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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前世篇(十九)

作者:褚酒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灵泽大比,机会来了。


    她们遇上一只魔族,魔君座下的护法,是个美艳的女人。那魔物打不过她们俩,临死前放了一场镜花水月,想把她们困住拖延时间。


    洛闻瑛几乎是在那一瞬间打定了主意。


    她假装中招,任由那幻境将自己吞没。这幻境压制修为,攻击越强反噬越重,专克柳清圆的攻杀之术,而她借着静时留在她灵窍里的那缕神念,根本不会受伤。只要师姐来拉她,只要师姐伸手,她就把师姐拖进来,然后……


    吃掉她。


    为了让那镜花水月再逼真一些,她甚至在幻境里分出一缕心神附着在那幻象上。洛闻瑛呆在那设下的灵障里,无聊得开始和静时姐姐讨论起新酿的“拂柳霜露”。静时说那酒要取对方一滴泪,再埋在地下,等对方死了取出来,便是佳酿。她笑着应和,盘算着等吞了师姐,就和静时一起喝。


    正聊得高兴,静时脸色一变。


    那缕神念忽的就碎了。


    她猛地抬头,看见师姐站在幻境里。


    不是她拉进来的,是自己一头撞进来的。杀意早已撤尽,只剩这一个拥抱,软软地圈住她,好温暖。


    洛闻瑛不知道的是,对于刚从那场幻境里走出来的柳清圆而言,这一刻是死别后的重逢,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她如何忍得住?只好把整颗真心都捂上去,捂得满满当当,一点也不敢留给自己。


    柳清圆:“瑛瑛。”


    她怀里的洛闻瑛不住地颤抖着,打算撕开禁制,将自己所有灵力全部凝聚起来,可是身体突然不听她使唤了,动不了了。


    “你果然很坏呀。”洛闻瑛听见师姐这样说。


    她好像要哭了:“师姐,我错了。”


    然后师姐吻了她。不是亲脸颊,是深吻,是撬开齿关,是呼吸交缠。她懵了,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那点吃人的念头被这个吻冲得七零八落,直坠心湖。


    衣衫褪下的时候,她还在发抖。


    有点疼。


    又有点怪。


    事后她蜷在师姐怀里,心跳得厉害。她忽然有点慌,师姐知道了,师姐知道她想吃她了,师姐知道她有多坏了。


    她下意识动用了那缕残破的神念,然后将所有凝聚起来的灵力都探入了师姐的灵窍里,落下一道禁制。


    她看着师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把这件事压进心底最深处。


    第二天醒来,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要对师姐好。要忠心,要全心全意,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师姐也什么都不记得。还是那样笑着亲她,唤她瑛瑛。


    洛闻瑛觉得好累,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此刻她整个人都窝在柳清圆怀里,翻个身又抱住师姐的胳膊,沉沉睡去。


    柳清圆把小师妹圈在怀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像哄婴儿。洛闻瑛迷糊中睁开眼,目光空空地落在她脸上,眨了眨,似乎在确认眼前的人还在不在,然后往她怀里拱了拱,蜷成小小一团,又睡了过去。


    柳清圆低头看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她多希望这一刻能停住,把小师妹嵌在自己怀里,哪儿也不去。


    她轻轻低头,嘴唇碰了碰洛闻瑛紧闭的眼皮,刚触到,忽然顿住。


    门外传来脚步声。


    “你真想好了?”


    沈流商一身长生天内门服饰,衣摆绣着远山纹,金光法咒隐隐流转,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他瞥了眼洛闻瑛,压低声音:“带她走,能瞒过姑媱山?”


    柳清圆没吭声。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


    她还是不说话。


    沈流商叹了口气:“人扣在你这里三年了,我都出关了。当初让我别死了,现在你倒好,一点动静没有。不是说好了要跟我打一场?小师妹只是伤了,能治好的,你放人,姑媱山肯定有办法。”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柳清圆一个字没接。


    三年前洛闻瑛渡劫,修为是上去了,她却把自己封了起来。从此灵窍自闭,五感尽失,跟没开智的低阶灵物似的。怀崖说这劫没完,对她来说,这是修行。


    柳清圆就留了她下来。


    她应了那一声“好”,结契却没结成。这三年,洛闻瑛就困在回忆里,一遍遍过那些事,过那些话。外界有人说这是神罚,是诅咒。柳清圆来历不明,身上有神灵气息,却又不算纯血灵族,有人捧她是“天道之女”,更多人忌惮她、嫉妒她,视她为不祥。


    洛闻瑛当初说要跟她结契,在那些人眼里,就是逆天。


    他们以为天道不仁,视万物为刍狗。灵族为天道象征,那就理所当然有资格审判别人。可他们也忘了,灵族也生于万物之中,也将归于万物中去。


    天地不私,万物自化。这样的道理,自夸者是无法明晓的。灵族,在祖神尸骨之上兴盛起来的族群,世世代代受天庇佑,“普天之下,莫非我土”的信仰更是根深蒂固。


    柳清圆不想把瑛瑛交出去。如果交了,怀里这个人就会被偏见带走,被那些自以为是的“天意”带走。


    这三年,洛闻瑛难得醒过几次。醒的时候眼前一片黑,只能隐约感觉到柳清圆的轮廓。而柳清圆就只做着两件事。


    瑛瑛睡着,她就守着。瑛瑛醒着,她就牵起瑛瑛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按在眼睛上。洛闻瑛摸着摸着,总会低头亲那双水蓝色的眼睛,以此确定她还活着,确定自己还没死。


    “我有我的办法。”柳清圆终于开口,“她没有受伤,是修行。我陪她。”


    她顿了顿:“我要去找我的来路,给她一条出路。陪她修行,也给那句喜欢一个交代。”


    沈流商上前一步,语气里带了恳求:“别这样,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什么是喜欢?听话,把瑛瑛先送回姑媱山,我们一起应对,师父一定有办法。你看我,病都好了,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说着,自己都有些心虚。病是好了,可那是因为……


    柳清圆却冷冷地向他一瞥:“你得的相思病,那人回来就好了。不是当然的吗?”


    沈流商哑然。那个借口,他自己都快忘了。


    柳清圆没有再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还记得那年灵泽大比前,凌霄殿引大道临世,我们都得到过指示吗?”她声音放得很轻,怕惊醒了怀中人似的。


    柳清圆顿了顿,勾起唇角,带着说不清是嘲讽还是笃定的意味:“''东西不是东西,南北不是南北。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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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路,地下无门。''我原以为这特么算个狗屁,不知来路,不明去处,那我便只图一个逍遥自在就是,可是我现在有点相信了。”


    “怀崖老头说她即是我的生门,我是真觉得可笑,我岂会受一个小丫头摆布?天道真他娘啰嗦,我早就明白,天上地下无我容身之所,那就该去寻天下地上的人间了,那是我的来路。然而我一直觉得,其实我活不活都无所谓的。”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所以什么都没有太大的意义了。


    刚到长生天时,几个守门弟子见她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直接将她打下山去,半死不活不说,还极尽谩骂攻击之能事,她只是点点头就抬脚再闯山门。


    灵泽大比前,她时常能撞见有些人聚在一起编排她“不过是运气好得了机缘”,她听见了,依旧是点点头,然后抬手削白菜似的“唰唰”两下,几颗脑袋就骨碌碌滚下来了。这次不太一样,因为她有了自己的剑。


    有时也并非那么干脆的。某些仰慕与感激缠绵得很,绕来绕去,牵扯不清。而这些麻烦,提剑是斩不断的。


    门派比试上被她击败的对手,事后红着脸递来求教的拜帖,她收下,然后原封不动退回去,几次三番后,她主动发出来请战贴,对方被彻底打服后,世界终于清静了,因为出手太狠,她的第一把剑也断了。


    后来她越来越有名,越来越厉害,山下小镇卖灵符的小仙子的小摊子被砸了,她当时手头紧,便顺手捞了小仙子一把,回去领了一袋灵石,没两天就霍霍光了。然而每次那小仙子见她都眼睛发亮,追着喊“仙长仙长”,她只盘算着没有灵石再赚了,悄咪咪溜得远远的。


    她以为她会一直这样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就是怀崖老头说的道法自然境界吗?


    可又好像不是这样的。


    她喜欢灵石叮叮当当,喜欢研读《风华录》,喜欢小师妹永远捧场,喜欢沈流商和她拌嘴,更加喜欢怀崖老头偷偷在小本本上“柳洛”那一栏画的爱心,歪歪扭扭,丑得要死。


    她还喜欢套圈圈,喜欢吃兔子糖画,喜欢小寡妇的蹄花汤,那本菜谱到现在她还珍藏着,回来之后她还真在长生天开了一间小灶房。


    小师妹渡劫前那段日子,她窝在灶房里一遍遍地试,总算琢磨出了玉兔糕该有的软糯。怀崖老头伸着爪子来偷,被她一巴掌拍开。


    她说:“第一口是小师妹的,第二口是沈师弟的,第三口才轮到你!”


    这些话她以前从没想过。


    直到沈师弟害了相思病,病得七荤八素、只剩一口气,她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要去把那个“心上人”绑回来。管他是谁,王八蛋就是王八蛋!


    直到小师妹渡劫归来,塞给她一份笨拙的告白,她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好”,眼眶却热了。


    直到瑛瑛那日倒在她怀里,五感一点点剥离,她死死抱着不肯撒手,好像忽然明白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那些曾经的"直到"一个接一个地来,却和小时候砍断那人脖子时的那声"想通了"不一样。那时她也明白了一些事,心里是亮的、满的。可现在,空落落的。不是得到,是失去。失去的那一瞬间,她居然感到痛苦——这样的痛,她从未有过。可这痛里又藏着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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