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晏拎着衣摆快步走来,一个小跳迈过门槛,轻盈落地,对着赵智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让赵记者久等了,真不好意思——穗儿,没怠慢客人吧?”
穗儿没开口,赵记者已经笑着摆手:
“何曾怠慢?柳老板这里确实是有好茶的,倒显得我带的礼轻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纸包:
“这个是明前的龙井,那个是明前的毛尖,都是掐尖儿的叶子,清爽得很。”
“哦,还有那个,几样日式抹茶的点心,还有日本的和果子。”
赵智尧脸上带笑,眼睛却微微眯着,细细打量着柳清晏。
柳清晏笑着谢过,却没打开吃。
“可真不巧,我这段时间练功,什么精细点心都不能用。不过还是谢谢您了,想着让我尝个鲜。”
赵智尧微一挑眉:“哦?那可真是不巧了,这几样点心配绿茶,可是别有一番风味。”
“不瞒您说,我这些日子都没吃过肉,唯一能算是荤菜的只有鸡蛋,每天能吃的油水只有一勺香油,一点细粮都不能用,顶死了吃两个杂面的窝窝头。”
柳清晏摇头苦笑。
“就这样还不算完,我至少得再瘦五斤,到时候上去才有翩然若仙的姿态。”
顿了顿,他又道:
“再说了,茶水本来就刮油,配的茶点应该多用些油和糖,不然多吃两杯,是要醉茶的,日式的点心太清淡了,不怎么相配。”
赵智尧呷了一口茶盏中的金骏眉,微微一笑:
“但在日本,用来配茶的,也是这些点心罢了。”
柳清晏微微一侧头,眼波流转,说出的话却犀利得很:
“日本的茶类似于华夏宋朝的点茶,是用茶粉冲泡的。只不过在唐宋时期,点茶中还要放糖、芝麻、花生碎等,如粥一般,所以如今喝茶还会被称作‘吃茶’。如今的抹茶,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说罢,柳清晏端起茶盏,轻轻晃了晃,没有喝。
茶香扑鼻,但他肚子里一点油水没有,附庸风雅干什么,做做样子得了。
赵智尧脸上的肌肉微不可查地一紧:
“柳先生这是看不上日本了?”
柳清晏如今已然饿得很,实在没心思再跟他拽文,干脆将茶盏往桌上一撂,直言道:
“谈不上看不看得上,只是觉得——做儿子的,反欺负到了老子头上。”
赵智尧暗暗咬了一下牙,少时,才艰难道:“柳先生难道不知道,这世道,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么?”
柳清晏托腮道:
“那赵记者难道不知道,中国的文化,讲的是仁德忠孝礼义廉耻么?”
那一刻,赵智尧的目光和刀片一样。
而柳清晏托着腮,依旧笑盈盈地看着他。
“司马懿背弃洛水之誓,司马昭当街弑君,导致晋朝虽立,而陛下无信于天下。得国不正,是以氏族均欲从挟天子以令诸侯之事。而今种种,亦如往昔。”
赵智尧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可两晋之后,就是五胡乱华!”
柳清晏笑叹一声:“可如今,那五胡在哪里呢?”
赵智尧图穷匕见:
“可柳老板觉得,五胡十六国的人,有几个能活到隋唐的呢?”
柳清晏将手一摊:
“只要有人活到,就够了。而我也知道,总有人会活到的,对不对?”
听到这话,赵智尧往后一靠,干笑了两声:
“柳老板真是……一点都不怕死啊。”
柳清晏放松地斜倚在椅子上,轻笑道:
“有道是‘纵使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可见人终归是会死的。况且,就算花谢了,也算是开过,结不结果,花又何曾在乎呢?”
赵智尧呵笑道:“没想到柳先生是这样的人,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柳清晏没说话,只是笑了笑,低头端起茶盏,碰了碰唇,心想,你看不出来的东西,还多着呢。
见他端茶送客,赵智尧知道自己该走了,也不做那扰人的恶客,站起身说道:“今日便不打扰柳老板了,来日柳老板上台,我再去捧场。”
柳清晏笑眯眯地跟着站了起来:“好说,好说,等排好了戏,我使人给您送戏票去。”
送走了赵智尧,柳清晏原地小跳了一下,抻了抻筋骨:“穗儿!去给我买只脆皮烧鸭回来!我要吃一对儿鸭翅膀!我还要吃冰糖炖雪梨!”
穗儿在外头高高的应了一声:“烧鸭好说,开春儿了你让我上哪儿给你找雪梨去!有南边来的枇杷,给你用冰糖炖了,吃不吃?”
柳清晏响亮地答应了,又在原地蹦了一下,嘶嘶倒抽着凉气,活动小腿的肌肉。
——踩跷后的腿是硬的,得揉软了才能走路,他僵着两条腿在这儿和赵智尧叨叨了这么久,早酸疼得不行了!
穗儿端着冰糖琵琶进来,就看见他在这儿龇牙咧嘴地跳脚,又好气又好笑:
“你坐下先吃上,我拿个条凳来让你放腿,用艾草锤给你捶一会儿就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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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桌面上还放着赵智尧送来的茶叶和点心,她顺口问到:
“这些东西是给你收起来还是留着送人?”
柳清晏刚坐下,听见这话,立马冷笑了一声:
“穗儿,旁的我不和你多说,你知道了不好,可但凡这位赵先生送过来的东西,不管是进嘴的还是闻味儿的,你都给我该火烧火烧,该水浸水浸,一件都不能留。”
穗儿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那你先吃着糖水,我去买烧鸭子,回来再给你捶腿。你自己也多活动活动,也长点记性,别一次练那么久。”
柳清晏嘴里正含着半块枇杷,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一边吃一边活动着小腿,估计是在用嘴里的甜弥补一下身上的痛。
只是,有的小痛苦可以用甜食来弥补,有的则不能。
“已经有人引诱咱们的人抽大烟了?”
厉戎的脸色阴沉沉的,陈副官的脸色也是。
“城北那边又开了家仁义茶馆,打着免费喝茶的名义招徕客人,其实是个暗娼馆子,里面的姑娘都抽。一帮军营里的老爷们儿,好容易放了假,怀里搂了姑娘,被温言软语劝几句,少有不动心的。”
厉戎重重呼了一口气。
“已经有人染上了?”
陈副官微微摇头:
“还没,自从那家仁义茶馆开门,咱们军里只放了一次轮休,平日里军纪又严,他们还没敢真上手。”
“哦?”
厉戎微微挑眉。
“那消息是怎么传过来的?”
陈副官动了动唇角,庆幸道:
“去喝茶的有个班长往上举报了。他爹是抽大烟抽死的,死的时候倾家荡产,他娘和弟弟妹妹差点饿死。他为了入伍的那两块银元来的,人挺机灵,发了粮饷第一时间托人捎给他娘,是个孝顺兄弟。”
厉戎轻轻出了口气:
“叫什么名字?”
“李栓柱,二师四团三营一连二排,一班班长。”
厉戎眯了眯眼。
“好,我记住他了。赏他十个大洋,记功一次!今晚给他盛一碗红烧肉,两个白面馒头,当众给!”
他背着手,在屋里慢慢走着。
“这次我就不罚了,但是告诉下面的,但凡要是有人染上了,直接打到半死从军队里滚蛋,老子不要烟鬼!检举揭发的人照样赏十个银元,记功一次,再赏他一顿好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