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者一般是不睡觉的,灵族更是久已辟谷,以灵气为食,因此若天地不绝,神魂不灭,便总有一线重生之机,所以世人常常向往成为灵族。
洛闻瑛今夜依旧精神。她手里捏着个白衣傀偶,翻来覆去地看,眼角眉梢都是得意。这是为柳清圆做的。
柳清圆的道,通阴阳,不在五行之列。说是道不远人,人自远道,与天地同息,万古同光。这路数前无古人,后嘛……应当也难有来者,毕竟她这位大师姐的来历本就非凡。
洛闻瑛入长生天的时日太晚,对柳清圆的印象一度只停在“美美美”和“飒飒飒”上,但为了能同她处成好友,她着实下过一番苦功,到处搜罗大师姐的过往。
七拼八凑,总算摸出点门道。说是灾厄灵体,神人混血,看着跟灵族无异,可是比起寻常灵族,又好像成了另外一种难以言说的存在,常为人所忌惮遭受排挤,被称作“异类”,后来也是凭本事入长生天被怀崖收为第一座下弟子,有了一处落脚地。
她把柳清圆的修炼法门私下命名为“吃饭诀”。饱时气力无尽,做什么都干劲满满,可一旦起了饿意,哪怕只是那么一丝,整个人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灵力顷刻溃散。
这修道之术有个致命的毛病,洛闻瑛拿四个字概括:用力过猛。
旁人口中,那叫随时可能失控的疯子。善恶一念间,至善也成杀戮,当然是歪理。灾厄灵体,天地间独一份,旁人不解,也不打算解。这些洛闻瑛听过就忘,她只听自己想听的,其余概不关心。
她只在意一件事:大师姐总是一个人出任务。明明是对付低阶邪魔,也动不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看得人心惊。
于是她偷偷试了许多次,终于琢磨出一个法子。
给柳清圆装一个“暂停”模式。永远停在将饿未饿那一瞬,灵力紧急却永不关机。将一缕元神寄存于傀偶之中,只要洛闻瑛神魂不灭,柳清圆便能续航不断,且由洛闻瑛代为操持,再不会轻易失控。
她只提了一个要求:不打怪的时候,大师姐要缩进这傀偶里好好睡一觉,吸收天地精华,她好替她查验有无不妥。
柳清圆不知其中玄机,只当小师妹贪玩,讨个傀偶解闷。说来也奇,她素来警觉极高,竟也安心睡去,醒来神清气爽,便不再多问。
洛闻瑛大喜过望,趁热打铁叫柳清圆又做了一个然后如法炮制给沈流商,还额外添了道功能:能力共享。她把自己的灵力分出去,柳清圆一开始还老大不乐意她这样舍己为人,可后来为了团队协作,便也就罢了。
此刻,沈流商与柳清圆皆在各自的傀偶之中安眠。洛闻瑛精神抖擞,正与慕容静姝闲话。
只是她察觉不到一个显而易见的变化,那就是慕容静姝的脸色越发差了。
她捡了根树枝,拨了拨火堆:“所以你为什么要去流仙门?姑媱山又不赶你走。人间灵气稀薄,那些人只知消耗不知回馈,该多祭祀才是。”
慕容静姝从祭祀里九死一生爬出来,闻言默了默。
“……人间不一样。”她拣着话答,“天地最初也是混沌,是祖神一步步开出来的。人间如今也是如此,总要有人去做。”
“而且祭祀——”她顿了顿,“那是另一回事了,圣女殿下。”
洛闻瑛托着腮,半点没有被戳穿的局促:“还没加封呢,算不得圣女。”
她眨眨眼,眸子仍是好看的黑色,里头映着火光。语气却沉了些,带了点凉意。
“所以你为何叛逃姑媱山?”
“叛逃者,只有以死谢罪。”
慕容静姝心头一紧,尽力没让神色露出破绽。
“殿下留我到现在,总不是为了杀我吧?殿下就不怕……”
洛闻瑛笑起来。
“嗯……是呢。”她歪着头,“可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想让那两个朋友看看,她们护着的究竟是什么人?即便姑媱山的内务是密要,我也不怕暴露。若你想要以揭穿我的真面目做威胁的话,那你还真是没睡醒。”
她顿了顿,像想起什么似的,皱了皱鼻子。
“还有,别叫我殿下了,好中二。现在我叫洛小小。”
慕容静姝吸了口气,稳住声音。
“那你为什么留着我?”
“吃掉我们这些''异类'',不是你最常做的事吗?”
洛闻瑛还在笑。
“我是可以杀你。但我不想。”
她垂下眼,拨弄着树枝尖端的炭灰。
“瑶姬大人送我入长生天,要我学着天真无害,学着长神性,我应了。”
“可云缨姑姑把静时那条线切了,不许她再偷偷帮我作弊,连鲜花饼都不给了,一天十个诶!就这么不给了!”她声音扬起来,愤愤的,“我这次偏不听她们的。”
“我不杀你,就只能救你啦。”
慕容静姝愣了片刻。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洛闻瑛抬眼看她,火光在瞳仁深处一跳。
“不过,”她弯了弯唇,语气轻飘飘的,“你再对我撒谎,我就吃了你。”
“离山女的事,跟我说实话。人间这点灵气,养不出神。流仙门去寻什么山神?何况这些人连神智都半开未开……”
树枝轻点在地面。
“你哄谁呢?”
慕容静姝感到一阵威压放出,她的胸腔剧烈震动,嘴角难忍地流出鲜血,那一点殷红吸引了洛闻瑛,她几乎是迷恋一般用指腹轻轻擦去了那鲜血,好像温柔的抚摸。
慕容静姝惊得往后退了退,很快又努力镇定下来,垂下眼睫。
“姑媱山不给活路,自然要自己寻。”她声音压得很低,“流仙门虽杂,却视我们为真正的灵族,我等自愿为其赴汤蹈火。何况离山本就是我流仙门所有,我派受重创后才遭人觊觎。这次不是为除妖祸,而是要夺回离山,但那些杂碎要抢夺灵脉是真,我们受的伤,也是真的。”
洛闻瑛挑了挑眉:“还有呢。”
“……离山、离山真的有神。”
威压迫得更紧。慕容静姝再撑不住,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入火堆,嗤地腾起白烟。
洛闻瑛早已凝出一道屏障,血顺着透明的灵力壁缓缓淌下,一滴滴往下滑落。
“这么痛苦。”她轻叹,“算了,我来吧。”
指尖轻轻地抵上慕容静姝的眉心。洛闻瑛漆黑的眸中亮起淡粉色的花形纹路,一瓣一瓣,如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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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夜放花千树。
这是搜魂。被强行封锁的那部分记忆,在施术者面前纤毫毕现。
“离山女……承载神力的……天选之人……”
她眨眨眼,里面什么情绪也没有。
“人间的神,人创造的……神祇。”
慕容静姝已无声息。七窍渗出黑血,瞳仁涣散,是濒死之相。可洛闻瑛的那缕灵力仍吊着她,五日之内她绝对死不了。
洛闻瑛抬手在她眼前轻轻一拂。而后慕容静姝偏过头,望向沉沉夜色,茫然的眼里什么也没有。
“翡翠屏深月落,漏依依。说尽人间天上,两心知。唯有玉人知。梅花帐、稳睡晓寒轻,梦初回。”
“这是人间的诗,你应当会喜欢,便借此诗赠你一枝春。祝你好梦哦。”
洛闻瑛收回手,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那点粉色花光已从瞳中褪尽了。
“剩下的,你就不要再管了。”
*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林间雾气未散。
沈流商已收拾停当,立于竹林间。一夜调息,他面色虽仍苍白,但换上了干净的蓝衣劲装,身形挺拔,君子如玉。
“走了?她怎么走的?”
洛闻瑛抓着师姐的衣袖不放:“用了张传送符将她送回老家去了。昨日我苦口婆心,终于劝动她不要再执着于此。慕容道友铭感五内,恳请我送她回老家落叶归根了。”
沈流商伸了个懒腰,语气随意:“那好,这位终于想通了。离山一事我们去便去,那么大的妖祸,到时候打得那些修士满地找牙。一石二鸟,这价码得要一百——不,一千万灵石才够本。”
柳清圆向来独来独往。她不多言,只淡淡看了两人一眼,轻声说:“走了。”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化作一道银光,消失在朦胧晨霭中。
沈流商僵在原地。
……行,大清早的,忍了。
他拎着洛闻瑛往马背上一撂,轻省得跟捉小鸡似的。灵力只剩一成,御剑耗不起,便说入乡随俗,低调行事,其实就是骑马。小师妹恐高,又懒得很,御剑这些从来不学,平日要么蹭沈流商的,要么蹭柳清圆的。
柳师姐素来爱开快剑,一兴起便引吭高歌,踩着飞剑转圈兜风。洛闻瑛被甩得七荤八素,有一回实在撑不住,直接吐了路过的仙鹤一身,人家告到师父那儿,师徒三人坐下喝茶,挨了好一顿训。
自那以后,洛闻瑛便铁了心:能蹭沈流商的剑,绝不上柳师姐的。于是又缠上沈流商不放。
马蹄哒哒踏过土路,灰扑扑扬起来,呛得她弯着腰咳,一声接一声,像村头七八十岁的老奶奶卡痰。
不远处草丛里,一个灵力化成的小人呆呆站着,马蹄风过,把它掀了个跟头。它慌忙爬起来,迈着小短腿追了几步,眼看着影子越走越远,追不上了,嘴一瘪,坐在地上。
身后忽然流光一闪,现出一道人影来。小人回头,看见谢济泫,立刻张开胳膊,哭唧唧地要抱。
谢济泫正着急忙慌地往远处探看方位,没低头。
一脚踩上去。
小人扁了。扁成薄薄一片,贴在地上,像块被碾过的肉夹馍。
祝东风:“……”