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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前世篇(二十)

作者:褚酒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一次,脖子被砍断一半,她从混沌中醒来,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一次,她好像在失去,也好像在得到。


    “可这回还真让这怀崖老头给说中了,真不想承认。可是现在因为她,我愿意改主意了。而我要为她做一回探路的兔子,让她也真真切切地得到些什么。”


    “我要找回‘我’,我要与她结契。我要让他们知道这就是''天意不可违''。”


    “瑛瑛生病了,我也病了,我要照顾好她,等她回来,我的病,自然也会好。”


    她看向沈流商:“我等了你三年,等你出关,确认你没事,瑛瑛也放心了,这就够了。”


    “明天我就走。怀崖别想拦我,你也别。你们拦不住的。”


    沈流商沉下脸:“原来你谁都不信。不信姑媱山,不信长生天,也不信我。”


    “那我凭什么信你?凭什么把小师妹交给你?”他压着火气,“你凭什么以为我不会告诉姑媱山,让他们来跟你讲道理?”


    “随你。”柳清圆语气淡淡的。


    空气骤然冷下来。


    沈流商周身气息浮动,十年闭关,他灵魄恢复如初,心魔也没了踪影,修为一日千里,如今跟柳清圆差不了多少。真要动手,这院子得拆。


    旁边忽然闪过来一个人,金瞳少年,比沈流商还高半个头,一把搂住他肩膀,亲昵地把脸凑过来,手指绕着他的发丝玩:“清圆师姐和瑛瑛不留下来喝喜酒吗?”


    沈流商捂住他的嘴,尴尬地冲柳清圆笑笑:“处理点家事。”


    柳清圆没理他。


    他把人拖走,捆仙绳绑了扔进房里。那二傻子躺床上,一脸娇羞地冲他抛媚眼:“等你回来啊夫君。”


    沈流商:“……”


    是的,这傻子就是谢济泫。十年闭关后,他光明正大出现了,连怀崖都没看出他是半妖。天天穿一身大红衣裳招摇过市,逢人就问见没见他夫君。再过几天就是他们的结契仪式,怀崖做见证人。


    三年前洛闻瑛爬上山门,浑身是血攥着师姐袖子告白,情诗写得磕磕巴巴,婚辞却写得极好。当时怀崖盼着这二位办喜事,谁知道沈流商一出关,倒让他抢了先。


    怀崖说了,结契必须办,心意相通,生死不弃,禀明大道。都已经私定终身了,沈流商却还没敢往从极之渊传消息。


    他追出来想再跟柳清圆说两句,院子里早没人了。


    说好的明天再走呢?


    不带上他还怎么逃婚?


    沈流商站着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轻轻叹了口气。


    “一路顺风。”


    树木抽了新芽,风里带着潮湿的暖意。春天到了,是个适合分别的晴日。


    人间桥边,杨柳依依,春风十里,一个气质出尘的少女倚靠在窗边,双眼覆上一条红色的绸带,春日风起时,桃李花开满天下。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松开那垮垮的绸带,少女的眼睛睁开时绽开一星粉粉的花光,星光之上映着一溪风月。


    “''解鞍欹枕绿杨桥,杜宇一声春晓。''”少女念了念这句诗,开怀大笑,揽住了身边人的腰肢,将人扑倒在身下玩闹着,“我欲醉眠芳草。”


    少女转而夺过那红色绸带,在那人身上一点一点胡乱摸索着,一会儿嬉笑着挠人的胳肢窝,一会儿又得逞地叼起她半解的腰带,邀功似的摇着尾巴往前送。


    “师姐,我背的对不对?”她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清澈明亮,目若暖阳。


    又是一阵春风起,花雨洒落楼阁,深巷响起此起彼伏的卖花声,柳清圆只是看着她发光的眼睛,那星花光散去时,洛闻瑛的眼睛转而失神,一片白茫茫,恍若皑皑山上雪。


    洛闻瑛忽然呆住了,手中依旧握着那条绸带,灿烂的笑容逐渐消失,只管呆愣愣地咬着指甲,眉头紧皱,像是在努力回想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又该做出什么反应。


    柳清圆愣神了片刻。


    她究竟得到了什么呢?柳清圆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当瑛瑛再次开口叫她师姐时,柳清圆心中一下冒出来答案。


    她想,她大约是生出了人心。


    从前那些“通”与“不通”,不过是刀刃与骨血之间的事了结。是混沌初开时的一线清明,是脆弱者求生的本能。可这一次不一样。


    失去之后那空处会透过光,灌进风,灌进雨,慢慢将她的身体凿开,再塞进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舍不得,经过钝痛后长成了人心。


    柳清圆笑了笑,将她握成拳的手轻轻掰开,将手心攥着的那条红绸带接过,轻轻的、细细的为她重新系上了。


    “错了啊。”她勾住洛闻瑛的脖颈,算着力道往下带了些,两人鼻尖相抵。“这是你听来的春。”


    “''瑛粉粉,粥粥温。''这才是你写给我的春。”


    高台之上,华服女子端坐,那张倾世容颜静如秋水。她随手拈起一枝折花,低眉端详片刻,指尖轻抚过垂落的花瓣。一缕若有若无的灵力自指尖流淌而出,缠绕着断裂的花枝。不过须臾,那残枝便缓缓舒展,重焕生机,完好如初。


    瑶姬将花枝递给面前的小丫头,那小花精扑腾着翅膀飞落下来,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仔仔细细地插进花盆中央,扶着花枝立在空空的盆土里。


    云缨姑姑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没有表情的脸。她捧起姑媱山的土,一捧一捧,将花盆填满。土落下去,埋住了根。小花精们扑着翅膀退开。


    云缨双手捧着那盆花,立于高台之上,开口唱起送行歌。瑶姬俯视着台下跪拜的红衣女子,面容平和,眉眼间是淡淡的云月之色,仿佛无声之间洒落祝福,愿她此去一路顺遂,事事如意。


    楼静时今日出嫁。作为姑媱山的从祭司,嫁入凌霄神族。她头上两边各簪一朵绛红牡丹,妍妍生光。那凤冠霞帔,是嫘祖大神亲手所制,由凌霄神族九十六玄官以灵力织就,衬得她眉眼如画,美得不可方物。眉间那五瓣蓝花楹花钿,更是瑶姬亲手描上去的。


    静时对着瑶姬三拜九叩。印记绘好后,瑶姬看向云缨,后者捧着那盆花走下来,亲手交到新娘手里。这是她们这里的传统,姑媱山的女儿出嫁,女神会为她留一枝专属于她的花,留下染过她鲜血的故土——从此生死皆在,哪怕杳无踪迹。


    云缨割破静时的眉心。一滴血落下,染红了那花钿。她凝起那滴血,落入花枝,光华流转,又黯淡下去。


    楼静时悄悄抬起眼。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云缨的眼底,那里清晰地印有自己的影子,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转瞬即逝。她眼眶有些发酸,因为她明白,那是独属于“母亲”的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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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看得再清楚些,再刻骨铭心些。然而云缨却已转身,回到高台之上,站回大祭司之位,睥睨众生,冷漠如初。


    静时微微躬身行礼,仍向着高台。


    周围的小花精有些惊愕。礼制是铭文记载的规矩,多一拜破了规矩,谁也不知会引发些什么。它们望着瑶姬,女神却只是付之一笑,也躬身还了一礼。


    楼静时要的正是这一拜。


    她拜谢母亲之为母亲。而瑶姬给的这一拜,是承诺。


    日后,这祭司之位也会是她的。待她留下后代,便会回来承袭,只是这回怕是要离开得久一些了。


    传言凌霄神族那位十六殿下,名唤“歇”的,仍在征战之中。


    自龙族消逝以后,幽都的异动曾平息过一阵,归于大荒深处。可近来不知为何,又起风云。那片死煞之地,自万年前失去守护大神后便再无人镇守,无人可当,魑魅魍魉四窜而出,上界不得安宁,人间更是哀鸿遍野。


    战火重燃,已成定局。上界自顾不暇,更是需要稳固联盟,楼静时嫁得这样匆忙,便是为此。


    这场婚事原是可以推脱的。上界再乱,天地再苦,姑媱山也从未有过卷入战事的打算,楼静时这一嫁便是作为弃子而去的。


    瑶姬本想要以这桩婚事稳住上界,暗中早布下后路,为的只是保住姑媱山。只是这一回,她没有像当初对云缨那样决绝,临行前,她给了楼静时一个选择。


    可楼静时想去看看瑛瑛,想去看看弟弟,毫不犹豫地便应下来婚事。


    离山那次相见,是她求来的,以这场婚事作保。非但如此,楼静时还要把修习多年的魂术,尽数渡到洛闻瑛的守护禁制上,护住她平安渡过三重考验,吸收了所有残余的花神元灵。


    瑶姬给过她选择,尽管这结果,她不得不从。


    如今她已彻底沦为废物,失去根基。若一切平安,她的孩子便是下一任大祭司;若生变故,她便要与上界玉石俱焚。


    那又怎样呢。


    她垂眸看向怀中那盆花。故土在手心,她的血已落入花枝,无论走多远,姑媱山都知道她在哪里。


    高台上,云缨的歌声还在继续。那些听不懂的古语,像风,像云,高远又飘渺。她的眼前模糊了,啪嗒啪嗒,这声音让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儿时某个落雨的早晨,母亲靠在父亲肩上,母亲的怀里抱着阿弟,轻柔地摇晃着,咿呀咿呀哟,孩儿长大咯。


    凯风吹长棘,夭夭枝叶倾。


    小花精们捧过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洒下花雨,恭送着她一步一步,向那未知的远方走去。


    楼静时笑着,顿感心安。她在心底默默自语。


    “瑛瑛啊,以后真的只能靠自己了。我只能帮你挣得这段时日,可能会痛苦些,但若能在动乱平息、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清醒过来,就已经很好了吧?千万别怪我自作主张。


    “还有,那句话不用你替我带到了,我要去见我的如意郎君啦。听说你要与她结契,那我就勉强承认你的师姐真的很好,就替我向她说一声抱歉吧。以后,若能有她护着你,我就放心啦!


    “还有,叫你沈师哥好好的。以后若有机会,便带他来姑媱山看我,好不好?那枝花会留下我的声音,为你留下指引。


    “瑛瑛,记得来姑媱山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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