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晏着实歇了一段时间,只是身子歇了,脑子没歇,竟生生改出了《洛神》的戏本子。
洛神这个角色对于唱功和做功的要求都极高,但是柳清晏喜欢——戏是他的命,一个好的角色,比什么都重要。
他总觉得,唱戏就像请神一样,要将那角色的魂儿请到身上,上台演得才灵,才有神韵,不然不过是匠气罢了。
不过,就算他大半神思都沉在新本子里,但凡厉戎从城外回来,他必是要陪的,毕竟两人各有各的忙法儿,相聚不易,见面便格外情浓。
这日,厉戎好不容易腾了几天时间出来,打算趁着春风送暖,和柳清晏出门散一散。
不过,以两人的身份,自然不可能在大街上随意走的,厉戎便使人去洛霞楼订了个最好的包厢。
这洛霞楼是城里最好的茶楼。但凡茶楼,都有戏台。
戏台上不光有唱戏的,还有说书的,唱曲儿的,讲相声的,耍杂技的……这些人被统称为耍玩意儿的。
但能进洛霞楼耍玩意儿的,必然是其中佼佼者。
两人都算是懂行的,去看这些又有些别的趣味。
两人来的时候,台上是讲对口相声的,说的本子是《八大改行》,艺人嘴皮子利落,口技更是地道,学老生唱腔时字正腔圆,学街头叫卖时惟妙惟肖,热闹又滑稽。
柳清晏坐下听了一会儿,便听进去了,嘴角开始微微翘起,待听到艺人学兰先生的老生调,还故意拐了个破音时,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这位先生学得好,还真有点兰先生的意思呢。我还是第一次听这个本子,没想到还挺有意思的。”
兰先生算是柳清晏的前辈,戏曲名角儿,迄今已经红了二十多年。他的戏,柳清晏是听过的。
厉戎从果盘里拿了个樱桃,送到柳清晏嘴边:
“玩意儿就这么有意思?你看别光看台上,也看看我。”
柳清晏横了他一眼,低头衔过樱桃,顺便在厉戎指尖轻轻咬了一下。
“我心里都是你,如今还要我眼里都是你?未免也太霸道了些。”
厉戎的手指顺带在他脸上刮了一下:
“看来樱桃很甜,让你的嘴也跟着甜了。”
柳清晏脸一红,轻轻啐了一声,刚要回嘴,包厢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他立刻坐直了身体,厉戎脸上也收了温情:“进来。”
敲门的是厉戎的副官。进门后,他在厉戎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厉戎的脸色眼看着沉了下来。
他沉吟片刻,轻轻挥了挥手:
“请上来吧。”
门一关,厉戎登时冷笑了一声。
柳清晏关心道:“怎么了?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厉戎转着手里的茶杯,眸色沉凝:“登云班的班主想见我,还带了个漂亮小孩儿。”
顿了顿,他轻嗤道:“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柳清晏默了一默,轻声道:
“之前唱《大登殿》,换了我含片的,就是登云班的人。今儿……恐怕是来求和的。”
厉戎眯了眯眼:
“这事儿你没跟我说过。”
柳清晏讪讪一笑:“这事儿……我不是自己解决了么?就、就没跟你说。”
厉戎握住他的手腕,捏了捏:“行了,下不为例——就冲这个,我也不能轻易放过他。”
说话间,包厢门再次被敲响——
副官把着门,王班主半弓着腰,脸上带着谄笑,踱着小碎步走过来,在桌边站定:
“见过少帅,您吉祥。”
厉戎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余光扫过跟在他后面的小孩儿。
他的心轻轻痛了一下——瘦削的肩,怯生生的眼睛,半长的头发——他好像看到了那个跟着他们撂地画锅的小年年。
柳清晏也没吭声,只上下打量着那小孩儿。
生得好,身段也好,功底扎实,明显是唱旦的。
——登云班就爱玩这一套。
荣庆班虽然也有这样的事儿,但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们班子里风气正,师兄弟关系也亲,当师父的也没有把徒弟往权贵床上送的。
但作为下九流的戏子,若是真被那起子权贵看上了,推拒不了,那便是命数。
可若是为了攀附权贵,主动把人往火坑里推,那便是下作——万万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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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以此为计、以此为荣!
便是去扛大包、拉洋车,也比落这么个下场强!
想到这儿,柳清晏看这孩子的眼神便带了些怜悯。
落在登云班里头,命怕是比黄连还苦了。
想到这儿,他便朝厉戎使了个眼色。
这无垠的苦海,能捞出来一个是一个吧。
厉戎会意,开口打断了王班主絮絮的恭维:
“这孩子多大了?”
王班主眼神一亮:
“回少帅的话,这孩子大概十四五了,还没被梳拢过,干净着呢。”
厉戎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
在西北的军营里,十四五的孩子在做什么?
在跑操、练队列、学刺刀,学认字。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纪,天天惦记着去伙房偷东西吃,夏天还会去老乡的地里偷瓜,被老乡找上门来,然后挨班长的削。
那帮小子,脸晒得黑亮,显得一口牙都白了,头发剃成毛寸,眼睛里有光。
想到这里,厉戎淡淡道:“让他自己说——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王班主喜出望外,将阿笙搡到厉戎面前,在他后腰使劲掐了一把。
阿笙眼里登时含了泪,怯怯道:
“回、回少帅的话,我十四五了,叫、叫阿笙,还没大名。”
听到阿笙开口,柳清晏激灵了一下——这孩子甚至没倒仓,还是一把脆生生的童音!
厉戎忽然笑了一声。
“既然是戏班子里出来的,想必会唱戏了。那就唱一段,让我听听。”
阿笙张了张嘴,一时发不出声。
王班主急了,又搡了一下阿笙的肩,小声急道:“唱《红楼二尤》,尤二姐四平调!快唱啊!”
阿笙忍着泪,开了嗓:
“替人家守门户百无聊赖,整日里坐香闺愁上心来。那一日看戏文把人恋爱,你看他雄赳赳一表人才。回家来引得我,啊,春云叆叇,女儿家的心腹事不能够解开。也只好按心情机缘等待,不如你聪明人遇事和谐。”
听完这一段,厉戎又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挥挥手:“行了,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人留下,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