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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前世篇(十二)

作者:褚酒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素鳞,不认得阿姐啦?”


    那声音落下的刹那,沈流商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脸,妖冶尽褪,眉眼间依稀还能寻见幼年记忆里的轮廓。只是那时候,阿姐会笑着把他扛在肩上,穿过姑媱山那条开满蓝花楹的小径,花瓣落满他们头顶。


    “阿……姐?”


    这一次重逢来得太远,也太模糊了。像隔着经年的霜雪望一簇火,看得见,暖不到。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化开,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


    沈流商小时候,是作为传承者被养大的。


    从极之渊很冷,他一个人长大,一个人被扔进试炼之地,一个人从血泊里爬出来。从不抱怨。因为父亲说,等你修成,就能离开这里,去长生天。


    再然后呢?


    再然后,修得大道,回到从极之渊,与天地同寿,守护秩序长久,再不离开。


    他也觉得应当如此。理当如此。


    灵族受天地眷顾,生来就要为这方天地负责。所有灵族都是这样,轮到他,也没什么特别的。父亲希望他成为什么,他就拼尽全力去成为。


    不然呢?他为什么活着?


    路是从一诞生就铺好的。他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半途终于发现,原来他从来不知道,如果不走这条路,自己还能去哪里。


    所幸阿姐那时候常常来陪他。


    是偷偷的,带着姑媱山的花香,和一身暖烘烘的笑意。她说自己修炼太糟总遭骂,又夸素鳞聪明又勤奋。她说姑媱山的花开了好多,瑶姬大人选的圣女从花儿里走出来,还没有拳头大呢。


    她会摸着他的头,偷偷给他疗伤。


    “慢一点吧,”她哭着说,“再慢一点。”


    他似懂非懂地问:“你为什么要哭?”


    她笑着答:“为了你。”


    他又问:“为什么为了我?”


    她说,你是阿姐唯一的弟弟啊。


    后来有一次,他快被海怪打死了。他倒是无所谓,阿姐却哭得满脸是泪,连夜跑回来,背着奄奄一息的他回了姑媱山。


    没过几天,她就被人发现了。母亲狠狠责罚了她,又把他这个病歪歪的阿弟扔回了从极之渊。


    那是楼云缨带着阿姐离开后,他第一次见到母亲,直到死也再没看到过她。


    后来沈流商才明白,灵力不稳的灵族踏上别家的地界,会被这方天地从根子上排斥。


    原来他和阿姐,早就这样成了两方天地的人。


    再后来他明白,父亲不再是父亲,母亲不再是母亲。


    沈铷是从极之渊的首领,楼云缨是姑媱山的祭司,只听从守护灵的调遣,两人的结合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分开却是意料之内。然后阿姐做了姑媱山的从祭司,而他也将成为沧浪灵族的神侍。


    从今往后,他们只为各自的天地而战。


    楼静时最擅魂术。


    那次为了方便把阿弟偷渡过来,她在他灵窍里埋下自己的魂丝,想着日后隔着千山万水也能相见。可她不敢让云缨大人发现,便没敢像为洛闻瑛设灵障那样,也给阿弟设一道保平安的禁制。


    从此,总是联系不上。直到数年后沈流商去了长生天,楼静时才能偶尔来看看他。


    可这位阿弟的心,像是要硬成铁了。


    开始时冷言相对,后来也只是爱答不理几句话。把她气得够呛,说再也不理他了。过几天,又雷打不动地来。


    后来听说他在灵泽大比中受伤昏迷,她急得寻了机会就悄悄化了个傀偶去探望,却被怀崖抓个正着。


    她总是后悔。要是当初也给阿弟设下灵障,他一定不会受伤的。


    她不知道的是,对沈流商来说,那些都是徒劳。


    因为他不是不想被她护着,是他早就不知道,被人护着是什么滋味了。


    楼静时微微弯起唇角,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温软而深浓。沈流商觉得,她像是当初带着他逃出从极之渊时,迎面扑来的那一阵暖风。


    原来从极之渊的外面,是这样的。没有终年的寒冰,没有刺进骨子里的冷,不用照明珠也能看清万物。风轻轻地吹过来,带着融融的暖意,他恍惚觉得自己快要被吹化了,像一块冰,终于落在了天光底下,一点一点化成了水珠。


    在姑媱山的那几日,很不一样,那里的溪流自有灵性。映地为天色,飞空作雨声。恬淡无人见,年年自长清。


    然而那样的日子像梦一样。终究散了。


    “还认得我,”楼静时盈盈笑着,敲了他脑门一下,悄悄探了探他的灵府,“不算太没良心。”


    她的脸色忽的变了变。


    沈流商喉结微微滚动,却只是垂下眼,将手从她掌间抽回,语气淡得像隔了一层冰:“嗯。”


    楼静时被他躲开也不恼,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斜睨着他,眼尾一挑:“还是这副死样子。小时候就闷葫芦一个,现在倒好,连有了对象都不给阿姐瞧瞧。”


    洛闻瑛眼睛瞬间睁圆了,身子往前一探:“!”


    柳清圆手里的斗笠掉了,抬眼望过来:“!”


    啾啾扑棱着翅膀,叼着洛洛飞到沈流商跟前,两口子一猫一鸟,眼睛亮堂堂地全落在他身上。


    简直石破天惊!


    简直旷古未有!


    简直开天辟地头一遭!


    “师哥师哥,好师哥……”洛闻瑛站起来凑到他跟前,拽着他袖子摇了摇,眼睛弯成月牙,“这是怎么回事?告诉我,我保证不说出去!”


    柳清圆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记,语气倒是端得稳重,可眉梢眼角全是压不住的笑意:“师弟师弟,师父把你交给我,师姐就得替你们把把关。快乖乖告诉师姐,是哪儿来的姑娘,生得什么模样?”


    楼静时抱臂站在一边,没好气地继续开炮。


    “好小子!还是偷偷摸摸结的契?那可不成,得办婚事才能受天地祝福!而且我看好像还是你先发起的……怎么,不给人家一个名分?不能这么做人啊!”


    而挂在沈流商腰间的乾坤袋里,祝东风所化的小人儿还在坚持不懈,甚至直接开通了语音通话。那边谢济泫正抓着那本风华录认真研读,头悬梁锥刺股,只等心上人一个另眼相待,欢欣入我怀。


    祝东风发出的信号开启的时候,风华录被谢济泫倒着抓在手中,折腾半天被人族的文字弄得眼花得很。然后他支棱起两只耳朵,坚决不放过任何一句话。


    面对几人和一猫一鸟的质问,沈流商垂下眼,没接话。


    真是莫名起了愁肠,又乱了心房。竟连防备都忘了。楼静时自小跟着楼云缨修炼魂术,损在灵府的伤怕是躲不过她。


    多亏了这层同心契,又有师父设下的禁制,他灵魄受损的事,也算是瞒了下来。为避麻烦,且将错就错吧。误会就误会好了,只不过把对师父说过的露水情缘故事再复述一遍罢了。


    想好以后,在万众瞩目之下,沈流商清清嗓,又搬出了那一套再假不过的说辞。


    大荒惊鸿,一见倾心。情根深种,以身相许。奈何缘浅,两相生厌。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我自知感情无法强求,他又天性爱自由,色衰而爱驰,爱驰则恩断义绝,我们便散了……”


    柳清圆:“……”


    啾啾和洛洛:“……”


    骗鬼呢!


    此刻暗处的谢济泫:“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把世界调成静音,聆听我破防的声音~


    他迟早给自己讨个名分来!等着吧!


    然而楼静时和洛闻瑛都义愤填膺地为沈流商打抱不平,还好好安慰了一番。


    柳清圆:“…………”


    她没听到核心的八卦就没心情再演,索性吐掉嘴里的狗尾草,懒洋洋地走过来,面露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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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行了,苦情戏回头再演。从祭司,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楼静时神色一正,目光对上柳清圆时,她浑身一抖,往后一缩,躲在了洛闻瑛身后。


    她们之间本无仇怨。只因柳清圆身具灾厄灵体,煞气深重,与姑媱山的修行之道恰好相生相克。楼静时因此感到极为不适,便不由自主地带了偏见。奇怪的是,洛闻瑛似乎毫无所觉,想来是修为尚浅,毕竟这相冲之感,往往是遇强则强。


    洛闻瑛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疑惑:“静时姐姐,为什么这次来的不是云缨姑姑?”


    按规矩,祭司若无指派,绝不能离开姑媱山半步。他们是桥梁,是守护者,承载着对神的信仰。一旦擅自离开,便与叛逃者同罪。


    “瑛瑛传讯回山时,瑶姬大人正好在闭关。”楼静时轻声解释,“云缨大人便派了我来,替她走这一趟。”


    “可是……”洛闻瑛还想说什么。姑媱山有大祭司楼云缨,圣女的传讯,不该由云缨姑姑亲自过问吗?


    楼静时笑了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瑛瑛,忘了上次我跟你说的?”


    “我也要成婚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是凌霄神族的宋氏,行十六,单名一个歇。”


    洛闻瑛一愣,脱口而出:“那你要离开姑媱山了?”


    楼静时轻轻点头:“离山之事,非我不可。待我完成应尽的责任,便去成婚。”她微微叹了口气,又对着洛闻瑛弯起唇角,“离开倒也不一定。或许像云缨大人那样,成婚有了子嗣,再回来接任大祭司之位。”


    “到那时,我依旧会陪着你……就像云缨大人陪着瑶姬大人那样。”


    洛闻瑛却执着地追问:“离山之事,为什么非你不可?”


    楼静时勾了勾唇,笑意里透着一丝骄傲:“因为我厉害啊。我的魂术登峰造极,这离山的底细,我早就摸清了。”


    洛闻瑛心里涌起一种奇奇怪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素来听不出话外之音的她,竟隐约觉出些许不对。楼静时像是在避重就轻。


    这念头一冒出来,连洛闻瑛自己都觉得惊异。莫非是那地仙的功效,当真让她开了智?


    她还想问些什么,楼静时却不再答话,而是直接转身,抬手指向雾气深处。


    “离山女早就不在这儿了。这满山的鸡精鼠怪,不过是她走之前布下的障眼法。真正的玄机,在下面。”


    “下面?”柳清圆蹙眉。


    楼静时点头,语气沉了下来:“离山下有一条灵脉。那条灵脉被人动了手脚,用来养一个‘人’。”


    柳清圆和洛闻瑛对视一眼。


    “什么人?”


    楼静时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眸,指尖捻着一缕发丝,片刻后才道:“一个女孩。被灌进了花神的元灵,做成了一个……太岁。”


    “太岁?”洛闻瑛瞪大了眼,“肉灵芝那种?”


    “太岁”,乃是一具能够吸纳灵气的躯壳,可供神明寄附一缕元灵。那元灵初时微不足道,却能在其体内不断滋长,直至圆满完整。


    并非所有灵族都如姑媱山那般,生来便拥有自愈之能。稍有底蕴的灵族,往往会用天材地宝来疗愈自身,他们将这些东西称为“药”。而“太岁”,便是这药中的至品。它不仅可愈躯壳之伤,就连灵魄上的损伤,亦能滋养复原。


    怀崖曾为沈流商寻来过“太岁”,却终究无用。他灵魄上的伤,极为罕见,仿佛……仿佛那伤本是生在他灵魄之上,与生俱来。而那魔君的一击,更像是一道毒引,反倒催动了它的萌发与蔓延。


    动了那道伤,就动了他的根本。


    沈流商的声音沉静如水,却在众人心中激起看不见的涟漪:“灵界曾有传说,有一位神灵,死前将一缕元灵藏于太岁之中,待其生长至圆满,便会苏醒那位神明的全部记忆。仿佛它自己,就成了真正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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