见身侧站着一个慈眉善目,神情温和的尊者。


    郁晚蔓。


    术数家修士,三洲尊者中排行三十四。楚慈玉对她有特别的印象,她记得这位郁尊者与自己父亲都修的是慈悲道。


    此刻,郁晚蔓温和地朝她笑笑。


    “别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长辈间的恩怨复杂,与你无关。”


    郁晚蔓将楚慈玉护在身后,对着黎姿微微蹙眉,道:“好了,别老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她哪知道你们的旧事。”


    黎姿轻呵,没再开口。


    郁晚蔓又看向楚慈玉的眼眸,说话时又轻又缓,温温柔柔的。


    “黎院性情耿介,刀子嘴豆腐心,实则是个极好的人,望你不要对她生出介怀。”


    “但师徒讲究一个缘字,黎院与你父水火不容,隔阂难消,就算你真当了她的徒弟也当不开心的,不如还是换个师父罢。你合我眼缘,可愿入我门下?”


    一位在三洲仙院所有尊者中排行不低的尊者主动向楚慈玉发出邀请,既给了她台阶,也给了院长台阶,黎姿觉得非常不错。


    而楚慈玉沉默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弟子堆里的燕折青遥遥看着她,薄唇不自觉抿起,他身旁的师平秋很忙,指尖搭在公输尺上就没放下来过。


    师平秋的公输尺里全是各种传文,大多是长廊上弟子发过来的。


    甲:「管管阵法,救救我们!阁主忘了撤掉隔音隔画阵,我什么也看不到,憋死我了!」


    乙:「求下面发生了什么,有偿。」


    丙:「好无聊,提供陪聊么?」


    丁:「师平秋你这个王八蛋,你就这样袒护燕折青,害我在藏经阁蹲他根本蹲不到,你们哥俩继续好吧,我一点都不辛苦一点都不累!」


    戊:「……」


    师平秋很有道德地对大堂里的一切事宜闭口不言,并且不接陪聊,但表明可以帮忙问问阁主是否能撤掉阵法。


    他将公输尺上的各种传文滑到底,肩撞了撞燕折青,低声道:“折青,发传文问问阁主能不能撤掉隔画阵吧,长廊那群人一直在发牢骚。”


    依师平秋看,隔音阵可以继续保留。


    燕折青无奈摇摇头,拎了拎手中公输尺,直接拿给他看,“喏。”


    传文界面是灰的,他被阁主给屏蔽了。


    “就因为问了一嘴楚襟跟他有什么恩怨。”


    别看即墨鹤平时温文尔雅的,很少发火,其实他心肠挺黑的,爱生闷气,不高兴时除了黎尊者谁的话也不听。反倒是黎尊者看起来脾气火辣,其实粗中有细,明事理会顾全大局。


    “阁主应该最多半盏茶后就会把我放出来,但阵法的事我不想问,就算了吧。”


    师平秋若有所思地点头。


    而燕折青抬眸,再次看向堂中的楚慈玉,她是高挑的,但肩背单薄,似兰若竹,光是站在那里就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郁尊者美意,晚辈不胜感激。”


    楚慈玉思忖后婉拒了郁晚蔓,她看向高座上的黎姿,一字一顿。


    “但晚辈认定黎院了。”


    她眉眼不见沮丧,说话时温声细语,带着异样的坚定,“黎院就收下我吧,我和我爹不一样,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黎姿顿时起了鸡皮疙瘩。


    楚慈玉温温笑着继续开口:“我保证我绝对会好好做您的弟子的。”


    黎姿被她黏得气笑了,甚至没力气发火了。高座之上,她撑着下颌,神色冷淡,语气严肃,“我已有亲传弟子,真心不愿意收你。你确定不换个要求?”


    “不换。”


    “好,你不换,我也不肯换。”


    她神色冷淡,“既然如此,违誓反噬我一人受了便是。”


    出乎意料地,黎姿坚决无比,楚慈玉与她对视,微怔,缓慢地眨眼。


    黎姿太坚决了,坚决到楚慈玉意识到自己判断错了形势,她好像太过分了,尊者似乎真的很不喜欢她。


    忽然间,楚慈玉很想寻个人问问。这些事她总是不明白的,她生于鲸洲,小小年纪就做了圣女,在鲸洲王宫里是被忌惮的存在,十余年来独来独往,深交的正常人几近于无,一直很难掌控行为处事的分寸。


    她侧头看了一眼燕折青。


    而很巧的是,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她一回头就能看得很清楚。两人目光交错间,她垂了睫,他眼神微动,却都没有话说。


    楚慈玉想,拜师的事还是算了吧,她再坚持下去,要是被赶出仙院就不好了。


    她又收走了目光。


    而燕折青身前坐着的静脉尊者若有所察,好笑地瞧了两人一眼。


    四方堂里很安静,众人不知所措,即墨鹤捏紧了茶杯,冷冷注视着楚慈玉,其余尊者也有些困惑与头疼。


    此时,一直沉默的静脉尊者说话了。


    “小黎,仙洲令上的天地誓言借若木之力而定,与仙院名册里所载的所有尊者相连,若违誓,所有尊者都得承担反噬。”


    作为仙院里资历最老的尊者,她其实比其他人都更了解仙洲令的事,只不过从前没人问,她也就没说过。


    今天黎姿意外地铁了心要违抗灵誓,静脉尊者就不能再端坐高台了。


    她颇为委婉,“我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太硬朗……但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收弟子,我就舍命陪君子吧。”


    黎姿拧眉,觉得头疼。


    天地誓言与所有尊者相连这事,说来有好有坏,反噬若能摊到每个人身上,那威力就小很多了,只不过,为她一人叫所有尊者受罚,这不合黎姿的行事风格,其余尊者想必也不太情愿。


    先前险些迟到的一黑一白又跑出来搅浑水。


    “你就收了她吧,省事。”


    “小孩嘛,喜欢亲传弟子的名头,给了就给了。”


    “平日里你肚量也不小啊。”


    “你不至于吧。”


    黎姿额角微跳,“你们俩脑子被驴踢了?再瞎嚷嚷就给我滚出去。”


    “你们机关家的懂什么,没看见剑家尊者没一个出来说话的?仙院早有仙家敕令,剑家尊者的亲传弟子必须过黄金台。”


    她一指楚慈玉,怒气冲冲。


    “你们两个是觉得她走得过黄金台?黄金台是三洲最大的器冢,剑气横行,灵器数以亿计,性情凶悍的不知有多少,她一介凡人进去就会被掀翻,就算不死也得丢半条命。”


    “倘若圣女在仙院出了事,三洲要如何向鲸洲交代?不收她是为她好,跟你们说不通,简直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一黑一白嘿嘿笑,不再说话了。楚慈玉摸了摸鼻子,感觉自己也有被骂到,不过感觉并不赖。


    但这样一来,局面似乎又凝滞了。


    “其实也不是没有折中的法子。”


    静脉尊者微微笑,忽然的出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慈玉小友,你既然一心拜入黎姿门下,那么我想做徒弟可以,做徒孙也可以。”


    “我仙院院长门下如今有一位亲传弟子姬妙音,你可愿做她的徒弟?拜姬妙音为师,既不用走黄金台,也可以做亲传弟子。”


    众人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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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姿自己也没想到居然还能这样做,一时语塞,果然,还是这些老家伙手段高,最能钻空子,把规则把玩于股掌之间。


    狡猾,实在是太狡猾了。


    可楚慈玉会答应吗?


    郁晚蔓有些犹豫,“这恐怕太为难人了。”


    黎姿也没把握楚慈玉会答应,只揉了揉额角,阖着眼暂且养一养神。


    楚慈玉却温温和和地开了口。


    “愿意。”


    竟然愿意!


    黎姿凤眸圆睁,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呵呵,她以前从来没觉得自己的魅力高到这地步,还能引得楚襟女儿苦苦追随,真是石头开花难得一见。


    静脉尊者含笑,朝自己身后的内阁弟子们扬了扬手,燕折青和师平秋等人随即识趣让开。


    众人散去后露出某个抱臂侧身倚柱,头埋得很低以至于看不清其神情的剑修青年。


    即使成了满堂瞩目的焦点,姬妙音也依旧冷然垂头漠视众人,很是倨傲。她额边一缕发垂下,掩住面容,只有挺翘的鼻梁露出。


    “那就是姬妙音,去行拜师礼吧。”


    静脉尊者温和地朝楚慈玉点点头。


    此刻,为了姬妙音留出一片清净天地,她身旁的弟子们几乎走光了,但仍有一位持剑女修站着。


    栾延月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走过来的楚慈玉。


    她离开鲸洲十余年了,走的那年楚慈玉五岁,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郎,与现在有些不同。那时她脸颊带着肉,圆鼓鼓的很可爱但没人敢亲近,她们在鲸洲王宫所见的最后一面至今让栾延月记忆犹新。


    如果当年楚慈玉没有赶她出鲸洲,照鲸洲律法,栾延月现在应该寸步不离地跟在对方身边,做圣女身旁忠心耿耿的家臣。


    但如今的栾延月脱去了鲸洲户籍,来到了三洲仙院,从最底层的黄阶弟子做起,一步步走到天阶,成为内阁弟子,最后站在四方堂里,看着楚慈玉要拜她的同窗为师。


    栾延月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秋水眸专注,看楚慈玉凝白的玉面,看她浓长的鸦睫,桃粉的薄唇。她与楚慈玉的目光接触一瞬,对方神色淡淡,平静得似乎根本没认出她。


    当然,已经过去很久了,她或许早就被忘了。


    栾延月呼吸微窒。


    而楚慈玉只是走到了姬妙音身前。


    黎姿的亲传弟子道行颇深,心态极其稳定,直到这地步都摆着架子不正眼看她,阖着眸不动如山,很是冷漠。


    “请师尊受弟子一拜。”


    楚慈玉不在意闭门羹,垂目,俯身便要拜。


    众弟子屏息。


    而燕折青服气地摇了摇头,手中公输尺一飞,精准击中姬妙音的膝盖。


    直到这一刻,进了四方堂就找角落躲在众弟子身后安详入睡,就连狂风都没刮醒的姬妙音,终于在膝盖的剧痛中茫然地醒来。


    她还不清醒,美目半睁,眼前朦朦胧胧的,四方堂的灯光自四面八方落过来,有点刺眼。站在她身前的弟子跑光了,周遭比起先前睡着时明亮了不少。


    姬妙音只觉得,好困惑,好无辜,好懵。


    四方堂到底发生什么了?


    她只是迷茫地看见自己面前有个淡紫衣袍翩翩,玉面玲珑的小女郎正俯身朝她跪拜。


    经常当混子的人都知道,当你游神归来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时切忌慌张,你最需要做的就是冷静地若无其事地照着身旁人的一举一动行事。


    姬妙音于此道经验老道,她反应总是很快,每每惊醒总能自然无比地跟着众人行动,装作自己根本没睡着过,叫人逮不到把柄。


    故而此刻,姬妙音当然也照着惯例做出了反应。


    什么仪式,还要跪拜,尊者们又在搞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她心头嘀咕着,腿比脑子动得还快,果断跟着屈膝往下坠。


    但跪到一半时,她又敏锐地觉得这场面实在不对劲。


    在搞什么!为何要跪!


    绝对不对劲!


    姬妙音终于清醒了几分,她眼眸微眯,右手扶上剑鞘,心念一动!电光石火间,莲华剑的剑鞘如迅雷般飞出,轻抵在楚慈玉膝盖上,硬生生将她跪下的动作掰正。


    楚慈玉不明所以地站好,眼睁睁看着姬妙音直僵僵跪下,膝盖磕在四方堂冰冷无尘的地面。


    她骨头硬,磕下去时弄出扑通一声,在寂静的四方堂显得很清楚。


    四下里,皆沉默。


    静脉尊者脸上浮现了温和的微笑,燕折青没眼看,手一勾,悄无声息地召回了公输尺。


    姬妙音生无可恋地盯着光滑可鉴人的地面,看着自己的倒影,幽幽道:“提醒人就一定得往别人膝盖上招呼吗?”


    害她刚才想止住下跪的动作都没力气。


    燕折青无奈,“我也不知道你一醒就直接往地上跪啊。”


    “到底发生什么了?”


    “问院长吧。”


    姬妙音直挺挺地跪了片刻,自觉丢脸,耳根攀上一股热气。她长长舒出一口气,面色佯装淡然,左手在背后用力一撑,顺势盘腿坐下。


    姬妙音扯扯唇角,拉长音调,“师尊——”


    因着刚睡醒,声音还微哑。


    “你又干嘛。”


    音调不高不低的,但有淡淡的死感,再品品,多少含着怨气。


    黎姿气不打一处来!


    她气冲冲地下了高座,冲到姬妙音身前把人从地上像拎癞皮狗一样拎起来,抬脚就要踹。


    “睡睡睡,一天到晚就知道睡!”


    还怪上她了!


    把她的脸都丢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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