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的是,这并非什么古老秘闻,而是他在钻研太岁治疗法时,偶然窥见的禁忌结论。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太岁,从未真正成形,总是在觉醒的边缘悄然枯死。他曾幻想,若能放弃这具残破的躯壳,或许也就能挣脱刻在灵魄深处那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
众人只见他眉心微蹙,神色之间掠过一丝极轻的恍惚。没有人知道,他的灵力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失去。可那并非衰竭,而是经脉逆转,似乎在变成另一种存在。
那是一种灵族本能敬畏的气息。
他没敢往下想。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如潮涌起。
“阿弟说得好,差不多吧。”楼静时抬眼,“但这可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活’的。那具肉身被灵脉滋养,又被灌入花神陨落时的记忆,被某些人做了手脚,让她以为自己就是花神转世,为人间而生。”
柳清圆嗤笑一声,眉梢微挑:“好大的手笔。谁干的?”
那神情,高傲得坦荡,不羁得理直气壮。只裹挟着冰冷的杀意,这致命的愿景,令人神往。
洛闻瑛尖叫:“!”
大师姐总算找对赛道了。这是风华录教不会的,风华录能给的有限,对洛闻瑛来说,它本身的魅力已是无限。
做自己多好,师姐。
不必伪装成任何人。
就这样做我的同类,刚刚好。
楼静时又往洛闻瑛后面缩了缩,摇了摇头:“是谁还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今天我在这,这离山女今天绝对走不掉了。”
柳清圆直接道:“该怎么去到这下面?”她指尖凝聚起灵力,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炸山?”
除了洛闻瑛,其他人都无语片刻。
沈流商拦住了一脸不爽的柳清圆,沉声道:“所以这离山,从头到尾都是个陷阱?”
“宾果!”楼静时比起一个大拇指,她顿了顿,看向他们二人,“不过只是冲着咱姑媱山来的,阿弟和这位……柳姑娘就不必以身涉险了。”
她有些惴惴不安,若是因为同门情谊跟下来,她倒是很难办了。若是对阿弟下手,她可不忍心。
柳清圆:“那灵石怎么分?”
楼静时傻眼。
“么嘎?”
“灵石怎么分?我们千里迢迢来此,总不能过河拆桥吧。”
楼静时:“……”
她对柳清圆说:“好说好说,三千灵石可够?”她出门太急,带得比较少。
然而他们三人一猫一鸟看见那灵石顿时眼睛一亮,那如饥似渴的模样把楼静时吓得够呛。
灵族入长生天,便全权交由长生天管辖,开支用度极其苛刻,力在培养弟子勤俭节约的优良作风。
楼静叉着腰,对沈流商交代这个,又啰嗦那个,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就是要他一定好好待自己的妻子,别跟着外头学坏了。
末了,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忽然透出些不一样的东西:“从极之渊……哪里都不好。唯独这一样,阿弟你比我自由。”
沈流商心底一颤,不自觉地微微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手心:“听好了,阿姐。”
楼静时眼眶微热,忍着泪笑了笑,抬手轻轻擦去眼角的湿润。
二人心照不宣。这应当是最后一面了,若是日后相见,便是陌路。
他恨过。母亲牵着姐姐离开的那一日,他被留在原地,那恨意便生了根,日日夜夜,为逃跑而谋划,他甚至瞒过了他的姐姐。可后来呢?后来沈流商在姑媱山被母亲再次丢下,送回从极之渊时,他忽然不恨了。没什么可恨的,也没什么可等的。从此一心向道,倒落得干净。
他的恨从无人问津。那么爱呢?去爱谁?又爱给谁看?
爱也好,恨也罢,到头来不过是余烬。风一吹,就散了。
阿姐也会变成那样。所有人,都会变成那样。所有人……吗?
洛闻瑛看着那花花的灵石,眼睛亮晶晶地:“那还等什么?走吧!”而沈流商和柳清圆就呆在这里为她们护法。
楼静时却按住她的肩,目光意味深长:“瑛瑛,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记得守住本心。”
洛闻瑛一怔,还没来得及问,楼静时已经施法,两人隐入雾气深处。
洛闻瑛睁开眼,四周混沌一片,像天地还没分开的样子。楼静时在身边已经是半透明之态,她们用的是魂术,以游魂之姿直接钻进了这东西的最深处。
这离山女不是什么恶煞,麻烦的是那条沸腾的灵脉。它能吸取周围的生机,拿来养自己。
这跟太岁的属性脱不了干系。灵脉里被人扔了太岁的一部分,可能还掺了别的什么,致使其有了强烈的吞噬欲望,甚至渴求血肉喂食。不过这对她们倒没影响,魂术高明就高明在这儿,免疫物理伤害。
楼静时一拂袖,黑暗中撕开一道裂隙,露出些模糊的未成形的血肉。
“瑛瑛,你说的果真不错。”楼静时伸出一缕魂丝轻轻触了触那团肉球。像是回应她的试探,肉球迅速生长,新的血肉翻涌而出,那道狰狞的裂隙极速闭合,转眼又归于沉寂的黑暗。
楼静时的眼睛亮了亮,眼底有晦暗不明的光闪烁:“的确是花神元灵。这于姑媱山,是一大助力。”
洛闻瑛吐了吐舌头,皱着小脸:“可憋死我了!那个真的好难吃的,没有地仙好吃。”
她说的“那个”,是慕容静姝。
“那又怎么,瑶姬大人不许你乱吃东西!除了''那个'',你还有没有其他造次?”
“唉,不说这个了……快说快说,你是不是真想嫁人?”洛闻瑛凑近楼静时,扯着她的袖子晃了晃,“你嫁过去了没人陪我,我好孤独的……云缨大人可恐怖了,我可不想独自面对她。”
楼静时屈指点了点她的眉心。
洛闻瑛猛地一激灵。
“全是假话。”楼静时嗤笑一声,指尖停留在她眉心之间,细细感知了片刻,忽而调笑道,“还敢不敢乱吃东西了?你还真是走狗屎运,误打误撞来人间一趟,竟反而突破了。有没有觉得神清气爽,身上变得香香的?记得你第一次吃它们的时候,浑身都是大王花的味道!那时候,谁能有你‘香’啊!”
洛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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瑛赶忙凑到她面前,仰着脸:“闻闻!是茉莉香呢!”
老吃家洛闻瑛有一个不能为人道的秘密。
她根本不是灵族,她是和太岁一样的存在,只不过比后者好些。太岁那东西积攒太多秽气,用它做躯壳的人,脑子真是坏了。
而她,是由瑶姬大人一手制作出来的。
罂禾,又名心粟。其花七色千叶,极艳丽动人,姿态袅娜,色光绚烂。天下只此一株,由女神瑶姬以心窍滋养长成。花开如笑,久而噬灵。
她便是那一株。
故事要追溯到花神消失之后。
危难之间,瑶姬受命执掌姑媱山,山中花草,多是她用天材地宝后天催生而成。而这一株,是她以罂粟与木禾相合,取其妖性与善性,亲手培育。
瑶姬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存在。
只有这样,姑媱山才能真正担起“万物生”的责任。
而洛闻瑛从被唤醒的那一天起,就在做一件事:压制体内的妖性。
她一直在吃那些“异类”。
一是因为它们天理不容,该死;二是因为它们体内蕴藏着尚未苏醒的庞大力量。自龙族消失后,瑶姬便能感知到某种微妙的走势,即此消彼长。终有一日,灵族会弱下去,而那些异类,会像当年的灵族崛起一样,迅速成长。
原始神族消亡,身躯化为山川湖海,为灵族铺就了修行之路。
而今日的灵族,亦将成为明日“异类”的垫脚石。
可笑的是,那些傻子们还在互相攻打,彼此消耗,浑然不觉真正的危机。
瑶姬明白这是天意。但她要保住姑媱山,为了这天地间尚存的一线生机,为了承载花神大道的遗志,她必须这么做。当时整个灵族都信奉“守护灵与天地息息相关”,并且将“众生论”斥为谬论,于是她想必须为姑媱山留下一个守护者,这样天地才不会崩塌。
哪怕她知道,洛闻瑛也是“异类”的一种。
也是天理不容。
那一天,姑媱山出现了第一具“尸”。瑶姬再没有犹豫,开始了谋划已久的计策。
那一天祭祀之舞终了,天雷滚滚,大雨倾盆。
那些祭品之中,有一具焦尸颤抖着坐了起来。树皮一样的外壳从身上开裂,一片一片剥落,像破壳,像新生。它获得了第二次生命,不再是它了。
不是“他”,不是“她”,是“祂”。
那是第一个符号。灵族消亡的符号。
凌霄神族太傻了。他们以为天地平衡便是万事大吉,却不知正是他们互相残杀,灵族力量大幅削减,反而加速了“祂”的成长。微妙的平衡早已越过临界点。
现在,才是灵族消亡的真正开始。
瑶姬不动声色。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是宣布:这是天意。这些新生的生命,不是异类,是姑媱山的同类。
她说异类是同类,是灵族,是天意。
三界原本迷惘惊恐,像初生的婴儿寻不到母亲的手指。听闻此言,终于安下心来。那时“尸”已经变得有些常见,根本杀不完,杀得越多,出现得更多。而祭祀不能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