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班主自以为事成，欢欣鼓舞地留下人离开了。
阿笙站在厉戎面前，低着头，整个人都在打哆嗦，苍白瘦弱的身体，像是一张被风吹动的纸片。
柳清晏看着心里不忍，招手把阿笙叫道自己面前来，拉着他的手，轻声问道：
“你叫阿笙，是哪个笙？”
阿笙快速地抬了一下眼，小声道：“是竹字头，笙歌燕舞的笙。”
柳清晏柔声一笑：
“嗯，你嗓子好得很，和这个笙字很配。”
他抬起手，轻轻把阿笙的头发别到耳后：
“都学了些什么戏？”
阿笙低声道：
“《战宛城》、《辛安驿》、《马寡妇开店》……还有《贵妃醉酒》、《红楼二尤》。”
柳清晏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了一下眼睛。
全是出了名的粉戏！
这是养角儿么？
分明是养妓子！
厉戎听到这里，也叹了口气。
“让他跟着你？”
柳清晏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别了，打小儿学这个，以后就只能唱这个了，那怎么成？你安排吧，学点谋生的正经本事，再认几个字，总有一条活路的。”
厉戎点了点头，将副官叫进来：
“这孩子带回去，让二太太教着，起码能把三百千读下来，也吃两顿饱饭，养结实点。”
阿笙不敢出声，只惶惶然地看着屋里的人，又顺从地跟着副官离开，眼里的泪转了又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送走了阿笙，柳清晏叹了口气，往后一靠，兴致索然。
“咱们当年学的都是什么？《牡丹亭》、《桃花扇》、《霸王别姬》、《四郎探母》、《穆桂英挂帅》、《白蛇传》……师兄你还学过《宝剑记》是不是？便是后来学两个粉戏本子，也是练好了功夫以后的事儿，哪儿有打小儿教这些的！”
厉戎也是轻轻一叹，哼唱道：
“实指望，封侯万里班超，到如今！生逼做叛国红巾，做了背主黄巢。恰便似脱扣苍鹰，离笼狡兔，摘网腾蛟。救国难谁诛正卯？掌刑法难得皋陶！似这鬓发焦稍，行李萧条。此一去，博得个斗转天回，高俅！管教你海沸山摇。”
——便是多年未曾开嗓，毕竟也是童子功出身，厉戎唱起来还是有板有眼，一丝不错。
柳清晏听了，也忍不住一笑，对道：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有生之日责当尽，寸土怎能够属于他人！藩王小丑何足论，我一剑能挡百万兵。”
厉戎轻轻拍了拍掌：
“柳老板唱得好啊，不愧是名角儿！比我好多了！来，让我仔细瞅瞅，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神仙人物，才能唱出这么好的戏来？”
柳清晏气的用桌上的樱桃掷他：
“你讨厌！在外头呢！这儿可没帘子！”
厉戎抬手接住樱桃放到嘴里，调笑道：
“不愧是柳老板的樱桃，果真比别的甜。”
柳清晏啐了他一声，笑骂道：
“你什么时候能正经点？”
厉戎不以为然，拉过果盘给柳清晏剥花生：
“我平时还不够正经么？我还对谁这样？也就跟你不正经了。”
此时台上已经换了玩意儿，如今是个琵琶女在唱曲。
柳清晏听了一会儿，摇摇头：
“这个不好，嗓音发颤，拨弦的手也生，怎么上的台？”
厉戎瞟了一眼台上，不以为然：
“人美呗，抱琵琶唱曲儿的都是姑娘，有几个年纪大的？待价而沽罢了。”
柳清晏听得此言，哼了一声：
“人美？隔着这么远，你还能看出来人美？”
这话听在厉戎耳中，和糖醋丸子一样，又甜又酸。
他没忍住笑了：
“是啊，以往我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到台上柳老板的花容月貌啊。”
柳清晏已经被他逗习惯了，知道这时候就算扇他一巴掌，他也会拉着自己的手亲上去，索性不说话了，把头一偏，假装看台上的玩意儿。
厉戎见好就收，将剥好的一把花生仁推过去：
“好了，吃花生，是五香的，味道挺好。”
柳清晏沉默片刻，咬了一下嘴唇，目光盈盈地看过来：
“师兄，你对我太好了，我总感觉……感觉这日子是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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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戎叹了口气，抓了几颗花生，一颗一颗喂到柳清晏嘴里，让他没工夫再开口。
“无论这日子是不是偷来的，我都是你的，嗯？”
一滴泪从柳清晏的脸颊上落下来，滴在厉戎的手上，滚烫。
厉戎的手轻轻一颤，忽然用力地将他拉到怀里，死死抱住。
柳清晏同样用力地抱了回去，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热热的，湿润的液体，很快浸湿了厉戎的衣裳。
两个人紧紧地抱着，像是怕这偷来的日子过得太快，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厉戎微微闭了闭眼，轻轻顺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一样哄他。
台上的戏码换了又换，如今是个闺门旦在唱《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
这厢念深情、诉衷肠，那厢冷清清、恨无常。
沈知微把账本重重一放，冷冷道：“少帅是嫌我还不够忙么？又给我添这么个麻烦？”
副官带着阿笙，在她面前讪讪地笑：
“少帅看这孩子可怜……这不满府里只有您最有文化么？这孩子身子弱，性子也弱，在您这儿学几个字，也养得强健些，才好谋以后。”
沈知微细细看了看阿笙的脸，冷冷道：“说两句话我听听。”
阿笙没敢抬头，声音柔柔的，带着些不自觉的脂粉气：“太太万安，奴家给您见礼了。”
沈知微瞳孔微缩，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仰，把手臂搭在了额头上。
“是这么个孩子是吧？那确实不适合放在军营里养。还没变声呢，就学会自称奴家了……再养两年，怕是要养成个祸害。”
她咬了咬牙：
“既然少帅都发话了，我还能说什么？留着吧！不过说好了，变声以后就给我住到前院儿去！别到时候养得跟太监一样不男不女，少帅又要怪我！”
副官嘿嘿一笑：“就知道沈先生是个外冷内热的良善人！那这孩子就交给您嘞？”
“滚吧！”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