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街巷寂静。
几个道袍人影鬼鬼祟祟地举着罗盘四下探查,浑然不知墙头有一双金色的猫瞳正讥诮地俯视着他们。
洛洛优雅地蹲在墙头,被法术变换成黑色的毛皮完美隐入夜色,只有颈间若隐若现的金芒透出几分不凡。它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然后轻轻一跃跳回院子,稳稳落在了地上。
脚步声远去,待那几个老道过去时,洛洛长长的尾巴轻轻撕下贴在门口的劣质符咒,笼罩整座宅院的法阵立刻消失无踪。
紧接着,三个人影轻巧地窜了进来,一瞬之间,整座宅院的镇宅法器和画好的还没用的符箓都被洗劫一空,之后那人影掠过几处地点都是如出一辙的作案手法。
随后身形一闪,几人便消失在夜色中。房顶上,几个人正围坐在一起分摊刚才缴获的东西,都是些次品,几个人挑挑拣拣不满意,又全给扔了。
这三人正是沈流商,柳清圆和洛闻瑛。要不说他们仨点儿背呢,真不知是撞了什么运道,自那鬼打墙的村子一路追着离山来,所见尽是荒无人烟的野地。好不容易撞见个镇子,想歇歇脚,谁知早被几个老道霸占了去,百姓逃得干干净净,只留他们仨在这儿,看能不能趁乱捞点什么。
柳清圆蹲在瓦片上,拿两根指头翻那堆破烂,越翻脸越垮:“这叫捡漏?这他娘叫收破烂。早知道这样,姑奶奶不稀罕跑这趟。”
洛闻瑛把铜镜翻过来,镜背的纹路被磨得只剩个影,叹了口气,模仿着柳清圆的语气说:“他娘还镇宅,姑奶奶给它镇个蚂蚁窝差不多。”
沈流商没吭声。
他伸手把洛闻瑛捞过来,弹她脑门:“忘掉。”
“哎呦!”洛闻瑛捂着额头,眼神无辜,“干嘛?”
沈流商面无表情:“忘掉刚才那句话。”
洛闻瑛愣一下,乖乖点头:“哦。忘掉你说过''忘掉''。”
沈流商:“……”
他闭了闭眼,扭头瞥向柳清圆:真是!教坏孩子怎么办!
柳清圆正低头抛那堆破烂,假装很忙。
三个人开始面面相觑。
辛辛苦苦蹲半宿,防着那帮老道发现,手脚跟做贼似的——虽然他们确实是贼——结果就这?
洛洛踱过来,尾巴尖扫过那堆“战利品”,在三人中间寻了片干净瓦片,优雅地伏下。它舔了舔爪子,没吭声,但那无语的表情非常明显。
“喵~”
[早说了都是破烂,非要折腾。]
风过屋顶,掀起几张符纸的边角。洛洛眯起金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瓦片。
“喵喵~”它的尾巴卷过一张黄纸。
“喵喵喵~”[这张有点用。]
洛闻瑛接过那张黄纸,尝试着输入了一点灵力进去,眼前倏然炸开一簇光,三个人同时愣住。
不是那种正经法术投影,而像是整个人都被拽了进去。脚底踩的是青石板,鼻尖飘来的是糖炒栗子的焦香。
百盏朱红灯笼高悬,平铺十里星光,烛火随风舞动,白墙上倒映出女子笑语盈盈的暗影。
绸缎庄的彩锦流光溢彩,糖画摊的糖人栩栩如生。胭脂铺前围了一圈姑娘,脸上带了些薄红,兴高采烈地谈论着,这个笑着嗔怪,那个闹着就要去拧前人的嘴。
灯火如昼,人流如织。
走南闯北的卖艺人利落地翻着筋斗,展现惊人的技艺,张口就能吐出三丈高的火焰。
似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夫妇们到城里来逛庙会,到土地庙里求了许愿牌,一起放了河灯,看烟花,好不恩爱。
到土地庙前又拜了三拜,敬了香火,算是对求子的还愿,这时候娘子脸色红润,似乎又回到了做姑娘的时候,她盈盈看向相爱的郎君,风雪大了,她便紧紧依偎在丈夫怀里。
郎君依旧憨厚笑着,眼神里却露出害羞的躲闪之色。
洛闻瑛低头看自己的手,真实的,能捏拳。她又抬头看左右,而手里捏着的那张黄纸已经化成一缕青烟散了。
“……符里封的是记忆?”柳清圆低声问。
“不像。”沈流商接口,“一般封在符里的记忆惯是死气,不过若是记忆的主人他……”
“看来此处曾有过地仙,至于这个场景应该是典籍上记载过的人间庙会,福缘满意的日子。”
而那边的洛闻瑛已经顾不上琢磨了。
她盯着斜前方那个糖画摊,眼睛都直了。
“糖人。”她陈述事实。
沈流商:“嗯。”
“十二生肖的。”她又说,语气已经不太对劲。
洛闻瑛又探头看了一眼:“还有凤凰。”然后一把拽住沈流商腰间的钱袋,睁大一双眼睛看他:“买。”
沈流商面无表情:“这是幻境。”这钱袋子还是在之前那鬼村子里找到的。
“幻境里的糖人也是糖人。”洛闻瑛理直气壮,“额这辈子没吃过幻境里的糖人,万一味道不一样呢?万一它特别好吃呢?万一额错过了此生仅此一次的机缘呢?”
沈流商张嘴想反驳,发现逻辑上竟然无法击破。
然而洛闻瑛已经蹦过去了,踮着脚指那只凤凰:“要这个!”
糖画摊的老汉笑起来,皱纹里都是和气,提勺浇糖,行云流水。滚烫的糖浆在铁板上勾出翅羽,透明的琥珀色,被灯笼一照,流光溢彩。
她双手捧着,小心翼翼舔了一口。
“甜!”
她转头,眼睛亮晶晶的,把凤凰举到柳清圆嘴边。
柳清圆下意识往后仰:“不吃。”
“你尝尝嘛。”
“不吃。”
“就一下。”
片刻后,柳清圆在旁边捏着自己的兔子糖人,咔嚓咬掉耳朵,嚼得清脆。
沈流商惊了,然后沈流商沉默。
洛闻瑛趁机把新做好的那只小狗怼到他嘴边,蹭了一小点糖渍在他唇角。
沈流商:“……”
他抬手想擦,对上洛闻瑛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手在半空顿了一下,接过那只小狗糖人,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还行。”
洛闻瑛心满意足,拿着自己讨价还价买来的二十个糖人一起舔,一心只觉得这趟破烂真没白收。
三个人举着糖人继续逛。
灯市是真的热闹。猜灯谜的长队排到了街角,有人在耍流星锤,锤头带火,转得呼呼生风。套圈摊前围了一圈小孩,竹圈扔出去,叮叮当当砸在瓷瓶上,一个没套中,全滚进缝里。
洛闻瑛抬头,眼睛又亮了。
沈流商平静道:“试试手气。”
洛闻瑛郑重地接过几个铜板,然后走到线前,瞄准那个最远的白瓷兔子,屏息,扬手——
竹圈飞出去,在半空拐了个匪夷所思的弧线,绕过白瓷兔子,精准套中了摊主的茶壶嘴。
摊主:“…………”
洛闻瑛:“…………”
沈流商蹲在地上笑了半盏茶。
“你就说套没套中吧。”洛闻瑛倔强。
“……套中了。”沈流商抹眼泪,“套得还挺准。”
摊主可不干。
然后柳清圆威风凛凛地又要了几十个竹圈。
灵力灌入指尖,轻轻一抖,几十个圈同时离手,不疾不徐,排成一线,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全部箭无虚发,精准入圈。
摊主的脸色已经白了。
等最后一个竹圈稳稳落地,柳清圆拍了拍手,走到摊主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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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了指洛闻瑛,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只问你,她套中的算不算数?”
摊主面色复杂地把茶壶嘴上的圈取下来,看看壶,看看她,最后从架子底下摸出一个清俊的小人儿递过去。
“姑娘,这个送你。”
洛闻瑛抱着那个小人儿娃娃,尾巴差点翘起来。
看见这娃娃的时候,沈流商脸色一变。因为这小人儿实在是太像……他脑中出现了一点不可描述的画面。
他故作轻松地凑过去:“给我玩玩。”
“不给。”
“就一下。”
“不行,它是我的了!”
沈流商去抢,洛闻瑛举高了躲,两个人围着柳清圆绕圈。柳清圆站在原地,被他俩扯过来拽过去,面无表情地冷笑一声,然后一人脑门赏了一下,终于才让这俩大孩子消停下来。
而在空中飞来飞去的小人儿正努力保持着僵着的姿势,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微微调整着向洛闻瑛那里偏去,尽量远离落在沈流商手中的结局。
逛到一半,前面忽然爆发一阵骚动。巷口忽然传来锣声,接着是孩童的欢呼。
三人探头去看,是舞龙队。
长龙蜿蜒而来,鳞片金红交错,龙首昂然,龙珠在前引路。舞龙的是几个年轻汉子,赤膊上阵,汗珠在灯笼下闪闪发亮。龙身翻涌,鳞片簌簌作响,像真的活物。
洛闻瑛抱着那小人儿,仰头看得入神。
龙从她头顶掠过,带起一阵风。
她轻轻“哇”了一声。
“师姐,龙长这样么?”
龙族是最早消失的灵族。
他们的出现郑重如祖神,陨落时天地同悲,三界山海皆动。这是自然的事。天地在变,时年在转,一物消、一物长,这便是平衡,也是“万物之自然”。
灵族与天地同寿。但当天地的运行不再需要他们回护,当守护者再也无事可守……
他们便没有理由留下。
那之后,天地自成其序。法则不再由某族执掌,而由此方生灵的每一次生息、每一次选择,一点点织成。
这样的地方,典籍里散落着许多名字,有的叫“洞天福地”,有的叫“自然天”。
而那里的生灵,有一个极新奇的称呼。
“众生”。
那是后面的事了,现在的灵族们常常把这一称呼写作“众牲”,极尽轻蔑不屑之意。
神灵们为此忧思难安,遂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为天旨,一时争斗四起,同族相伐不绝。直到龙族消亡千年后,察觉到天地仍在无声运转,他们才猝然惊醒,止戈言和。而留存下来的领头人物,聚而为“凌霄神族”,后又立“长生天”统御各方灵族新秀,共掌三界秩序,从此号令分明。
神族之下,新生灵秀在不断强大。比如他们这一支小队:沈流商出自极渊沧浪灵族沈氏,啾啾栖于没落的都广之野鸾鸟一族,洛闻瑛承脉姑媱山瑶姬氏族。唯有柳清圆,来自人间。
天地纵广,皆在凌霄殿掌中,唯独“人间”不在。因为人间太过渺小,被三界远远隔开。他们把它归于大荒之内,任由它自生自灭。
天下地上,是谓人间。
人,从爬行到直立,从生肉到熟食,从混沌到灵智初开。有人识天文地理,有人尝百草试医药,有人从生走到死,又有人从死处重生。
千年万年,人间从未被谁看过一眼。
直到他们在尘土里立起流仙门,修道之途不再只属于灵族。那时候,一部分灵族修士终于低下头,在《山海志》上为他们添上一句话。
“天下地上,是谓人间。人,神之下者,异也。”
他们终于舍得看人间一眼。
而人间已经走了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