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消息若传出去,瑶姬必与他决裂。大祭司忌惮至此,便处死了窥探自己秘密的楼静时。
可姑媱山的那株花还在。
只是这一缕心念,只有洛闻瑛能感知,在湮灭之际,楼静时将所有都告诉了洛闻瑛。
柳清圆的身体被她平放在花树下,蓝花楹铺成一片,渐渐要将她覆盖住。风簌簌地吹,花簌簌地落,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洛闻瑛俯身,伸手碰了碰她。
眼睛那里还在渗血,浸透了覆在眼上的布条,染成惊心的深红。她怔怔看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五感尽失那段日子,因为畏惧天光,她也是这样,终日以一条红绸覆眼。
柳清圆安静地躺着,眉眼舒展,像是睡着了。可柳知微知道,这具身体已经空了。
“师姐……”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眼眶却湿润了,又勉强憋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看不清她了。
洛闻瑛俯下身,抵住她的额头。
“师姐,你教教我怎么做好不好?”她的声音在两个人之间响起,“殉情是件麻烦事啊……”
话没说完,眼泪就砸了下来,落在柳清圆苍白的脸上。
她慌了,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只是紧紧抱住师姐,把脸埋进柳清圆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蓝花楹还在落,花瓣渐渐覆住两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洛闻瑛的哭声渐渐止住。她抬起头,眼睛红肿着,却直直地看着柳清圆,转瞬破涕为笑。
她轻轻点了点柳清圆的鼻尖,又像哄小孩儿似的,在她脸颊上亲昵地蹭了两下,左边一下,右边一下。
“我晓得的,圆圆一定是爱漂亮,不想让人看见这副模样。”
洛闻瑛闭上了眼,然后缓缓解开了柳清圆脸上遮掩的布条。她不敢看,只能用手指代替眼睛,一寸寸地抚过柳清圆的脸庞。眉是山,眼是水,山横水聚处,她不敢问归程。
【思其容貌,忆其声息,于心尖细细描画她模样,想着你心中最想见之人。】
莫名地,洛闻瑛耳边响起一个古老又苍凉的声音。
【念出她的名字,然后醒来吧。】
不,这声音并非凭空而来,那是她现在亲耳听到的……是师父的遗言,留给她的最后遗言。
“柳……清圆?”
【宿主大大,做得很好哦,为宿主大大打call~(′▽`)?】
柳知微的意识忽然接通,像是一脚踏进了某个模糊的过去,刹那之间不知今夕何夕。她缓缓沉入“洛闻瑛”的记忆,喉间微微发颤:“芝麻?”
“师父……你是师父吗?”
没有回应了。
原来这才是钥匙,此刻柳知微识海中的禁制完全解开了。
神识铺开的那一瞬,她能听见蜂飞虫动之渺渺微声,她能看见百里外草絮因风而起,天地静了一息,然后在她眼里活了过来。
风拂过,无数细密的裂纹在虚空中蔓延,结界正在碎裂。
柳知微笑了,眼泪还挂着,笑意却从眼底漾开。她俯下身,再一次描画着柳清圆的轮廓,光从她的掌心溢出,流进柳清圆的身体。
经脉在愈合,五脏在重塑,那些破碎的部分正被温柔地修补,柳清圆的脸色渐渐泛起血色。
“圆圆,”柳知微凑在她耳边,声音又轻又软,“该醒了。”
结界轰然破碎。
蓝花楹的花瓣被气浪卷起,纷纷扬扬洒向天空。柳知微直起身,将柳清圆护在身后,抬眼看向来人。
花雨中,一道身影踏着满地落英缓缓走来。
楼夫人,楼云缨。
她穿着一身绛紫长袍,衣摆拖曳过花丛,却沾不上半点花瓣,她的眉眼间少了以往的温婉,多了几分凌厉与算计。
“知微,”她停在十步之外,脸上还挂着虚假的慈爱的笑,“总算找到你了。”
柳知微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这些日子苦了你了,”云缨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落在她身后的柳清圆身上,眼底闪过冷意,“把清圆给我吧,我来照顾她。”
柳知微没有回应她的话,只是冷声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识海可不容许叛徒探入。”
云缨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更深了些:“知微,你现在的记忆还很混乱,怕是分不清谁是真的对你好。我是你姨母,是雁雁的娘亲,你该知道我不会害你。”
“是啊干娘,你也该来了。”
“那我倒想问问姨母,”她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得像是在撒娇,“你身上这股味道,是从哪儿来的?”
云缨的笑容凝固了。
“大王花。”柳知微语气加重了说,却字字清晰,“真奇怪,我怎么一闻见就想吐呢?”
她抬起眼,眼底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冷冽的光。
“云缨姑姑,您闻着真是让人反胃得很呐。”
云缨的脸色变了,不见慌张失措,也不见阴谋被戳穿的窘迫,她就那样看着柳知微,带着诡异的兴奋与好奇。
“你居然想起来了?呵呵,那我们好好算算旧账吧。”
“反胃?”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瑛瑛,你怎么能反胃呢?”
柳知微眉头微蹙。
云缨往前走了两步,绛紫的衣袍拖曳过蓝花楹的花瓣,沙沙作响。她看柳知微的眼神变得很奇怪,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滋味,”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你应该比谁都熟悉才是。你忘了,你忘了自己都吃过什么。瑛瑛,你应当心里有数,现在我们谁也不怕谁了。”
风愈发狂暴,咆哮着席卷而过。
柳知微笑了,那笑容里有怜悯,有嘲讽:“小时候我听你的话,云缨姑姑,后来我也听你的话,楼姨母……”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她刚成为灵族,什么都不懂,云缨姑姑总是板着脸教她规矩。可每次她练累了,楼静时都会偷偷塞来鲜花饼,她知道那是云缨默许的。
那个云缨,会在她半夜做噩梦时推开房门,什么也不说,只是坐在床边,陪到她又睡着。
“姑媱山若出妖孽,便为死罪。”柳知微往前踏出一步,眼底凝聚出粉红色的花光,“您教我的,我都记着。”
“云缨,领罪罢。”
回答她的是一道凌厉的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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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知微将柳清圆的躯壳收进识海,侧身敏锐避开,紫光擦着她的肩掠过,在身后的花树上轰出一个大洞。蓝花楹的碎屑纷纷扬扬洒落,霎时光风炫转,紫英成雪。
“不错,还有些本事在,”云缨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可惜你并无杀戮之能。”
她话音未落,第二道攻击已至。
这次柳知微没有躲。她抬手,指尖的光凝成一道屏障,将紫光尽数挡下。两股力量相撞,周围形成了一股强大的能量场。
“为什么要与凌霄神殿苟合?”柳知微盯着她,“为什么要背叛瑶姬大人?为什么要背叛姑媱山?”
云缨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柳知微,目光复杂至极。
“背叛?”她重复这个词,忽然笑出声来,笑声越来越大,攻击猛然加重,“殿下,你以为是我在背叛?”
她停住笑,眼神变得凌厉。
“你果真幼稚至极,这是灵族的荣耀,也是瑶姬的遗志。是你昏了头,利用天火毁了姑媱山,毁了一切!”
“苟合?”云缨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凌霄神殿算什么?你以为我需要他们扶持?”
她逼近一步,绛紫的长袍猎猎作响。
“我别无所求,只求姑媱山!只求瑶姬大人的献祭没有白费!他们也不过……不过是想要一条活路,和我们有什么分别?可你呢?瑶姬大人亲手栽培你,你却亲手毁了姑媱山,你又配谈什么背叛?凌霄殿让我把姑媱山划成两脉,保灵族长盛不衰。凌霄殿做得,我凭什么做不得?”
柳知微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哀。
这个人,这个正对着她嘶吼的人,模样还是那副模样,眼神里却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执念。
她被控制了。
柳知微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云缨,或者说,不完全是云缨。真正的云缨姑姑,或许已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好受些了么,云缨姑姑?”她放软了声音,像是很多年前那样唤她。
那一瞬间,眼前人眼底的狂热褪去了刹那,露出一丝迷茫。她看着柳知微,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她的脸开始变化。
眼角细密的皱纹爬上来,一道接一道,像干裂的地皮,饱满的肌肤开始塌陷,颧骨高高凸起,尤其恐怖的是她的嘴角向两边撕裂,露出森森的獠牙。
那是一张妖魔的脸。
丑陋,狰狞,苍老得像是活了几千年的怪物,唯独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影子。那是云缨姑姑的眼睛,此刻正透过那张可怖的脸,绝望地看着她。
“瑛瑛……不,你才是那背叛的人,你才是!”
话没说完,一道黑雾凭空出现,散发着腐朽的气息。它从虚空中涌出,还带着严霜的寒冷,瞬间封住了云缨的身体。
柳知微也未能幸免,那力量的余波只是轻轻擦过她的肩头,伤口便立刻开始腐烂,血肉一寸寸剥落,露出森然白骨。她却只是习以为常地看了一眼,随即伤口边缘泛起微光,转眼之间,肌骨愈合如初。
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
柳知微回过头。
“小师妹,怎么不喊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